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哪得閑情話桑麻
劉銘傳用兩個手指使勁捏了捏太陽穴,緩緩說道:“當年征戰疆場,落下一身的傷病,跨海撫台,又幾乎耗盡我全部心血,如今歸隱林下,總算保全了令名,知足了,知足了……”
劉銘傳已經敏銳地嗅到了衰落時代的氣味。過去的事情就像是天意,已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更改的。除了憤怒、焦慮,他隻能是歎息。現在他是無可奈何花落去,霸者更迭,下一個時代已不屬於他。
南京的夏季,令人感到熏風拂麵,威炎逼人。太陽的熱力烤透了江寧大地飽和著水分的鉛色的大氣層,讓人們感覺到如同站在炙熱的鐵板下邊。劉銘傳渾身油汗****,頭發都粘在了一起。他聞不了大地上蒸發出來的一股怪味,像是火藥氣息,又像是屍臭味。
來南京將近八個月了,一直喧鬧的劉和廳府第,今夏顯得別樣凝重。全府上下人人都麵無表情,整天隻顧抹著汗水,很少說話。仆役們每做一件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麽聲響,引起劉銘傳煩躁而發脾氣。
劉銘傳的二樓書房裏兩麵大窗戶全部開著。他手不離當年曾國藩所贈的那把羽扇,一邊搖著,一邊詛咒南京的炎熱。他被熱得腦袋發昏,腦漿似乎都在沸騰。站在窗前,看看庭院裏的樹木,也好像得了病似的,葉子上鋪了一層灰土。在枝條上打著卷。枝條呢?一動也懶得動,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這種景象更增添了劉銘傳的煩躁。
四子盛芥赴京參加會試已經回來了,結果卻是名落孫山。這倒很符合劉銘傳的心思。他不想讓盛芥去考,倒是盛芥三番五次地請求,最終被迫準他去一試。
“結果怎樣?這回你死了心吧?!”劉銘傳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
“父親大人叫我不要太當真,所以我也沒打算去得一個探花、榜眼乃至狀元什麽的。我隻是當作去開開眼界,名落孫山也在情理之中。”盛芥語氣平和地說。
劉銘傳心底裏的感覺卻很複雜。他不希望盛芥能金榜題名。但如今真的名落孫山了,他又心裏不甘,甚至很失望。這種失望感更加重了他的煩躁,覺得眼下這南京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在南京這八個月裏,劉老圩家中的大大小小的人都分別來過數趟了。其中要算長子盛芬、次子盛芸跑得最勤。他們幾乎每月都跑一至兩趟,把劉老圩和劉和廳之間的消息互相傳遞。六安九公山的新宅子已經竣工,一切都安排就緒,所有家具置備齊全,隻等劉銘傳攜妻妾入住了。
“說走就走,明天一早啟程!”劉銘傳果斷地吩咐下去。
“你這麽急就要動身,在金陵的那麽多親朋好友都來不及道別了。”程氏愣在一旁道。
“數月來這些來來往往、繁文縟節和宴會呀、出遊呀等等,我已漸生厭倦了。不打招呼也好!再說,我這處宅子也搬不走,留在這裏,我們還會常來的。將來,在六安九公山住厭了,我們再趕回來到這裏住幾天。今後就兩頭跑跑吧。”劉銘傳說。
程氏聽了這話,覺得說得也有一些道理,便帶領家人和仆役們緊張打點行裝。大家一起動手,打包的打包,裝箱的裝箱,把能帶走的東西全部帶走。整整一天一夜,總算收拾完畢,沒有耽誤第二天早晨準時啟程。
從南京到廬州再到六安九公山,道路並不難行。一路上沒有太高的山,也沒見很寬的河。官道修得還算平整,縱有傾斜的地方,也並不顯得陡峭。沿途卻有看不絕的田野,雖說被驕陽曬得冒煙,但可看見垂柳、水杉、刺槐、白楊、桑園和竹林。漸漸地,是一望無邊的丘陵地帶了,其間塘水停注,港汊縱橫,到處都是阡陌壟畝,屋舍人家。劉銘傳頓覺眼前的一切變得異常親切起來。
“廬州城到了,再過去就是大潛山下的劉老圩了!”劉銘傳歡喜地叫道。
“先下去看看麽?”程氏問。
“不,直接去九公山新宅吧。好歹新宅離劉老圩很近,離廬州也不遠,有機會專門來的。”劉銘傳道。
六安九公山新宅的興建,籌劃已經很久了。早在光緒元年,劉銘傳從陝西歸鄉休養時,就與堂侄劉盛藻商量好了。劉盛藻那一次是回鄉守製,他與劉銘傳共同約定後,各自選址興建新宅。那時,劉銘傳帶兵打仗,積攢了不少銀子,回鄉後又是建房,又是買地。加之劉姓子孫大多功成名就,個個腰纏萬貫,也分別置辦田園,使得廬州西鄉方圓幾十裏的範圍,大都是劉氏家族的地盤。
那時劉銘傳就對劉盛藻說:“瞧我劉氏家族日漸興旺,成為廬州望族,我反而增添了幾分擔憂哩!”
