總理衙門中,中堂大人李鴻章正對著劉銘傳的奏折喘粗氣:“這個劉麻子,一點交情也不講!不管什麽事,隻要一關乎台灣的利害,他就是這樣分毫不讓,簡直是翻臉不認人!”

太陽剛剛升到那遮蔽著東方的、密集的白雲上麵,四周萬物都閃耀著恬靜而喜悅的光輝,劉銘傳率陳衍、劉盛芳等幾位幕僚便到達了台北府城北門外大稻埕軍器局。總辦軍器局的劉朝幹和淡水縣知縣李嘉棠等領著一幫人在局大門口恭迎。

當初劉銘傳決定興建軍器局時是極有眼光的。走在通往軍器局大門的道路上望去,整座廠房是一大堆錯綜重疊的建築物:鐵架、拱門、棧橋、煙囪等等。有的仿佛是輕飄飄的,像是一些巨大的水泡。有的整齊勻稱,具有樸實的風格和建築物應有的凝重氣魄。它們有的像是焊在一起的,重重疊疊地堆在一起,有的像是整塊巨石鑿成的,高高低低地聳立在山坡下。當初建軍器局這片廠房時,因為隻有兩廣總督張之洞代購的製造槍彈的機器一套,有人主張找幾間閑房把機器安裝進去就行了。劉銘傳不同意。他要求以發展的眼光看待這座軍器工廠,必須建得大一些,將來既能生產槍彈,也能生產槍炮、機器等。所有廠房的定位是劉銘傳親自作出的,廠房占地總麵積達三千八百九十一平方米。建成後的軍器局各屋並小機器廠的房屋共計一百一十九間。後來,劉銘傳又抽出經費從外國購進刨木床機器一套,筍木頭機器一套,錘床並鋸五把,各種機器鑽刀全套,各種機器的上下皮條、地軸、汽管輪軸全副,運動飛輪汽機和鍋爐全副,各種翻砂機器四十八對。機器增加許多,廠房又建了一批,廠子越辦越大。劉銘傳終於有了自己的大機器廠。擴建後的軍器局工廠設有汽爐房、洋樓、打鐵房和官員寓所、員工宿舍、夥房等。現在,在這片廠房裏,不僅可以製造槍炮和彈藥,還能生產台灣各項建設急需的伐木機。各地鐵路開始興辦後,這裏還承擔製造和修理鐵路客車、貨車車廂的事務。大稻埕跨河鐵橋也是在這裏加工後運到河麵上安裝的。

走進軍器局大門,就聽見廠子後麵不斷發出轟隆隆的巨響。鐵器的哐啷聲,錘頭敲打的叮當聲,鋸齒拉扯時的咯咯聲,以及熔軟了的金屬尖頭被敲打時的吱吱聲混雜在一起。巨大的煙囪直衝九霄,噴吐著滾滾濃煙,向四方撒下一層層薄霧。從各個廠房那高大的窗洞裏,可以看見一部部滑車和傳遞帶在旋轉,車床在移動,把一件件鐵器鑽孔、刨平和磨光。熔爐裏發出紅殷殷、白皚皚的光芒,一個巨大的蒸汽鐵錘在捶打著,讓人感到整個地麵都在震動。在侄孫劉朝幹、知縣李嘉棠等人的陪同下,劉銘傳十分高興地巡視了軍器局。當晚,他決定不回衙門了,就在軍器局一座洋樓裏下榻。

晚飯後,大家夥一起來到洋樓,與劉銘傳邊喝茶邊聊天。劉朝幹有些得意地問劉銘傳:“轉了一圈後,您對我的軍器局有何感想?”

劉銘傳猜想這個侄孫是想聽表揚的。劉銘傳卻偏偏不說表揚的話。他把臉一揚,道:“台灣的鐵路興建已到了關鍵時期,眼下正是用枕木的時候。軍器局已生產出來一種伐木機,能夠擺上用場了。我此次前來,是想與各位商量;計劃專門成立一個伐木局。此局歸軍器局兼辦,你們看看怎麽樣?”

劉朝幹剛要張口,被劉盛芳搶先亮開了嗓門。他道:“創辦伐木局是興建鐵路所急需的。據說李鴻章大人在大陸修建鐵路,花許多銀子從外洋購買枕木。我們沒有必要花那麽多冤枉錢。台灣全省森林麵積占全島總麵積的三分之二,其中內山林產尤為豐富,遍地都是木材,完全應該自己幹起來。把伐木局辦好了,還可以生產出一些枕木賣給大陸那邊。隻是把伐木局劃歸軍器局管轄,似乎有點不妥。”

“有何不妥?”劉銘傳正色問道。

“造槍炮子彈的地方與伐木是兩碼事嘛。”

劉銘傳搖頭道:“這兒早就不是專門生產槍炮子彈的地方了。它能生產製造的東西應該更多。換句話說:我們需要什麽,他們就應該能生產什麽!”

陳衍站起身來,麵對著劉銘傳,說:“我以為軍器局兼管伐木局,沒有什麽不妥。”

“說說你的理由!”劉銘傳道。

“理由很簡單:大人的決定從來未見出錯!”

