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經方陪老父住在賢良寺裏,光緒皇帝在乾清宮召見了李鴻章。軍機大臣全班人馬同時陪見。光緒皇帝好像成熟多了,打量一下李鴻章便問:“李鴻章,你久辦外交,又曾出訪過幾個國家,對當前中日議和有何打算?”
李鴻章行了禮後,答道:“皇上聖明。臣以為日本來我國逞凶撒野,為的是兩條:一是要割我土地,二是要索我錢財。如果這兩條不滿足他們,和談麽?是談不下去的。”
光緒皇帝不可否認李鴻章的推斷。因為日本方麵已向大清朝廷要求:赴日本和談的全權大臣,必須有割地賠銀大權。否則就不必派員到日本去了。光緒皇帝因此又問:“你既然已估計到日本議和為了割地求銀,那麽,你認為他們想要大清什麽地方?向我們要多少銀子?”
李鴻章答道:“眼下其他各國也在猜測:日本一是想要台灣,二是想要遼東半島。關於賠款的數目,臣無法猜出準數。但有一條可以肯定:他們要的不是一個小數目,可能很大,大到戶部乃至各省都無法承受。日本眼下很窮,老百姓的生活還不如我國平民。他們此次是想大撈一把,通過掠奪我國財富而富裕起來。”
光緒皇帝始終沒有打斷李鴻章的分析。相反,正是因為李鴻章的如此分析,才使光緒皇帝感到:李鴻章雖然老了,但腦子不亂,思路仍然清晰。他點頭道:“朕也是這麽估計的。朕還想問你:如果在割地和賠款兩方麵,朕隻準日本人一條,你看朕應該準他們的哪一條呢?”
“回皇上,那當然是寧肯多賠幾個錢,也不能割地呀!大清國苦一點尚能過去,而丟了疆土,我們都成了千古罪人了!”
話雖這樣說,但李鴻章心裏明白:這次求和,如果清廷不準割地,恐怕是談不下去的。
光緒皇帝卻出其不意地提出一個新想法:“依朕的希望,此時若能集中水陸兵力,與日本人狠狠打一仗,使日本遭到重創,或許事情就要好談多了。”
李鴻章沮喪極了,道:“啟奏皇上,北洋艦隊覆滅後,臣不敢再對現在的水陸兵勇有絲毫粉飾了。目前受重創的不是日軍,而是我們自己。如果繼續打下去,臣不敢妄言取勝。”
光緒皇帝默然了,擺擺手,讓大家跪安而去。李鴻章扭頭看一眼年輕的皇上,好像怪可憐的,一個人緊鎖眉頭坐著不動。光緒皇帝心裏明白:李鴻章此去日本,不授予他割地的全權,日本人是不會坐下來與李鴻章談判的。
而李鴻章在朝廷允準他有權割讓土地後,變得十分不甘心起來。他想爭取以不割讓土地為前提進行和談。在臨行前,他分別給其他各國駐北京公使寫信,要求他們去做本國的工作,一方麵爭取第三國站出來幹預日本對中國的侵吞,一方麵看看有沒有哪個國家出麵來代管台灣,以此牽製日本。幾天後,各國公使都回複了,總的情況是反應冷淡,不願插手此事。
李鴻章真想大哭一場。多年來經辦外交,他對各國公使們都是敬如上賓的,換取的卻是如今的袖手旁觀,甚至還有的想與日本人一道,從中大撈一把。
李鴻章出發前,慈禧太後稱病不出麵了。她知道這件事一定要遭後人唾罵,便一腳踢給光緒皇帝和李鴻章了。就在出發前,李鴻章又得到消息:日本人胃口大得很,不僅僅要台灣,還要遼東半島。光緒皇帝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李鴻章心軟了,不想再為難這個年輕的皇上,好壞事都由自己一個人扛著吧!
