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暫時倒是沒有聽到。他沈應奎剛剛才接印,朝廷也不會這麽快就把風聲傳過來。但六叔我總有一種預感:朝廷最終不會讓沈應奎就任台灣巡撫的。”

“既然此人精明練達,又熟悉全台軍、政事務,有能力擔當此任,為何不讓他接任巡撫?”

“道理很簡單:他與我關係太密切。這就是我擔心的終究是害了他的道理所在。你想呀,朝廷既然對於我抱成見了,看不順眼了,還會再起用與我關係密切的人嗎?朝廷早就想廢掉我在台推行的改革與新政,豈能讓台灣‘代有才人出’的局麵延續下去?所以我敢斷定,沈應奎盡管由我力薦,但隻是實授以藩司銜護理台灣巡撫,不久就將派一個聽他們話的人赴台,將沈應奎擠到一邊去。”

“如此說來,沈大人的確是受了六叔你的連累了。不過現在他未必能意識到這一點?”

“你差矣,依沈應奎的聰明,早就估計到這個結局了。而他初衷不改,並非見風使舵,這正是他的可貴之處。所以我們十分合得來。”劉銘傳語氣肯定地說。

“六叔,我還想討教一個問題:如果不是後來的朝廷對您有所誤會了,您會不會長期在台灣幹下去,甚至永遠不走了?”劉盛芳談到了興頭上,問。

“這還用問麽?答案是肯定的。光緒十二年前後,我幹得正起勁。台灣百廢待興,我相信自己可以把台灣徹底治理好的,再塑河山,為大清創造一塊樣板,更讓朝廷不再把台灣看成是一個累贅,所以我那時是準備在台灣長期幹下去的。你難道不記得你嬸嬸和盛芾、盛芥他們是什麽時候來台灣的麽?”

劉盛芳點頭道:“記得的,記得的。正是光緒十三年。你是派人將他們母子三人接到台灣定居的。”

“還是呀!那時我想,先把他們三人接過來,然後再逐步把其他願意過來的家裏人也接過來。隻要事業順利,在哪裏生活不是一樣哇?哪裏的黃土不埋人呢?唉,但等他們真的到了台灣後,我才發現自己錯了,原來的想法與打算也就隨時變了。罷了,罷了,不說這些了!”劉銘傳說到這裏,顯出了極不耐煩的表情。他又歎了兩聲氣後,擺手道:“我不能跟你們邊吃邊聊了,熬不過你們呀!我要去臥艙休息了。”

程氏與陳太恭人一邊攙住他一隻胳膊,把他扶進臥艙,侍候他洗臉洗腳。劉銘傳道:“兵船上的條件不比寓所裏方便。你們二人就在這臥艙裏再擺一張床,大家睡在一個艙裏,好說說話。”程氏與陳太恭人共臥一床,劉銘傳單獨躺在一張小**。大海是愉快的,萬籟俱寂的深夜裏,隨著兵船的前行,它幽幽地歌詠,像梵唱,絲毫不幹擾幾個人的說話。劉銘傳將半個身子靠在枕頭上,望自己的妻妾猶如一對母女。他想到了這二人最初的不和諧,自言自語道:“她們也在變呀。”

這聲音盡管很輕,程氏還是聽到了,便問:“你在嘀咕什麽?”

“看著你們兩個人躺在一張**,我的心情好多了,覺得沒有什麽再可牽掛的了。”劉銘傳臨時換了話這樣說。

“你能有這份心情,我真高興。說實在的,這些天我一直在為當家的你在擔心。雖說是你自己堅決請奏開缺回鄉了,但我看你在真的被旨準開缺以後,心情並不好受。這會兒你能想開了,安下心來,一家人和和睦睦,度完餘生之年,這比什麽都好。”程氏不緩不急地說。

“你說得對。從躺到這張**開始,我好像忽然心靜了。或許正所謂‘無官一身輕’,現在再不用想那些軍、政方麵的繁雜事務了。七年來,我以前每天晚上一上床,總要想一想當天做過的事,然後再盤算一下第二天幹什麽?什麽需要急辦?什麽可以緩辦?現在好了,統統見他媽的鬼去吧!”

“現在你雖然不是台灣巡撫了,但你還是劉氏家族的頂梁柱。在你身邊,有我們幾個女人和孩子們。過去你操心的是台灣那個大家,現在你也不是什麽都不用想了,你還要主持好我們這個小家。把心思轉過來,你照樣會覺得自己有忙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程氏道。

這話劉銘傳聽得很入耳,道:“是該想想我們自己家的事了。說到這一點,都多虧了你呀!這麽多年來,家裏的事,孩子們的事,我幾乎沒費什麽心思。現在可以補救一下了,一門心思操辦我們自己家的事,也為自己活幾年。”

“當家的這話很好。你這麽多年把自己賣給淮軍、賣給朝廷。一切喜怒哀樂都是因為他們。自己呢?沒有盤算過。所以現在我很讚成你‘為自己活幾年’的說法。”程氏說著,將身子又往上靠了靠,最後幹脆坐起來陪丈夫聊天。她又說:“當家的,你當知足了。劉氏家族到了你的手中,可以說是天翻地覆了。你是今天家族的起家者,往後去就是設法把這個家保住,讓它興旺發達下去。”

劉銘傳笑了笑,道:“說到起家、保家,我倒想起《詩經》上的一首詩。講詩你不懂,講大概意思,你可以聽明白的。大意是:‘濕漉漉的路上露水澆,誰又願夜起行早?說什麽路上露水澆!快快趕路把命逃。要是麻雀嘴不堅,怎麽會啄透我的屋?要是你家勢單力薄,怎麽會這麽快讓我坐監牢?就是讓我坐監牢,你家也占不到一分好。要是老鼠沒有牙,怎麽會把我牆腳打?要是你家勢單力薄,怎麽會這麽快讓我吃官司?就是讓我吃官司,我也不會向你家討饒。’你聽懂了麽?”

