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縣人孝廉趙頌周以及侄孫劉朝柱是劉銘傳盛情留在圩子裏的。劉銘傳不讓他們走。因為這兩個人精通詩文,出口成章,即興吟詩,很有一點功夫。還有號稱“廬州三怪”的王尚辰、朱景紹、徐子苓也經常應邀前來,與之互唱酬和。他之所以這樣做,不完全是為了他自己的興趣。在很大程度上,他還是在為兒子們著想。他要盛芸、盛芾、盛芥跟隨自己左右,專心學習詩文。

在與“廬州三怪”的相處中,劉銘傳最感興趣的是朱景紹。此人字默存,曾與李鴻章小時候有過短暫的同窗之誼。他對劉銘傳十分敬重,而對李鴻章卻顯得有點“狂”。他對劉銘傳說:“少荃的本事在於圓滑、會混,不像您我都是一根直腸子通到底。”

劉銘傳道:“你的確是吃了不少剛正耿直的虧。”

他很得意,道:“是吃虧了,但我不後悔。”說著,他就吟起了詩來:“一貧如洗,生成傲骨難更;兩袖清風,留得窮名不朽!”

劉銘傳鼓掌叫好,為他的詩取名叫《窮漢賦》。朱景紹很高興,稱讚劉銘傳題目取得妙。

有一天,朱景紹陪劉銘傳到圩子外麵走走,到了一個村子前,他們都聽到了嚶嚶的哭泣聲。他們便循聲過去,來到幾間草屋前,見是一老漢和兩個姑娘依偎在一起哭。破桌上還放了一段白布。

朱景紹上前問:“老伯為何這樣傷心?”

這老漢一見是劉銘傳與朱景紹進了自己家門,哭得更凶了。老漢哭著訴道:“我姓李,老婆死得早,剛把這兩個小女拉扯長大,不知何時被六安城那邊的一個財主碰見了,硬要強娶我兩個小女作妾。這段白布就是那財主派人送來的。”

劉銘傳大怒,罵道:“奶奶的!這不是活搶人麽?”

隻聽這李老漢又道:“那財主說了,若不允婚,就在這白布上寫一個字。你們看,這白布很長,怎麽好隻寫一個字呢?”

朱景紹上前一揖,道:“老伯,我來替你寫!”說著,他展開白布,提筆蘸墨,一筆落布,寫出扁擔長的“一”字。

此事很快了結。那財主一聽說是劉銘傳與朱景紹插手此事,再也不敢露頭了。

後來,經朱景紹和另一個怪才王尚辰從中說合,李老漢的兩個小女進了劉新圩,從此為劉銘傳侍寢,成了劉銘傳的七妾、八妾。其中大李氏生於1875年(光緒元年),小李氏生於1878年(光緒四年)。一個比劉銘傳小三十九歲,一個比劉銘傳小四十二歲。以少女侍寢老夫,心中的淒楚可想而知。正所謂:

賣妾千黃金,許身不許心;

使君聞有婦,夜夜白頭吟。

劉銘傳對七妾、八妾不薄,妥善安置了其父李老漢的生活,並不斷接濟銀兩供老人花費。七妾、八妾感恩戴德,侍候劉銘傳也很盡力。

劉銘傳仍沉浸在吟詩作畫下棋的生活之中。一日,他對朱景紹洋洋得意地吟道:“我如今是‘堂前燈火聽兒讀,枕上吟哦教妾詩’,知足了,知足了!”

“省三呀,老來風流,人之常情。你是‘詩中有鴛鴦,畫裏多連理’呀!”朱景紹笑道。

“默存兄笑話老夫了。我是‘夢中得句昏難記,提醒姬人待繼詩’。一切都順其自然,命中注定嘛。”

“這兩句吟得精彩哩!”

“還精彩呢!你聽我那四房裏的陳氏怎樣評我的詩?她道:“唐有張打油,清有劉打油;哪朝無打油?詩文沒有味!”

“那是陳太恭人的戲言,當作玩笑講得高興。不過,能得個‘劉打油’的名號也很不錯哩!”

