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傳把巡撫大印鄭重地交給沈應奎,心情凝重地說:“這次朝廷看來是不會再起用我了!臨走之前,我隻想對你說一句話:台灣孤懸海外,雖是彈丸之島,卻與大陸千古一脈!將來無論誰主持台島大政,都不可與大陸背心離德……”

如煙似霧的細雨仍然在下著。這雨是從灰的天上,從南國滾動的雲層裏,從輕悠悠的秋風中落下來的。它像萬條絲線,細碎,綿密,纏住了劉銘傳一顆忿悶的心。

幾天來,他苦苦思索著自己何去何從。他自己慢慢歎道:“赴台將近七個年頭了,我劉銘傳對朝廷,對台灣,可以問心無愧地說:我已竭盡全力了,是非功過有目共睹。前人說者易缺,者易;又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言果然不假!”

他清醒感受到,赴台七年成果顯著,但愈是做出些成績來,就愈是遇到憂讒畏饑之患、履薄臨深之險。自己好歹是個豪邁堅強,敢作敢為的人,這一切都不在話下,一一挺過來了。然而,自己畢竟也是個有血有肉有情之軀,靈魂深處的膽氣不足總是在所難免的。蘇長公不就說過麽?“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自己也是在天地滄海之間,因而同樣是短暫而渺小的。哪能把什麽樣的委屈都棄之腦後,不管不問呢?

雨漸漸停了。劉銘傳獨自立在窗前。太陽從雲朵裏鑽了出來,給窗外的一切景物抹上了些許光輝。陽光從大開著的窗戶裏潑進來,紅紅地映在微微晃動的窗戶玻璃上,一閃一爍,像是將要點燃起來的火。

自己甚感得力的助手沈應奎站在簽押房門外。劉銘傳扭頭看見他,招招手讓他進來了。他是想來勸勸劉銘傳想開一點,說吏部雖是議以革職,而年輕的光緒皇帝卻加恩改加“留任”二字,這說明光緒皇帝是有心嗬護劉大人的。因此,要不了三月兩月,朝廷說不定又會下來聖旨,讓劉大人官複原職的。

“不排除有這種可能。”劉銘傳淡淡一笑。但他又說:“應奎啊,你把我想錯了。我之所以在這房子裏悶了幾天不出門,並非在想著怎麽樣才能官複原職。恰恰相反,我是在思考怎樣開缺離台,回老家廬州過幾年清閑日子。”

“大人要辭官還鄉?”

“是的,我已經想妥了。自己金戈鐵馬大半生,如今早已過了血氣方剛的歲數,也沒有能力再來建功立業了。我自知來日苦短,說不定哪一天就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不能再在外邊這樣漂泊異鄉了。而應奎你事業正如麗日中天,方興未艾,當有再塑河山之誌,前途極宜珍重呀!”“大人語重心長,下官我銘記在心。隻是下官沒有大人您的縱橫才氣,因而也絕無非份之想。尤其是看到朝廷如此對待大人您這樣一個封疆大吏,下官的心也涼了。我仿佛已把紅塵看破。若大人真的執意要重返故裏,應奎我也準備辭官回籍,縱情山水了。”說著,沈應奎落下了眼淚。

劉銘傳也動情地道:“應奎千萬別這麽想。依我對你的了解,絕對不會有錯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力。你有獨鎮一方之力,可堪聽用,前程不可限量,應當義無反顧地去奔自己的路。不過我有幾句心腹之言要對你講。”劉銘傳喝了一口熱茶,神色凝重地對端坐在對麵的沈應奎說:“我在台灣清賦丈田,撫番撫墾,辦海防,修鐵路,建學堂等等,不僅得罪了朝廷一大批權臣,也惹怒了許多富豪劣紳,還在少數不法吏員、將領的心中種下了仇恨的種子。我一走一了百了,你就難了。這幾年你為我出了那麽多力,流了那麽多汗。在別人看來,你是跟我最緊的得力助手……”

“大人不用說這些!”沈應奎打斷劉銘傳的話,又道:“您的意思我明白。我想,我跟您是為台灣出力流汗,大多數人會有公正評判的,曆史在將來也會承認的。因此,我不後悔,我也不怕什麽人會站出來報複我!”

“這就是你的可敬可佩可貴之處了!”劉銘傳說。他略微沉思片刻,又道:“我還有一層意思,不知你可曾想到:若我離台之後,可能朝廷會讓你暫時接替我的職位。你願意麽?”