這天清晨,李鴻章率龐大的和談使團登上了專門租來的德國商船“公義”號。
李鴻章一抵達天津碼頭,眼睛就盯在了船頭、船尾那醒目的“公義”二字上了:“何來公義啊!”他說著,胸如大海的波濤,翻滾不息。一聲汽笛長鳴,就如同這位老人沙啞的哀號。隻見他兩行濁淚,在皺紋密布的臉頰上凝結成兩條線。
得到這些消息,劉銘傳也流淚了。站在劉新圩的書房裏,他麵向東邊在悲歎。正值寒流融匯的時節,他隱約覺得李鴻章此行的最終結局可能會像眼前的寒流一樣,既不可避免,又難以抵拒了。
劉銘傳天天在研究報刊中所披露的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有關李鴻章前往日本議和的消息在各報刊上,都大塊地登載。
日本的馬關紅石山就在眼前,一百多人的大清和談使團就在這裏上岸,去紅石山下安德天皇旁邊的接引寺下榻。這是日本方麵指定的地點。各國記者也雲集在這裏,將對李鴻章與日本外相陸奧的談判給予最細致的報道。
登上馬關口岸以後,李鴻章張口就罵了一句:“奶奶的,這是什麽鬼天氣!”隻見霧氣從海麵上緩緩飄來,使整個口岸和這座小城時隱時現。
今天是李鴻章與日本議和全權大臣正式會晤的日子。日本方麵對和約的內容隻字不露。李鴻章對所有前景的判斷都來自他的分析揣摩。外交談判,既不能知彼,李鴻章一時間就不知如何下手了。
“但能爭回一分,即少一分之害!”李鴻章在到達接引寺後立即召集使團全體成員開會說。他告訴隨員們:如果能在日本提出的和約的規定下,據理力爭,挽回哪怕是一點點損失,也算是不辱使命了。他要求分頭整理資料,做好迎戰準備。
會談地點定在馬關的春帆樓。下午三點,李鴻章率李經方、羅豐祿、伍廷芳、馬建忠及東文翻譯盧永銘和羅庚齡步入了會議大廳。日方出席會議的也是七人:伊藤首相、陸奧宗光及內閣書記官伊東已代治、外務書記官井上勝之助、外務大臣秘書中田敬義和翻譯陸奧廣吉、原陳政。他們在會議桌東向坐下。
雙方一坐定,沒有任何客套的問候,互相交換驗看了對方的全權證書。
“立即停止戰爭,這應該是中日雙方會談的前提。否則,我們仍在開戰之中,必將嚴重影響會談。這也是根據國際慣例,交戰國雙方必須首先同意停戰,才能進入正常的和平談判階段!”李鴻章心想為大清爭得一份暫時的安寧,在談判桌上首先亮開了嗓門。
李鴻章張口就提出這個要求令日本人措手不及。伊藤稍愣片刻,笑道:“此事容我方明日作答。中日雙方今天是第一次會麵。我本人與李中堂已經是十年未見了,不妨先閑談幾句。”
李鴻章板著麵孔道:“十年未見,日本已今非昔比。老夫我早已年過古稀,仍東渡來此,為的就是雙方休戰。”
伊藤首相點上一支煙,慢慢吸了一口,皺了皺眉頭,把上次與張蔭桓、邵友濂會談的舊話重提起來,道:“李中堂,上次張、邵二人來我國沒有完成使命,持節空自歸去,我們甚感遺憾。但當時貴國的全權證書既不完備,也似乎沒有誠心修好的表示。由此我想到一個問題:李中堂此次親自出馬,該不會沒有誠意吧?”
李鴻章徐徐答道:“我以為伊藤首相這是明知故問!我大清國從來都是恪守修好原則。如無修好之心,大清皇帝便不會派老夫率團東渡來此。在老夫看來,中國與日本是亞洲兩個利害攸關的鄰國。貴國近年來發展很快,已躋身於西洋強國之列。然如伊藤首相所知,我國雖待革除之弊端很多,但實行之中不如意的事情往往十居八九。我國當在一些方麵向貴國學習,與貴國攜手,共圖進步。這樣才能與歐洲爭衡,防止白色人種的東侵。我想,貴國大抵也應有這個願望。今雖一時交戰,終不可不恢複和平。已經過去的戰爭,對兩國民眾都造成了極大傷害,民眾需要和平安寧啦!”
李鴻章侃侃而談,伊藤不想聽也得聽下去。伊藤也是談判桌上的老手,對李鴻章一番宏論的含義焉能不知?他想把李鴻章的思路盡可能拉到自己設置的框架中來,於是道:“十年前我去天津拜會中堂閣下時,已經就這些問題交換過意見了。但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時過境遷,這些事豈能一成不變呢?”
李鴻章聽出了伊藤的意思,他等於是在告訴李鴻章:當時日本還很弱小,所以希望與中國和平共處,所以他伊藤才去中國求和。現在不同了,日本強大了,而大清衰落了。如今是你李鴻章來日本求和,主動權在日本!
第二天下午,會談在日方安排下繼續進行,在李鴻章的要求下,伊藤把一份答複中方停戰的複議件交給了中方。中國及世界各地的報紙上很快登出了日方複議的全文:
“大日本帝國全權辦理大臣體察目前軍務情形,並顧慮因停戰所生局麵,茲將停戰要款臚列如下:日本軍隊應占守大沽、天津、山海關,並所有該處之城池堡壘,駐上開各處之清國軍隊,須將一切軍器、軍需交與日本軍隊暫管;天津山海關間之鐵路當由日本國軍務官管理;停戰期限內日本國軍隊之軍需軍費,應由清國支補。”
“強盜!十足的強盜!”劉銘傳氣得把《申報》撕得粉碎,跺著腳在劉新圩裏罵道。
“強盜!蠻不講理的強盜!”在談判桌上,李鴻章在心裏怒罵著。
他答複道:“貴方所指天津、大沽、山海關三地,實為我京都之咽喉,直隸之鎖鑰。如果貴軍占領這三處要地,中國則反主為客,豈不令人有身在異國領土之感受?而且,這三處都歸直隸所轄,身為直隸總督,這樣的停戰條件,豈不讓我丟盡了臉麵?大清國自己的領土,自己的鐵路和軍事設施,為何要交給貴國軍隊代管呢?”