程氏搖搖頭,道:“書上的道理我一個大老粗女人哪能明白?”

“陳太恭人呢?”劉銘傳笑著問。

陳太恭人也把身子往上靠了靠,答道:“這首詩是描寫一個有權有勢的家族,對另一無權無勢的家族的欺壓。這個有權有勢的家族,是如同老鼠、麻雀一樣的堅牙利齒,肆意摧殘著另一無權無勢家族的屋舍家園,並利用手中權勢,把他們關進監牢,進行刑訊,逼得他們隻好連夜逃走……”

“到底是讀過書的人,字麵意義說得不錯。它反映出來的意思是:家族與家族之間是不一樣的,不平等的。強的就欺人,弱的就被人家欺壓。我在想:為什麽有的家族發達了,旺盛了?為什麽有的家族卻衰落了,破敗了?這裏有一個家運的問題。而家運好壞是源自家道,取決於家道。家道的優劣要看當家人,當家人如果賢能,家風便可正,家業也易於振興。”劉銘傳說。

“我們都老了,起家、保家,就看我們的子孫們了。”程氏說。

劉銘傳點點頭,道:“今後的確是子孫們的事了。他們如果賢能,即品行和能力都不錯,那就有希望了。如果子孫們是敗家的子孫,吃喝嫖賭樣樣來,驕橫任性,隨意揮霍祖先留下來的遺產,敗壞家門,那就麻煩了。就我們幾個孩子來看,老大盛芬為人老實,給他一部分家業諒能守得住,但從他手上再謀起家,看來是為難他了。他就這樣平平淡淡過一生吧。次子盛芸已到京城去了,去年秋他涉海來台,我就對他講了:我們都老了,家族的興衰全在你們身上了。他決心很大,準備參加後年的金陵鄉試。我估計他能成功,將來以舉人身份一體會試,也不是沒有希望的。……”

“盛芸是很聽你話的。他來台灣時就曾對我講:你讓他習誦什麽外國語文,鑽研洋務,他認為是一條路子。他很有抱負,隻擔心世道對他不公。”程氏道。

“是啊,我也有這樣的擔心,國勢衰弱,而聖心難測,京師裏是很難呆久的。這個孩子很有個性,恐怕跟我的秉性差不多……”

“你不用操這個心了!”程氏打斷劉銘傳的話說:“如今他已成家立業,路子在於他自己去走。做父母的盡到責任了。”

原來,盛芸的婚事是劉銘傳一手撮合的。他的妻子楊氏是淮軍將領楊鼎勳的女兒。楊鼎勳是當時淮軍將領中惟一的四川人,以合肥人為主體的淮軍將士們排外情緒嚴重,大多數人不把楊鼎勳放在眼裏。而劉銘傳對他則不同,相處得情同手足,幫了他許多忙,因而使楊鼎勳得以在淮軍中擁有一席之地。同治七年時,楊鼎勳因病死了,遺下孤女一人。劉銘傳含淚收養了楊鼎勳的女兒,視同自己親生骨肉。楊鼎勳女兒在十五歲時,由劉銘傳作主,讓她與自己的次子劉盛芸結了婚,並生下一子取名為劉朝望。劉銘傳及程氏都歡心極了,對盛芸的小家庭寄予厚望。

這會兒劉銘傳聊起家常來,毫無睡意。他歎道:“有好兒女是福份呀。我以為沒有家產萬貫不為貧。兒女們的好與不好,才是關鍵。而這一切都取決於教與不教。世上哪個生來就是賢人?都是教訓成的。哪個出來就是惡人?也都是不教育而致壞的。有名門大戶的子孫,辱門敗戶;也有貧賤人家的子孫,立身揚名。可見全在於教育哩!”

“這個道理我懂。所以我說你這次開缺回鄉了,不是沒有事情可幹。那麽大一個家族,那麽多妻妾、兒女們,都需要你去花點功夫扶植他們,讓他們走上正道,光宗耀祖。”程氏說。

“老大、老二都是你生的。老三盛芾係項氏所生。小時候看起來還聰明好學,但如今已是二十歲的人了,學來學去仍不見多大長進。”

“你與項氏的孩子能差麽?”程氏以一種怪怪的腔調譏道。

劉銘傳並不在意程氏的語調,隻管按自己的思路繼續說:“你把他帶到台灣三、四年了,我專門請那個涇縣人趙鴻先生給他講授經史,這麽長時間下來,才進了個縣學。鄉試看來不談了。他自己也沒有興趣了。”

“年歲不小了,給盛芾討一房媳婦算了!”