劉銘傳出口又吟道:“好管是非生性直,不憂得失此心寬……”他剛吟出這兩句,忽聽書房外有人要求見。劉銘傳通過窗口看到,這是一個陌生的英俊的青年。他臉上整個的線條高雅,女性一般的皮膚,白淨而柔和,黑亮的眼睛上麵,眉毛仿佛出於一個畫師之手。他的腮幫上長著一層絲絨般的汗毛,睫毛也很長,短短的下巴頦往上翹起,牙齒白淨。整個兒看上去,讓人疑心他是一個女扮男裝的人。劉銘傳在心中一驚:我的圩子裏竟來了如此好看的青年?

劉銘傳道一聲“請進!”那青年便一腳跨進門來,雙手抱拳道:“小弟自湖北而來,一路縱情山水之間。路過此地,聽說省三兄精於研究詩文,廣交天下文人雅士,互相唱和,特貿然求見省三兄……”

“你小小年紀,怎敢與一等男劉銘傳大人稱兄道弟?”朱景紹在一旁正色道。

小青年轉身向朱景紹:“敢問您是否就是‘廬州三怪’之一的默存大兄?”

“正是老夫!”朱景紹一臉不高興地應了一聲。

劉銘傳擺擺手道:“以詩會友皆稱兄弟,無礙,無礙呀!”

“那也總得有個見麵禮吧?為何長揖不拜?”朱景紹仍然陰沉著臉說。

小青年笑道:“儒門規矩,一拜師長,二拜師兄。以詩會友尚不見高低,於是便不知如何行禮了,故隻能長揖不拜。”

劉銘傳大笑起來:“小客人是想比比詩文呀,好哩!且聽我劉老麻子出一上聯。”他站起身來,麵向小青年邁出一步,吟道:

“持三寸帖,見一等男,童生大膽稱兄弟;”

小青年馬上對曰:

“手八行書,行萬裏路,布衣長揖傲王侯。”

劉銘傳、朱景紹一聽,都十分歡喜起來,心想有誌不在年高,這小青年果然才思敏捷。劉銘傳盛情留他寬住幾日,待為上賓。

次日,劉銘傳與一班新老朋友來到劉新圩小花園品茶聊天。幾個人說到劉銘傳在台灣抗法戰鬥中善出奇謀。這小青年問:“聽說省三兄在基隆時,把真的大炮隱藏起來,而把一根根粗毛竹塗上黑油,引誘法艦亂轟一氣,耗費了法軍許多炮彈,有這樣的事麽?”

劉銘傳點點頭,頓時滿臉有了神采,道:“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敵艦在海上,我們最初卻沒有那麽多大炮可以抵抗,隻有用這種辦法耗費敵艦炮彈。那法艦見我的許多門假炮暴露在光禿禿的山岩上,數炮齊轟,直把山岩打得石塊亂飛。好了,他們的兵艦走了,我正好用這些岩石砌炮台,建營壘。回想那些年,偶得兩句:‘從戎氣壯晨趨馬,破曉雲開鳥出山’。可是這一切都已成了曆史,好漢不言當年勇啊!”

劉銘傳正說得得意,侄孫劉朝宗滿臉汗水地大步來到幾個人麵前,向劉銘傳道:“六爺,朝帶夫婦的棺木已從台灣起墳運回來了!”

“好呀,這樣就了卻了我一樁心事。他們跟隨我赴台,不料命丟孤島。我劉氏大多數子孫們已經回來了,不能再把他們的遺骨丟在那裏了。”

“清廷已經旨準,在廬州城為劉朝帶夫婦建昭忠祠。你為該祠題寫一聯吧。”劉朝宗說。

“好的,去拿紙筆來!”劉銘傳毫不猶豫地答應,片刻一揮而就,曰:

是忠是節是一對好夫妻;

為國為家為吾宗光門第。

在場眾詩友、家人鼓掌稱讚,都說此聯寫得工整而又樸實無華。

劉朝宗又道:“潘鼎新大人的享堂也即將竣工,有請您再題一聯。”