沈應奎搖搖頭,道:“朝廷不會看上我,我也沒有那份熱情去當這個受罪的巡撫。”

“不!你不能這樣想。好,我們不談你會不會接替我。就說說台灣吧!台灣孤懸海外,雖是彈丸之島,但與大陸千古一脈,打斷骨頭連著筋啦。台澎金馬三十六島,都是與大清內骨一體呀。你若有一天主持全台軍政大業,千萬要把思想上的這根弦繃緊。北望神州,永遠不可與大陸分心!”

“應奎身為炎黃子孫,自然不會忘記這一切的。隻要下官一息尚存,一定謹守不渝。”沈應奎語氣堅定地表示。劉銘傳滿意地點點頭。沈應奎並沒有把接替劉銘傳當巡撫的話當真。從劉銘傳撫台數年的經曆中,他已看到了環境的險惡,朝廷的昏庸。劉銘傳的話在他看來僅僅是一種不存在的假設。不過,盡管隻是假設,劉銘傳的話還是給他以深刻的啟示,引起了思考。在這之前,劉銘傳已多次講過:要警惕日本人圖謀台灣。也就是說,台灣目前雖然時過境遷,經濟大大發展,但外患不已,隨時都有再被**之虞。劉大人若真的離台回籍了,無論誰來接替,海防不能有絲毫放鬆,應該枕戈待旦,時刻提高警惕。

恰巧劉銘傳這時扯上了此事:“我還是堅持認為:台灣下一步外患難免,便來自日本。從日本那邊的報刊資料中,我已經嗅出了其中的火藥味。近幾年開始,日本人在國內廣招兵勇,造槍製炮,重點研製新式戰艦。日本人還多次潛入台灣,搜集我們的經濟、防務情報,早就在對我們虎視眈眈。日本人侵台之心不死,我以為他們遲早會尋找一個借口,大舉進兵台灣的。這一切不得不防哇!”

劉銘傳在簽押房裏來回踱了一會兒步子,又道:“還有一條就是:近七年來,我力圖中興台灣,取得了點滴成果,但也存在一些毛病。現在反思起來看,至少有這麽幾條需要你們吸取教訓:一是辦事不能急於求成,好大喜功。而應該量力而行。我在這方麵就過於急躁了。二是要設法爭取朝廷和閩省支持。我在撫台初期,還是注意到了這些方麵的事。但此後不久,朝廷和福建省方麵都一反前衷,每多指責,閩省也看風使舵,對台灣改革加以阻撓。以台灣這樣一個新成立的小省,想獨立幹許多新的大事,沒有支持和配合,難度是會很大的。三是要防止派係爭鬥。這幾年關於台灣新政,我們內部意見分歧大,也有互相攻擊的情況。由於派係關係,加上個人恩怨,就使情況變得複雜起來。我對這些重視不足,甚至不能容忍持有不同意見的人,這無形中增加了矛盾和阻力,你們可要注意呀!四是攤子鋪得過大,加上有些保障措施沒有跟上,使一些項目最終搞不下去。台灣官場上,借機肥私的現象層出不窮,因而在一些事情上失去了民心,不得支持,其敗局在所難免。五是地主、紳士們的阻撓和反對,要盡力去平息。我在推行新政的過程中,損害他們原有利益太多,因而終成民亂,帶來很大麻煩。不僅影響了新政的推行,也給朝廷製造了麻煩。如今已到了被迫收場的地步了,我把這些弊端講出來,對自己是事後的反省,對你們後人,也想讓你們有所思索,引以為鑒呀!”沈應奎聽著這些話很感動。作為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致力於改革與建設,功德無限,尚能謙遜反省,且發自內心,這便難得了。沈應奎一思量:劉銘傳所講這幾條確實是有針對性的。自己幾乎參與了劉銘傳推行改革與新政的全過程,對存在的這些弊端均有切身感受。因而他道:“大人能如此解剖自己,下官佩服至極。說來也是人心不正,民俗不厚,辦事艱難,全怪大人您是不公道的。作為下官,我們也有責任。如今想起來有些事,我也感到後悔了。不過後悔也已經晚了。”

“在我說來,是晚了。而在於你,卻不晚。你還算年輕,可做的事情還很多。經曆了我所造成的這些過失以後,會成熟起來,大展宏圖的。最後我還想講兩句話,一句叫聖心難測,一句叫民心不可欺。所謂聖心難測,其實並不可怖。這些年來,朝廷對我們,既用之,又防之。想起挺氣人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由於我們都是漢臣,又擁有兵權,獨鎮一方,朝廷總是怕我們最終不買他賬了。所以時時防之。這些都是末枝細節,你要做事,就不要把它放在心上。老是放在心上,事情幹不好,還惹得心裏不痛快。關於民心不可欺,其實不是我的經驗之談,而是自古以來已被數不清的事實證明了:要取江山,必取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道理不用多講,你自己是能夠體悟的。”