“六叔何憂之有?”劉盛藻笑問。
“我擔心我們的子孫會憑借家族的興盛,沾染上不良習氣,霸占一方,流而為匪,敗壞劉氏家族的名聲。”
“說實話,我也有這種擔憂。”劉盛藻點著頭說:“紈絝子弟與寒門出高士是兩種截然相反的現象,很令人深思呀!古人說:富貴人家子弟,十有八九驕惰**佚,大不長進。《藥言》上就講:生長在富貴人家的子弟,是最危險的,他們很容易成為吃好、穿好、玩好的衣冠禽獸。這多可怕呀?”
“你這一講,我倒想起來了。那年北上剿撚,曾國藩大人與我聊天時也說過:‘既有權勢,則家中子侄,最易流於驕,流於奢,二者皆敗家之道。’我由此體悟到:家敗離不開個‘奢’字,人敗離不開個‘逸’字,討人嫌離不開個‘驕’字。富貴子弟為什麽會驕奢呢?原因在於‘二恃’:一是仗著家裏有錢大手大腳擺闊;二是仗著家裏有勢欺壓百姓。由此便生出了六種可惡,即奢侈、**、懶散、傲氣、暴烈、刻薄。如此下去,再富有的家也會敗下來的。”“六叔分析得透徹,入骨三分哩!”
劉銘傳聽了劉盛藻的稱讚,想說的話更多了。他進一步談道:“中國人的家族圈子是最為龐大的,於是便有了叔叔、伯伯、姑姑、舅舅、哥哥、嫂嫂一大陣人。中國人的家族觀念也是最強的,於是得勢時就有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說。失勢時就有了‘滅族’之刑。中國人的家族婚姻又是最為慎重的,於是又有了‘門當戶對’、‘娶妻以德’的擇偶標準。我們劉氏家族如今適值得勢時期,最要防止的是‘雞犬升天’。雞呀犬的都了不起了,家族中的人就更不相同了。我父親在世時,是廬州西鄉有名的忠厚之人。古人雲:‘忠厚傳家久,詩書繼禮長’。忠,是指忠誠;厚是說敦厚。現在是我們要鄭重光大這種家風的時候了。不忠刑家,不厚敗家,這樣的教訓太多了。遠的不說,本朝乾隆年間,山東濟寧李氏家族為爭奪家產而打起官司,一直打到嘉慶年間。前後打了五十年,經曆了三代人,結果兩敗俱傷,家運衰落,發人深省呀!”“我也想起一件事來:有個叫董其昌的人,是進士出身,當過禮部尚書,家族因他而變得有錢有勢。但董其昌在發家以後,變得十分刻薄。他的字、畫很有名氣,向他求一幅字畫,銀子少給了不行。自己家要擴建房子,把一條街的鄰居都擠走,弄得全城怨聲載道。他的兒子董祖常整天吃喝嫖賭,不學無術,在城裏橫行霸道。結果,‘多行不義必自斃’,董家的報應終於來了。而導火線,是因為一個丫環。董家父子都是好色之徒。他們聽說附近有一個叫徐英的女子才貌出眾,硬要買來作妾。人家不從,於是硬搶。這一暴行激起了民憤。有個叫錢正和的說書人,在茶鋪說以董家醜事為內容的大鼓書,民眾聽了十分解氣。董家便派家丁把錢正和抓去,嚴刑拷打。錢正和隻得招認是一個叫範昶的人為他寫的段子。範昶被董家抓去活活打死了。這下更激怒了全城百姓,一時街頭巷尾都在傳唱:‘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董其昌一見引起民憤了,也害怕起來,趕忙雇來百餘名打手看家護院。城中百姓在一天集結起來,衝進董家,一把火把董家豪宅燒得幹幹淨淨。大火之後,董府斷壁上留下一首詩,道:
福有胎兮禍有機,
誰人識得此中機?
酒酣吳地花顏謝,
夢斷鴛鴦草色迷!
敵國富來猶未足,
全家破後不知非。
東風惟有門前柳,
依舊雙雙燕子飛……”
“慘痛呀,慘痛!想來董家也是罪有應得!所以很長時間以來,我就在思考我們劉氏家族如何保家、興家?合肥地方有句話,叫‘一代做官三代折,三代做官必然絕。’這句話固然極而言之了,但不可不引起警惕。財多惹禍,樹大招風,城裏是萬萬去不得的。我們本是鄉野出身,還是在鄉下呆得安靜。把子孫們都帶到城裏去,終究未必是好事。所以,我想再建新宅,也不去合肥城裏建。六安的九公山離劉老圩很近,我想把新宅建到那裏,圖個清閑。”劉銘傳敞開了心扉,向劉盛藻道。
“六叔這是定計入山嘛!我以為是個好主意。這倒給我一個很大的啟發。實話說,原來我準備籌點錢在廬州城裏購一處大宅子。聽說李鴻章大人在廬州城裏已建房多處,號稱‘李府半條街’了。我隻想在城裏生活得熱鬧一點,方便一點。今日聽六叔一番長談,茅塞頓開。還是學六叔舉家入山吧。”劉盛藻笑著說。
“好呀,不進城最好!難道我們去與李府比闊麽?不要幹那個傻事。人比人,氣死人。各家有各家的情況,不要比。要比,就跟自己家過去比,這樣才能比得心情舒暢。你我現在都不算窮人了,應設法避免奢侈、驕橫的弱點,方可保家運長久。哦,我想問問你:你準備在哪裏興建新宅?”