劉銘傳好似心頭一驚,哀傷滿麵,半天未說一句話。他與潘鼎新同時加盟淮軍,可以說共同出生入死,已成患難之交。隻可歎他在兩年前就異鄉早逝,後來也是起墳把他的屍骨運送回籍的。劉銘傳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慟哭不已。這會兒想到他,仍止不住落淚。隻見他抹一把淚水,落筆又成一聯:

“卅年風味憶書燈,絳帳從遊,猶記得,君家昆弟,吾家昆弟;

百戰功名隨逝水,黃泉永訣,最難忘,今代交情,累代交情。”

劉朝宗小心翼翼地把兩副聯子收起來拿走了,劉銘傳的心情還是沒有恢複過來。朱景紹為了逗趣,說:“兩年前李鴻章從任上回籍,曾傳信要我到他李府上一聚。他說:東鄉出了個李少荃,長塘出了朱默存。少荃官名遠揚,默存文名遠揚……’他讓我就此即興出上一聯。我知道他譏我兩袖清風,便道:‘東鄉雖小,幸有中堂李鴻章軟膝求榮,名揚四海;長塘不大,虧得硬漢朱默存傲骨賦窮,迷惑八方。’”

“後來怎麽樣?李鴻章定將你掃地出門了吧?默存呀,你也太刻薄了一點了!”劉銘傳揚臉道。

“他不僅沒有把我掃地出門,反而與我長談到半夜。他委屈得流淚了,說了朝廷中的一些內幕,證明他是冤枉的。在他的背後,有一個慈禧太後,他無能為力呀。”

“這倒是實情。想來我們這位老鄉李中堂也真是不易,肩扛大清半壁江山,屈辱的事一個個都栽在了他的頭上,有苦難言哩!”

“不願幹,堅決抗住就是了。不行,就學你這樣,幹脆辭官回鄉,也別受那個冤枉氣!”

“你是不臨深池,不知池之深矣。處在他那個位子上,有許多事是身不由己的。說到回鄉,我聽說他也辭過,難呀!”

“今天看來,是我誤會了這位同鄉。今後若有機會,一定當麵賠罪。”

幾天後,六安白塔鄉那邊來人報告,說劉銘傳的好友、法國人畢乃爾暴卒。真如晴天一聲霹靂,劉銘傳被這突來的噩耗驚得雙目失神,不知所措了。在劉銘傳看來,這是根本不能想象的事情。正是這位法國槍械師,與自己早就結成兄弟,交往甚深,劉銘傳在六安為他擇婦成家。畢乃爾很熱愛這片古老的熱土,一再表示要在六安終老。現在,他真的在六安走完了他自己的一生。

第二天一清早,劉銘傳坐上小轎,帶著一批好友和家丁離開了劉新圩,直奔白塔鄉畢乃爾的宅子。他扶著靈柩飲泣不已,安排畢乃爾的後事。一切都按安徽廬州一帶的風俗辦。這是他生前的希望。去世前,畢乃爾隻要有機會就與劉銘傳聊安徽。他說安徽以淮河為界,南北分割。“南蠻”子,“蠻”有道理”;“北侉子”,“侉”得有味。雙方涇渭分明,性格自知。大米飯與小麥麵形成對偶,機智與淳樸形成對比,各有特色,他很喜歡。他盛讚淮河流域,廣袤無垠,開闊平展,一派胸懷博大的氣象。淮河兒女的大氣、狂熱、豪放盡在其中。它是中國道家的發祥地。老子與莊子同是淮河之子。還有“三曹”、朱元璋、李鴻章等等,稱得上是出自安徽的一代梟雄。畢乃爾說:“你劉銘傳大人更是安徽人的驕傲!”他喜歡聽廬州的小倒戲,一唱三歎,餘音繞梁,百聽不厭。纏纏綿綿,悱悱惻惻的“蠻子”腔調特有甜味。他也喜歡聽淮北梆子。那些淮北“侉子”張開大嘴唱梆子戲,高腔直調,亢勁有力,真叫人為之一振。他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那個拳劃得更天昏地暗……他喜歡這些。他說他是安徽人了。