“這不是理由!我不要你拍我的馬屁,講點你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以為,軍器局發展到今天,算是規模不小了。大人設法籌措經費,為軍器局購買了一批機器。目前,若再另搞一套設備,既沒有那個財力,也沒有那個必要。中法戰爭結束後,防務已明顯加強。隨著我們漸漸自強起來,外患好像也遠離我們而去了。眼下沒有仗可打,各地防軍都投入到興修管道、鐵路、撫墾撫番等各項事業中去了,沒有人守著炮台吃閑飯。軍器局亦然。平安的時期裏,造槍炮子彈的任務不大。放著那些機器設備不用,當然可惜。我理解巡撫大人的意思,是想讓軍器局發揮更大的作用,幹更多的事情,直接為台灣其他事務服務。所以,軍器局管轄伐木局,不僅省去了專辦機構,也充分利用了軍器局的設備和人力……”

“說得好!”劉銘傳大聲叫道。他起身向陳衍靠近一步,又笑道:“看來你不僅會講好聽話,也有一肚子的真知灼見呀!”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軍器局工人由此大踏步地轉向為民用建設服務上來,成為台灣有史以來第一個初具規模的機器加工製造工廠。

他從心裏麵是喜歡侄孫劉朝幹的。朝幹肯動腦筋,辦事幹練,很有能力。從光緒十二年籌建軍器局及軍械所至今,不過三四年時間,它已經發展得像模像樣了。如今已經有車床九台,刨床四台,鑽床三台,鋸床一台,抽水機兩台,滾炮彈機一台,絞螺絲機一台,汽爐兩台,拌藥機一台,碾藥機一台,伐木機七台……談起這些,劉朝幹當然有些沾沾自喜,如數家珍。因為他是晚輩,劉銘傳不想看見他有絲毫的得意之處,但實際使用起來,卻是很信任劉朝幹的。所以,下了決心讓他再管一個伐木局。不僅如此,劉銘傳還給劉朝幹私下布置,要他在台南設法再籌建一個規模更大的機器廠,最終把煉銅、造船等事業都辦起來。

第二天上午,劉銘傳離開軍器局時又一次察看了工廠。他重點看了槍炮裝配分廠。從各個廠房裏生產加工出來的槍炮零部件,都在裝配分廠裏進行組裝。因此,在這裏可以看到一堆堆已經組裝好的槍支和大炮。劉銘傳看著十幾尊鐵炮和上千支長筒槍,大為興奮。他一會兒舉起槍,一會兒摸摸炮,道:“成果不小呀,還要加緊幹。近來我總是有一種擔憂,抑或也是一種預感:台灣太平的日子恐怕過不了多久,遲早還會要打仗的。”

“跟誰打?法國人還會卷土重來麽?”劉朝幹吃驚地問。

“法國人恐怕暫時不會來了。但你朝東邊看看,日本三島近在咫尺,與我基隆山隔海相望……好了,好了,不說亦罷!”

“六爺是不是多慮了?”

“若是我多慮或疑心太重就好了。隻可惜那日本人恐怕天天都在盯著台灣,想吃這塊肥肉。他們的地盤太小,發展又很快,不尋求一塊新的地盤大抵是不會甘心的。所以說,你的軍器局雖然在搞一些為民用建設服務的東西,但造槍造炮造彈藥的老本行不能丟!這是我私下向你交的一個底。什麽時候也不能犯糊塗哩!”

“我記住了,老本行不丟!”

“記住了就好。中國有座萬裏長城,建那個東西是為了抵禦夷狄的侵犯。那時有一座磚石壘起的長城就可以抵擋來犯之敵。現在不行了。你就是把台灣裏三層外三層地都用石頭圍起來,也是沒有用的。現在靠什麽?就得靠你們造出的這些槍炮子彈。別無他法,時代不同了。所以我說:你身上的擔子不輕呀!”

劉朝幹點點頭,表示領會了六爺的意思。在劉朝幹的心目中,眼前這位六爺不僅是劉氏家族的主心骨和旗幟,也是台灣各項事業的奠基人和開拓者。六爺猶如巍巍昆侖,聳立在自己的眼前,任何其他人都無法同他比擬。但站在軍器局的立場上,劉朝幹很久以來就萌動了一個想法,一直沒有機會向六爺陳述。他怕六爺因此產生誤會。這會兒見隻有六爺與自己單獨在一起,其他人都跟在後麵慢行時,他下決心講了出來。

“六爺呀,有件事我想來想去還是講出來,供您參考。”

“什麽事?照講不誤!”

“軍器局從創辦至今,靠的就是您為我們籌措經費,勉強維持生產。您給多少錢,我們辦多少事,沒有獨立收支的權利。所加工製造出來的槍炮子彈和其他機械,也都是無償向各地調撥使用,生產者和使用者各方麵都無須算賬,因而也沒有壓力。所以我以為,長期下去,會把路子愈走愈窄。能不能考慮改進製度,由軍器局向台灣所有使用者按章收費。這樣,您也不用再為我籌款發愁了,我也可以據實安排計劃,主動出擊了。”

劉銘傳心中一驚,覺得這個設想十分新奇。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的想法很特別。但有一點我搞不明白:你是不用我為你籌款了,開始向各軍、各炮台、各縣、廳收錢了,他們怎麽辦?不是還得找我伸手要麽?對我來說,省去了給你的,卻又要掏給其他的,從左腰包掏到右腰包,有什麽實際意義呢?”