“離六叔不遠不近,又在我們劉氏家族田園擁有的範圍內,即六安的南鄉馬家湖,怎麽樣?”“好眼力,馬家湖的確是個好地方,有山有水。山則素雅明靜,水則嵐影沉浮。不錯,不錯!”劉銘傳稱讚著,忽然把臉一揚,又問:“你該不是靈機一動,或勉強為了靠近我安家吧?”
“兼而有之呀!動意嘛,早就有了。我早些時候就聽說您想在九公山建屋,自己便抽空跑過去看看。我覺得六叔擇址有方,於是從九公山下來,沿山脈再走一段,就看上馬家湖了。不過我那時尚未決定一定要在馬家湖建房。今日聽了六叔的開導,決心才定下來了。”
劉銘傳直點頭,道:“我在九公山把新宅建好,就定名為‘劉新圩’,以此區別於劉老圩。”
“我把新宅建成後就叫劉小圩吧。這樣也有區別於您的新、老兩圩。”
“劉小圩”太小器了,改稱‘劉大圩’怎麽樣?或者幹脆就叫‘劉子務圩子’,不大不小,直接打出招牌。”
“六叔主意甚好。這兩個名字都可以用。”
“好吧,好吧,我們分頭幹吧!”
劉銘傳和劉盛藻議定進山後,倒是劉子務圩子先建起來了。隻可惜劉盛藻沒有享用多久,就告別了人世。而劉銘傳因為不久就奉旨赴台,把建新圩之事耽擱下來了。直到後來他托友人在南京郊區買房時,才令家人在九公山建新圩子。前前後後蓋了四年多,劉新圩終於落成了。這個劉新圩是仿照劉老圩的式樣興建的。它的基本布局與劉老圩差不多,但規模卻比劉老圩大得多。圩子占地總麵積約一平方裏,四周用人工挖出兩道壕溝。壕溝兩岸均是用青石板砌成,壕溝底部也鋪上了石線條。其內圩全部建有雕石欄杆,外圍用青磚和塊石砌成高牆。圍牆四個方位築有炮樓十幾座,派家丁在此警戒。內壕溝之外,還掘有一道環繞圩子的很寬、很深的外壕。兩道壕溝都引水入內,深達六尺左右。圩內圩外,則由浮橋連接。抽去浮橋,整座圩子四麵環水兩重,猶如一座氣派的城堡。
從浮橋進入圩內,其布局和設施則更為講究。劉新圩有正房五重,連同前麵閘門,後層下屋,號稱七重房屋。五重正房,每排建有約三十間房子,青磚瓦頂,重重疊疊。第一排正房開了三道大門,後一排則是堂樓數座。每排正房兩端都有四路包廂,內分正大廳、東大廳、西大廳、東客廳、西客廳、內客廳、東書屋、西書屋、內書屋等等。
走進九公山山林,慢慢上山,隻見到處是疏疏落落的茅屋。沿一條新修的大道來到南山腳下,便是翠靄樓台、青瓦雕簷的劉新圩了。走進自己的新圩,劉銘傳隻覺得置身夢中一般。他不敢想象這座新圩如此之大,建築物如此之多,裝飾如此華麗,整個就如殿堂一般,更像一座小城。
劉新圩裏麵的設施不僅齊備,且具有中西結合的特點。各處房子裏既有古色古香的中式床、椅、桌、櫥等,又有西式的真皮沙發、座鍾、旋椅等。每個房子的窗戶各色各樣,有菱形的,有扇形的,有榴花形的。
專門為劉銘傳設置的書房分內外兩套。外間可以會客,裏間專門藏書。書房裏掛了許多名人字畫,條幾上擺放了很多珍品古玩。書房正對著一個庭院,院中搭起了高高的葡萄架。四周擺了白蘭花、紅石榴、橡皮樹、柳葉桃等盆栽花草,映得整個書房都綠生生的。空氣中透著清香,給人一種幽雅恬靜的感覺。
在一張寬大的案台前,放著一張西洋式真皮旋椅。椅子高矮和靠背的角度可以自由調整,坐上去十分舒適。劉銘傳十分喜歡這張旋椅,一直用到臨死沒有更換。這張旋椅至今還在劉氏後人手裏。
住進劉新圩的第二天,盛芬、盛芸、盛芾、盛芥四兄弟和他的兩個女兒共同陪父親在新圩裏轉了一圈。這兩個女兒都是程氏所生。長女嫁給六安人都司程修蘭的兒子程誌懷。程誌懷是兩淮鹽運使,可謂門當戶對。次女嫁給了淮軍記名提督張樹珊的長子,即浙江即補道員張雲逵。劉銘傳的這兩個女兒都是提前許多天趕到劉新圩的,張羅著擺放家具,收拾房屋,迎接父親歸來。
子女們都圍坐在劉銘傳身邊時,他高興極了,道:“我沒有想到你們把劉新圩擺置得這麽好,我很滿意。尤其是圩內各處花園,規模雖然都不大,但很雅致。園裏已植滿奇草異卉,養著珍鳥貴禽,伴以假山、曲徑、小橋和流水,使整座圩子在雄奇之中寓以秀麗,於豪邁處寄寓溫情,著實別有一番風致。我走南闖北幾十年來,像這樣一個圩子也不多見啦!”
