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上的劉銘傳,此刻隻關心一件事,那就是李鴻章赴日談判的進展情況。他掙紮著,撐起上半身,向東南方向癡望著,口中喃喃道:“不能割讓台灣,不能……”
在九公山劉新圩賦閑的劉銘傳唱和、種菜、遊曆、下棋,漸漸覺得厭倦了。他除了大量訂下各種報刊閱讀外,竟時時掛念起台灣,掛念起朝廷的政局來。目前在朝廷中,淮軍中的老人能夠搭上話的,也隻有李鴻章了。人到了一定的歲數,總是抵禦不了濃濃的懷舊情結。他決計主動給李中堂寫封信。
從報刊上劉銘傳已經知道:與大清國唇齒相依的朝鮮不幸內亂,小日本在窺視台灣的同時,公然出兵侵犯朝鮮。朝廷下旨,令李中堂全權處理朝鮮事變。李鴻章盡管暗自叫苦,但還是不敢怠慢,立即派遣直隸提督葉誌超、太原總兵聶士成率淮軍三千人馬開赴朝鮮。
與越南一樣,朝鮮自古以來與中國一直維持著宗主藩屬關係。朝鮮國王是大清皇帝冊封的,他們還每年向大清朝廷進貢。現在人家遇難了,大清國能撒手不管麽?
“葉誌超、聶士成呀,這可是一場為大清國、為淮軍爭麵子的戰役哩,隻能取勝,不可失敗呀!”劉銘傳得到這個消息後,在自己的書房裏自言自語道。他心中充滿了不祥之感。中法台灣戰爭結束後,聶士成所部回調內陸大營。劉銘傳在台灣送他登船時就說:“小日本野心勃勃,淮軍將麵臨新的挑戰,不可掉以輕心的!”
葉誌超、聶士成率部一踏上朝鮮領土後,秋毫無犯,貼榜安民,誓樹大國風範。僅一天後,突變的情況令二位淮軍老將目瞪口呆:日軍一下來了一萬多人馬在朝鮮仁川登陸!
“光緒二十年這個甲午年,大清國恐怕是大難臨頭了。”劉銘傳滿臉愁容地歎道。
日本軍隊登陸僅兩天,便占領了漢城,擄走了朝鮮國王,並在漢城以南的牙山口外半島附近的海麵,襲擊了中國運兵船,擊沉李鴻章向英商租用的“高升號”,一千多名清軍將士因此全部遇難。中日甲午之戰已不可避免了。
朝鮮的內亂源於列強們的紛紛進入,他們掠奪朝鮮利益,侵占朝鮮領土,鬧得百姓們苦不堪言,被迫結黨起義。他們上街遊行,襲擊駐朝領事館,殺死洋人,還衝進了王宮。國王李熙被其父李乘大亂之機篡權。李熙不幹了,出麵請求大清皇帝派兵幹預。李鴻章派丁汝昌、馬建忠率三艘兵艦及六營兵力先行入朝,誘捕了李,殺死亂黨多人。
李鴻章已掌握日本人要插手朝鮮的動向,力爭派大員以“國監”身份去參與管理朝鮮。
日本人找到李鴻章要求談判,不久簽訂了《天津條約》,規定:中日兩國軍隊都撤出朝鮮。李鴻章在條約簽訂後使出兩招:把已經押送到天津的朝鮮兵變主謀李送回朝鮮,利用李鉗製朝鮮宮廷;任命袁世凱總理朝鮮交涉事務。
袁世凱剛到朝鮮,“東學黨”起義爆發,其矛頭直指國王。大清朝廷和日本同時得到這個消息。日本借口幫助平定叛黨起義,竟派萬餘兵力開往朝鮮。而袁世凱隻憑主觀想象,一再向李鴻章保證:日本不會出兵。李鴻章輕信了,拖延了出兵時間,更沒有多派兵力,到最後措手不及了。
葉誌超、聶士成大軍已有一千多人葬身海底,其餘抵朝兵力不足日本軍隊人數的五分之一,斷不能與小日本在朝鮮一比高低了。
朝鮮請求李鴻章增兵,而北洋水師既無多餘的戰艦,又無足夠的兵力可派。紫禁城內,慈禧太後正忙著要舉辦她六十壽慶,她主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萬不可攪了她六十壽慶。
但已是二十三歲的光緒皇帝力主開戰,他動員朝中一部分大臣聯名造聲勢,最後竟迫使慈禧默認對日宣戰。
李鴻章對與日戰爭沒有信心,心中泛起一陣冷意,料定此戰必將毀了自己一生的顏麵。