“雖然是從您的左腰包掏到右腰包,但實行起來情況就會發生變化。比如說能掏多少?應該掏多少?掏和被掏的人都要開始算賬了。一算賬,持家過日子的精神也就來了,這樣才有利於發展自己。但現在都不算賬,缺多少要多少,不缺也要,多多宜善。我們生產的槍炮子彈,不管能用不能用,都能出手。使用一方因為無須花錢,不能用扔在一邊,浪費一點也絕無關係。如果改成按價出售,讓軍器局得到一些合理的利潤,然後自己負擔自己,包括開發研製經費,購買洋人設備等,統統自己負責,這樣才有利於今後發展。不知我的想法對頭不對頭?”“你的設想果然是有些道理的,打開了我的思路。看來你這個小子真正是長進了,變成內行了。對此,六爺我十分高興!我要告訴你:不說大的了,就說這台灣吧,缺的不是巡撫,不是知府和縣太爺。我們缺的恰恰是懂洋務,有技藝,會管理,能算賬的專門人才!我很早就開始在著手培養,發現這方麵的人才。但這隻是一方麵。另一方麵還要靠你們自己去鑽研,去學習,去自己提高自己。不是六爺我在你麵前自鳴得意。六爺我早年卻沒有你們的福份,窮苦出身,與科舉正道無緣,真正的布衣粗人。但後來我並不氣餒,相反卻勤奮鑽研學問。天文、地理、兵家經典致用之書,孜孜不倦地攻讀再三。在日後兵戎政務中,我深感世道大變,隻有發憤為雄,所以又涉足西洋技藝之學,常埋頭於西人書報之中。即便回籍養病期間,概不能外。我還結交了一些洋務裏手和文人名士,從他們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加上六爺我還算不笨,不是榆木腦袋,還能裝進來一些東西。說上這些,是希望你能從中有所悟,有所為,充實自己,幹出大名堂來。”

“六爺學識淵博,目光遠大,獨步古今,當是晚輩之楷模。光緒十年時,我就讀過六爺的《遵籌整頓海防講求武備折》。您在奏折中懇請光緒皇帝要學習先祖康熙皇帝講求西學的精神,道:‘伏見我聖祖仁皇帝因欽天監與西人互相爭測算,特合中西之法勒為成書,一時群才蔚興’。我以為,您無非是祈望這位小皇帝能讀西書,變西法,力創眾臣一心、天下大定的局麵。前不久您針對朝廷中一些頑固迂腐之臣所謂的‘守祖宗定製’一說,提出:‘不知人事隨天道為變遷,國政即隨人心為旋轉。今之人既非上古先朝之人,今之政豈猶是上古先朝之政?使事事繩以成例,則井田之製自古稱良,弧矢之威本朝獨擅,行之今日,庸有濟乎?’對於朝中有人反對謀求商戰之利,您反駁有力:‘經商即愛民之實政。’又曰:‘西國官商一體,在下無不達之情;中國官商之睽,在下多難言之隱。’朝幹我留心了六爺上正國法,下安民心的見解,抄錄在冊,時常吟讀……”

“朝幹呀,難得你這麽留心六爺我的一些粗淺之議了。其中有些話,我自己都記不清楚了,你尚能熟背於口,我真高興呀!有你這份心思,可以說是能夠有所長進的。未來在人才,未來屬於你們年輕人。明天,我想到六館街西學堂去,要在那裏講講話。你若有興趣,也去聽聽好了,好歹離你這裏很近,不用騎馬,步行可到。你去麽?”

“朝幹我一定去,聽你訓話,便是增長見識。”

“這所西學堂光緒十三年二月創辦,由留洋學者張樂誠擔任總監,另外兩名留洋生擔任助教。同時還聘請了丹麥人轄治臣和英國學者普茂林出任教習,又從大陸內地聘請中國教習四人,分授中國經史子集,把西學堂辦得紅紅火火。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六館街的西學堂我去過,挺有氣派的。校園整潔,房屋高大,綠樹成蔭,是一塊不錯的地方。但好像入校學子不多,隻有百餘名吧?”劉朝幹說。

“這個西學堂直屬巡撫衙門,當屬全台檔次最高的學堂。因此隻選拔各地優秀學子進學深造。全台各地都辦了學堂,官辦的就有十三所,還有崇文、海東、中社、正音等三十七所私立書院。一般學士都就近在當地入學。六館街西學堂隻招收年輕質美之士。所以人數不多,但都是台灣學子中的尖子。”

“哦,我明白了。不怪說這些學子們還能得到官銀資助,每人每月都能得到數額不等的官錢。”“是的。由附生考入西學堂者,每人每月給銀八兩;由文童考入者,每月給銀五兩七錢;由幼童考入者,每月給錢三兩八錢。所有學子的學習用品及西洋圖書等,均由西學堂據實開銷。每年所需經費總在一萬兩上下。”

“一個西學堂,怎麽要花這麽多錢?”