“我們這圩子裏所有的門窗、梁柱和走道牆壁的門頭,父親大人都注意到了吧?全部雕繪有花鳥蟲魚和各色人物等。這些都是從蘇州請來的藝人幫著雕繪的。”盛芸道。
“所以我也在納悶:依據我對廬州這一帶工匠藝人的了解,好似難找到手藝如此高超的人。聽說李鴻章府上不久前擴建,也是從蘇州請的人。”
“那李府算不了什麽。所謂‘半條街’僅兩幢回字樓而已,沒有什麽特色,也沒有我們劉新圩氣派,您看圩內所有房間的地麵上,鋪的全部是或方形、或菱形、或三角狀的磨光羅地磚。而窗牖上沒有一張油紙,裝的全是西洋玻璃。各堂樓的窗戶上還裝上了五彩玻璃,這在廬州城裏也很難見到,花了不少功夫啊!”盛芸道。
劉銘傳笑道:“西洋玻璃、地磚等在台灣早已到處可見了。那兒通商口岸多,每天都有洋人的輪船進出。而我們廬州這樣的內陸地區,十年八年見不到一個洋人。老百姓不識洋人,更不識洋貨。唉!”劉銘傳說道,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無可奈何的神色。
“記得父親大人曾對我們反複說過要效法西洋技藝的話。今天看起來更是對的。西洋人技藝就是不一般,可能是心靈手巧吧?您看我們新圩裏的筷、碗、碟、麵盆、澡盆等,還有刀、叉、座鍾等,做得就是精美……”
劉銘傳擺擺手,打斷了盛芸的話,歎道:“我一生痛恨洋人,但腦瓜不古板。我從不拒絕引入他們的先進技藝。想來在台灣七年,我應該是給台灣帶來最大變化的人吧?”
“那是自然!”兒女們齊聲回答。
“其實早在加入淮軍保衛上海時,我從華爾洋槍隊那裏,就已經意識到效法西洋、拋棄陳腐觀念的重要性。在軍務倥傯之際,我接觸了不少洋人,又讀了不少洋人書報。魏源著有《海國圖誌》一書,詳盡介紹西洋情形。但此書未被重視,後來傳到日本,成為日本明治維新的武器。此乃真是‘牆內開花牆外香’啊!”劉銘傳斜靠在旋椅上對子女們說。
盛芥接過父親的話,道:“魏源的書開創了日本工業進步,這還不是最可笑的。僅就目前的中國王公大臣們來說,有許多人還不知外洋人是人境還是鬼域,不知洋槍洋炮是神奇還是妖邪?竟有堂堂的知府大人,看到洋人大炮一響,硝煙四起,城倒屋塌,還以為是什麽妖術,試圖收集馬桶、狗血去破敵……”
“此乃中國的悲哀呀!隻可惜廟堂之上的袞袞大員們卻閉目塞聽,夜郎自大,不僅不會師夷之長技以製夷,反過來卻攻擊效法西洋,壓製人才。日本以海外區區小國,尚能及時改轍,知道效法人家的長處。我們是窮極而不通,如今日漸衰落,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喲!”劉銘傳歎道,然後搖搖頭:“不說這些亦罷,越說越生氣。如今老父已經開缺回鄉,一輩子的榮耀到這裏就結束了。我主張興建劉新圩,是從葉落歸根考慮的。望汝等潔身自愛,各奔前程,莫辱了我劉家的名聲!”
幾個子女齊聲答應後,還是劉銘傳說:“當初我與子務侄兒議定入山、建造劉新圩時,就家運、家道與治家的道理進行過一次暢談。今天還想讓你們做兒女的也明白:我之所以不願舉家入城,主要還是為你們今後能否走正道、守住家業而考慮的。在南京購劉和廳房產,有人就為我在鬧市區擇房,而我卻堅持選在郊區秦淮河邊上。我不想讓你們太多地沾染上城裏人的習氣,牢記我們原本是鄉野之家出身。此中道理一句話兩句話講不明白。你們自己在將來去體會吧。”
“兒等聽從父親的安排。子女們對長輩乃至祖先,崇拜不已。相信父親大人的考慮是有道理的。”次子盛芸說。
劉銘傳笑道:“崇拜長輩及祖先,是中國人的傳統。從家運的角度看,中國人這種崇拜,正是為了求上輩的人保佑子孫昌盛,家族興旺。而我們的祖先們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們如何保佑我們呢?這裏麵就有一個‘種德’之說。如同種地、種樹一樣,祖先雖然死去,但他們卻可以為後人種下陰德。有道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種德的道路就是這樣,是前人種德,後人享用。”
他喝了一口茶,把子女們一個個打量一下,見人人在聽他講話,說起了兩件事。他說:“這些事是《履園叢話》上記載的:康熙年間有個叫陳理的人,在兵荒馬亂中解救出良家婦女千餘人。為了讓這些婦女從叛軍手中脫身,他燒了自己的圩子,由此積下了一筆陰德。從此陳家長興不衰,兩個兒子中了進士,五個孫子都中了舉人,一直到曾孫、玄孫輩,仍是科甲連捷。本朝初年昆山有一戶徐家,三兄弟一個是狀元,兩個是探花,盛極一時。傳說這徐家祖上幹過兩件大好事:一是發大水時賑濟災民,救活了許多人;二是明清交替時,設法保住了被掠去的婦女數百人。當然,這種傳說不一定確有此事,但揭示的道路是存在的。比如說有些人現在感激我,是因為我過去提攜過他們,或給過他們方便。這些人如今知恩圖報,遺及子孫了。……”