“他已經是七十二歲的四朝老臣了。”劉銘傳在圩子裏與兒子盛芥說道。
中國宣戰的同日,日本明治天皇也頒布了對中國的宣戰詔書,大有一拚到底的勢頭。俄、英、美、德、意、荷等國,經李鴻章通過外交斡旋依然無效,一個個宣告中立,坐山觀虎鬥。
報上又登出消息了:“日軍狂轟平壤,聶士成英勇反擊,打退日軍進攻數次。左寶貴於軍中身先士卒,不幸陣亡。葉誌超臨陣退縮,縱馬狂退幾百裏至鴨綠江,致使平壤失陷……”劉銘傳看到這段文字差點兒一頭跌倒在窗前。他喃喃道:“葉誌超呀葉誌超,你把淮軍的臉丟盡了!”還有那記名提督衛汝貴,更是讓遠在九公山的劉銘傳感到無地自容。他早年追隨劉銘傳加入“銘軍”,也不是泛泛之人,曾多次榮立戰功。朝鮮戰事緊急,李鴻章派他率軍入朝。已是五十九歲的人了,在廬州城置地買房,娶了六房小妾。這也算不得什麽。但他原配夫人給他寫了一封家信寄往朝鮮,告誡他:“君起家戎行,致位統帥,家既饒於財,宜自頤養,且春秋高,望善於為計,勿當前敵”。夫人這是勸他遇敵避走,多想著家裏的財產,自己的歲數和身份。在前線,他果然聽起夫人的話,置軍令於不顧,東躲西藏,根本不敢麵對日本兵。豈料在一次逃命中,他把夫人寫給他的信丟了,讓日本人撿了去。日本將此信視作奇聞,在大小報紙上登出來,大肆渲染,一時成為笑談。
劉銘傳由臉上發燒轉為氣憤,然後又想到了自己。若自己如今仍在淮軍裏督戰,定不會出現如此敗壞軍風之事!他聽說目前在前敵節製各軍的宋莊已經七十五歲了,仍在披掛上陣。此人劉銘傳是熟識的,原先在袁甲三手下幹過主將,打過太平軍,得過“毅勇巴圖魯”稱號。他還給安徽亳州知府宮國勳當過仆從。如今他已從一個仆從升任為前敵統帥了,且以七十五歲高齡不下火線,這多少給劉銘傳以震動。自己才五十八歲呀,就真的這樣在圩子裏賦閑養老,了此一生?自己要求開缺回鄉整整三年了,他漸漸覺出了空虛,感到了一生中存在的缺憾。夕陽西下時,他來到圩子外邊的菜地旁散步,不覺癡癡地靠在一棵樹幹上,望著九公山的一片新綠出神。不遠的樹林裏響起鳥鳴聲,兩隻畫眉飛過來了,落在眼前的樹枝上相撲。過了一會兒,它們向北麵飛走了,飛得很遠很遠。劉銘傳的心裏油然而生一種渴望。他真想把自己變成小鳥,跟它們一起飛到廣闊的天空中看看……“太天真了”。劉銘傳從這種渴望中走出來的時候自言自語道。他苦笑著。
當晚,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時,他披上單衣走到案台前。給李鴻章的信是非寫不可的。不寫,總有一種難以說出口的期盼在心底裏湧動。但怎麽寫這封信?如何既能顧及自己的顏麵、又能表達希望再度出山的願望?他是思索了很久的。最後,他決定信分幾次寫,漸次深入,最後再把話兒挑明。
在二十天的時間裏,他給在天津坐鎮的李鴻章寫了四封信。前兩封隻是敘說自己開缺回鄉後的一些情況,說自己身體情況尚可,在劉新圩讀書、種菜、訪友等。他還重提起在台灣七年所受到的種種不公以及邵友濂全麵否定新政的錯誤。但他知道,這一切都已成為曆史,不可挽回了。所以他在信中隻是發發牢騷,點到為止。由此,他把要講的話挑了出來,談台灣,談日本,談已經波及半個中國的中日戰爭。希望由李中堂出麵奏請朝廷,讓他重新馳騁戰場,與小日本決一死戰。
李鴻章太忙了,忙得連複信的工夫都沒有。朝鮮那邊政局發生變化:原國王發出詔書,把全權委任給自己的父親大院君李。大院君掌權後著手做的,就是懲治反對派,組成以金宏集為首腦的新政府。金允植與魚允中作為新政府成員,共同管理朝鮮。“金允內閣”對中日戰爭持觀望態度。李鴻章氣得罵娘:“老子為你們平亂,你們反而袖手旁觀了!”