伊藤看著李鴻章氣得滿臉灰白,道:“李中堂東渡之時,兩國並沒有停戰。我軍正在大踏步推進,而李中堂未談實質問題就先期要求停戰,我們提出停戰條件,這本身就是給李中堂麵子了,是不是呢?”
“你們提出如此苛刻的停戰條件,其實是在迫使中方放棄自己的停戰要求。我再重複一遍:議和談判,應先行停戰。那邊還在開戰,這邊怎麽能夠議和呢?須知這一款正是國際公法規定的!”
李鴻章一語道破日本人的“天機”,便隻好將停戰要求暫時擱在一邊,直接進入議和談判了。這正是日方所期望的。在中國戰場上,由於日軍把戰線拉得太長,加之正值冬季,已無力再戰了。他們希望速戰速決。而李鴻章沒有掌握日本方麵的這個情況,隻看到大清軍隊無能為力,不敢把談判時間再拖下去,害怕越拖下去,對中國越是不利,而日本人的胃口會更大。
所以,他落入了日本人設置的圈套。
來自朝廷的情報恰恰又幫了日本人一個大忙:說日軍氣勢空前,隨時都有可能進攻北京!朝廷電令李鴻章迅速取得談判結果。
大清朝廷和李鴻章都上當了,被嚇唬住了。日本報紙也故作聲勢,說日本又向大沽海麵增派二十艘兵船,由征清大都督小鬆親王親赴旅順督師作戰。
其實日本此時根本無兵無船可派。已長達八個月之久的中日戰爭把日本消耗得幾乎承受不起了。而俄國方麵正在盯著日軍的行動呢!俄國人一直圖謀把滿州劃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日軍在遼東無止境推進,俄國人就不能坐視不管了。對於可能來自俄國的幹預,日本人很清楚,因而提心吊膽。他們知道自己在冒險,俄國人已開始向遠東調遣軍隊,大有與日軍一觸即發之勢。除此以外,美國人也在私下提醒日本:在中國所進行的這場戰爭必須適可而止。美國也在大清培植自己的勢力範圍。英國、法國等也不希望日本在中國占有過多的地盤。
日本人最擔心自己成為眾矢之的,所以不敢久拖,編造一些假信息嚇唬大清朝廷及李鴻章。第三次會談時,李鴻章正式提出撤回停戰之議,希望日方盡快出示和約條款,以便中方及早研究答複。
日本人得意地笑了。伊藤在談判桌上立刻擺出一副戰勝者的姿勢,道:“不知李中堂是否知曉?就在昨天,我強大的日本艦隊轟擊了你們的澎湖列島,守軍或死或降。整座澎湖島已被我軍攻占了!”
李鴻章尷尬極了。他是多麽希望大清軍隊能打一兩場勝仗呀?!戰場上連連失利,使李鴻章在談判桌前直不起腰了。
再一次會談時,伊藤突然把台灣搬了出來,道:“我大日本帝國最新決定:向台灣進發!但現在尚未接到來自台灣方麵的消息,不知現在的台灣是否已經在我日軍強烈炮火的轟擊之下了!”
伊藤說得十分輕鬆,李鴻章卻聽得心驚肉跳。他想:這日本人的胃口果然不小。劉銘傳雖已賦閑在鄉,卻早已猜到了日本人對台灣的狼子野心。看來,這一切並非空穴來風呀!
李鴻章此時還有什麽高招?他隻有把英國人抬出來,說英國人就在香港,可能會插手台灣的!日本方麵則說:“包括英國在內的任何列強,反對別國進占的豈止是台灣?不論中國版圖內的什麽地方,他們都是希望隻有自己去進占,而反對別國進占。但,現在是大日本帝國要去進占台灣,有哪一個國家還來出麵幹預呢?”