“除了學子開銷以外,學堂的總督、助教、教習們不用錢啦?巡撫衙門對他們才舍得花錢呢!外籍教習每人每月薪俸庫銀二百五十二兩,中國教習每人每月薪俸庫銀三十六兩。”

“這個收入在台灣算是最高的了。尤其是外籍洋人教習,一個月的收入比您這個封疆大吏也不低哩!”

“怎麽,你眼紅了麽?西洋教習遠涉重洋,來為我們培養人才。他們本身也需費用,同樣還得養家糊口。再說,他們有知識,當然應該收入高一點。否則誰還願意大老遠跑來為我們做事?中國教習的收入雖然比外籍人員低了一大截,但比起台灣民眾,仍是一月等於一些人一年的收入。我們中心要體現的就是看重知識,看重人才。這才是創造台灣美好未來的根本大計。”“六爺如此重視人才培養,台灣各項事業就不可能不興旺了。明天我陪六爺到西學堂後,一定留心體會,把六爺的思想引伸到我的軍器局的各項事業中來。”

“朝幹呀,這正是六爺所希望的。軍器局與其他行業不同,是一個講知識,講技藝,講人才的地方。你可要注重發現與培養哩!對於確有知識而又有技藝的人,就是要讓他們區別於一般工匠。其他人不可攀比。”

“朝幹記住了,一定留心遵辦。”

次日上午,一溜小轎在六館街西學堂的操場上停下。總監張爾誠率中外教習及所有學子列隊迎候。劉銘傳跨出轎子後,學子們有序地進入教室坐下。陳衍、劉盛芳、劉朝幹等跟隨劉銘傳緩步走進教室,各自在前排位子上坐下。劉銘傳登上講台,麵向大家落座。他仰起臉,目光從一張張專注的臉上掃過,然後以激昂的聲音向大家致以問候。他邊講話,邊極有情致地環顧左右,一雙手常常舉起,作出種種姿勢,仿佛為了使語言更有力量。劉銘傳的訓話,充滿了與時迥然不同的新鮮觀念,大家聽得津津有味。他說:數百年來,科名愚暗,貽害蒼生,也誤了國家發展的大業。那些靠讀四書五經、靠做八股文走出來的科舉之人,在過去或許有些用處,而在洋務興起、實行新政的今天,則顯得不能經世致用,基本上是個廢物。許多人為謀求科舉正道,考窮了家,考白了頭,甚至最終考掉了一條性命,到頭來雖有名份了,但卻做不了事情。他說鹹豐十一年,曾國藩大人曾在安慶想設立考棚,專考安徽士子,但因皖北仍在太平軍控製之下,沒有辦成。十二年以後,江寧城百廢待興,曾大人又順應了開科取士的呼聲,重開科考,一時有一萬九千八百六十九名士子入考,年輕人不到一半,年齡最大的是江蘇如皋籍的魯光羲,已滿七十八歲了。他眼花齒落,當場考得昏死過去。這還不是最慘的。乾隆丙辰科考,劉起振七十九歲中鄉舉,八十歲入翰苑。嘉慶丙辰科考,王嚴八十六歲中鄉舉,未及次年會試便死了。乾隆己未科考,廣東番禹王健寒九十九歲還參加鄉試,結果又能怎麽樣呢?此其一。劉銘傳主張培養人才,應從年輕時抓起,最好從娃娃時就要留心栽培,讓年輕人有機會脫穎而出。

其二是必須學習有用之學,學以致用。四書五經、八股之類,知道就行,要重在鑽研近代科學文化,如天文、算學、水利、地輿、格物、製器、公法條約、語言文字、兵械、炮船、礦學、電氣諸門學科。對這些學科,不可能做到門門精通,可以各有側重,重點精通一兩門學問。當局者要按其學科,廣其登進,而不必去追究他的科名與資曆。

劉銘傳還主張台灣上下的軍政官員,都應該成為通才。隻精通洋務而昧於兵機,或識兵而不諳洋務者,不算是合格的官員。主持軍政事務者,對西洋各國的軍、農、食、貨、製造、測量等,都需要涉獵。

他特別提高嗓音道:“要想學以致用,必須做到博覽群書。不懂也不究治軍、交鄰之要政,何以得情?不研究製器造術之本原,何由致用?如果主持軍政者人人都能成為通才,那麽就不僅能慧眼識人,有裨於事業,而且能引導後進,以廣人才……”