在平壤的清軍各主將之間互不服氣,都想當“總裁”。最後竟然暗自協商:由各軍主將輪流坐莊,天天互請,以期在酒桌上增強感情,協調軍務。這樣打仗能有不敗的麽?結果是中國軍隊節節敗退,退到大清國自己的地盤上來了。葉誌超率殘部狂退五百裏不敢紮營,在中國的九連城才歇腳定神。他轉動了腦袋瓜,想出了一個辦法:向李鴻章謊報軍情,誇大日本兵力,掩飾敗績,甚至編造了一些戰功。如此害得李鴻章無功請賞,最後暴露,鬧了一個很難堪的被動。李鴻章氣得胡須亂顫,破口大罵:“賊娘養的!一群廢物,一群飯桶,一群蠢豬!”
李鴻章所派大軍從朝鮮戰敗而歸,有關臨陣脫逃人員都受到了革職或拿問的處罰,葉誌超在李鴻章麵前也難脫一死,三聲炮響後,人頭落地了。
日本軍隊那邊占領了朝鮮隻是第一步。他們的目標是進占中國部分領土,最終是要奪取台灣和東三省。這是一個少見的瘋狂的民族!日本人的險惡用心,劉銘傳早在七、八年前就看出來了,無奈大清的弄權者們卻一直在執迷不悟。直到日本艦隊首批十二艘兵艦撲向中國黃海時,朝野上下還在一派歌舞升平。一場黃海大戰,使北洋海軍遭受重創,被日艦擊沉五艘戰艦。黃建勳、鄧世昌、林履中、林永升四位北洋主將死在日艦炮火之下,另有八百多將士陣亡。李鴻章受到嚴斥,丁汝昌被革職。翁同暗中拉起一班文武大臣掀起一陣“倒李”浪潮。李鴻章焦頭爛額了。
他此時哪有心思及時間再給劉銘傳寫信了?但他也極希望劉銘傳能夠再度出山。尤其是中日之戰已逐漸暴露了日本人的野心,看來台灣已經在劫難逃,急需一個熟悉台灣軍、政事的得力助手來幫辦此事。他自己暗中促使朝廷中的幾個有識之士上書朝廷,請皇上頒詔任命劉銘傳為欽差大臣督辦朝鮮軍務。這些意見集中到翁同那裏,他自然是堅決反對。但支持劉銘傳出山的諸位大臣也不讓步,要求將他們的主張提交給皇上和西太後定奪。雙方僵持了一段時間,翁同被迫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即:由朝廷下一道聖旨給李鴻章,而由李鴻章寫信給劉銘傳。主要內容是:詳細通報中日戰爭狀況,讓劉銘傳做到心中有數;以李鴻章的名義,詢問劉銘傳對中日戰爭的看法、分析以及戰守之策;征求劉銘傳意見,問問他是否願意再帶兵上陣?
李鴻章接到朝廷聖旨後,正處於內外交困之中,便請長子李經方代筆,給劉銘傳寫信,傳達朝廷的三點意思。李經方把信寫好後,李鴻章簽上自己的大名,便把信寄給了劉銘傳。
劉銘傳接到這封信,高興萬分。李經方清秀的字跡在他看來,都是一個個歡樂的鼓點不斷敲打著他興奮的心。他立即給李鴻章鄭重複信,明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日本出兵朝鮮,意在圖謀大清東北三省,而後再取台灣。他們不僅要大清的地盤,還要大清的金錢,胃口極大,超過所有列強。他說:如果朝廷能命他作為欽差大臣督辦朝鮮軍務,他將練兵四十萬,以二十萬大軍屯駐沿海,以二十萬扼守鴨綠江。在朝鮮與日本人爭奪一城一地,沒有實際意義。朝鮮既然已有不義表現,大清國便應該甩掉這個包袱,暫時將朝鮮問題丟在一邊,重點扼守東三省,讓日軍不得過江而入。然後靜觀日軍動態,以時間消耗日軍,讓他們不攻而退。
深秋之夜是溫暖的,劉新圩的夜更是格外靜寂。劉銘傳給李鴻章複信後,心中升騰著一種期盼。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他每日都在等待著好消息的到來。在他看來,朝廷大抵會下旨召他入京的。就憑他的分析、建議和設想,他不相信正處於危難之中的大清朝廷會視而不見,將他擱在一邊當閑人。國家急需用人,自己也有滿腔熱情和領軍抗敵的經驗,自己一定會東山再起的。