“你們把大話吹過頭了!”李鴻章憤怒地吼道。但吼叫歸吼叫,李鴻章近乎絕望了。
會談由此不歡而散。
然而,一場突發事件發生了。
消息從報刊上紛紛報道出來,遠在六安九公山的劉銘傳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老淚橫流。就在這次會談後,李鴻章乘坐小轎離開春帆樓,返回接引寺。
這轎子是用藍色絲布做成的,四麵鑲有一尺見方的玻璃。李鴻章坐在轎子裏,可以看清外麵,外麵的人也可以看見裏麵,在日本的街頭,坐這樣的轎子是很難受的。一路上到處是圍觀和指指點點的日本人。從這些人臉上,李鴻章讀出了這個民族對中國人的鄙視和仇恨。他不禁自言自語道:“悲哀沒落的大清國喲,老夫成了你被人恥笑的展覽品了!”
李鴻章催促轎夫加快步伐,趕快離開這令人生厭的街頭。轎夫們小跑起來,前麵不遠就是接引寺了。
突然,從街道左側的人群中閃出一個青年。他如同猛虎撲食一般,直衝小轎而來。他滿臉凶相,手中還揮動著一把手槍。轎夫們愣住了:在日本街頭,居然有人敢衝撞中國政府的頭等全權大臣的專轎?!
他不僅是衝撞,而且還舉起了手槍。李鴻章明白了,他本能地將身子向後靠去,想躲開這個人的視線。但是,他還是稍晚了一點:槍聲響了。一顆子彈打來,擊中了李鴻章。李鴻章在劇烈的疼痛之中,還分不清子彈擊中了自己頭部的什麽位置?他仰倒在轎座上。
子彈是從轎外的兩米遠的地方穿過玻璃擊中他的。李鴻章的左眼鏡被擊碎,彈丸擊中他的左頰,深入到左眼下側。李鴻章很快昏死過去了。
李鴻章蘇醒過來,當著伊藤和陸奧的麵說出的第一句話是:“在日本,發生這樣的事件,我在思想上多少是有準備的!”
伊藤和陸奧低下了頭。他們承認:在如今的日本,國內的主戰派氣焰十分囂張。他們要求政府,不占領北京決不可與大清國言和。
李鴻章在日本遇刺,使世界輿論嘩然。這一惡性事件很快使日本政府陷入一時的被動。一個譴責日本和同情中國的呼聲響起來。
日本人由此緊張起來。他們既擔心第三國出麵幹預此事,更害怕李中堂提出回國。如果他提出回國,日本沒有理由挽留,談判則又一次中斷。一旦中斷談判,日軍則又不宜久戰,這下就麻煩了。
日本政府連夜商量對策:為向李鴻章表示歉意,在和談期間,日本人無條件宣布暫時休戰。就在同一日,日本山口地方法院以預謀殺人未遂罪判處凶手小山本太郎無期徒刑。
李鴻章感到了一絲欣慰:自己險些喪命換來了日本方麵的暫時休戰。但他對前來探傷的日本方麵的官員卻說:“我的隨員們在勸告我,讓我搬回到船上去住。他們說日本的土地是極不安全的,難免還會有新的暴力事件發生。另外,原定的談判我無法出席了……”
這話把日本方麵嚇得不輕。他們清楚:李鴻章手中捏有一張王牌:借養傷回國。
但遠在六安九公山的劉銘傳則料定:李鴻章不會打出自己的王牌。憑他對李鴻章多年的了解,他預計李鴻章會帶傷把談判進行到最後的。然而劉銘傳又是多麽希望:李鴻章能立即憤然回國啊!
但是,李鴻章卻沒有勇氣率團回國。他被日本人蓄意製造的種種擴大戰爭的假相蒙住了雙眼。李鴻章一心隻想趕快進入實質性談判,掌握日本擬訂的和談的具體內容,盡早完成慈禧太後和光緒皇帝交給自己的這個屈辱的差事,離開日本。此時,朝廷軍機處也連續來電,催促李鴻章抓緊談出結果。而朝廷與李鴻章往來的電文,全部被日本方麵截取了。日本方麵心中有底了,他們又按照自己原來的計劃與李鴻章叫板了。
李鴻章遭槍擊第八天,中日雙方代表重開談判。李鴻章因槍傷沒有出席談判,而由長子李經方參加會談。陸奧把日本國提出的媾和條約方案親手交到李經方手上,並要求中方在四日內給予答複。
條約內容主要包括:清政府承認朝鮮之獨立自主;清政府向日本割讓奉天南部、台灣、澎湖列島;清政府賠償日本軍費三億兩白銀;中國向日本增開順天府、沙市、湘潭、重慶、梧州、蘇州、杭州七處通商口岸;日本商民運進中國各口岸的貨物要減稅並免除厘金;日本可以在中國任何地方開設工廠,進行開采,從事各種製造,並輸入機器等權力。
這份條約的內容不僅使李鴻章嚇得差點昏死過去,也令大清國上下目瞪口呆。
李鴻章斷然不能接受強盜們的要求。他帶著傷痛口述了一個“說帖”,要李經方遞給了日方。
他要求日方重新考慮和約內容,以洋洋數千言,一一駁斥了日方的無理脅迫。日方收到李鴻章“說帖”的當天,即給中方發來照會,聲稱如不全部答應日方條件,馬上進攻北京。
日本規定李鴻章四天內作答。李鴻章如實奏明朝廷。此時的大清朝廷內部,對日本的媾和條約爭論不休。文武百官看法不一。光緒皇帝之意:“總在違成。”孫毓汶等人斷言“戰”字不能再提,主張批準割讓台灣,保全奉天。翁同則清醒得很,力陳台灣不可割棄……
光緒皇帝拿不準主意了,請慈禧太後定奪。直到日本人單方規定的期限過去了三天後,朝廷才給李鴻章發電:“南北兩地,朝廷視為並重,非至萬不得已,極盡駁論而不能得,何忍輕言割棄。先將讓地以一處為斷,賠費應以萬萬為斷……”
朝廷實際上是同意割棄台灣了。但李鴻章仍不甘心,還想作最後努力。他又口述一份“說帖”,洋洋上萬言。同時還提出了一份中國方麵的和約修正案,一起送到了春帆樓。
“筆意精到,仔細周詳,不失為一篇好文章啊!李中堂果然才藝超人,佩服,佩服!”陸奧一邊看著李鴻章的“說帖”,一邊讚不絕口。
當陸奧看完了李鴻章的全部文字後,又道:“但是,李中堂錯了!我們不會被他的一篇好文章打動的!”