回想起畢乃爾的音容笑貌,劉銘傳抑製不住悲傷。他吩咐製作墓碑、柱表、供桌、拜台等等,一切按安徽地方風俗辦理。昨夜,他已為畢乃爾寫就了一副挽聯:

異地借才,用夏變夷真傑士;

同仇敵愾,摧鋒陷陣大功臣。

他吩咐程氏攜帶私銀五千兩送給畢乃爾遣孀,又派出家丁三十人護送畢乃爾靈柩到墳地安葬。他還親自寫信給李鴻章和六安知府,申明畢乃爾的勳績,並請在六安設立專祠。劉銘傳對畢乃爾的喪事料理得十分周到細致,對其身後的哀榮倍加尊崇褒獎,使一班友人看了都感動萬分。

畢乃爾死後的許多天裏,劉銘傳感受到了一種少有的空虛,心緒不寧。這天,陳氏流著眼淚來到劉銘傳書房,說四子盛芥病了好幾天,怎麽也不見好轉。這孩子穎敏好學,鸞鶴騫騰,但身子骨顯得弱了一些。劉銘傳聞訊後急忙趕到盛芥的床邊,隻見他閉目躺在**,麵帶戚容。劉銘傳摸摸盛芥的額頭,體溫正常,看看室內,陳設整齊。想起幾天前,盛芥找到父親說:“大丈夫今生一世當立奇功,靖國禍,以垂沐聲。今日之大清世患日岌,文人雅士整天在家裏伏案讀書寫字,但卻看不到古今現實,獻出畢生之力,一旦僥幸混入官場或中個進士、翰林之類,又有什麽用呢?那樣的話,才華越是出眾,越是要遭人譏笑的!”

劉銘傳當初對他這話不甚明白,以為隻是隨口說說。現在他明白了:這孩子已不想再呆在圩子裏隻顧吟詩、作畫、讀書了。他是想出去闖**一下。劉銘傳深知盛芥的抱負,但他由於看透了官場,不想把這麽一個出眾的兒子送進官場上去混。心裏麵還有一層考慮就是:自己已經年歲大了,不想讓自己最喜歡的孩子離自己而去,留在身邊最舒心。看來,他是在為父親不放他出去闖**而生悶氣,佯裝生病躺在**,一睡不起。

劉銘傳微笑著坐到盛芥的床頭,一邊輕輕地撫摸著盛芥的臉,一邊以真摯而又略帶悲傷的聲調說:“老四、老四呀,你在生我的氣吧?”

盛芥搖搖頭,背向著劉銘傳。劉銘傳笑道:“你還能瞞過我的眼睛麽?屁股對著老父,不是生氣,那就是想娶老婆了?”

盛芥真是沉得住氣,仍然沒有被父親逗樂起來。劉銘傳把臉湊在他耳邊說:“那麽好吧,我來給你講一件我在台灣時的事情:光緒十六年五月間,英怡和洋行仗著本國在台灣的勢力,公然蔑視我的禁令,私集樟腦七百餘擔被我沒收充官。他們狀告朝廷,被我駁了回去。英人見我不吃硬的,就耍起了小手段。一天,我的衙門裏突然來了一個英國商人,帶來四千兩銀子,一千兩黃金,還有一支洋手槍。他開門見山地對我說:‘撫台大人,那樟腦之事要請您高抬貴手。朝廷都不讓您扣,您何不做個順水人情呢?”我知道他的來意後,把臉一沉:‘想不到你們洋人還能這麽器重我?’洋商道:‘應該的,應該的。’他沒有想到,就在這時,我一把拉住那洋商的手,直指自己的臉說:‘嘿,請你數數我臉上有多少麻點?’他呆了,道:‘這……這……這怎麽可以呢?’我知道他此時成了丈二高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他哪敢數我臉上的麻點?趕快收起白銀、黃金,正要拿回手槍,被我一把將槍拿住。我說:‘金銀你全部拿走,手槍卻要給我留下。我想用這支槍,在適當的時候給你們一個回答,這就是:兵戎相見!’”