此後一段日子裏,劉新圩裏的氣氛不同了。劉銘傳甚至開始收拾行裝,做好上路的準備。於是圩子裏的上上下下忙前忙後,把圩子布置得過年一般。到處都掛上了燈籠,縱橫交錯著,猶如萬點繁星。登門的朋友也多了起來,有些人還準備了禮物,祝他一路順風,旗開得勝。妻子程氏甚至還請來了廬州城裏的戲班子,幹脆在圩子裏搭台唱戲,連演了三天。劉銘傳喜歡熱熱鬧鬧的氣氛,喜歡門庭若市,如火如荼。他永遠忘不了當年曾大人在安慶懷寧酒樓,為淮軍東下上海所舉行的盛大歡送酒會,大壯了行色。今天,劉新圩也被他即將出征的氣氛所籠罩,不禁令他躊躇滿誌,心裏充滿了再作一搏的豪情壯誌。
已進入冬季了,天氣一天冷似一天,視野內是一片冰清玉潔的世界。但劉銘傳火熱的心卻隨著冬天的來臨漸漸冷了下來。在書房的窗戶前,他通過玻璃的反射隱約看見自己消瘦了,眼睛也無光了。突然天空飄起雪花兒了。一朵朵雪花落到窗戶玻璃上,化成水珠,就像他失望的眼淚滾了下來。
幾個月過去了,劉銘傳左等右盼,就是不見皇上的聖旨下來。他哪裏知道,帝後兩黨的權力之爭在宮中愈演愈烈了。後黨以慈禧太後為中心,主要骨幹成員大多是顢頇無能的滿族大臣們。而以光緒皇帝為首的帝黨,有翁同、文廷式、張謇等實力派人物。李鴻章最初想依附帝黨。他在心底裏對西太後早已有了不滿情緒。他不願把自己一生的榮辱興衰與一個老女人的名字聯係在一起。但帝黨成員中的許多人,尤其是翁同等,也同樣使他感到憎惡不已。他感到光緒皇帝依靠這些人,是大清的悲哀,根本毫無指望。思來想去,李鴻章幹脆倒向後黨一邊,任爾東南西北風吧!
一場針對李鴻章以及新老淮軍將領的政治風暴伴隨著中日戰爭的日益激烈而嚴重起來。翁同支持,以翰林院侍讀學士文廷式參加的三十五名翰林們聯名向朝廷上奏,要求彈劾李鴻章。此時的李鴻章正在遭受著有生以來所遇到的最猛烈的圍攻。他們瞅準的就是李鴻章出兵不利,一班新老淮軍將領丟人現眼,以致在日軍猛烈的炮火之下遭受慘敗。他們已暗下決心,要把李鴻章趕下台,讓淮軍成為曆史。在翁同暗中操縱下,打頭陣向李鴻章及淮軍將領們發難的是具有“名士”加“才子”之稱的文廷式和張謇。
江西出了個文廷式,也的確不簡單。他早年曾陪廣州將軍長善的子侄誌銳、誌鈞一起讀書。此人學業優秀,在光緒八年參加順天鄉試,高中第三名。這使得文廷式一時名震公卿。七年後,即光緒大婚那年進京參加會試,更是使得他顯出光彩,考取內閣中書第一名。一年後,殿試恩科考生,複試一甲第二名,得賜進士出身。這一年他才三十四歲。他進入紫禁城以後的差事更讓人眼紅:當起了光緒帝寵妃瑾嬪、珍嬪的老師。
與文廷式齊名的張謇,比文廷式大三歲。他係江蘇南通人,早年曾在淮軍吳長慶手下當過幕僚,後駐紮朝鮮。1885年參加順天鄉試得中第二名後,結識了時稱“清流”的黃紹箕、盛昱、丁立鈞等人。不久前進京會試,金榜題名,高中甲午狀元。
這是一些壯誌滿懷,自命不凡、以“名士”、“才子”、“清流”自居的少壯派人物。他們的確才華橫溢、飽讀詩書、更有滿腔愛國熱情。但對於實際,就顯得蒼白無力,徒托空言了。對於國家,他們深感危機重重,步入官場後對慈禧的“後黨”極為不滿。他們支持年輕的光緒皇帝,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光緒身上的。他們表麵上鄙視權力,看不起老臣,但骨子裏卻渴望得到更大的權力,希望以自己來取代老臣們,來呼風喚雨,重塑河山。他們真正想推翻的目標是慈禧,但又沒有能力與慈禧抗衡,隻能選擇很受慈禧賞識的李鴻章了。
光緒皇帝此時也拿定主意摧毀李鴻章,為的同樣是殺雞給猴看,表示自己有能力與慈禧進行抗爭。所以,他見到文廷式、張謇等三十五人聯名彈劾李鴻章,覺得正中下懷,於當天就下旨,從李鴻章手下人開刀,將丁汝昌革職;把李鴻章愛婿兼幕僚張佩綸驅逐回籍。對李鴻章呢?光緒皇帝尚不敢直接拿了李鴻章的烏紗帽,隻能嚴斥罷了。而此時正遇上劉銘傳大書特書,有意出山。在光緒皇帝和“帝黨”所有成員眼裏,你劉銘傳曾是李鴻章手下最有名的宿將,是李鴻章的人,豈能讓你出山?