伊藤講得更為幹脆:“現在是要李鴻章明白他自己所處地位的時候了!”他們從截獲的大清朝廷的電文中已經得知:朝廷已經旨準朝鮮自主、割地、賠費等,而李鴻章仍在抱有幻想,想作最後一搏。
日本方麵準備拿點顏色給李鴻章看看,采取更大的軍事行動迫使李鴻章就範。隻可惜,日本軍隊在中國境內已陷入困境,使不出招數了。於是日本方麵商量來,商量去,決定從中國使團的二號人物李經方身上打開缺口。
他們單獨把李經方安排到一處,對他百般恫嚇,不僅說要攻占北京,而且要扣留中方使團的所有成員,其中包括他年邁的父親在內。李經方分明看到的是一幫痞子,他頓時被嚇得失聲痛哭起來。
第一招達到目的後,他們又開始對李經方拉攏利誘,許以房產、金銀、女人等種種好處,要李經方出麵去做自己父親的工作。
李經方並未看中日本人所許諾的好處。但他的確在為父親、自己和使團全體成員的生命安全擔憂。他立即返回接引寺,繪聲繪色地把伊藤和陸奧對他的恫嚇當作日本方麵的“內部消息”報告了李鴻章。
李鴻章大罵道:“賊娘養的!貪得無厭的日本人,卑鄙下流!想要老子一條性命,拿去好了!”
但是,雙方還是又一次舉行會談了。
這回是李鴻章親自出馬。他頭部纏著繃帶讓兒子挽進了春帆樓。
日本方麵在這次會談中與李鴻章爭來辯去,割地條款寸步不讓,僅在賠款一項上,同意將三億兩降為兩億兩。
伊藤念完了新的條約內容,令李鴻章不必再辯,隻有‘允’與‘不允’來回答。
李鴻章聞之一怔,明顯帶了火氣,道:“怎麽?為何不許申辯?那樣的話,我們不用談了,你們單方麵寫個東西,向全世界公示一下就行了!”說著,李鴻章就要離開談判桌。
伊藤這才滿臉堆笑,道:“李中堂想申辯,那就隻管申辯吧。但日方決心已定,不會再作絲毫讓步了!”
李鴻章歎道:“你們出兵中國,無數百姓因此劫難無盡。現在讓我們再拿出兩億兩白銀給你們,我們從哪裏去找呀?”
伊藤微微一笑,道:“日本方麵也知道你們暫時拿不出這些錢。但事在人為。你們可以借洋債嘛!李中堂送給我們的‘說帖’上講:若賠款一萬萬兩,借洋債需二十年才能還清。既是如此,那就延至四十年還清好了。債多不愁呀!你們隻要下了這樣的決心,就可以籌到我們所需要的數目了。據我所知,時間越長,洋債的利息還越低哩!”
“無恥的強盜!”李鴻章在心裏狠狠罵了一句,然後提高嗓門道:“自中日開戰以來,中國軍隊之所以難以再現當年雄風,原因之一就是國庫早已空虛。如今想湊齊一萬萬兩,是必須借洋債的。中國因此要背上二十年的沉重包袱,你們還覺得時間短麽?!”