劉銘傳長長的訓話在大家心中引起震動,聽得人們口服心服,連連點頭。最後,他列舉了台灣人才培養的四大弊端,說:台灣建省以來,雖已辦成學堂計五十所之多,但這些學堂大多仍在以科舉登宦為培養目標。二是現有台灣官吏,尤其是地方政務官員,大都是通過科舉途徑登上仕宦寶座的,因而辦事守舊,官氣十足,清淡鑽營有餘,經世務實不足,對於開發、建設、洋務等不僅不通,還在一旁說三道四,成為官場上的混世蟲。其三是台灣重洋遠隔,大陸內地的一些有用之才不願來台灣,即便來了,也留不住他們,最終遠走高飛。台灣本土人才也常常遠走他鄉,造成人才外流。其四,官吏和在野人士中,雖有一些人才,或障於門戶,或因畛域的阻礙,或囿於清廷沒有科考功名不可主事的成規,而長期得不到任用。反過來,他們卻在遭受打擊、壓抑。

針對以上弊端,劉銘傳說:“本巡撫把問題提出來,請各位發表高見。我講得太多了,也要讓各位講講話嘛。”

於是教堂裏一陣陣竊竊私語。最先講話的還是張爾誠。他雙手向劉銘傳一揖,道:“巡撫大人才氣縱橫,雄視遠近,給我等上了深刻的一課。自本學堂開辦以來,我們按照大人的部署,每日以巳、午、未、申四時專心西學,早晚則由漢教習督課國文。如遇西洋人星期天,則課試論策。每季度請委員會同洋教習對本學堂考校一次,以分別學業優劣,分等次獎懲學子,同時也對所有教習進行效軍考評。經過三次考試,如有不合格的學子或教習,便給予撤退補更。大人經常來本學堂督促教學,親自檢查學子學業,既給每一個學子增添了壓力,也使所有教習體會到了責任重大。今年,本學堂將有六十四名俊才畢業出校。”

“好哇。有了這些學業有成的學子,台灣現辦機器、製造、煤礦、鐵路、電報等事業,就不愁後繼無人了。”說到這裏,他用手指著劉朝幹,道:“怎麽樣?分二十人給你們軍器局如何?”

“二十人太少了,多給一點吧!”劉朝幹興奮地站起身子說。

“胃口不小哇!”劉銘傳顯得很高興,又道:“再添你五人。其他地方也等著用人哩。”

“劉大人!”教室後麵一個小個子年輕人站了起來,邊向劉銘傳深深鞠了一躬,邊喊道。劉銘傳循聲望去,隻見這位年輕人個條雖然不大,但皮膚白淨,相貌英俊。在他的形體和舉動這兩種屬性裏,他的舉動最先惹人注意。他的舉動裏有一種溫雅,很有些特別,好像是一種用啞劇方式表達情感。但他的聲音卻特別響亮。再一方麵引起劉銘傳注意的,是他形體方麵的特質。他有一頭長長的厚頭發,在前額上掩覆著,把額角襯得很美。年輕人自我介紹他叫崔興壽,從鄉下考入西學堂。

崔興壽道:“學生敬佩劉大人整治台灣風氣,興辦學堂,發展各項建設事業的種種舉措。幾年來,我與所有學子們一樣,掌握大量西人技藝與知識。但所學知識繁雜,大多數都不深不透,隻是打了一個基礎。諸位學子都還年輕,渴望有一個專門學科的深造機會。比如說電報,劉大人已督辦全台電報線路長達一千多裏,並且正在發揮重大作用。但台灣缺少自己的司報手和製器手。因此,有必要設立一所電報學堂,專門培養從事電報業的人才。讓我們這些學子得到繼續深造,成為某一方麵的行家裏手。”

“你的主意很好。本巡撫采納你的建議,立即把台灣電報學堂辦起來,隸屬於電報總局管理。地址就放在台北府城的建昌街吧,與電報總局相距很近。正好我在那裏還有剛建好的房子,給電報學堂用吧!”劉銘傳說到這裏,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劉銘傳一高興,又道:“電報學堂辦起來了,我們就等於在台灣開了先河。培養專門技藝的人才,是前無古人之事。第一批招收的學子主要從這所西學堂的畢業生中選取。福建船政局也來了幾名電信生,可以一塊兒招收進去再深造。學習一年兩年,一畢業就能當司報手,當製器手。我由此還萌動一個想法,不僅要辦電報學堂,還可以辦軍器、鐵路、樟腦、茶業、鹽政專門學堂。目前還應積極籌辦日學堂,專門培養一批能閱讀和翻譯日本國的政治、軍事、經濟學等情報資料的人員,研究近鄰日本的動向。”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而劉銘傳的表情卻顯得異常凝重。一講到隔海相望的日本,他禁不住咬牙切齒。劉銘傳對創辦日學堂一事作了具體部署,並將藩台沈應奎傳到西學堂,當麵交代他籌措銀兩,擇日開課。

這個沈應奎原是貴州布政使。但他因為官場爭鬥,抵製歪風受人陷害,被朝廷革去職務,且永不敘用。台灣的中法戰爭打得正緊張時,左宗棠令他隻身渡海,參加劉銘傳的抗法戰鬥。他乘坐一條民船,離滬尾口岸還有二十裏時,突然遭遇法國軍艦猛烈炮擊。船主嚇得大哭起來,欲棄船逃生。而沈應奎穩坐船頭不動,從容鎮定,因而也使船主從絕望中掙紮出來。二人駕著已進水的小船,脫險抵達滬尾。