“能夠體悟的,能夠體悟的。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大人您帶領我們撫番撫墾,一切遭遇已讓下官悟出了其中的道理。”

望著沈應奎一副虔誠的麵孔,劉銘傳笑了,心情也覺得好過多了。於是又說:“遇到不順心的事情,找一個知己聊聊,果然是有好處的。通過我們倆這一會兒長談,我竟想開了。所謂‘一事之虛,危害終生’,我看大可不必了。我這個人喜歡直來直去,有一些長處,也有弱點。比如說我欠容忍。在這一點上,你比我強。遇到事情沉著冷靜,我是很欣賞你的。”

“大人過獎了。想當年大人以人馬稱雄,化腐朽為神奇,遠比八旗兵勇高明得多。這點不說,就說遇事躬身入局、挺膺負責,善於在第一線摸爬滾打,又是值得下官們效仿的。”

“凡事隻知在局外呐喊議論終歸無益,惟有事必躬親,才能掌握第一手資料,乃有成事之望。如果說我這一條算作優點,那麽,我倒願意看到它能在你的身上發揚光大。”

“是,是,是。”沈應奎點頭不已,道:“下官一定遵循大人的教誨做人做官。”

簽押房裏,劉銘傳與沈應奎推心置腹地暢談著。西邊的太陽漸漸變成緋紅。最後,夕陽終於頑強地衝出雲層,在即將墜入西城外的那一瞬間,露出了它火紅的大半個身子。夕陽的餘輝將整座巡撫衙門照得通明透亮。劉銘傳突然來了精神,決定走出簽押房,到外麵去。

“悶了幾天,大人終於要邁出這沉靜的簽押房了!”沈應奎十分興奮,提高嗓門,幾乎是喊叫起來。

“幾天在屋裏沒有吃好,現在覺得饞了。走!今晚我們去夥房炒上幾道小菜,喝它幾杯。邊喝酒邊講講牢騷話,讓痛罵變成痛醉,其樂無窮呀!”劉銘傳一步跨出房門,說。

1890年10月22日,光緒十六年九月初九日,劉銘傳以輕鬆的心情給朝廷上折,請求開缺,以便回鄉養病,安度晚年。

此時的光緒皇帝尚不知“親政”道路的深淺,亦體會不出慈禧“訓政”的力度有多大,隻憑年少氣盛,決心從整飭吏治入手,大幹一場。在慈禧的精心策劃下,光緒皇帝才舉辦大婚典禮不久。大婚這天,京城內外,以至全國上下,家家都張燈結彩,以示慶賀。紫禁城各處,對聯、門神更換一新;午門以內的各宮門、殿門,紅燈高懸;太和門、太和殿、乾清宮、坤寧宮等處,懸掛雙喜彩綢;紫禁城內,禦道所經之處,處處紅氈鋪地,僅宮中鋪地的氈片費用一項,就花去白銀一萬兩千四百九十四兩。正所謂:黃金白銀,全是青淚赤血,紅燈綠酒,盡為民脂民膏。

大婚後的光緒皇帝,守著空空****的金鑾殿。在文武百官的眼裏,他容光煥發,精神抖擻。他自己更覺著自己長大了,可以頂天立地了。終於在有一天,他第一次沒有請訓慈禧就發布一道上諭:著各省巡撫、布政使專折奏事,直接對他負責。

就是在這道上諭下來沒多日,劉銘傳專折上奏,要求辭官回鄉。光緒皇帝正在滿腔熱情、初理朝政之際,就接到劉銘傳辭職奏折,心中十分不快。他連呼道:“不準,不準,就是不準!”“聖上,劉銘傳固執刁頑,一旦從他嘴中吐出一個主意,八頭老牛都拉不回來。加之他已奏明身體有疾,不如給他一個台階下,準他三個月假,讓他在台灣就地休養。”皇帝師傅翁同道。“好,就按你的主意下旨吧!”

“奶奶的!就地休養?我劉老麻子要的是離台回鄉,安度晚年。在這巡撫衙門裏休養,我能休得成麽?!”