伊藤幹笑了一聲,道:“中國之地,十倍於日本;中國之民,四億多人。這便是財源,一個無窮無盡的財源呀!試想,這次我們要貴國賠償兩萬萬兩白銀,按人口計,每人不過半兩白銀,此難何在?況且,中國不是倡導‘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麽?現在是大清有難了,全體民眾都應該做出犧牲才是。”
李鴻章實在不想再說什麽。但他也沒辦法在談判桌上保持沉默,氣憤地道:“伊藤首相為我國民眾所算的這筆賬,大抵也包括中國的婦孺老少及臥床不起的在內吧?甭說人均半兩白銀,許多家庭困難得連一個銅板也拿不出來的。還有多少家庭流離失所,連一碗野菜也吃不上呀!……”他說得很動感情,伊藤等人清楚地看見他眼角上滾下了晶亮的淚珠。日本方麵無言以對,隻聽李鴻章猛然吼道:“貪得無厭,逼人太甚!你們又要割地,又要賠款,還要免稅免厘,這是不讓大清民眾活了!就拿營口來說吧,我們在自己的地盤上設關收稅,滿州四方貨物均由此進出,成為支撐大清餉源的重要基地之一。而你們霸占了營口,斷我餉源,這不是誠心要摧垮大清江山麽?!”
伊藤凶相畢露,道:“不管你們怎麽想,日本政府的主意不會改變。我們已在廣島集中六十艘兵船,馬上開拔中國!”
李鴻章讓步了,以無力的聲音道:“請看在老夫東渡而來的麵子上,還希望減去賠銀五千萬兩,台灣仍不能割讓。”
“如果中堂大人仍不允準割讓台灣,我們就隻好派兵進占了!”伊藤這話不是恫嚇。日本人已經攻占了澎湖列島,正在炮轟台灣。台灣海防已危在旦夕了。
連日來,報刊上不斷報道日軍攻打台灣的消息。劉銘傳由此陷入了絕望之中。他整天足不出戶,默不作聲。到了夜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常常披衣站在窗下。他望著慘黃的月色,覺得大地萬物也變得淒涼起來,一陣陣悲憤的感懷湧上心頭。山河破碎、人生淒苦、心情憂鬱,自己麵臨的最終結局可想而知了。他覺得自己仿佛已走到了人生的盡頭,因而止不住鼻子一陣酸楚。他極度痛苦的是,自己冒死保衛和建設的台灣島如今大難臨頭了,甚至要被拱手讓給日本人了。他懊惱的是,自己沒有能出山去遼東督師,抗擊日寇,而台灣又遭劫難,自己也依然隻能當一個看客!
中日談判的消息仍然越來越令他沮喪。李鴻章已經讓日本人逼得無路可走了。日本強令李鴻章三天內作出答複,且隻能是“允”與“不允”,不必再有商議。
朝廷也無可奈何了,旨準李鴻章簽約。其實簽約僅僅是一種形式,履行一個手續而已。
最後一次會晤了。在日本人看來,雙方一句都無須說了,隻要抓筆簽字就算一了百了了。然李鴻章還想做最後一次努力,使得簽約儀式整整拖了五個小時。李鴻章隻顧爭辯,遲遲不願落筆。陸奧在記錄當時情景時這樣寫道:
“會見的時間雖長,散會時已到上燈時間,而其結果,他惟有完全接受我方的要求。李鴻章自到馬關以來,從來沒有像今天會晤這樣不惜費盡辱舌進行辯論的。他也許已經知道我方決意的主要部分不能變動,所以在日本的會談中,又是在枝節問題上斤斤計較而已。例如最初要求從賠款兩萬萬兩中削減五千萬兩,看見達不到目的,又要求減少兩千萬兩。甚至最後竟向伊藤全權哀求,以此少許之減額,贈作回國的旅費。此種舉動,大抵是出於‘爭得一分有一分之益’的意思。也實在難為這位老中堂了……”
當天,和約仍然未能簽成。李鴻章沒有爭得日方絲毫讓步,他隻有拖延簽字了。但報刊上都說:無論李鴻章簽與不簽,大局已定。
山風刮來,天空中的烏雲開始翻滾了。劉新圩裏的花草樹木被風刮得沙沙作響,讓人感到陰沉沉的可怖。劉銘傳獨自一人來到後花園一棵老樹下,禁不住傷感落淚。家裏人四處找他,好不容易在後花園裏找到他。隻見他麵向南方,喁喁哭泣著。盛芥連日來一直陪伴在老父左右,不敢離身。他知道父親在為台灣的危局擔憂,為日軍的暴行憤怒。這會兒知道台灣已經不可避免地要割讓給日本人了,哀痛不已。他有意閃開盛芥,一個人躲在後花園裏哭泣。天要下雨了,人們沒有料到草木搖動的後花園裏竟然站著一位悲憤的老人。
僅僅一年多時間,劉銘傳的頭發花白了,身子顫巍巍的,好像要失去平衡似的。他的臉盤也整個兒瘦了一圈,黃中帶黑,布滿了悲哀的神色。
“父親啊,你真正是老了!”盛芥在心中默念一句,小跑著上前攙住了父親。他步履蹣跚地被盛芥扶回臥房,一下竟支撐不住地倒在**。
“台灣,台灣……”他就如同說夢話一般自言自語著。全家人守在他的床邊,都落淚了。家裏人都知道,就在李鴻章赴日和談的消息公布以後,劉銘傳三次寫信給李鴻章,請求李鴻章堅決頂住壓力,與日本強盜抗爭到底。就在昨天,他終於收到了李鴻章由長子李經方代書的複信。信中道:“割台實有不得已者,但足下銳意經營之台島,乃日人所最喜悅,必繼承之不廢。仁兄多年淬勵之治績,亦將永保不滅,幸安心之!”