“找兒媳婦倒是不難。上個月在直隸任候補道的袁保齡給我來信說:他有一個三女兒,今年十六歲了,有意與我家結親。聽說他的三女兒長得不錯,教養也很好。”

“袁保齡?是不曾任欽差大臣漕運總督的袁甲三的兒子?”程氏問道。

“你猜得不錯!袁家的家運一帆風順哩,其家族正呈旺盛之勢。他們家還有一個叫袁世凱的,現在李鴻章幕下做事,很得李中堂的賞識,前途不可限量。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高攀,但這一回是袁保齡自己找我的,順其自然吧!”劉銘傳說。

“對於這些孩子中,最使你得意的恐怕就是老四盛芥了。”程氏道。

劉銘傳點點頭,道:“這個孩子聰俊異常,將來是個人才。但是,他越聰明,我就越怕他涉足仕途。依我看,讓他參加鄉闈,保證一試而捷。這便讓人擔憂了!我想把他留在我們身邊,這樣放心一點,你看怎麽樣?”

“在沒有帶盛芥來台灣之前,劉老圩方圓幾十裏的讀書人都在誇這孩子文才超人。我不懂書本上的東西,但也明顯覺得他非比一般。不讓他到官場上去闖**一下,會不會虧了他呢?”程氏皺著眉頭歎道。

劉銘傳搖搖頭,說:“盛芾長得一表人才,眉目清秀,性格卻豪放不羈。議論起古今來,嘻笑怒罵皆成文章,頗有雅士風骨。這樣一個年輕人,去官場上混日子才叫虧了呢!我的主意已定,就放在我們身邊吧!”

“亦好,亦好。回到廬州以後,替他專門請上兩位先生……”

“哦,我忘了跟你們講了!”劉銘傳坐起身子,大聲道:“這次開缺回鄉,我想暫時不回劉老圩,而去南京住一段時間再說。”

“喲!去南京!那可是個好地方。為什麽暫不回劉老圩呢?”一直默不作聲的陳太恭人一骨碌從**爬起來,驚喜地問。

劉銘傳得意起來,眼睛眯著看了一眼陳太恭人,聲音也頓時響亮了許多,道:“其原因有一半是為了你呀!我們那劉老圩雖說還算氣派,但畢竟是鄉下,連我們在台灣用的電氣燈都沒有,更沒有自來水。而你出身大戶之家,又久居城邑,恐你猛然到鄉下,會呆不習慣的。所以,我於去年初就托友人幫我從南京購一處房產,樓上樓下,還有花園,緊靠秀麗的秦淮河旁邊,條件不錯。我帶你們到那裏客居一段時間,以此讓你慢慢適應我們那邊的生活。……”

“您的另一半考慮是什麽?”陳太恭人顯然有些激動,略帶靦腆之色問道。

“再一半原因是:劉老圩已交給盛芳夫婦看管。我已在六安九公山安排建一處新宅子,但雖已動工幾年,尚未完全建成。如果現在一下回去這麽多人,劉老圩住不下,新宅子又沒有建成,豈不是無家可歸麽?所以……”

“我看您還有另一層考慮!”陳太恭人打斷劉銘傳的話說。

“什麽考慮?”劉銘傳仍然眯著眼,反問道。

“您是為了盛芾、盛芥他們讀書考慮,在南京名師多,有發展,是不是?”

“你真是鬼精鬼精的!就像鑽到我肚子裏一般。我承認:去南京當然會使孩子們多開一些眼界,多長一些見識。但你也不得不承認,我主要是為了你!”劉銘傳肯定地說。

陳太恭人感到由衷的舒心。這時她聽那船艙外的風聲、浪聲和輪機的轟鳴聲,就像是一首搖籃曲,讓她心醉,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鄉。

已是下半夜了,大海的風浪漸漸小了。劉銘傳與程氏見陳太恭人睡著了,也相繼躺下了。“海鏡號”兵船在大海上日夜航行,於第三天下午抵達上海,由黃浦江入吳淞口進長江。這裏江闊水深,可直達南京。

西斜的太陽把江麵烘染得一片通紅後,江麵顯得更加開朗遼闊了。與滾滾的長江驟然相見,劉銘傳一時顯得激動不已。他好像才從昨夜神秘的睡夢中蘇醒過來,宛如由仙境重返人間,脫掉了迷亂情態的五彩輕紗,恢複了在記憶裏埋藏了多年的親切感。劉銘傳招呼程氏、陳太恭人及盛芾、盛芥等人來到船頭,憑檻眺望,江水浩渺,水波時起。夕陽射來,金光閃閃;清風過去,涼風習習;點點沙鳥,片片風帆,幽閑來往,上下飛翔,又教人頓時湧起遺世之感,幾欲乘風而進。

長江兩岸,遠山如黛,叢林似煙。近處是青青的田野,在夕陽的撫摸下展開一片鮮明的色彩。

劉銘傳覺得這眼前的景物,熟悉得令他眼花繚亂。一切都漸漸隱在光雲之間,片片幽輝。

“進入上海黃浦江以後,我就覺得這兒的山山水水和城鎮鄉村是從我的記憶裏蹦出來的,好像在朝我招手,又像在對我微笑。離別上海七個年頭了,而第一次進入上海,卻整整過去了三十個年頭了!”劉銘傳說著,聲調裏充滿了自豪。

久閉的心幕,慢慢地拉開了,湧出了三十年前的一個印象:從安慶乘英輪抵達上海,他率“銘字營”駐紮新橋;進攻浦東杭頭、新場兩座營壘,招降太平軍劉玉林、吳建瀛部,又會同潘鼎新占領南匯。此後直攻川沙,占奉賢縣、金山衛。在虹橋四江口一場惡戰,令“銘字營”軍威大振,因而升任副將銜。後來率部進入蘇常,進攻福山,以解常熟之圍;再後來打太倉、陷昆山,炮轟江陰,逼臨無錫城,占領常州,在護王府獲國寶“虢季子白盤”……