劉銘傳說完這個故事,盛芥終於翻過身來,把臉轉向父親,微微笑了。他掀開被子坐起身子,道:“兒正在心亂如麻,你還在有心講過去那些事?!”

“老父我正是讓你開開心啦!”劉銘傳背著手在房間裏踱來踱去說:“看你這樣子,恐怕留不住你了。你真的想出去闖**一下,老父我也不攔你了。”

“真的?”盛芥興奮地叫起來。過了片刻,盛芥又緩緩道:“其實我心裏也知道您是為我好,國家衰敗到這樣的程度,出去闖**又能怎樣?您若真放我出去,我還舍不得離開您哩!”

劉銘傳頓時來了精神,大跨一步走到床前,一把將盛芥的頭摟在胸前,叫道:“犬子類我,好兒子。從今往後,老父要帶你出去多多走動,不能再把你悶在家裏了!”

此後許多天裏,劉銘傳隻要沒有遠道來的客人登門拜訪,總抽空帶上盛芾、盛芥到鄉間漫遊,與田夫野老閑話桑麻。他甚至領著孩子們自己挖地,種下一些蔬菜。就在劉新圩外壕溝的邊上,他邊說著話,邊親自動手幹活。他說盛芥呀,你可記得台灣的鹽田風光了?有一回我帶你與盛芾從嘉義縣的布袋往南行,經過北門、七股、台南一直到高雄一帶海岸,那兒有好幾處是我倡辦的鹽場。我是留心了,那風光無限,真正是讓人大飽眼福了。環繞布袋村的全是一塊塊鹽田。人們在村口一站,鹹濕的海風送來了濃厚的鹽巴味。鹽水在一畦畦方格式的鹽田裏徘徊流連。鹽工們彎著腰,用手捧著泥在糊岸,有的則小心翼翼地耙起一堆堆雪白的鹽粒,裝入一個個竹簍裏。還有人挑著擔子,往返穿梭地運送白鹽,運到村口時,白鹽堆成了一個個小丘,使海濱村莊成了一片銀白的世界,盛芥說我喜歡台灣的田園。從高雄出來,一過高屏溪便進入屏東平原碧綠的原野。那兒到處是成片的稻田、甘蔗林和木瓜樹。我聽過當地漢民唱過一首歌謠:“看不盡武山蒼翠,流不盡淡水清漪,春滿千家,花紅四季,蕉田瓜圃,灑遍黃金地。”進入山地,番民們的房前屋後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平坦耕作地,阡陌梯田,非常整齊美觀。田間水牛散步,路旁茶林碧綠,蔚然成為一派優美的山林田原風光。沿登山小徑往上走,沿途有梅,有櫸,有瓜果,有成群的紅嘴黑鶴,有飛來飛去的繡眼畫眉和綠背山雀。鳥鳴吱吱,讓人樂趣無窮。當地番民都說:首任巡撫劉大人沒有撫台之前,可是沒有這樣的景象。那時的田野有許多地方都是荒蕪的,隻有少數幾塊田裏長著稀疏的莊稼。**的沒有耕作的土地上麵,麻雀成群飛著,互相追逐,從原野這頭飛向那頭。

盛芾說:“我最喜歡的是台灣沿海的沙灘,遠望去仿佛鋪了一條巨大的黃色的褥子,極大極長。有一次我在尾旁邊的一個沙灘上玩了半上午。這沙真有一些神秘,看它的大小幾乎是粒粒相同的,顏色一致,黃得能發出金光來。我曾把小沙粒放在嘴裏咀嚼過,覺得硬得異常,真有點想不通那些沙子是怎麽形成的,我覺得沙裏麵恐怕的確有黃金的成分。我曾用手往沙地裏插,覺得沙地很深,怎麽也探不到底。”

“看來你們在台灣的幾年沒有白住呀!”劉銘傳放下大鍬,坐到壕溝邊的石堤上說:“你們的感覺都是很真實,也很美。其實台灣人最有福氣的還是因為他們擁有四麵大海。這是我們內陸人無法比擬的。一碧萬頃的大海給了台灣人以無盡的財富,也給了他們獨特的智慧。”