沈應奎原係老湘軍主將之一,劉銘傳在淮軍時對此人有所耳聞,聽說此人有才有德,且極善於理財管賬。劉銘傳見他一人冒生命危險到達台灣,以普通兵勇身份到軍中效力,立即把他召到台北府城談心。通過幾天交談,劉銘傳確信此人才華出眾,當即上疏朝廷,要求皇上破格賞還他官複原職。朝廷已有“永不敘用”的聖旨,豈肯自我否決?因此駁回了劉銘傳的請求。劉銘傳毫不氣餒,再次上奏朝廷,道:“台灣正值用人之際,理當不拘一格,不分畛域,不計門戶,大膽使用能人誌士。”朝廷還是不準,並下旨道:“勿須再言!”

朝廷絕了情份,劉銘傳的倔強脾氣也使出來了。他不顧左右幕僚的好心勸阻,冒著“抗旨不遵”的風險,將全台軍餉和經費管理的大權交給了沈應奎。沈應奎深知劉銘傳的良苦用心,到任後十分盡心盡力,任勞任怨,為劉銘傳籌劃海防、開發建設和撫墾清賦提供了大量資金。不久前,劉銘傳為沈應奎一事第三次專折請奏,說:“台灣財政因之日進……全台裁勇留軍,餉需屢絀,扶危濟困,實賴應奎。”他還特別強調“臣不諳吏治,清賦要政,查戶為先,皆應奎一人所規劃”。至此,朝廷怕劉銘傳再使性子,隻好允準授予沈應奎台灣藩台之職。

在西學堂裏,沈應奎立即答應:保證把電報學堂、日學堂的籌建經費足額準備好,劉銘傳很高興,誇道:“由你理財,本巡撫放心。”

“大人為使台灣各項事業後繼有人,絞盡了腦汁,在下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讓大人您為囊中羞澀發愁。”沈應奎抱拳答道。

“後繼有人?這個詞說得好!其他能辦的事都辦起來了,是要為後繼有人之事下點功夫了。”劉銘傳笑道。

“大人您下的功夫已經不淺了。想來這幾年,您不計門戶,招徠了多少人才呀!幾天前商務鐵路總辦楊宗瀚大人還在跟我說:當年他以補用道身份在河南老家賦閑。要不是您親筆寫信邀他赴台效力,他恐怕隻有老死在家鄉了。湘係台南副將張兆連一開始依附劉,與劉大人您是格格不入的。劉死了以後,他心想這下完了。沒想到您仍然重用他帶兵進山撫番。在他稍做出一點成績時,您又保薦他出任台東直隸州駐軍副將。他親口對在下說:‘湘霆諸將士,無不竭肝膽效死於劉公也!’這幾天大家都在議論大人您對日本人的分析,傳說您認為日本人有圖謀台灣的野心……”

劉銘傳正色道:“有這個話!”

“於是林維源、林朝棟二位大人就說了:‘若是真的出現日本人入侵台灣之事,林家定當傾其所有,誓死協助劉大人保衛台灣。’他們是在報答您的知遇之恩哩!”

“那都是他們自己首先做得令本巡撫感動呀。抗法時期,僅林維源一家人,就為我捐助過八十萬兩軍餉,後來又為全台撫番和建設事業捐出四十萬兩白銀。人心換人心,兩心才能合一心。所以我才將林維源擢升為五品京卿,而後又晉升為通政副使。林朝棟則被擢拔為二品階候選道,並保薦賞穿黃馬褂。他們得到這個職位和榮譽,完全是他們自己忠心報國做出來的,應該,應該,與我善於用人無幹哩!”

“大人過謙了。連在台灣服務的外籍人士也都這麽說,說您還善於借才異國,為台灣樹人。”

“借才異國?又是個新鮮詞!此話怎講?”

“統觀今日台灣的外籍人士,或教習,或製造,或工程,哪個人身上不傾注著大人您的一片心血?這西學堂的丹麥人轄治臣,英國教習普茂林,鐵路總局裏的德國人墨爾溪,英國人馬禮遜,開鑿自來水的日本人又有好幾個,不都是您一個個談妥聘請的麽?台灣要建設,少不了這些洋人的幫助和支持……”

劉銘傳打斷了沈應奎的話,道:“關鍵還要靠我們自己人。他們是要我的錢,我是要他們的知識和技藝,公平對換,合情合理。但我要請你們注意,我雖請來了洋人,隻是讓他們做一些具體事務,且必須在我們的人的控製之下做事。洋人們技藝精湛,但洋習氣太重,我們不能跟著學。他們有他們的毛病,我隻是用他們的一技之長。切記,切記!”