劉銘傳成了帝後兩黨相爭和“倒李”風暴的犧牲品。就是這麽簡單!
對劉銘傳有可能再度出山之事,卻讓日本人嚇出了一身冷汗。最終的結果,卻是讓日本人虛驚一場。自劉銘傳渡海赴台開始,日本人對劉銘傳就給予了密切的關注,全麵研究劉銘傳的曆史與現狀,得出的結論卻是讓日本人大失所望,甚至膽顫心驚。所以,在朝廷下旨讓李鴻章征求劉銘傳能否出山的意見時,日本人就開始極度緊張起來,進而派出殺手,準備在劉銘傳赴京的途中幹掉劉銘傳。英、美等國的報刊也競相登載清廷動議讓劉銘傳重新披掛上陣的消息,大肆渲染,並煞有介事地說劉銘傳克日即將整裝待發。日本國內的各種報刊也不斷作出推斷,稱劉銘傳出山是日本的噩耗。劉銘傳在圩子裏也看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報刊,以為他們的報道一定來自朝廷,也信以為真了。一段時間以後,日本人首先發現清廷由於內部鬥爭,使劉銘傳出山一事擱淺了,高興萬分,拍手叫好。日本報刊登載其議院的議員們的感想是:“劉某不出,吾無患矣!”
到1895年,即光緒二十一年初,正值隆冬時節時,劉銘傳才徹底打消了再度出山的念頭,知道清廷不會重新起用自己了。經過一次刻骨銘心的失望,他好像是大夢初醒,心情反而平靜下來了。
隆冬裏的寒風,差不多天天都在刮著,呼呼作響,好似虎吼。劉新圩盡管到處是全新的建築,但寒風總還是能從門縫裏和窗縫裏鑽進來,且顯得異常尖削。劉銘傳在屋裏靜聽寒風怒號,意外地心靜如水了。與以往賦閑時不同的是:他幾乎對遊曆山水、吟詩唱和、下棋種菜失去了全部興趣,而更加密切地關注起中日戰爭的動向和大清國的命運來。
中外書報是他的摯友,他的大多數時間都傾注在書報的字裏行間了。在閱讀與研究之中,他有時上升到陶醉的高峰,而更多的時候,卻陷入了極端失望與痛苦的深淵。他清楚地知道:日本軍隊已侵入了大清的領土,並正在製造空前絕後的慘案。沒落的中國由此陷入了更深重的災難。
站在義州的陣地上,日本第一軍司令、陸軍大將山縣有朋躊躇滿誌地指著鴨綠江對岸的中國領土向他的將士們宣布:“你們是日本帝國有史以來第一批踏上中國領土的軍人!”他的手下們都會意地笑了。早在三百年前,他們的國家就把中國的北京當作他們的首都來設想。三百年後的今天,他們終於全麵推進自己的侵略計劃了。僅一兩天時間,李鴻章苦心經營的鴨綠江防線就在日本軍隊的炮火之下土崩瓦解。他沒有想到:大清的軍隊再一次成為不堪一擊的飯桶。日軍自占領平壤、擊敗北洋艦隊、擁有黃海製海權後,正在瘋狂地擴大他們的地盤,直接攻入中國領土。而就在山縣有朋跨過鴨綠江的同一天,由大山岩所率領的日本第二軍在中國遼東半島也大規模登陸。
大山岩,這個日本下級武士的兒子,與山縣有朋一起,共同成為給中國製造最嚴重災難的罪魁禍首。大海環抱、風浪肆虐的日本島國,以自己特殊的地理環境培養著他們冒險好鬥、凶殘暴戾的性格。當年的武士們在本國土地上手執倭刀,打家劫舍,橫行無阻。刀劍是他們的通行證。眼下他們喊出了自己的口號:“經略滿洲,決戰直隸,入主北京!”