盛芥說:“父親不是多次講過麽?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呀!區域文化精神與民眾地域性格是很值得深思的。”

“喲,難怪廬州一帶的文人雅士都說你才學過人,思維超常呢!從你嘴中說出來的見識與你的歲數極不相稱。不了解的,還以為你是一個飽讀詩書的白發老翁哩!”劉銘傳大笑著說。

父親有這樣的誇獎,盛芥很滿足。他又道:“父親大人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都多。但我隨大媽去台灣一趟,旅途所見所聞,也足以感慨萬分了。就說湘人吧,在古代名不見經傳,直至近代,仁人誌士才層出不窮,如群星閃耀,天下已不可一日無湖南了。”

“是啊,‘萬物昭新天地署,要說南嶽一聲雷’。湖南人在多年的沉默中爆發了。曾國藩、左宗棠都不說了。單說湖湘學派如黎明的雄雞,一時人才薈萃、群星璀璨呀!那個王船山是鑄造湖湘精神的啟蒙人和開拓者。”劉銘傳說。

“《船山遺書》我見過的,那就多了。經世派、洋務派人物陶澍、魏源、賀長齡和賀熙齡兄弟、湯鵬、鄧顯鶴等等,都堪稱一代偉人。”盛芥說。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時光可隱去這些人的軀體,卻淘不盡他們的精神。湘人忠烈剛直,鼓**天地。其修身、格物、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比我們安徽人要強上許多。你說呢?”劉銘傳道。

“叫作各有特點吧。我們安徽南北涇渭分明。北方民風強悍,而南方文氣有餘。就北而言,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楚漢之爭演繹成霸王別姬;三國曹操譽滿神州,都反映了安徽北方人爭強好勝、能戰能鬥的地域性格。湖南有湘軍,安徽有淮軍,說不上高下。要說高,李鴻章大人的官當得比曾大人還大。淮軍最終的兵力比湘軍要強。說到南方的文氣,‘徽州文化’已成為眾所周知的區域文化;而徽商則構成了皖省一景。有誰不知‘江南好’的名句:‘江南好,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不錯,白居易老先生的詩令人回味無窮,不覺心暢神馳,讓安徽南方人沾光不少呀!”劉銘傳歎道。

盛芥說:“所以我認為,我們皖省是一塊充滿南北兼容的神奇的土地!”

“說得好,老父服你了!”劉銘傳高興地叫起來。

說說笑笑之間,兩塊菜地挖成了。劉銘傳與孩子們動手栽了許多白菜秧子,然後澆了水。幾天後,經過一場雨,一棵棵白菜秧子都飽潤地舉起頭來,顏色也開始變綠。這種勞作使劉銘傳與孩子們都來了興趣。後來程氏領著項氏、陳氏、王氏、李氏們都來幫忙。各種菜越種越多,品種也越來越全,白菜、黃瓜、茄子、韭菜等,種出了一大片。尤其是那些黃瓜,特別愛長,秧子都爬到壕溝裏去了。黃瓜的小細蔓,細得像銀絲似的。太陽出來的時候,那小細蔓閃眼湛亮。那蔓梢幹淨得好像用黃蠟抽成的絲,一棵黃瓜秧上伸出來的無數的絲子。絲蔓的尖頂,每棵都是掉轉頭來向回卷曲著。劉銘傳想一棵棵理順它們,可是怎麽也理不順。還有那些大白菜,長得更是十分旺盛。肥嫩的菜莖,宛如潔白的白玉,寬大碧綠的葉片,像是裝在白玉上麵的翡翠,顯得生機勃勃。

“這下我們可以自給自足了!”劉銘傳手捧那本《日本棋譜》看了一會兒,對程氏說。

“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就這麽一些蔬菜能夠圩子裏上百張嘴吃的?”程氏道。

“那就讓那些家丁們也各自種一塊菜地。”

“這一點不用你操心了。我早已在山坡上安排了一塊地,並且專門有人在坡麵上種菜,保證圩子裏吃哩!”