沈應奎、劉盛芳、陳衍等人耐心勸了幾天,劉銘傳決心已定,再次上折。光緒皇帝仍是不準。劉銘傳還是堅辭回鄉,光緒皇帝終於拗不過劉銘傳,於1891年5月30日,即光緒十七年四月二十三日下了聖旨:“劉銘傳奏病仍未痊懇請開缺一折,福建台灣巡撫劉銘傳,著準其開缺,並開去幫辦海軍事務差使。欽此。”

接到這個上諭的當天,劉銘傳還在台北的大街小巷巡視著,說這裏要建樓房,那裏要修道路,忙得跟以前一樣。已經是五十五歲的人了。回想起年輕時血氣方剛,聲色犬馬,曾多年令他心馳神往。求功名,求事業,自己一直是沉湎此間的。但經過在台灣的七年磨煉,他如今已經做到了心如古井,不為所動了。尤其對於官場紛爭,他厭倦了。芸芸眾生,碌碌黔首,能居廊廟、能幹大事實在不多。自己能為封疆大吏在任數年,官癮也過夠了。但朝廷準予開缺的聖旨一天沒有下來,自己對這座孤島還負有一種責任。幾年前,他就一心想為台灣重建一座人文薈萃、河山錦繡的名城。於是,他把很大精力投入在對台北府城的建設上。台北終於長高了,變大了,逐漸美麗起來。它可以與台南媲美了,甚至在規模上越過了台南城。他還想在台北府城建一座貢院,一個遊樂場所。他希望這個可供百姓休閑的所在綠水無痕,棕櫚參天,葵林蔽日,一派美麗風光。現在又到了一個初夏時節,這個街心花園式的場所已經初具雛形了,叫劉銘傳十分喜歡。遠遠看去,高大茂盛的樹林環繞著這塊地方,像一個綠島,屹立在鬧市之中。沈應奎告訴他:那是一塊人工種植的草坪。看上去滿眼黑綠,點綴著成千朵豔麗的鮮花。草坪中央,有一座水池,用白大理石築成,上麵鏤著精致的雕刻。一座小塔,由圓底托著,矗立在池水中心。其他的一些亭台樓榭還正在建造。沈應奎告訴他:建成以後,這兒便是湖光山色,曲徑通幽,有林有野,忽起忽伏,景致萬千。

劉銘傳很滿意。他道:“範文正公稱讚滕子京治嶽州時是‘政通人和,百廢俱興’。我覺得這話說得好,應該是所有官員們的努力方向。有政通人和,才能有百廢俱興。而隻有都百廢俱興了,才能更好體現政通人和。這個遊樂場不是要建假山麽?把這八個字刻上去!”

“行呀!一定能刻上去。”沈應奎答道。

劉銘傳還要去看台北貢院的選址。在這樣的忙忙碌碌之中,他好似暫時忘卻了心中的恨與愁。可是,沒等到達目的地,紫禁城來的聖旨又將他的恨與愁重新喚回。

朝廷準予他開缺回鄉了,雖是滿足了他固執的請求,而且講得還十分客氣,但他心裏不知為何,又湧動起了一種別樣的感覺。對於朝廷的心思,劉銘傳已經能洞若觀火了。現在真的讓他光著腦袋離開台灣,他的心情變得異常複雜起來。

“應奎啊,我們要分手了。三天之內,我就把巡撫關防送到你的手上,當天離台!”

“三天?而且當天就走,這樣也太性急了吧?您至少要到台灣各處走走看看。據下官所知,七年來,大人您跑遍了台灣的山山水水,但您從未以一個閑客的身份縱情山水。現在靜下來了,當一一去看看。遠的地方不去亦罷,僅台北的八芝蘭、大山、草山、龍山寺、指南宮、劍潭、野柳龜等地方應該去走走吧?七年了,還有許多將士從鹹豐十一年就跟著您鐵馬金戈大半輩子了。如今不能說分手就分手呀?各地官員、將領總得有所表示,少不了置酒為大人送行的。”沈應奎急紅了臉,一口氣說道。

“‘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這是隋·薛道衡《人曰思歸》中的兩句詩。我現在正是歸心似箭,不敢設想‘孤客一身千裏外,未知歸日是何年’的情景了。早一天回去,早一天心安,也早一天省了你們的麻煩。呆在這裏,讓你們都感到我礙手礙腳的。”

沈應奎真誠地道:“大人說哪裏的話?下官們願意永遠在您手下謀事。您一天人在台灣,大人一天就是台灣的主人。……”

“我相信你是真的!”劉銘傳打斷他的話,又道:“未必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樣想。恐怕有人希望我今天就走。我在這裏,他們不順心呀!”

“大人講得嚴重了。在台灣希望大人不再掌權的,隻有極少數富豪鄉紳。官府、防軍上下,都在為大人鳴不平呢!說朝廷黑白不分,優劣不辨,錯怪大人您了。”沈應奎說。

劉銘傳笑了,道:“這話我也相信。對台灣絕大多數軍、政官員來說,我待他們不薄。”

“他們都感激您的栽培和垂愛!在您即將榮歸故裏之際……”

“不是‘榮歸故裏’,而是‘開缺回籍’!”