他熟悉這兒的古道,他帶領“銘字營”的將士們經常朝發夕至,征戰在這塊土地上。

“就在那裏,我曾率將士們臥伏一整夜!”他興奮地用手指著江邊的一個大村莊讓身邊的人們看。他清楚地記得,樹林裏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衣服上。窪地裏的水泡兒,泛來泛去地亂轉。

農家的麥隴和青菜地,都被濯得新黃嫩綠,非常新鮮。好不容易雨停了,他一聲呐喊,向村莊裏的太平軍營地衝去,自己的新兵們飲彈倒下一片……

人們注意到劉銘傳故地重遊的快樂的臉上,露出了微妙的神情,好似遊絲一般,飄飄漾漾地合攏起來。縮在一起,定格在他的臉上。

一個個回憶如閃電一般掠過劉銘傳的心頭。這當中有自豪,也有悲哀。“比起那些死去的將士們,我劉老麻子幸運多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就這樣不停地看,不停地回想,不停地思考,劉銘傳終於抵達南京城下。

“到了,到了,這就是南京城!”劉銘傳驚呼起來。

當早晨第一抹陽光投射在波動著的江麵上的時候,南京城就出現了明媚的線條和色澤。綠樹、青山、流水、樓房、街道等,在劉銘傳的眼裏鋪展開去。他所購下的那幢建築就在南京城的邊上,緊靠水邊。劉銘傳已經為他的客居地取了一個名字,叫“劉和廳”。他喜歡這幢建築。還是在光緒元年時,劉銘傳居家賦閑,便幾次遊曆到這裏。在這裏與一班文人名士、洋務裏手談天說地,喝酒唱和。那時他就暗暗拿定主意:在有機會時買下這幢房產。好歹江寧離廬州不遠,官道通暢,一兩天的路程。後來果然有了機會。房子的主人舉家遠遷,有意出售此房。劉銘傳在南京的朋友們立即為之聯係,使劉銘傳成了這幢建築的新主人。遠看劉和廳,就像一座園林式的莊園。劉銘傳覺得它就是一件放大了的藝術品,帶著深深的含蓄。劉和廳的入口處是一條鋪滿鵝卵石的樸實的小路,然後是一個普通的庭院。慢慢地,才出現了幾道潔白的粉牆。正前方是一座嵌在壁上、金碧錯彩、小巧精致的門樓,下麵是一塊藍地填金的橫額,寫的是“劉和廳”三字。門樓兩側安放了一對石獅。這種建築風格正是典型的明代徽州風氣。入門樓之後,有堂有樓,有台有榭,有館有閣,有池有沼,有小橋仄經,有曲檻紆廊,有喬鬆翠竹碧柳紅桃,有青桐黃榆丹桂白薇,有紫藤覆架,碧藻浮波。劉和廳的主建築是一幢三層樓房,二層樓比第一層更凸向前庭,而三層更比二層樓更凸出。整座樓房古色古香,屋頂是尖尖的,可見四角上鳥嘴似的突出部分。這一切使這幢樓房看起來像一隻蜷曲的蒼鷹。進了樓房,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柱,回環四合,牖房自通,金碧輝煌。劉銘傳與妻妾、孩子們住進來之後,這裏頓時有了生機,人來人往,終日不斷。地方官員、文人雅士、左右鄰居,前來拜訪者絡繹不絕。劉和廳裏熱鬧非常。來訪者中間有許多是舊時淮軍裏的將領、部下和賦閑時期結識的朋友。劉銘傳盛情接待,與他們開懷痛飲。

這已是1891年,即光緒十七年秋天。四子劉盛芥果然鄉試中舉。他才十六歲便脫穎而出,讓全家人高興了好幾天。一時間,劉和廳門庭若市,人們紛紛前來道賀。

盛芥更是興奮,在樓房裏奔來跑去,接受著親朋好友的祝賀。這時人們再留心打量盛芥,更覺得他英挺嫵媚。他長得個條高,肩膀闊,兩臂特別長,幾乎快到膝頭了。他方圓的臉白淨白淨的,吊梢的眉毛和眼睛,穿了一身白帆布夾襖,滿臉堆著得意的微笑。

其實並不奇怪。劉銘傳對盛芥考中舉人雖然也湧動過一時的興奮,但冷靜下來一思量,很快便擔起憂來。一連幾天裏,他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書房裏,精神紛亂,理不出一個頭緒。他想起自己所經曆的官場上的一切,失望極了,有幾次眼睛都是紅紅的,真想哭,差點兒掉下淚來。盛芥聰明過人,如熱衷走科舉之途,到頭來恐怕會廢掉他的聰明才智,沒有好結果的。這日客人散盡,他把盛芥叫到書房,禁不住發了一大通脾氣,罵道:“我看你高興得昏了頭腦了,忘記了自己姓什麽了?!

“本舉人姓劉,名盛芥,字沅夢也!”盛芥尚未體察出老父找他談話的用意,仍以得意之情隨口答道。

“你神氣什麽?!劉銘傳拍案而起,把盛芥嚇得一跳,全然不知自己錯在哪裏。隻聽他吼叫起來:“你一定在為你鄉試中舉而沾沾自喜吧?!不錯,我承認你年少有為,替我劉家爭了臉麵。但我恰恰在為你要走的所謂科舉正途擔憂。男子漢大丈夫,應全心全意立誌求學,熱衷於科舉功名者,最終會毀了你的天份的!”