“孩兒相信父親大人是一位積德之人,子孫們定然享用不盡。這不,明年就要在金陵舉行鄉試了。若父親允許,兒定去一試,我堅信借助父親大人的厚重之德,一定會榜上有名。”盛芸道。
劉銘傳愣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緩緩道:“盛芥要走科舉之途,我是反對的,因為我覺得他的才氣,適應於做專門學問。現在你也提出此事,真想去考就去吧。”
盛芸很高興,次年果然中了江南副榜貢生。劉銘傳死後,清廷推恩,特旨賞他舉人一體會試,於光緒二十四年與他兒子劉朝裏相攜到京師赴禮部試,結果不中。後即回鄉侍候其母程太夫人。光緒三十二年六月初一日,盛芸奉旨在北京、天津、山東、上海負責營建其父劉銘傳專祠,突然發病,死於北京。他隻活了四十一歲,死後棺柩由供職在刑部的兒子劉朝望攜歸故裏,葬在廬州西鄉大潛山南部的邵家灣。其妻楊氏在公元1936年七月死去,活了五十九歲。其子劉朝望在解放後,出任上海市文史館館員,1960年去世。除了朝望外,盛芸與楊氏還生了朝鈺、朝倚、朝敘三個兒子。
這會兒劉銘傳已談到了興頭上,又道:“難得與你們長時間拉拉家常。或許是我老了的原因,有些話再不說,恐日後永無機會了。……”
“父親大人身子不錯,定能活過百歲。”長子盛芬在一旁憨厚地說了一句。
“我自己最了解我的身子骨。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呀。當年在常州城外圍征戰,頭部受傷,留下頭痛症時時發作,經不住大的刺激,說不定哪一天腿一伸、眼一閉就沒氣了。我這次回來,就是從養老告終考慮,哪兒都不大可能去了,安心在這裏度完餘生。”說到這裏,劉銘傳臉上漸漸顯出淒涼的表情。
盛芬作為長子,加之忠厚老實,竟受到感染,滿眼眶浸著淚水,道:“做兒女的都希望長輩能長壽。你們這一生太不容易,吃盡了苦頭。為了兒女們的今天,該做的的你們都做了。現在該是兒女們孝順你們的時候了。從今往後,你們隻管保重身體。兒女們的事,兒女們自己去做,不要你們操心了。”
這段話很樸實,劉銘傳還是第一次為盛芬的話語所感動。他一直把盛芬當作老實頭子,沒有對他寄托多大希望。這會兒聽盛芬說話,也動了感情,道:“你能有這份心意,做長輩的死也閉眼了。當年為虢季子白盤,皇帝的師傅翁同派人來說親,要把他的女兒嫁給你。我不想高攀,所以才急忙為你娶了都司衛霞烈的長女衛氏。如今你們已有了自己的兒子朝仰。眼看朝仰又將成婚。我們劉家可謂子孫滿堂了。今天重提舊事,不知你心中怎麽想?我想你大抵不會怪我的吧?”
“父親想到哪裏去了?孩兒婚姻大事向來都由父母做主。好與不好都是緣份,哪會怪您呢?”盛芬笑著說。
“歲數大了,或許真的想多了。書本上稱之為多愁善感。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是這樣。說到你們的婚姻是由父母做主的,好像在我們家是這樣的。對做父母的來說,叫做擇媳,對你們來說叫做擇妻。由於家族與婚姻緊密相聯,所以不能不首先考慮家族利益,其次才是做子女的個人利益。這就是千百年來為什麽會形成子女婚姻由父母做主的原因。古人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詩經》上亦說:‘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明代法典《大明律》中也規定:‘嫁娶皆由祖父母、父母主婚。’我倒是不讚成這些清規戒律。但古往今來,之所以形成這種古禮,是有些道理的。《戒子通錄》上講:父欲令子善,唯不能殺身,其餘無惜也。’做父母的隻希望兒女好,除自己性命以外,什麽都舍得。父母往往是願意遵從兒女的意願的,所謂‘媒妁之言’,隻不過是個形式。在兒女婚姻上,父母做主理應是為了兒女們好,在意見上不應該對立。所以,直到現在,我認為對你們在座的每一個兒女們的婚事,父母都是慎重的,事實看來也是不錯的。”
“我們都接受父母的安排。”盛芬說。
“你們能這樣,我很高興。盛芬呀,這回你來劉新圩幫忙料理,忙完了就回到劉老圩去吧。我把劉老圩交給你們夫婦了。其他弟弟們都來劉新圩住,你則必須在劉老圩看家。那兒有我的稀世之寶虢季子白盤,也由你照管。你同意我這個安排吧?”