“好,好!就算開缺回籍吧,那也是您一再上折請求的。無論如何,也得讓我置辦兩桌酒席,為大人您和夫人們、孩子們送行呀!”

酒席的地點原準備設在巡撫衙門內。劉銘傳不同意,說他已經不是巡撫了,不能再在這正規的所在裏接受私情的表示。沈應奎明白:他的許多傷心事都來源於這個所在。自接到上諭的第二天,他就將個人的一些書刊、文具及少量生活用品用箱子裝了起來,搬出了簽押房,然後就不願再進他呆了七年之久的簽押房了。最後,經征求劉銘傳意見,決定把酒席擺在台北北郊的芝山岩的惠濟宮內。

1891年6月4日,即光緒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一大清早,劉銘傳就派人將福建台灣巡撫關防送到了沈應奎的衙門內,由沈應奎護理巡撫。劉銘傳的請求得到了光緒皇帝的旨準:在新任巡撫未到台灣之前,巡撫一職暫由沈應奎署理。當然,劉銘傳猜出來了,如此安排僅僅是朝廷給了他一個麵子,最終的真正巡撫一職是不會落到沈應奎頭上的。天子氣量,有容乃大。但朝廷是容不下跟劉銘傳關係太近的人來當下一任巡撫的。

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太陽才升出幾丈高,劉銘傳就帶著程氏、陳太恭人和盛芾、盛芥兄弟倆出了寓所大門。七、八台小轎一溜排開,直奔芝山岩。迤東北沿溪穀經過妙元寺、湧泉寺,再向北便是久負盛名的芝山岩了。山上的惠濟宮初建於乾隆五十三年。劉銘傳撫台後,曾帶頭捐資,將惠濟宮又擴建整修了一番。因而此地多為漳州移民後代,芝山岩即取漳州名勝芝山為名。人們之所以喜歡到這裏來休息和遊覽,還不僅因為這裏有禽鳥、猿猴、仙鶴等,也不僅因為山上山下有綠毯般的草坪和鬆林,更主要因為這惠濟宮的巍峨和芝山岩的綺麗。惠濟宮建在山上一塊平頂上,四周環列著石欄,宮頂覆以黃綠色的琉璃瓦,飛簷挑角,紅柱黃牆。遠望時,這座金碧輝煌的惠濟宮,儼然淩於半空。宮內,雕梁畫棟。天花板上的方格中,是一塊塊色彩美麗、式樣古雅的圖案花紋。靠後牆處,有一塊巨大的三角形黑石,隱映於古樟翠柏的濃蔭之中。黑石後麵是幾幢古色古香的建築,有夥房、客廳、貯藏間的書房共三十餘間。劉銘傳到達這裏時,沈應奎與陳衍、吳宏洛、張爾城、張鴻祿、林維源、林朝棟及劉姓幕僚、將領們上百人已在宮外迎候。

轎隊剛一落下,上百人向劉銘傳行了跪拜之禮。他慌忙上前攙住沈應奎和林維源,眼裏流淚了。

“老夫今天向諸位告辭,怎敢驚動這麽多兄台賢弟們?還有大老遠趕來的知府、縣令們?”劉銘傳說話之間,聲音在明顯地顫抖著。

“大人如此倉猝話別,下官來不及通知了。來的這些人都是臨時在台北府城碰上的,推也推不走啊!”沈應奎動情地望著劉銘傳,心裏難受極了,臉上卻帶著微笑,盡量做出一副怡然的神態。

“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麽?末將昨天下午才從澎湖趕來,準備向大人稟報媽宮憑海築城之事。不料一到台北就聽說大人要榮歸故裏了,心頭一涼。我想請大人在登船離台後,再上澎湖島看看。按照您的吩咐,媽宮城已初具規模了。”吳宏洛拉著劉銘傳的手說。

“沒有什麽好準備的。我劉老麻子赴台就帶來一扇、一劍和一隻單筒望遠鏡,幾乎是兩手空空。離開台灣,我也不敢把台灣的一石一木據為己有。怎麽來,還怎麽回去。至於再登澎湖島,我倒是十分希望有一個機會,但妻妾孩兒們一大群,多有不便了。再說,開缺回鄉,到澎湖島後少不了又要麻煩你們。所以實在不敢驚擾了。”

沈應奎引劉銘傳等人進了客廳以後,一見屋內已布置得過年似的。酒宴舉辦得很隆重,但劉銘傳因為當天要上路,不敢多飲,倒是為他餞行的上百人喝得盡興。酒宴過後,眾人騎馬的騎馬,坐轎的坐轎,一起趕往海邊。“海鏡號”兵船早已在岸邊等候,許多防軍將士都登上兵船,船上擺滿了瓜果。遠遠近近的百姓聞知劉銘傳大人要走,也都攜幼扶老,紛至遝來,把整個海口一帶弄得萬頭攢動。