“與您有師承關係的曾國藩大人、李鴻章大人等,不都是科舉及第,幹起自己大事業了麽?”盛芥顯得堅強沉毅,輕聲駁了父親兩句。

劉銘傳更惱火了,揚起巴掌就想打盛芥。但巴掌舉起來後,又很快落下,道:“曾、李兩位大人是科舉出身不錯。但你可知道他們一生所經曆的艱辛和遭受的屈辱?若不是他們由科舉之途進入了官場,他們都可能成為中國曆史上成就最顯著的大學問家的!而現在,曾大人身後的哀榮就不說有多慘了,且看現在的李鴻章大人,雖說仍在肩扛大清半壁江山,但前途正是陰霾低垂,天日無光、遺恨終生了。官場上是人呆的地方嗎?你若是一般的青年,我倒同意你到官場上去混混。而恰恰過於聰明時,就不能再走那條路了。……”

“那麽,請問父親大人:你準備讓我將來幹什麽?”盛芥打斷劉銘傳的話心平氣和地問。

“幹什麽也不能當官!依你的才智,我想讓你專心研討文學詩歌,縱情山水之間。你還可以再學一些於世有補的經史和西學,做一些實際的事情,平平安安、與世無爭過一輩子。”劉銘傳的語氣也一句比一句平緩下來,不緊不慢地對盛芥說。

“給父親大人說實話。我對做學問的確很感興趣,但您不讓我參加今後的春闈會試,我一輩子都不會心甘的。”

“你如果真想參加禮部會試,我也不能強行阻攔。明年在京城就要舉行春闈會試了,三年才一次,你趕得正巧。那你就去參加一次吧。不過我得告訴你:此事不可當真,隻是去見見世麵。無論考中與否,今後絕對不許再提此事!”

“遵命,父親大人!”盛芥見父親終於讓步了,高興地答應下來,轉身跑出了書房。

劉銘傳緊鎖的眉頭也稍稍舒展開來,把盛芥的事暫時丟在一邊,整天忙於遊曆山水、走親訪友和吟詩唱和。在大清的山水之間不停地走走看看,他從心裏湧**出一種對美好山水的熱情。他的足跡不僅僅限於南京,能去的地方他都想去,幾乎沒有哪一個月不出遠門的。他覺得各地景色都有自己的特色,不像看慣了的街道和村莊,到處千篇一律。比如說廬山之美,在於它既雄偉,又迷人。桂林的風景是很迷人的,在漓江看群山,真的有“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感覺。但它們僅止於秀麗,其雄偉就遠不如廬山了。昆明的龍門比廬山的錦繡穀還要高,雄偉極了。若從龍門眺望無邊無際的滇池,也很讓人心曠神怡,感覺美不勝收。但它又缺少安徽黃山的朦朧美、意境美。杭州的特點在於它有一顆明珠般的西湖,它是以湖製山的。而黃山不僅雄偉而朦朧,卻也是以山製湖的。因為碧波**漾的太平湖僅僅是黃山的一個配件,也是一個組合。同樣是安徽的九華山,也是山水相依。它引人入勝,並非因為它山水的秀麗,而更多的則因為它是一個佛教勝地。其自然環境就遠不能同黃山相提並論了。就如同浙江的普陀山、天童、高王渚山一樣,它們都具有鬆竹之美,卻被其佛教的意義掩蓋了。置身其間,能給人一種肅穆莊嚴的感覺。說也奇怪,有了這種感覺,卻又缺少了黃山、廬山能給人的親切感。再比如說蘇州的園林,倒不完全因為他在三十年前曾在這裏征戰過,劉銘傳是切切實實地對蘇州園林多了一份讚賞,一份無比親近的感覺。在劉銘傳看來,蘇州園林不像宮苑那樣追求華麗輝煌。但這兒的園林富有詩意。走進園子,就如同進入畫境一般。一個園子,橫豎不過一塊地,但人一旦走進去,就像置身於長軸畫卷之中。那些園子,有石山有土山,有湖有溪,有小橋,疏朗自然,雖為人作,宛自天開。劉銘傳每一次去蘇州,總要邀幾個朋友到某一個園子裏住兩夜,議議天下事,說說人間情。

廣泛地接觸地方官員和文人名士們,各種消息也變得靈通起來。諸如李鴻章在天津籌建武備學堂、淮軍主將周盛波在天津督辦自來水公司、中葡《北京條約》簽訂、張之洞在廣州設機鑄製錢局、並開設廣東水師學堂、嚴信厚在寧波建造通久源軋花廠、康有為以布衣身份上書光緒帝請求變法、丁汝昌出任海軍提督、上海機器織布局正式開工、蕪湖教案、武家教案同時發生等等,一係列消息不斷傳入劉銘傳的耳朵。這些事件中的許多人都為他所熟悉,所以他給予了極大的關注,甚至主動與一些人建立書信來往關係,交流看法。

侄孫劉朝燦從台灣知縣任上氣憤還鄉了。而劉朝燦所帶回來的消息足以把劉銘傳氣死過去。原來,朝廷的所作所為果沒有出乎他的意料:劉銘傳1891年六月四日離台後,隻等到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朝廷就把沈應奎擱在了一邊,而新派邵友濂駕臨台北,就任台灣第二任巡撫。沈應奎被迫尷尬地照例捧印恭迎,睥睨過去,來者不善哩!