日軍在遼東半島分三批登陸,總兵力達兩萬五千人,軍馬兩千七百四十匹,軍械無數。如今,大連灣不保,旅順更是危急,金州城已經失陷,百姓被殺不計其數。
慈禧六十壽慶正在紫禁城大辦特辦的當天,日軍攻進了旅順,大連灣也相繼落入日本人手中。李鴻章一輩子的資本也由此可能輸得精光。朝廷降旨:對他嚴加申斥,摘去頂戴,革職留任,以觀後效!
李鴻章悲憤欲絕。
日軍在旅順製造了一場令全世界都為之震驚的大屠殺。擔任屠城任務的是日軍第一師團和第二旅團。劊子手是乃木希典少將和西寬二良少將。大屠殺在旅順城持續了三天三夜。殺紅了眼的劍子手們不分男女老少,挨門挨戶,見女人就奸,然後殺死。全城慘叫聲一片,血流成河。
劉銘傳是從《申報》上讀到日軍在旅順屠城的相關報道的。一篇篇血淋淋的報道,使劉銘傳經曆了一生中最殘忍的心靈的戳痛。
外國通訊社記者在《申報》上記述了如下見聞:
多少年來,旅順城的天後宮一直是人們燒香求神、乞求上蒼的神聖所在。但是,在禽獸不如、凶殘狂暴的日軍麵前,天後宮張天師的神靈非但不能保護自己的弟子們,就連聖潔的殿堂也成了日本人喪盡天良的屠殺場。當日軍一路奸殺而來的時候,天後宮的眾道徒們正在元君道長的帶領下,於太虛殿內做道場。他們在為前一天與日軍作戰時陣亡的清軍將士和慘死的民眾超度亡靈。
元君道長七十歲了。但麵色紅潤,發青胡黑,精神抖擻,很有一些讓人仰慕敬畏的仙氣。日軍一破城時,就有人慌忙跑進大殿說:日本人挨門挨戶屠殺百姓了,能否把道場停下來?但元君以為再殘暴的軍隊也不會衝擊道場的。結果他錯了!就在他帶領眾道徒打坐誦經之際,日本人衝進了大殿,舉槍一陣亂射。
“善哉,善哉。”元君道長閉目昂首,處驚不亂。
日軍一個軍官用手一揮,兩個士兵將一個道徒架到元君麵前,舉刀就向這個道徒劈下來。可憐那道徒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從肩頭到腰部砍成兩半。一股鮮血直撲撲地濺了元君道長一身。
元君依然紋絲不動。
日軍的軍官下令將四個道徒的手掌用大鐵釘釘在大殿裏的四根圓柱上,然後扒下他們的褲子,讓士兵們排成一行比賽射擊,看誰能打中這些道徒的**。一時間,大殿裏鮮血飛濺。日軍的狂笑聲與道徒們的慘叫聲響成一片。
日軍軍官要求元君道長為他們陣亡的將士做道場。遭到拒絕後,日軍軍官指揮士兵們抱來一捆捆幹草,密密麻麻地堆放在元君道長的周圍,點起火來。幹草立即劈哩啪啦地燃起烈焰,火舌竄得老高,元君道長直至被燒死也巋然直挺著身體。
這大火很快四處蔓延,整個太虛殿都燒起來了。日軍退出大門外,槍口對準了殿門,殿內道徒無一生還。
距天後宮不遠處,有一座靜樂庵。主持素真與四個尼姑妙修、妙空、慧音與慧靈都是大戶人家出身,生得一個個國色天香,氣質風度與一般僧尼不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所以在旅順城裏,凡有些身份和臉麵的婦道人家,都願意到這裏來上香還願,捐資施舍。
素真已四十有餘了,但一點不顯老,麵如桃花,體態豐盈。當年她因為不滿父母包辦婚姻,趁黑夜逃出來投身佛門。二十多年來,她深居簡出,安心吃齋念佛,多行善事,哪裏能想到殺身之禍會從天而降呢?