這天從壕溝外的菜地活動了筋骨回到書房,把盛芥叫來了,道:“與老子下一局棋怎麽樣?”盛芥善解人意,知道這劉新圩經過半年多的熱鬧以後,來客漸漸稀少起來。往日車水馬龍的場麵極少再有了。他發覺父親不僅開始很少出遊了,而且在家中也不多言,一種莫名的寂寞感襲上他的心頭。因此,這會兒父親要與他下棋,他即便有十二分的不情願,也隻能滿口答應下來。

劉銘傳有些顫巍巍地站起身子來。這使得做兒子的感到大為吃驚。他在心底裏自歎一句:“父親真的老了。”隻見父親走到一組大櫃子邊上,拿出一個紅色哈拉呢的布包來。他打開布包,展現在盛芥眼前的是一副紫檀香木雲龍盒子。

“父親,家裏不是有舊棋麽?您拿這副好棋幹什麽?”

“過去一直舍不得用。但現在想來,還留到何年呀?我這一生也恐怕用不了幾年了,以它來傳代也足夠了。”劉銘傳捧著這盒棋子,酸甜苦辣一時湧上心頭,但又不想表現出來。他在自己的旋椅上坐下,讓盛芥搬把椅子坐在自己對麵,中間放著一張棋桌,邊擺弄著棋子邊說:“這些年來忙得累彎了腰,根本沒有心思鑽研棋藝。現在成了閑人了,無事可幹了,隻有從吟詩唱和、下棋種菜上找一點樂趣。想來也怪可憐的。”

“《水滸傳》上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而蘇軾有言:‘人世一大夢,俯仰百變,無足怪者’。曹植的觀點是:‘年在桑榆之間,影響不能追’。父親一生雖然無法變成兩生,但稱雄四方,也風光過了。再就您的一生來看,是許多人無法比擬,望塵莫及的。老了是自然的,不必傷感。重要的是,您曾擁有過不凡的年輕!”

“我兒果然出語驚人,句句引經據典,老父我自愧不如哩!”劉銘傳來了興致,又道:“來,來,來!我持黑,你持白,殺它兩局!”

劉銘傳麵帶著笑容,舉起一枚黑子,在手中捏了好長一會兒,才慢慢地“吧嗒”一聲按下。盛芥並不嫌他出棋慢,而是留心老父的動作,覺得他的手在微微顫抖。自從隨大媽媽到台灣,一直到如今幾年間,盛芥已陪父親下過不少局棋了。在盛芥的印象中,父親對下棋雖有興趣,但棋藝卻很一般。盛芥經常給父親提醒幾句,但他好像始終沒有跳出自己似乎定形的棋路。他的棋下得平實,很少有意外之舉出現。這與他風風火火的性格很不一致。盛芥回到劉新圩後曾向父親講過這一點看法。他的解釋是:人老了,穩沉多了,心不粗,氣不浮,不管出現什麽樣的情況,都心靜似水,隻想冷靜應付了。

盛芥相信父親的話。給盛芥印象最深的是父親的棋德絕非一般。無論是錯是對、是勝是敗,從來不發脾氣,甚至說話的聲音也很輕,就像在哄小孩一樣。這一點也完全不像他平時的樣子。盛芥曾問他:“你說你年歲大了,變得穩沉了,但為何在別人那兒卻經常吹胡子瞪眼呢?”“兩條解釋:一是被我發脾氣的人肯定有錯,而又正趕上我心情不好。還有一條很簡單:你很出色,我喜歡你哩!”說著,他伸出一隻手,摸了摸盛芥的臉蛋。

盛芥聽了這話很感動。他也十分敬重和熱愛父親,以致違心地聽從父親安排自己的一切。與父親下棋,能充分聊天,談論古今,這是最吸引盛芥的。父親一生雖未經科舉正途過來,但讀書很多,學問不淺,見識非凡。與他海闊天空談古論今,既增長知識,也是一種樂趣。

黑白兩方的棋子一個個都落在棋盤上了。這時盛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道:“家人都在說,把那個虢季子白盤移到九公山新居來吧。一來大哥為人老實,在劉老圩隻是一個小家庭了,有那麽一件貴重的東西放在圩子裏,對他夫婦來說是一件負擔。無論如何,日日夜夜要人看守。