在人們的腳下,是一段平坦、潔淨而柔軟的海灘,自東向西,連綿好幾裏地。這裏三麵青山逶迤,林木蒼鬱,微風過處,綠波**漾,好似來不及退走的海潮凝固在那兒。幾幢防軍的建築物座落在沙灘上,繁花綠草點綴其間。

劉銘傳的轎隊到達沙灘時,人們沒有歡呼,隻有靜靜地揮動手臂。劉銘傳在登上“海鏡號”客船之前,站在沙灘上久久望著這些送行的人們。他沒有揮動手臂,而是深情地向所有送行的人們深深鞠了三個躬。回望台灣本島,山嶺盤結,高峰聳峙。他太熟悉自己與之相伴達七年之久的台灣了。它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高山群島,僅三千米以上的高峰就達二百餘座。有些人將那些高峰稱為“五嶽、三尖、十峻、十崇、九嶂、八十四峰”。其中又以山體高大、雄偉壯麗的五嶽,即玉山、雪山、秀姑巒山、南湖大山、北大武山和山勢尖突、險峻奇特的中央尖山、大霸尖山、達芬尖山最為突出。劉銘傳將目光抬起,向這些群山又鞠了三躬。

已近傍晚時分,西邊一半是大海,一半是青山。鬥大的太陽正向著青山與大海之間緩緩落下去。它那射得人睜不開眼睛的金色光芒已漸漸失去了,變成了一麵紅得像丹一般的大圓鏡。它愈走下去愈紅,大海和青山被染紅了一片。劉銘傳在心裏自歎道:“老夫正如這西下的太陽,但卻不見它的輝煌了!”

這時已不容他多想,送行的人們的深厚情感還是在感動著劉銘傳。大家簇擁著把他送進座艙,沈應奎等一大批官員、主將們羅列四周,一個個爭搶著與劉銘傳殷勤話別,誇耀他的戰功,讚揚他出任台灣首任巡撫後所創造的空前巨變,歌頌他愛惜、培養人才的恩情,訴說他們與劉銘傳結下的真誠友誼,請他多多保重身體,回籍後常常來信。總之,他們把一切好聽的話、祝願的話都搬了出來。有許多人失聲哭了起來,還有一些人為劉銘傳及妻、妾、孩子們贈送了分別禮物。屬於小玩藝的,劉銘傳推辭不掉,便讓程氏、陳太恭人收下了。太貴重的,劉銘傳堅決不收,甚至發起了脾氣,別人隻好自己帶回。這一切讓淒然開缺回鄉的劉銘傳獲得了短暫的開心。劉銘傳盡可能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同與他相處七年之久的官員和主將們談笑話別。

天色漸漸黑下來以後,劉銘傳把送行的人們一個個送下船,下令啟航。

“六爺,晚飯已經備好了,請……”劉朝宗躬身輕輕說。

劉銘傳沒有答話,而是吃力地擺擺手,示意讓他單獨休息一會兒。

沒有月光,海上的夜猶如一隻巨大的鐵鍋,無邊無沿地罩著大海,也罩著劉銘傳的兵船。從船艙的小窗口望去,視覺的最遠處,在那該是鍋沿的地方,夜色更濃,濃得讓人感到了恐怖。他一個人走到甲板上,憑欄遠眺,台灣島已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之中。剛開始時,岸邊山上山下還能隱約看見幾星燈火。他知道,其中較亮的是防軍營地裏的電氣燈。這種電氣燈現在已相當普及了,海邊的各個防軍營地都用上了。這些燈火好像在對他眨著眼睛。但沒過多久,視線裏漸漸變成了漆黑一片。站在甲板上,他從船身微微的**漾中感受到波濤正在翻滾沸騰。海風獵獵,就像整個黑暗的宇宙都羅列在他的胸前。水天,風霧,渾然融為一體,好像自己乘坐的不隻是一艘兵船,而是他自己正在與黑暗、與海風、與波濤搏鬥而前。

視覺裏看不到任何東西了,惟有仰臉看看星空,看那到處一樣的海峽上的星空。在台灣的七年裏,劉銘傳養成了望星空的習慣。這是身在異鄉所養成的習慣。因為他知道,從台灣到故鄉,遙不可及,但都同處於一片星空之下。惟有看星空,才能給他並不遙遠的感覺。比如說那顆火星從東南方向的海麵上升起來了,它比附近天空中的任何一顆星星都亮,不論你在哪裏,都很容易找到它,在廬州西鄉漸漸長大後,他就是從東南方向認識這顆星星的。那時他還不知道一顆星星還有名字。到台灣後,有一天晚上德籍工程師畢克爾陪他在鐵路工地上散步,當他們都說到思念故鄉時,是畢克爾告訴劉銘傳:那顆星是火星。