“邵友濂,原名維埏,字小村,係浙江餘姚人。早年,他由監生捐資得了個員外郎,後調至清廷工部任職。同治四年時,他補行鄉試中舉,同治十三年以禦史記名,不久就被分派到總理衙門充任章京。光緒四年冬,中俄緊張交涉,他隨崇厚赴俄,以道員充任頭等參讚。次年,崇厚因此行誤國損國罪,被清廷召回。而直接參與賣國的邵友濂卻屁事沒有,反而署理起駐俄欽差大臣來。回國後,他仍在總理衙門任職。中法戰爭爆發前,時為蘇鬆太道的邵友濂和江蘇候補道龔照瑗,曾奉命負責向台灣運送軍械事宜……”劉朝燦背書似地向劉銘傳介紹邵友濂的有關情況。

“不用再講了!後來的情況我都知道!”劉銘傳亮開嗓門打斷侄孫的話,顯得有些不耐煩了。劉朝燦被驚嚇了一下,趕快收住話頭,拿眼望著臉色鐵青的六爺。

劉銘傳意識到自己嗓門大了,壓低了一些聲音,道:“此人有愧於我劉老麻子呀!”

劉銘傳原本與邵友濂並不相識。光緒十年赴台途經上海時,劉銘傳曾在上海與邵友濂見過一麵。他參與中法談判後,又奉命協助龔照瑗向台灣運送兵器彈藥,劉銘傳因此與他交談了一次。那時劉銘傳感到:這個邵友濂辦事還算穩妥認真,為保證劉銘傳在台灣所需動了一些腦筋。於是,劉銘傳曾主動稟報李鴻章,懇請代為薦獎,期望朝廷能給邵友濂一品封典,並賞賜龔照單眼花翎。在劉銘傳看來,自己奉旨抗法保台,少不了龔、邵二人在背後提供支持。做人不能埋沒他人的成績,所以請李鴻章代為其請賞。哪知李鴻章奏上去以後,被朝廷以“與定章不符”為由駁回。劉銘傳親自出馬了,在光緒十一年初親筆書呈奏折。他在奏折中力讚龔、邵二位“當上年秋冬之際,濟械運兵十餘次,前死後繼,百折不回,卒能將劉朝祜四營、聶士成兩營並槍炮、水雷、電線等件,曆艱險以達重圍,”其“忠敢血誠,力全危局,其籌運之力,非尋常勞績所同,實與戰功無異。”他請求朝廷為龔、邵二人“懇天恩破格優獎,二品銜江蘇蘇鬆太道邵友濂,擬請賞給一品封典;二品銜江蘇候補道龔照瑗,擬請賞戴花翎。均擬請賞給頭品頂戴,用昭激勸,出自逾格鴻慈。”邵友濂因劉銘傳如此為他請賞,很快得到晉級擢升,補授了河南按察使。

沒有想到,邵友濂到台灣上任後,很快恩將仇報了。邵友濂心裏也明白:自己擔了劉銘傳很大一份人情。不是不報,因為時機過了。他深知朝廷對劉銘傳已大不如從前,風光不再,甚至牆倒眾人推了。自己接任台灣巡撫,自然要與這個過時的恩人劃清界限,不能再言報恩之事了。不報恩亦罷,最好還要與之交惡。如何交惡?導火線便隻能是追隨劉銘傳並得到他力薦的沈應奎了。他要拿沈應奎開刀,以示自己與劉銘傳並無絲毫瓜葛。

劉朝燦告訴六爺:邵友濂赴台後大耍手段,對台灣開發建設事宜不管不問,卻要來一次“清黨”:凡劉銘傳提攜重用過的人,他一概不用;凡被劉銘傳革職處罰過的人,統統給予昭雪複官。而對劉銘傳倡辦的新政,一概否定,甚至將有些正在建設的項目停建下來。對沈應奎,邵友濂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幹脆不安排他的差事,讓他坐冷板凳。

劉銘傳對邵友濂全盤否定他在台推行新政之策雖然惱火,但也不好說三道四。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然而,邵友濂對沈應奎如此不公,劉銘傳是咽不下去這口氣的。雖已開缺客居金陵,他還是給朝廷遞了一份奏折,要求將沈應奎留下台灣,佐助邵友濂處理台灣發展事宜。

劉銘傳的奏折很快被邵友濂知悉,這下便公開得罪了邵友濂。他立即乘坐兵輪離台,直奔京城,把劉銘傳也告了一狀。他一告劉銘傳在台所推行的新政是自不量力,貪大求功;二告劉銘傳利用巡撫職權,在台灣一手遮天,培植親信,排除異己,甚至逼他人出走,弄得一班地方官員怨聲載道。朝廷中一些大臣見邵友濂赴京狀告劉銘傳,幸災樂禍,紛紛呼應,一時掀起“搗劉”浪潮。

朝廷見狀,火速下旨:改派邵友濂出任湖南巡撫;將沈應奎調出台灣,命蒯德標擔任布政使。這道聖旨令劉銘傳沉痛萬分,弄了一個難堪。他沒有告倒邵友濂,反而使他進入內陸省份,擢拔了一級。他也未能請求保住沈應奎的位子,不告還好,一告卻把沈應奎逐出台灣了。他意識到:自己又一次害了沈應奎,幫了一個倒忙。但劉銘傳的牛脾氣又一次上來了。他就是不信邪。劉銘傳再次上折,力保沈應奎留台。蒯德標也站出來了。他要幫一把沈應奎。蒯德標係安徽廬州人氏,與劉銘傳同期加入淮軍,是劉銘傳在故鄉和淮軍中的好友之一。他的忙幫到了點子上。朝廷怕回絕了劉銘傳和蒯德標,會引起分布在全國各地的一部分老淮軍將領的不滿,所以下旨同意沈應奎繼續留台,但隻給了他一個署理台灣藩司的職銜。