當妙修驚慌失措地跑進誦經堂,聲嘶力竭地大喊著,說日軍正在血洗天後宮時,素真非但不信,反而斥責妙修不像樣子,有失出家人風儀。過了一會兒,當她親眼看見天後宮燃起大火後,才覺得情形不妙,想帶尼徒們逃命。然而此時已經來不及了。
一群日本兵衝進靜樂庵。素真用自己的身子護住自己的徒弟們。她首先被兩個日本兵抓住,強行將她的兩隻手拉進日本兵的褲襠裏,令素真摸他們的**,並逼迫她說這是什麽東西?素真咬緊牙關不說,有一個日本兵便褪下褲子,把她的整個臉都按在自己的**,還把**往她嘴裏塞。
另一個日本兵也動手了,上去扒了素真的衣服,在她後麵摸她的**,摳她的**。他嫌這樣還不過癮,又張開嘴咬她的臂部和大腿,素真疼得喊爹叫娘。不一會兒,她雪白豐腴的身體上布滿了血淋淋的牙印。
妙修長得人高馬大,被幾個日本兵吊起雙手,反綁在一個門框上。日本兵如一群瘋狗一樣圍著她,用刮胡刀把她的眉毛、腋毛和**全都刮個幹淨,許多雙手搶著上去摸她、擰她、打她,來回地推她。到後來,日本兵便輪流在後麵抵著她的臀部,在前麵扛她的雙腿,站著對她施暴。
吊得久了,妙修的手臂像斷了一般疼痛。她拚命喊叫,拚命掙紮。一個未能如願發泄獸欲的士兵再次舉起刮胡刀,殘忍地將妙修的一隻豐滿聳立的**割了下來。日本兵仍在一個接一個繼續發泄他們的獸欲。
慧靈是四個尼徒中年齡最小的,方才十六歲。四人中也數她最漂亮,皮膚白嫩細膩,身材小巧玲瓏。就是這麽一個嬌柔弱小的女孩,最終也沒有能逃脫最凶殘最邪惡勢力的摧殘。
妙空與慧音開始趁混亂時,跑到後院去了。她們想爬過院牆逃走,但來不及了。一個日本兵奔過來抱住妙空。他伸手就要撕妙空衣服,被妙空憤怒地咬了一口。這個日本兵火冒三丈,正要拿刀刺死妙空,卻又被另一個日本軍官攔住了。這個軍官走到牆邊的一棵老樹前,揮刀砍下一段樹枝,將它削成斜樁。妙空的全身衣服被扒掉了,他們把妙空架到那截尖樁上,讓樹樁尖對準她的**,硬是將妙空活活插在了樹樁上。
慧音早已嚇得精神錯亂,撕著自己的衣服高聲狂喊,在後院裏又蹦又跳。日軍仍沒有放過她,同樣扒光了她的衣服,輪流對她施暴後,在她的腿上,胸前和背後都綁上幹草枯枝,一把火點燃了……
劉銘傳讀著這些報道,老淚橫流,怒火萬丈。他一拳頭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日本人在旅順製造了駭人聽聞、滅絕人性的特大慘案,共有兩萬多無辜百姓被瘋狂的日軍殺害,城中絕大多數女人都是被**後殺害的。李鴻章為此前往西洋各國駐華機構,得到的結論是:各國對日軍的暴行都反應強烈,給予譴責。李鴻章覺得這是一個爭取同情的機會,可利用其他各國的輿論支持對日本侵入大清領土進行幹涉,以此結束中日戰爭。
然而在日本廣島戰時大本營的指揮部裏,一張中國地圖掛在他們的牆上。標著侵華日軍在遼東半島進攻的紅色箭頭仍在迅速地向南延伸。日本國指揮這場戰爭的大大小小官員們,此時個個心花怒放。日本列島陶醉在一片勝利的狂喜之中。他們的目標直指北京。
朝廷慌了,急調湘軍四十個營頭日夜兼程趕往山海關外駐紮,與宋慶、依克唐阿等部會合。這樣,在遼陽、通化、盛京、營口、鞍山、錦州、田莊台、山海關及津沽一帶,清軍總兵力已達二十萬人。然而無能的清軍對瘋狂的日軍組織了五次大規模的圍攻,五次都慘遭失敗。湘、淮兩軍由此名聲狼籍,北洋水師也身價大跌。
日本人提出了一個新的入侵計劃:進攻山東半島。他們看中了威海衛,然後直取台灣,徹底把台灣劃入日本的版圖。為了完成這個計劃,日軍大本營以大山岩指揮的第二軍第二師團及由國內新調來的第六師團,組成山東作戰軍,由海路從山東半島的榮成灣登陸。日軍大批登陸時,雖被清軍發現,但岸上守軍力量十分單薄,沒打幾炮就慌忙西撤,讓日軍未費吹灰之力就占領了榮成縣城。光緒皇帝火冒三丈,怪罪起身在威海的丁汝昌來。朝廷要把丁汝昌逮拿刑部治罪。北洋艦隊的官兵們不幹了,紛紛向朝廷和李鴻章聯名致電:懇請收回成命。李鴻章也不同意戰時易將,他出麵電請光緒皇帝暫緩處置丁汝昌,讓其在軍中戴罪立功。