“遵命。我已經早就把劉老圩當作自己的家了。弟兄們終究總得要分開住,各有各的家庭。我能把劉老圩和寶盤照看好的。”
劉銘傳點著頭,把和善的目光投向兩個女兒,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盛芾還有個妹妹,也是項氏所生。我從南京回鄉之前,剛剛出嫁了。對方是安徽全椒人鹹豐三年的進士、浙江杭州知府、署嘉湖道道員薛時雨的二公子,即分部郎中薛葆檉。我也不瞞你們說,我和你們的母親程氏到南京後,由你們母親做主,從照顧我的起居考慮,又為我納了一房小妾陳氏。她是同治十一年生的,比我小三十六歲。這幾個月裏也要臨產了。據有經驗的接生婆看,說要生的也是一個女兒。這樣,我就有四男四女了……
“父親大人不要說了,我們都知道了。”長女大蓮子說。
“喲,那一定是你們的母親說的。”
兩個女兒點點頭,笑了。
劉銘傳又道:“我之所以扯出這個話題,是想講講‘婦德’問題。俗話說:‘選妻以德,選妾以色。’中國人擇媳,第一要看的是女子的品德,而非外貌。女子有德,便是賢內助了。男人性情一般都比較剛烈。如果遇上不順心的事,夫人勸解、安慰一聲,便會省去許多麻煩。相反而行之,那就會種下無限禍根。古人認為:一個有德的婦人,應該在物質上、生活上操持好家務,在精神上安慰好丈夫。《橫浦心傳》一書,甚至把家運的興衰,與婦女們的道德聯係在一起,認為家運、家道的好壞,盡在女人身上。如果婦人性情很壞,上對公公婆婆不好,下對他人充滿嫉妒,那麽,這個家必定要走向衰敗。古人既然如此重視‘婦德’,那麽,這個‘德’是什麽呢?我以為主要有二:一是勤勞,二是柔順。……”
“我們明白了。比如說我們這個大家庭,沒有我母親的德高望重,恐怕難以有今天。而父親大人在外奔波數年,全無後顧之憂,也當歸功於我母親。”次女菊兒說。
劉銘傳聽了這話的一瞬間,臉上像布滿了一層霜。但他沒有生氣,沒有否認,也沒有替自己申辯,隻是略顯一點尷尬之色。最後他笑了笑。兒女們覺得父親的笑很不自然。倒是長女大蓮子兩句話讓他下了台階:“母親為劉家功不可沒。而父親大人您才是劉氏家族真正的掌門人。沒有您多年奔波在外,就沒有劉氏家族今天的興旺發達哩!”
次女菊兒聽姐姐這麽一說,也恐怕因自己的話傷害父親了,趕忙補了一句:“姐說得對!”劉銘傳這才舒心地笑了。菊兒見父親笑了,佯裝天真地問父親:“您對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怎麽看?”
“我以為所謂‘門當戶對’,是指男女雙方家庭的門第高低要大體相當。這一原則,千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所遵循。唐代法典中就有規定:‘奴’、‘雜戶’不得與‘良人’結親。在兒女婚姻上,低就不好,高攀也未必就好。最好是既不高攀,也不低就。而是雙方家庭條件相差不多為宜。這樣才能長久。”
“怪不得我們家或擇媳,或擇婿,總是知府呀,道台呀,鹽使呀一大堆哩!原來根子在父親大人您的身上呀!”次女菊兒半開玩笑地說。
“為父這樣的想法是很現實的。中國人結親,總是在一定地域內又互相熟悉的家庭中尋找。隻有家境相差不多,才有頻繁的來往,這是很自然的。我也不是一概反對門不當,戶不對。在高攀與低就之間,我寧願選低就,而絕不選高攀。為的仍然是日子過得久遠。……”
“父親的心思兒能理會。比如說我的妻子楊氏,本是父親好友楊鼎勳大人的孤女,父親您是為了友情才將她收為義女,然後才與我成婚的。這總不是高攀吧?”盛芸道。
“那麽,郎才女貌呢?父親大人以為如何?”菊兒又問道。
“‘門當戶對’是講雙方家庭大體相當。而‘郎才女貌’是指雙方個人的條件也基本相當。‘郎才’很好理解,指男方的才華。‘女貌’嘛,指女子的容貌要潔靜、淡雅、端莊、大方。講究女貌,我以為是為了下一代身心健康,而並非完全是男人貪圖女色。《張習孔家訓》上有一段話,認為昏庸粗魯的兒孫,雖說與父親不讀書有關,但也大概繼承了其母親的秉性。所以說,選擇一個清秀聰明的女子為妻,實在是有利於家族後代呀。”劉銘傳說著,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累,聲音響亮,滿臉輕鬆喜悅之情。他好像要把一肚話都向子女們倒出來。他心想:多少年了,還從來找不到這樣一個機會與兒女們作一次長談。因此,他越講越有勁,雙眼閃閃發亮。
突然次子盛芸問:“父親回籍休養,時間閑了。您有沒有再修《劉氏宗譜》的意願?”