而移到新居來,又安全,又便於大家觀賞。”

劉銘傳剛把一個白子捏到手上,聽盛芥這樣一說,卻又把到手棋子放下了,抬起頭來,用疑惑的眼光看著盛芥。盛芥以為父親要發火,不料父親盯了自己一會兒後,語氣平和地告訴盛芥:十幾年前,他就是為了保住這件寶物與皇帝的老師翁同交惡。由於得罪了翁同,他吃的虧就大了。

父親說:“盛芥呀,你還有印象麽?光緒十六年關於我在台灣主張官辦樟腦一事,朝廷對我十分不滿。原因何在?主要是翁同在背後使了壞。當時光緒皇帝要戶部提出奏議,而翁同插了一手,由他來起草奏議,結果促成了光緒皇帝否決了我的主張。”

他重新拿起那粒白子,又道:“同樣在那一年,我因主張把基隆煤礦交給外商承辦一事上奏朝廷,翁同又做了手腳,一邊鼓動朝中的大臣們反對,一邊寫上專折,對我的主張橫加指責。結果,我被是非不明的皇上和慈禧太後革職留任了。依翁同的意見,連留用都不準了。還是光緒皇帝禦筆一揮加上的。”

“這與家人主張把白盤移到新居來有什麽相幹?”盛芥一臉不解地問父親。

“簡單地回答你吧!我是不願睹物傷情呀,更不想再一次興師動眾來移動它而遭非議。就放在劉老圩好,那兒去的人少了。越少有人知道它越好!”

“知道它的人已經太多了。”盛芥說。

“我們不再張揚,讓它默默無聞地躺在劉老圩裏,人們也就漸漸淡忘了。”

盛芥明白了。他感謝父親向他暴露了隱藏很深的心跡。於是道:“好吧,今後我們誰也不提那虢季子白盤的事了。下棋吧。”

劉銘傳將目光投到棋盤上,呆了片刻,道:“我總覺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其實都隻是這個棋局中的一個棋子。不知為何,近兩年來,我才突然悟出這個道理。因而也愈想愈沒勁,愈想愈灰心。”

“兒不能完全同意您的看法!”盛芥語氣肯定地表示。

“為什麽?”

“我覺得真正傷心的是種莊稼的、做工的和當兵勇的人。他們生活在最底層,他們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而父親大人您就不是。您當年指揮千軍萬馬,又出任台灣首任巡撫,動動嘴,始終是一個執子的人。”

“差矣,兒呀!”劉銘傳笑了,笑得很苦。他搖頭道:“老父也是棋子一粒,是受慈禧太後、皇上任意擺弄的一粒棋子。隻不過有時候他們的手軟了,拿不住我而已。但總體來說,我這一生還是在由他們擺布過來的。”

“喲,那麽這樣說來,光緒皇帝倒是個執子的人了?”

“那也不完全。這位皇上我見過多次了。其實也很可憐。至少過去的這些年是這樣的。他也是無奈的黑白之子,是受慈禧太後擺布的。”

“誰又在擺布西太後呢?”

“無可奉告!”劉銘傳突然亮起了嗓門。過一會兒,他好像自言自語說:“冥冥上蒼吧?!”

盛芥還想交談下去,不料劉銘傳站起身來,把棋盤一收,道:“該活動活動筋骨了。走!我們到菜地去。”

父子二人來到壕溝外圍的菜地,隻見晚霞已把整個山野染成一片鮮紅。菜地裏的各種蔬菜,長得不錯,叫劉銘傳看了十分歡喜。一時詩興大發,想自吟幾言,突然陶淵明的《結廬在人境》閃進腦海,脫口吟道: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父親大人以陶淵明自比,似乎在表達隱居山野的恬靜心情,但我卻隱約覺得:在您心中,仍然在湧動一種不甘寂寞的渴望。是不是?”盛芥笑道。

“哪裏的話?老父已近六旬,還能有何作為?”劉銘傳嘴上雖然這麽說,但他也知道其實是騙不過盛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