接到李鴻章這封信,劉銘傳的心被戳傷了。本來,從報刊上了解到一些情況,他還一直在為李鴻章在日本的處境捏一把汗,甚至在心裏同情李鴻章,理解這位老中堂的委屈之處。現在見李鴻章如此輕描淡寫地解釋割台之事,他氣憤了,將李鴻章的複信扔在地下,又用腳踩住,狠狠地跺了兩腳。從接到李鴻章複信時開始,劉銘傳就明顯地支撐不住了,走路有些戰栗,眼角老是掛著淚水。他也不舉起手來揩揩眼淚,就讓兩道淚痕停留在臉上。
現在他躺在**,兩隻眼頹唐地閉著,好像他太累了,從此要一睡不醒似的。果然從此許多天裏,他起不了床了,天天在**躺著,頭發蓬亂起來,臉色灰白起來,嘴邊有一圈黃色的痕跡,微微地在進氣和出氣。隻有這張嘴表示著他還在與生命的盡頭抗爭。盛芥貼在他耳邊告訴他:台灣官紳兵民正在奮力抵抗日軍的入侵,台灣仍在大清的手裏。他好像聽清了,嘴角上浮起一絲笑意。
郵差送進劉新圩的報刊統統由盛芥收起來了,人們不敢再向他透露以後發生的屈辱。1895年4月17日即光緒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時四十分,《馬關條約》正式簽字了。日方代表執筆簽字的是伊藤,而中方則是李鴻章。他是在伊藤、陸奧冷酷的目光的俯視中,用顫抖的手在屈辱之約上簽下了自己曾經輝煌過的名字。而從這天往後,這個名字與一場徹底的民族災難聯係在一起了,與大清的屈辱聯係在一起了。一場日軍侵華戰爭看似暫時告一段落了,而大清國更為深重的苦難、辛酸、衰敗卻開始了。
報刊上不斷有消息披露出來。這場災難首先表現為大清國經濟上的大崩潰。兩億兩白銀,加上不久後“贖還”本來就是中國領土的遼東半島而賠付的三千萬兩,再加上日本以“中國庫銀成色分量有問題”,要求大清朝廷“貼實足色”而敲詐增賠的五千萬兩,中國實際上被日本掠去兩億八千萬兩白銀!
這筆巨款是舉債支付的。為了這次賠款,從1895年7月起,中國向俄、英、法、德等國在三年內就借款三億兩,扣除回扣,又被債主們敲詐去四千萬兩。數年內的借債加國庫收入,幾乎全部落進了日本人的腰包。大清政府為借外債被迫承擔了最苛刻的條件:借款本息必須在三十六年或四十五年內還清,不得提前,也不得推後,以海關、稅收、鐵路、礦山等權益作為抵押,幾項合計,中國為此要支付的借款本息超過了六億兩白銀!
而小日本呢?這個人口不足五千萬、國土麵積也不足中國十分之一的島國,在這場八個多月的侵略戰爭中一下子就掠奪到相當於四億多日元的不義之財。這筆不義之財,相當於日本全國六年的全部財政總收入!而且,這還不包括日軍從中國戰場上掠奪去的一億多日元的戰利品和不計其數的珍寶。日本由此一躍而成為世界上空前絕後的“戰爭暴發戶”了。也就是從這時開始,日本國民的民族優越感也空前地膨脹起來,在血與火之中,狹隘、自戀、充滿血腥敵意與擴張欲的“大和魂”,徘徊遊**於世界的東方!