“自嘉慶十六年創修《劉氏宗譜》以來,到光緒十年四修,我共參加了兩次。宗譜是一定要修的,它是我們給予後人的一種交代。早在先秦時期,宗譜即已出現。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宗譜的編修便十分興盛了。所謂‘譜牒學’就源於此時。宋元以來,私家修譜之風日盛。如今,幾乎姓姓有譜,家家有譜,族族有譜。這是‘一家之史’,傳於後人,後人才知道我們的今天。所以,我主張一定要修宗譜。但前麵已經修過四次了,第五次修譜當在我死了之後。因此,這就是你們做兒女們的事情了,不應是我這一輩子應該再做的了。”劉銘傳道。
“父親的話孩兒們明白了。我再想請教父親大人,將來我們續修宗譜,應當把握好哪些內容?”盛芸問道。
“這些是你們將來掌握的事情,我今天不應該為你們定調的。但既然是閑聊,我不妨講點主張。”劉銘傳一口氣喝盡滿杯茶,清了清嗓音,道:“第一是譜名,仍以《劉氏宗譜》為名才好。就像書名一樣,譜名印在封麵上,不宜再改。第二,要有一個譜序,把家譜的編修過程、家族的曆史淵源和家運的興衰等簡明記下。第三是目錄,主要解決宗譜的順序問題。第四,應當有個譜例,把纂修原則和體例講清楚。如什麽人收錄?什麽人不收錄?重要家族成員的履曆都寫哪幾項?對祖宗名字如何避諱等。第五,還要有個譜論。其實就是記錄重要成員家訓言論等。第六,盡量收集一些畫像進去。這裏收集的也應該是家族中重要成員的畫像。第七是恩榮錄。主要包括各朝皇帝給予本族成員的敕書、誥命、賜字、賜詩、賜聯等。還可以把當代顯貴、名人雅士寫的有關追悼文章、碑文等一並附錄。第八,先世考,也叫‘姓源’。主要考述本姓由來,本族曆史淵源以及各房各宗間的遠近關係等。這方麵,我在主持四修時也闡明清楚,需要汝等花得功夫不大。第九,家規與家法。家譜中應包括這些內容,以示不忘祖宗的訓示。第十,祠堂。要記載宗族祠堂的曆史、狀況。一般還應配編一套祠堂平麵圖。祠堂是一個家族進行祭祖、議事的地方,凡與建祠有關的文獻、對聯、匾等均搜羅無遺。建祠時何人捐了錢物?均應在家譜中說清楚。第十一,五服圖。其斬衰、齊衰、大功、小功和緦麻繪成圖案,收在譜內。生者根據自己與死者的親疏關係,選擇服色,萬不能弄錯,以免遭人諷刺和嘲笑。第十二,世表,也叫世係表,是以圖表的形式,表現宗族立族以來所有成員及他們之間血緣關係,一般以五世為一層。第十三,世係錄,又稱‘世係考’。此項專為記錄本族從始祖至修譜時所有成員的情況。每個人名下都應有簡曆,一般包括字號、生卒、年月、壽數、科舉功名、官銜、妻室、葬地和兒女等。這一部分是宗族的主體,要過細來做。第十四,傳。主要記錄家族中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的言行事跡,要盡量簡略。第十五,族產。它是記錄家族的集體所有財產的。如其收入用以祭祖的祭田,其收入用以助學的學田,以及公共山林、魚塘、房會、墳地等。第十六,契約文書。這實際上是家族的內部財產、承嗣、婚姻、分家等事務契約的固定格式,無須汝等動腦筋,原樣抄下來即可。第十七,墳塋。它是記載家族中墳塋情況的。包括墳地的位置、朝向、數量等。最好配有示意圖。第十八,年譜。年譜是一種編年體的文獻,即按年月日的時間順序記載某人一生事跡的一種固定體裁,此譜中應有重要人物的年譜,切不可圖省事。第十九,家禮。具體解釋一下家族中婚禮、表禮、祭祖等場合的規定、禮節等。第二十,藝文。要收錄族人的重要著述,如奏疏、殿試文、詩詞等。有的可以輯錄原文,有的則改列名目。第二十一,名績錄。記載家族成員捐建的橋梁、寺院、校舍、道路等。每一項一般都詳載其修建的時間、地點,還可配上示意圖。第二十二,仕官記。專門記錄家族中曆代做過官的人的履曆。第二十三,字輩譜。即家族世係人名的排行語,如我們劉家的‘盛朝文學、輔治賢良、謀治孝友、月照輝光’等。第二十四,續後篇。其實就是在宗譜末尾留幾頁空白,讓後世子孫繼續填寫。第二十五,領譜字號。此譜修好後,每部家譜都編有字號,分發各房,不贈外人。………”劉銘傳一口氣說了很長時間,要盛芸拿筆一款款記下。
最後,就編修宗譜一事,劉銘傳又道:“總之,編修宗譜是一項十分繁雜之事,各族有各族的特點,沒有一絲不變的格式,需要你們用心體悟。總體不外乎分卷首、主幹、附錄三大塊。它既是我們家族的‘出身證明’,又是‘百科全書’,更是‘光榮榜’和‘勸善書’,對於教育子孫後代都有益處,不可小視呀!”
“父親大人,依您之見,五修宗譜放在何時為益?”盛芸脫口問道。
劉銘傳沉默了片刻,揚臉道:“這還用問我麽?當然是等我歸天之後!”他好像有點不高興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向兒女們,如同自言自語一般:“我不死,你們修什麽呢?!”