丁汝昌率領艦隊全體將士奮力抵抗,無奈奏響的仍然是令全國上下悲痛欲絕的北洋挽歌。劉公島上,升起了一麵太陽旗。北洋艦隊的“鎮遠”、“濟遠”、“平遠”、“廣丙”、“鎮東”、“鎮南”、“鎮北”、“鎮中”、“鎮邊”等十艘戰艦也被迫降下了黃龍旗,編入了日本聯合艦隊。隨著“康濟”艦一聲汽笛哀鳴,五千一百二十名北洋水陸將士和十三名洋教習全部淒然登岸。“康濟”艦最後一趟運走的是丁汝昌、劉步蟾、楊用霖、沈壽昌等人的靈柩。天上飄下一陣冷雨。人們說:那些北洋將士屈辱的淚水,是大清屈辱的淚水。李鴻章的夢,也在這場冷雨中徹底破碎了。等待他的,卻是更大的恥辱。
北洋水師全軍覆滅,李鴻章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慈禧太後眼珠一轉:賞還李鴻章三眼花翎、黃馬褂,讓他作為大清頭等全權大臣,赴日本商定和約!
李鴻章驚怒異常,隨手抓過煙壺,重重地砸在桌上,吼道:“現在命我去日本簽訂和約,必是要再背一個喪權辱國的罵名了。不去!不去!”
在李鴻章看來,自道光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英國戰艦闖進香港,大清被迫與英國簽訂《中英南京條約》時始,幾十年來與洋人簽訂的所有條約,都是喪權辱國的。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不是與你談,而是逼你簽。此次日本野心更大,已經占領了大清多處領土,一旦簽訂條約,條件會更加苛刻,讓大清賠錢失地,蒙受奇恥大辱。因此,慈禧太後賞還他三眼花翎和黃馬褂之類,實在是要把他往火坑裏推。所以,他執意不去日本。
然朝廷連下三道聖旨,嚴限他五日內進京聽訓。他沒有選擇,更是頂不住“抗旨”之罪。
他又住進了劉銘傳曾三次住過的賢良寺。而二十五年來,李鴻章究竟在賢良寺住過多少回了,他自己是絕對說不清了。
剛剛赴日本謀求和談未能成功而灰溜溜回到北京的張蔭桓、邵友濂帶著滿臉的尷尬來拜望這位老中堂了。張、邵二人向李鴻章稟報了他們東渡日本的全部情況。而隻有一點是他們在回國時才醒悟過來的:張、邵二人遇上了一個吃裏扒外的和談顧問。他們去日本求和時,朝廷曾花高價為中國和談使團聘請了一個美國法律顧問科士達。
科士達是律師出身,曾參加過美國南北戰爭,獲上校軍銜,並擔任過墨西哥、西班牙和俄國公使。但是,他在受聘於大清朝廷的同時,卻暗地裏與日本國保持著密切的關係。日本人給他一筆可觀的賄賂。而他在表麵上,卻受聘於大清跟日本人談判。在談判中,他動不動就搬出所謂的國際公法來嚇唬大清政府,最終讓張、邵二人無功而返。
李鴻章聽了他們的稟報,憤然罵道:“奶奶的!老朽我處置外交事務多年,聽夠了他們宣傳的所謂國際公法那一套!他們常常指責我們大清不明事理,不懂公法,是十足的法盲。而他們自己呢?一再侵入他國領土,掠奪我無盡的財富,割我領土,好像都是在‘依據公法’行事。國際公法成了他們侵略和淩辱大清國的保護神了!唉,什麽國際公法呢?那就是幾個列強們圍坐在一起製訂的。受淩辱的國家在製訂過程中沒有發言權。而執行者又是他們自己。國際公法成了列強們的玩偶和工具了。列強們向來論勢不論理。我們在被他們侵吞,被他們宰割,我們反而有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