說到這裏,劉銘傳臉上露出了喜氣洋洋的神色,又道:“其實我們中國人不比洋人笨,關鍵在於我們太窮,太落後,太擰不成一股繩了。歸根結蒂,還是長久以來,我們太封閉。人家已經轟轟烈烈地幹了許多年了,我們竟然絲毫不知,還關起門來沾沾自喜。所以,有抱負的中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呆不住了,他們紛紛流寓海外,背井離鄉去發展自己。我來台灣不久以後就得知,台灣人在外國成為巨富的就有不少人,還有不少成為人家國家裏的專門人才。但清廷長期以來把這些在外華人看作是‘化外之民’,實行‘嚴防堅禁’之策,致使許多在外華人空懷壯誌,報國無門。我們是講求落葉歸根的,正如王昌齡《別劉》的詩中說:‘身在江海上,雲連京國深’。無論走到哪裏,他們對自己的國家是有感情的。所以……”

沈應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他打斷劉銘傳的話接過來說:“所以劉大人您堅持推行兩點主張:一是竭力鼓勵僑商回台灣經營;一是通過本土人士在外籍中的親朋好友聯絡,請華僑回台或為台灣提供經費與技術。”

“不錯,我沒有什麽高招,隻知道抓這兩條很有效。結果,在海外的百餘名僑商回來了,他們為我們帶來了資金,更帶來了技術,還帶來了建設新政的良策。”劉銘傳說。

沈應奎點頭,接著說話:“沒有這些僑商,台灣的鐵路、電報、郵政、輪船等,恐怕也很難搞起來。比如說我的輪船公司的兩條搭客淺水快船,若不是僑商情況明,業務精,路子熟,是想不到從英國哈湯造船廠購買的。現在看來,這兩條船果然性能好,沒有出問題。”

“好家夥,每船機器馬力三百匹,長達二百二十尺半,大得令人難以置信,一船能載上千客人,速度還那麽快,不服不行呀!”劉銘傳樂哈哈地說。

“大人借才異國,受益最大,體會最深的恐怕還是修建鐵路。前期如果沒有僑商招募商款一百萬兩,沒有鐵路股票的發行,我們是無力修建鐵路的。在修建鐵路過程中的許多難題,沒有僑商的積極參與,也必然半途而廢。”

“是哇,那個廣東順德人張家德,曾在美國僑居多年,造橋技藝特別精湛,我委任他出任監督一職,讓他主持鐵路沿途大小橋梁的建造事務。麵對窮山惡水,張家德吃住在工地,不畏艱險,竭盡才智,現已架起橋梁七十四座。其中巨橋就達四座。紅毛田溪橋,長達六百八十五點五尺;鳳山崎溪橋長達六百二十一點五二尺;淡水溪橋尤為巨大,長達一千三百八十九點三尺;豆仔埔溪橋也有五百六十四尺長。它們都是上能行人,下通舟楫,設機為鈕,啟閉自如,堪稱台灣之最,前無古人啦!”

“從花錢角度看,這些橋梁的建設是大大節省了費用的。淡水溪大橋隻花了庫銀四萬六百兩。當時有英國人申報籌建,張口就要七十萬兩庫銀。大人您看看,這當中的水份有多大呀?所以,僑商們是為台灣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的。”

“本巡撫是不會忘記他們的。這些長期在海外謀生的華商,無論去與留,我們都要關照好他們,來往旅費一律由撫衙承擔。在這一點上,你不要太小器喲!”

“大人放心,在下一定遵辦!”

轉眼過了光緒十五年的新春。劉銘傳在台灣這才收到內廷太監送來的慈禧太後親書的“福”字十張,還有各色絹箋二十張,糊筆二十支。在朝野中,這叫作“春帖子賞”,本該是新春佳節前送到才好,但由於台灣遠在東南海上,貨到時已過了新春。劉銘傳接到這些“福”字之類,捧在手一看,知道名為慈禧親書,其實不過是翰林院或上書房的學士們代筆。代筆更好,因為這些字實在比慈禧親書的要好上十倍。慈禧一個女人家的字,劉銘傳是見過多次了,遠不如眼前的這些字。

劉銘傳歡喜,還因為他得到了又一個榮耀。且這個榮耀非同一般。朝廷為褒獎他在撫台期間所做出的貢獻,下了聖旨,賞加他太子少保銜。這頭銜不是所有的一品封疆大吏都能得到的。曾國藩大人當年得到,李鴻章、左宗棠大人後來也得到了,但那都是他們在事業極度輝煌時得到的,因而也使他們人生的榮耀躍上了頂端。劉銘傳受此封賞,感到無比榮耀,無比光彩!到了陽春三月,台灣到處春光醉人。氣溫真是一位神通廣大的化妝師,把山山水水,點染得各有個性,氣象萬千。

全台撫墾通政副使林維源為劉銘傳帶來了三位客人。他們一到簽押房坐定,林維源就介紹道:“這位是廣東商人、候選知府蔡應維先生。”蔡應維上前向劉銘傳行了禮,道:“在下拜見台灣首任巡撫劉大人,是久盼之事。還願大人多多給予關照。”

“這位是雲南候補道馮城勳,對煤炭開采、貿易事務十分精通。”林維源又介紹了一位。馮城勳向劉銘傳行了禮後,劉銘傳也向客人拱拱手,道:“歡迎來台灣與我們合作!”