“邵友濂雖然離開台灣了,但他在台灣短暫時間的倒行逆施足以把六爺您七年的努力毀於一旦!”劉朝燦氣得流淚了,對劉銘傳說:

“我對這些已不感興趣了,但仍願意聽你詳盡講講!”劉銘傳道。

劉朝燦告訴六爺:邵友濂全盤否定劉銘傳的新政近乎於瘋狂,完全是不分青紅皂白。他在撤換了劉銘傳提攜任用的大批軍、政官員後,拚湊了自己的一套人馬。不久,邵友濂就操起屠刀,對劉銘傳在台灣所開展的各項建設與發展事宜大砍大殺起來。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全台的防軍。劉銘傳離台時,留在台灣的淮軍隊伍達二十個營頭。這是台海海防的骨幹力量。其中絕大多數將士久經沙場,既有作戰經驗,又有較完備的技術素質。尤其是經過劉銘傳幾次裁減整編後,這支隊伍成為名副其實的精銳部隊。加之劉銘傳精心籌建了大量新式炮台和營壘,這支老淮軍經過長期訓練,操作技術嫻熟,是台灣海防不可缺少的主力大軍。然邵友濂隻有一個念頭:凡劉銘傳倡辦的,一律推倒重議。他下令將淮軍二十個營頭撤減成八個營頭,打發回鄉達半數以上。僅剩餘的一點人馬,又全部打亂重編,摻插進其他防軍之中。這還不算,凡有淮軍將士的營頭,一律安排到台北、台東、台南的內山邊遠地區駐防,不讓接近海防要塞。

邵友濂自撤藩籬、自毀長城之舉在駐台的淮軍中引起一片反對聲。對於撤下來的淮軍將士,他既不發放返鄉路費,又不許就地安置。一些人被逼無奈,隻好幹起了土匪強盜,以此維持生計,給台灣造成新的內亂。留在防軍中的淮軍將士因為受到不公正待遇,也是個個心灰意冷,人人怒目相向。他們的領頭人、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開缺了,他們失去了支撐和依靠。麵對邵友濂為非作歹,他們隻有秘密組織了哥老會,以此結勢聲援,力圖自救。一時間,哥老會遍布淮軍各營,並且與被裁減出營的遊勇建立了聯係,攪得全台軍心渙散,防務形同虛設。

邵友濂所詆毀的另一個目標是劉銘傳在台所從事的撫墾撫番大業。他抽調訪軍和各縣、廳衙役,召開會議道:“劉銘傳撫墾撫番手太軟,幾乎把番民看成驕子,凡就撫者給吃給喝,拉攏民心。本巡撫以為,對於抗官的番民,隻有一個字可以叫他們跪下來求我,這就是:殺!”他決定派出重兵駐守番界,禁止山裏番民下山,阻止漢民進山,以武力斷絕番社與番社之間的正常聯係,要讓番民自生自滅,困死在深山老林之中。劉銘傳所倡導的攻心為上之策被徹底廢止,原來的一切經濟、技術援助自然中斷。光緒十七年十月、十一月裏,台北大嵌高山族淺山、水流東、內加輝、哈吻等番社被迫揭竿而起,與官軍公開為敵,衝殺出番界。邵友濂動用重兵圍剿,甚至調來了沿海炮台的許多新式大炮,狠打狠殺,搗毀番民村莊無數。番民們集結成隊伍,偷襲官軍營地,搶去官軍槍炮和餉糧,與官軍作殊死之戰,也給官軍以很大殺傷。台南桓春縣一帶以射不力番社牽頭,聯合起眾多番社奮起抗官。邵友濂聞報,惱羞成怒,派大軍鎮壓,殺死番民無數。終於,射不力番社被斬盡殺絕。其他幾個相關的番社的名目被邵友濂下令永遠革除,幸存的一部分番民由邵友濂決定易名為“善化社”。他親自點名讓一個叫陳立卯的漢人去善化社充任社長,以統帶劫後餘生的諸社老弱婦嬰。陳立卯掉進了仇恨窩裏了,就任當天就被憤怒的番民殺死,拋屍台北街頭。至此,台灣的高山族與漢人之間的敵對情緒如刮風一般,席卷這個孤懸海外的寶島。

劉銘傳在台期間苦心創辦的電報、郵政、鐵路、鹽業、西學堂、日學堂、蠶桑、煤油、煤務、龜山水力發電及鐵路等等也一個個成為了邵友濂肆意砍殺的目標。

“辦什麽狗屁的鐵路?!”邵友濂在簽押房時大罵著:“將鐵路總局撤銷,所有人員遣散!”

他的命令下去以後,新竹至台南的鐵路停修了,已建成的鐵路停運了,甚至鐵路橋梁也有一部分被強行拆毀。

原來持有鐵路股票的商民們不幹了,紛紛衝進邵友濂的撫衙,要求恢複和開通鐵路。邵友濂被逼無奈,從福建省借銀一百零四萬兩,歸還了商民的股銀,仍然不願意重辦鐵路。原鐵路總局被遣散的大量工程技術人員為此痛心疾首,總想找機會向邵友濂發泄不滿情緒。終於有一天,邵友濂來了興致要在基隆乘一段火車。車站員工暗中做了手腳,讓火車剛行一段就出軌傾覆,邵友濂險些丟了性命。邵友濂滿臉是血地從車廂裏鑽出來,大為震怒,飭令嚴查,結果查出了鐵路的道釘被人掘去,使鐵軌完全浮起的因由。

“是哪個王八蛋幹的?!查出來把他五馬分屍!”邵友濂大罵著下令。

巡撫衙門半數人馬出動,查了二十多天終無結果。邵友濂也隻好讓此事不了了之。

他要關閉伐木局,道:“鐵路局都不在了,我讓鐵路成了廢路,還要伐木局幹什麽?!”