今晚,在火星的周圍,星星變得異常稠密起來。兵船在前行,這些星星也好像在前行,陪伴著自己。有些星星很低,好像就要墜入大海裏去了。看久了,劉銘傳的眼睛開始模糊起來,他覺得看見的不再是星星,而是無數的螢火蟲在他眼前晃動,並且聽見了它們在小聲說話。

“六爺,請您回船艙吃晚飯,小心著了涼風。”劉朝宗去船艙沒有找到劉銘傳,在甲板上發現他後,又來催他說。

“我曉得了,馬上就去!”

劉朝宗無奈地回到船艙,請六奶奶程氏去叫他。

程氏已年過六旬了,雖是滿臉皺紋,眼皮鬆弛,但身子骨卻很結實,還是那個潑辣秉性。她來到甲板上,一把拽住劉銘傳的胳膊,道:“一船人都在等你吃晚飯,你想讓大家都餓著肚皮等你一個人嗎?”

劉銘傳聲音低沉地道:“你們先吃嘛。”說著,他還是被程氏拽回了座艙。

回到座艙裏,激水的聲音小了許多,但機器的顫動聲卻大了,到處都是一種“轟隆隆”的聲響。

人們能感受到兵船在騎浪鑽天,拋下波穀,白花花的水牆,像漫天崩雪撲向船頭,唰唰地迸進船尾,驚動人們的心弦。

座艙裏擺上了酒席,劉盛芳、劉朝宗、劉朝幹等都站在座艙裏等候。劉銘傳一腳跨進艙門,劉氏家族侄兒、侄孫們十幾個一起迎上去,將劉銘傳引上首席。

“我中午吃多了,不太想吃東西了,若有一碗稀飯足夠了。”劉銘傳說。

“稀飯是有的。但侄兒、侄孫們都想陪你喝兩,你就順了大家興致吧。”程氏道。說著,程氏走到酒桌前,往劉銘傳酒杯裏斟酒。

眾人見狀,慌忙斟酒舉杯,道:“祝您心情愉快,身體健康!”

劉銘傳舉起酒杯:“謝了。”

喝了幾杯酒後,劉銘傳突然想起了侄孫劉朝帶、劉朝祜等人來,道:“你們跟我赴台,雖說沒有撈到多大的名位、多少銀子,但畢竟都好端端地離開台灣了。可憐朝帶、朝祜他們客死異鄉,還有朝帶的內人這回卻把自己留在那兒了。”說著,劉銘傳的眼睛濕潤起來。

“生與死都是命中注定。六叔您也盡心了。朝祜久居叢林染上重疫期間,您老親自找醫生替他治病。那日在營帳裏,我見您撩起他的衣服,輕輕搓摩他的後背。此情此景,侄兒我永遠忘不了。”劉盛芳也含淚說。

“雖說都是命中注定,但他們若不是跟我來了台灣,今天肯定在家鄉還活得好好的。都是我劉家的後人呀!所以,我在昨天上午,獨自一人去了他們在北坡上的墳地,燒了一點紙錢,向他們道別。我對他們說:過不了多久,就會派人把他們帶回老家去。”劉銘傳哽咽起來,說不下去了。

“現在還沒有駛離台灣海域,讓我們孫兒輩的代表六爺、奶奶們到甲板上灑一杯酒,告慰一下他們吧!”劉朝宗建議說。

“好的!”劉朝幹說著就端著酒杯走出艙門。

“你們去吧,願他們在異鄉能夠安息!”劉銘傳說。

劉朝宗、劉朝幹他們都出去了。劉銘傳坐在船艙裏,隻聽到“安息吧,安息吧……”這聲音簡直是一片哭聲。

回到酒桌以後,劉銘傳對大家說:“你們的心意到了,天地神靈都知道了,不要受我的情緒影響。我年齡大了,容易傷感。”

大家各自抹幹了淚水,無聲地望著劉銘傳,各自心中都翻卷著歸鄉途中複雜的思緒。他們由劉銘傳開缺想到了自己,人人心頭上都罩上了如同今夜黑暗的輕紗,預感到前途的渺茫、迷蒙、變化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劉銘傳好似從沉思中走出來,略帶愴惻地說:“我們大家原都出身貧寒,尤其是我,還得加上秉性耿介。亂世之年,我本不該外出闖**的。但那時被逼無路,在劉老圩那個犄角旮旯裏便永無出頭之日,遂拉起隊伍,後又投奔淮軍,又奉旨北上剿撚,這回來台灣一幹又是七年。人總是要老的。我早就告訴自己,功成之後,布衣回鄉,長伴孤魂,與故鄉永不分離。‘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種田’。這是我前些年的想法。此次回鄉,種田恐怕做不到了,但讀讀書,走走看看,諒還是可能的。”