林維源給劉銘傳介紹的第三位來訪者是基隆煤礦職員林元勝。劉銘傳笑道:“怪不得這麽麵熟呢。你一進門,我瞧你的麵孔就覺得曾在哪裏見過。”

“貴人多忘事,在下在基隆煤礦隻不過是個跑腿的,為大人鞍前馬後忙了很久了。在下認識巡撫大人,而巡撫大人對在下我卻印象不深的。”林元勝一臉尷尬地說道。

“你在何等場合見過本巡撫?”

“好幾次了,大人呀!光緒十三年正月時,您到基隆巡視,決定重建基隆煤礦,任命候補知府張士瑜為總辦。我從那時起,就一直在張大人手下效力。你每一次去基隆煤礦,我幾乎次次都能見到您。恢複開工那一天,兩百餘人站在井口空地上舉行一個儀式,您登台訓示,我為您送過茶水。至今我清楚地記得您那簡短的講話。”

“本巡撫在那個儀式上說什麽了?”

“大人說:中法戰爭之後,您一直忙於善後建設、海防、撫番事務,沒有精力把重開煤礦擺上議事日程。而中法戰爭之前,福州船政總局及江南製造總局等,一直是以基隆煤礦作為他們的燃料基地的。中法戰爭結束後,台灣軍、民事業快速發展,也急需煤炭開采趕快上馬。您說:‘台灣內外對煤炭的渴望如嬰兒嗷嗷待哺。’這句話給在下印象最深。在場的許多人與在下亦有同感,認為大人比喻得十分形象。”

劉銘傳哈哈大笑起來,道:“你果然是見過本巡撫的。我是整天忙昏了頭了,除了身邊的人,對下麵的吏員們,總是見一個,忘一個。有些雖見過多次,仍然叫不響人家的尊姓大名,失敬,失敬呀!”

“大人日理萬機,想來也情有可原。您一年中要會見多少人呀?如何能見一個,記住一個呢?”林元勝躬身道。

大家喝了一會兒茶,敘了幾句閑話,漸漸扯上了正題。

林維源道:“自從光緒十三年由張士瑜總辦基隆煤礦後,他奉大人之命向兩江總督曾國荃和福建船政大臣裴蔭森各募集私款兩萬兩,又招募商股六萬兩。台灣撫衙抽款兩萬兩,用以購買機器設備,雇傭外國開礦技師,這才使得基隆煤礦漸漸恢複了生產。這一年日生產能力達到一百噸上下,全年產煤一萬七千餘噸。到年底,由於一些商人對修建從煤礦到基隆碼頭這一段鐵路持反對態度,因而紛紛要求退出商股。大人您被迫將基隆煤礦改為官辦。但官辦沒有壓力了,結果出現逐月虧損。人馬上得多,就是不出煤。許多礦工出工不出力,一天三頓飯混日子。一旦采出一點煤來,偷盜、私賣現象嚴重,幾乎失控。鑒於這種情況,大人您動意幹脆將煤礦整體包給英商範嘉士開采二十年的想法,上奏朝廷後沒有獲準。於是,您一麵派候選知縣黨鳳岡去煤礦整頓秩序,維持生產,一麵仍留心招商。這樣一直堅持到現在。下官我知道大人最終還是想通過招商,搞活煤礦生產與經營。所以,今天特意請來三位有誌於此的能人們,將他們推薦給大人,請您作出決斷。”

劉銘傳這才徹底明白他們的來意,十分高興,道:“我正在考慮如何把基隆煤礦紅紅火火辦起來。看來今天各位是有備而來。本巡撫有興趣與各位具體探討一下。比如說,以什麽樣的形式來辦基隆煤礦?”

“官商合辦。大人您看怎麽樣?”蔡應維試探著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是一條路子。怎麽個合辦呢?”劉銘傳問。

“由我們集資十五萬兩,投入實際運轉。”蔡應維道。

“不行!”劉銘傳正色道。他用眼睛直盯著蔡應維,又道:“你們應該先替我算算賬。基隆煤礦原本金十二萬兩需要退還,礦上房屋加機器設備至少折價十萬兩,這是官本,應由你們出資繳運。另外,煤礦是官府的,我不要你們的錢,但每年總得抽出一定數量的煤炭供官府使用吧?我們現在商討,必須按照這個思路來進行。”

“大人言之有理。”林維源道。

“那麽大人認為若交於我等經營,先掏多少錢為宜?”蔡應維問道。

“本撫台不想與各位討價還價。所議之事一步到位。你們必須一次拿出二十萬兩,讓我退還原先由張士瑜進行的投入,機器設備及所有房屋算作官本,按月繳煤充抵。今後無論盈虧如何,均按照成本分三股分利。怎麽樣?這就是我的底牌。若各位考慮能夠接受,我們即可以用文字搞定。”劉銘傳說到這裏,用眼睛掃了一圈。從幾位客人的麵部表情上,劉銘傳看出了希望。於是他安排林維源出麵代表他擺下酒席,叫幾位客人邊吃邊議。他道:“我近日腸胃不好,恕不奉陪了。你們商議好以後,再遞一句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