在場的盛芬、盛芸、盛芾、盛芥都明白了:再修宗譜,父親一生的不凡業績當是宗譜中重重的一筆。父親所主持的三修、四修,幾乎還涉及不了他自己一生的經曆。而由於有了這樣一位父親,未來的《劉氏宗譜》不僅內容更加豐富,也將會使這部宗譜頓增輝煌。父親鄭重交代再修宗譜的真正意義恰在這一點上。
後來,在劉銘傳逝世五年後,即光緒二十七年(1901),五修《劉氏宗譜》由他的子孫們完成了。到1943年,《劉氏宗譜》又進行了第六次編修。而人們真正發現《劉氏宗譜》,卻是在1983年3月至1984年6月之間。
第一部《劉氏宗譜》是在1983年3月18日被發現的。那天,安徽省肥西縣文物組組長倪運西同誌在全縣範圍內進行文物調查,由該縣金牛鄉糧站的同誌陪同,在為糧站做臨時工的劉賢聖先生家中找到的。劉賢聖住在金牛鄉祠堂村西頭,這是劉氏祖祠所在地。倪運西同誌喜出望外,向劉賢聖先生借閱後,摘抄了有關劉銘傳生平事跡的許多珍貴資料。之後,他耐心地向劉賢聖先生作思想工作,宣傳國家保護文物的有關政策,希望劉賢聖先生好好收藏這部珍貴資料。這部《劉氏宗譜》是民國三十二年九月,即公元1901年由劉氏子孫第六次編修的。該譜係“朝”字正號,由“朝”字號長房劉賢育領執。它是木雕印刷,十七卷十八本,印數二十四部。扉頁上有原國民黨安徽省政府主席李品仙“江淮望族”和糧政局長“皖中世家”的題字。譜中有劉氏四世至二十餘世的世係表及劉銘傳家族的墓葬圖等。譜內還特別載有《壯肅公清吏本傳》、《劉壯肅公家傳》、《書先壯肅公軼事》、《梁公(啟超)追懷壯肅公》、《懷剛公暨周太夫人墓表》、《壯肅公守台事》、《劉壯肅公神道碑銘》、《劉壯肅公神道碑》、《劉壯肅公墓誌銘》、《劉壯肅公碑陰》等。劉銘傳結發夫人程氏的《黃塘墓表》也刻印其中。這部《劉氏宗譜》十分詳細地介紹了劉銘傳的家世、劉銘傳早年在故鄉的活動及抗法保台時期的主要事跡,文字非常簡煉。譜內還載有劉銘傳撰寫的《義莊序》、《續修宗譜序》和1896年劉銘傳病逝後光緒帝頒示的《禦製碑文》等。
第二部《劉氏宗譜》是在1983年9月被發現的。當時,安徽省肥西縣調換烈屬證,其中有個叫劉學勤的先生要求申報為烈屬。他給縣民政局申報的理由是:他過繼給叔父劉敏烈士為子,應享受烈屬待遇。民政局的同誌問:“你能證明你是過繼給劉敏夫婦為子的麽?”劉學勤肯定地回答道:“我能找到證據!”劉學勤先生家住南分路鄉分路大隊,屬劉氏後山六房。他回家後,從井王鄉團山大隊長莊郢劉治禮家查找到一部《劉氏宗譜》,係“文”字正號,由劉輔玉領執。劉學勤先生攜帶這部《劉氏宗譜》到縣民政局,民政局呈報省民政廳,引起了極大震動。全國各地研究劉銘傳的相關單位和海內外學者紛紛來人來函,希望得到有關資料。至此,劉學勤先生正式被報批了烈屬證,而第二部《劉氏宗譜》也得到了妥善收藏。
第三部《劉氏宗譜》的發現,在1984年初。它係離休幹部劉學素同誌在肥西縣分路鄉胡大郢發現的。這部《劉氏宗譜》正是光緒二十七年五修的版本。收藏者是劉輔豐和劉輔鬆。這部《劉氏宗譜》保藏完好。外箱上麵刻有《劉氏宗譜》四個大字,四周雕刻花紋圖案。打開一看,見這部譜是“輝”字餘號,劉朝爍領執,木刻版本,計四卷十四本,按十六字輩分正號、副號、餘號,印數四十部。
第四次發現《劉氏宗譜》也是五修的版本。那是1984年6月,有關同誌在六安張店專題采訪有關劉銘傳史料時,在劉盛藻當年居住過的楊大圩子,即劉氏後人劉學宏家中發現的。據收藏者們介紹,劉氏後人們為保護好這幾部《劉氏宗譜》,耗費了大量心血。劉輔豐收藏的《劉氏宗譜》,曆經八十五個春秋。解放後,更由於他被劃為地主成分,宗譜藏在廂格裏,從來不敢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每到夏季來臨,關上大門,在院子裏偷偷將宗譜曬一曬。“文革”開始後,劉輔豐一怕遭損,二怕招禍,才偷偷將宗譜送給貧民成分的劉輔山收藏。當然,此屬後話。
這會兒,劉銘傳說完了宗譜之事,又講到兩晉南朝謝氏家族、南宋武將吳氏家族以及建德周馥家族的興旺緣由,向子女們提出了一些希望。子女們頻頻點頭,讓劉銘傳十分開心。
這日,盛芥為父親送來一疊書信郵件。他一件件隻看了看信封,知道是誰寄來的,便隨手扔在一邊,說抽空再細看。但台灣寄來一件厚厚的紙包,劉銘傳當時就把它拆開了。這是他在台灣時所聘請日本顧問倉信敦寄來的郵包。倉信敦深知劉銘傳對棋藝頗有鑽研的興趣,特奉贈《日本棋譜》一書。看著這本書,劉銘傳高興得不得了,竟失聲笑了起來。
回到劉家新宅後,劉銘傳好長一段時間除了與子女們聊天,就是下棋、吟詩了。這使得整座劉新圩裏的人都很愉快。他是這個圩子的中心,大家都在圍繞他轉。他高興,大家也高興。家裏來客不斷,程氏領著劉銘傳的幾房小妾,分頭指揮仆役們宰雞殺鵝,擺弄酒席,每天中、晚餐都要辦好幾桌。如今,劉銘傳也記不清到底來過多少回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