劉盛芳接過話說:“自從跟隨六叔轉戰東西南北,雖吃了一些苦頭,但也廣結了各色人等,眼界大開。此時聽您所言,似乎又有領悟。盛芳此生別無所求,隻願回到廬州西鄉後,粗茶淡飯,讀書課子,對照六叔所言,細嚼餘年。如此度過後半生,這能勝過蟒袍玉帶矣!”

劉銘傳聽得出來,侄兒這一番話發自肺腑,如一道清泉,滋潤著自己的心。於是,他提高了嗓音道:“盛芳啊,你這番誌向令六叔我很感動。這正是我劉氏家族的遺風!”說到這裏,劉銘傳情緒突然激昂起來,道:“不過,對於你這樣一個年輕且有才學的侄兒,我可不想讓你回鄉讀書課子!”

“那我還能幹什麽?”

“繼續為官,幹自己的事業。你當目光遠大,有重塑河山之誌,去自己應去的崗位上建功立業。本來,六叔準備過兩天再告訴你,免得你心不安。現在我要正式說與你:我在辭官回鄉時也奏請朝廷,讓你到廣東後暫緩北上,留在新興縣任知縣。劉盛燦此次沒有跟我們一起離台,他暫在台灣以軍功保知縣了。”

“此話當真?”

“朝廷在準我開缺的同時,已經旨準了!”

“恭喜盛芳叔!”劉朝宗端起酒杯,高興地要給劉盛芳敬酒。

劉盛芳端起酒杯,沒有理睬朝宗、朝幹等人起哄,卻麵向劉銘傳道:“謝六叔提攜之恩,請讓我敬您老一杯酒。六叔既然要我在官場再混混,我聽命就是了。”

“不是混混!而是建功立業,謀求前途。”劉銘傳正色道。劉銘傳多少聽出來劉盛芳對知縣這個職位不甚滿意,於是又說:“盛芳,不要小看知縣這個頭衙。一個人可以當好一品、二品的朝廷大臣,卻未必能當好一個知縣。俗話說,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知縣獨鎮一方,所管事務方方麵麵。由知縣一步步上來,根基才紮實,將來就沒有什麽事不能幹了。你到新興後,要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一件一件事情幹,為老百姓辦點實事。唉,不管怎麽說,我們劉家有史以來,竟然一下子出了你和盛燦兩個縣太爺呢!”

“功在六叔呀!那還不是皇上看在您台灣首任巡撫的麵子上,既然允準開缺回鄉了,賞我劉氏家族兩個小官當當。”劉盛芳道。

“或許有這個因素在其中。”劉銘傳向來直來直去,他又道:“但朝廷這個麵子不是隨便肯給的呀!就說這回護理我巡撫之職的沈應奎吧,那可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的。”

“哦,對了,我還正想請教他的事呢。沈大人原係湘係人物。他赴台巡查團練,是受了左宗棠大人的委派,為何後來與您相處得關係那麽密切?”劉盛芳問道。

“這叫作‘兩好合一好’,我們家鄉的土話。首先是他對我,雖然被革職赴台,到台灣後以一個布衣的身份理台治台,絲毫沒有居功要官的意思。他盡管是左宗棠打發來的,與我那死對頭劉關係也不錯,但卻沒有派係觀念,真心為我做事,出了大力。當然,我對他也不薄,委他負責糧台事宜,掌管起全台餉糧及各項經費籌集、調撥大權,並與朝廷據理力爭,終於使他官複原職。”

劉盛芳道:“六叔對沈應奎恩重如山,從他這一次護理巡撫之職就可以更明顯地看出來了。”

“什麽恩重如山?”劉銘傳深深歎了一口氣,道:“與我關係親密,到頭來怕是害了他喲!”

“六叔怎麽能說這樣的話?要不是向朝廷力薦,他能護理巡撫之職麽?”

“護理有什麽用呀?畢竟是一個臨時的接印人,離真正的巡撫終究是兩碼事。”

“依六叔如此說來,真正的巡撫最終還過渡不到沈大人頭上?難道朝廷會把沈應奎丟在一邊,另派一個巡撫赴台不成?”

“這是肯定的。”劉銘傳麵色陰沉地說。

“六叔難道已經聽到朝廷裏有什麽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