有人冒死呈遞建議書,認為伐木局不應該裁拆。鐵路不修了,枕木不要了,但仍然可以利用伐木局生產木板銷往大陸各省。

“我看這些人若再跟劉老麻子多幹兩年,就都變成惟利是圖的商人了!動輒言商謀利,成何體統?!”邵友濂堅決不允,仍然執意撤銷了伐木局。

“電報總局也是我劉老麻子創辦,他邵友濂為何不下令裁撤呢?!”劉銘傳瞪圓了眼睛問劉朝燦。

“他雖然不好宣布裁撤電報局,但也是放任不管,讓其難以為繼。”劉朝燦喃喃地說。

“怎麽個放任不管?!”

“他采取減少經費提供、壓縮人員的辦法,讓電報局轉不動,線路斷了,不修;電線杆倒了,隨它去;電線被人偷盜,不修不查。直到我離台時,電報局已全麵癱瘓了。”

“那麽煤油局呢?他也要停辦了?”

“照撤不誤!”劉朝燦以憤怒的腔調回答說:“後來,有一個早先在內山隘卡當兵勇的人,名叫邱玉。他托關係找到邵友濂,據說送了銀子。邵友濂便答應以每月上交三十元的價格,把煤油開采一事交給邱玉獨辦。這邱玉便在新竹縣牛頭山汲采湧油,自采自賣……”

“簡直是胡作非為!”劉銘傳打斷侄孫的話,拍著桌子吼道。

“還有更胡作非為的哩!”劉朝燦說:“六爺您辛辛苦苦辦起的官醫局、清道局給官、民都帶來了實惠。邵友濂明知這些缺少不了,還是以一己之好惡,下令撤銷了。台北番學堂、西學堂、電報局該是百年大計的事情吧?他仍然是胡亂裁撤,看病的地方沒有了,大街沒人掃了,讀書沒地方去了,百姓怨聲載道呀!”他瞅一眼滿臉怒氣的六爺,接著又道:“龜山水力發電即將成功,也被邵友濂飭令下馬了。日學堂不僅被封起了大門,他還要追究當初負責督辦的官員的責任。說什麽小日本區區小國,豈敢對大清圖謀不軌?至於郵政事業,雖不可一句話裁撤,但也處於形同虛設狀態。……”

“我苦心經營的新政及發展事業被他邵友濂釜底抽薪,幾乎盡廢了!令人痛心!”

“那些海內外技術人才更是痛心疾首,紛紛抗議。他們被邵友濂拒之門外後,隻好失望地離開台灣。正所謂‘樹倒猢猻散’呀!”

台灣就好像經曆了一場毀滅性的災難,百業俱廢後,邵友濂卻從朝中買通關節,升任湖南巡撫了。他人走了,把一個爛攤子扔給了唐景崧。

唐景崧此人,字維卿,廣西灌陽人氏。同治年間進士,選庶吉士,後改任吏部主事。劉銘傳赴台抗法時,他因舉薦劉永福抗法之功,被晉升為台灣兵備道道員。劉銘傳擊敗法軍,全力推進新政,他幾乎沒有作為,混了幾年日子。在台灣各項開發與建設事業搞得紅紅火火時,他與台灣一班文人墨客遊山玩水,吟詩作畫,過得悠閑自在。他還聘請進士出身的施士浩為一班文人講詩,興辦萬卷堂,大量收藏書籍,招徠大量科舉八股之士聚在自己門下。這樣,他幹脆就放棄官場職責,組建文人詩社,自稱為社主,整日帶領一班文人雅士飲酒賦詩,把詩社、書苑當作世外桃源。邵友濂就任台灣巡撫後,偶爾之中接觸了唐景崧,參加了詩社幾次活動,與之私下裏結為好友。邵友濂向朝廷力薦唐景崧出任台灣布政使。他自己離台前,又密奏皇上,保薦唐景崧署理台灣巡撫。

“台灣危險了!”劉銘傳在自己客居的劉和廳書房裏歎道。

“此話怎講?六爺!”劉朝燦睜圓了眼睛問道。

“台灣猶如經過了一場浩劫,防務十分空虛,兵員更是嚴重不足。加之高山族與漢人之間、閩籍人與粵籍人之間、官與民之間、官與官之間、兵與兵之間,都已經是矛盾重重,四分五裂了。在這樣的分崩離析之際,由一個正事不足、邪事有餘的書呆子治理台灣,必然是雪上加霜。我敢料定:小日本對這些情況已經了如指掌了。不會要很長時間,台灣必遭厄運哩!”說這話時,劉銘傳的眼中好似噴射著火焰。而臉盤上卻布滿了無可奈何的淒涼。他沒有心情在南京繼續客居下去了。他要西歸,就像太陽總是要向西墜落一樣,那兒才是自己的歸宿。離別南京之前,他再次登上東郊的鍾山。此山雖不算高,倒也蒼勁挺拔。沿著山梁,蜿蜒數裏都是蒼鬆翠柏。而登上山頂向西南極目遠眺,盡是一片霧氣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