劉銘傳臥床不起的幾個月裏,全家人嚴格向劉銘傳封鎖這些屈辱的消息。直到1896年1月12日,即光緒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這天,前來探視劉銘傳病情的一位朋友無意中說出了日軍已攻占台灣之事,劉銘傳聞之色變,驚歎一聲便昏死過去。四子盛芥守在他身邊,怎麽呼喚也無法使他醒來。盛芥急了,用自己的嘴對著老父親的嘴吹氣,竟然使他蘇醒過來。他無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盛芥和聞訊趕到床邊的妻、妾、兒女們,眼皮立時又垂下去了。盛芥又一次給父親吹氣,使得他再次蘇醒了片刻。當他第三次蘇醒又昏死過去以後,便再也沒有醒來了。
這是淩晨一時左右,起初,房間裏沒有一個人作聲。漸漸地,程氏最先開始啜泣,接著,項氏、王氏、陳氏等也啜泣起來。突然,大家好像同時被傳染了一般,一起放聲大哭起來。滿天漆黑,黑雲沉沉,劉新圩裏的哭聲陣陣,淒涼而悲慟,傳得很遠很遠。
劉銘傳悲憤地離開了人世,走完了他曾經放浪形骸而又輝煌無限的人生之旅。他滿懷著失意的悲哀而去,因而也使他最後的人生鑄成了悲劇性的結局。
整整六十歲,他在生他養他的江淮大地上永遠地走了。他死時一聲不響,劉新圩裏也沒有祈禱,但成千上萬的父老鄉親們為他哀悼,他卻聽不見了。他臨死前的目光黯然,那曾經沸騰激憤的熱血凝結成冰冷的淚,永遠不動了。
劉新圩是以男女老幼悲痛的哭聲迎來了第二天黎明的。程氏領著盛芸、盛芾、盛芥及四個女兒們一起跪倒在已故者的靈柩前,其他妻妾們更是撲在了劉銘傳的身體上,共同為逝者哭訴不止。
年邁的程氏牽著丈夫青筋突暴的雙手,一邊哭著,一邊說道:“你的大兒子盛芬剛剛不在了,他死得可慘,你也死得淒涼啊!”經程氏這麽一哭訴,眾人哭聲更是悲痛了。去年春節時,一場意外的大火把廬州西鄉的劉老圩燒掉大半。盛芬好歹牢記父親的囑咐,從大火中將虢季子白盤搶救出來。看著這場大火熊熊燃燒著,劉老圩及四周都彌漫著火焰和濃煙,幾乎看不見圩子裏的建築物,隻見火苗影影綽綽地躍動著,構成一幅線條粗糙的恐怖畫麵,仿佛把人帶進另一個世界。一場大火,對盛芬夫婦來說,就如同經曆了一場惡夢。
“父親叫我守住這個家的!我未能守住哇!”盛芬傷心地哭著。大火之後,盛芬病倒了,連病帶氣,竟然離開了人世。
這對劉銘傳來說,無疑是個沉重的打擊。圩子燒了就燒了吧,他又失去了長子,真是禍不單行!
死去的人,留給活著的人的,隻有刻骨銘心的悲哀。程氏六十六歲了,哭得死去活來。
一連十多天裏,劉新圩被濃重的哀痛所包圍,就像遇到了一場天崩地裂的浩劫,滿眼景象慘不忍睹。在劉氏家族看來,支撐門麵的台柱子傾倒了,頃刻之間把一切都化為泡影!圩子裏所有燈籠都蒙上了白布,被風吹得左右晃**。用鬆枝和素花紮起的一座牌樓,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兩旁長長的招魂幡時起時落,與那些黃草紙燃燒的灰燼一起,一會兒飄到空中,一會兒落在地上。
靈堂正中靜靜躺著他。每天從早到晚,許許多多的人,一個接一個在他頭部前的一個草墊子上跪下,給已故的劉銘傳磕頭。盛芸、盛芾、盛芥分跪在老父兩邊,給磕頭者還禮。程氏領著其他幾房夫人和女兒們跪在一旁哭喪。
程氏加劉銘傳的八個小妾中,現在還剩下五個人了。她們是:程氏、大妾項氏、三妾王氏、四妾陳太恭人、五妾秦氏共五個女人。二妾陳氏已於光緒二十一年八月十二日去逝。她歿後,葬於肥西牛尾山麓嶂峙附近。
六妾陳氏也在劉銘傳開缺回籍後不久去世了,死後葬於六安河西小牛集。而劉銘傳一死,依當地風俗必須有妻妾殉葬。劉銘傳在世時就一再說:“劉氏家族不搞殉葬!”而清廷對朝中文武大臣是鼓勵殉葬的。程氏召集大妾、三妾、四妾、五妾、七妾、八妾含淚商議,決定采取“絕粒殉公”的方式,為劉銘傳陪葬。但誰來“絕粒殉公”?劉氏家族的共同目標對準了可憐的姐妹倆大李氏和小李氏。
程氏流著熱淚把這一對姐妹叫到跟前,剛張口說這事,姐妹倆就抱著哭成一團。大李氏道:“您不用說了,我與妹妹心裏就跟明鏡似的,排來排去,也隻有我們姐妹倆要跟老爺去了。老爺在世時對我們姐妹倆不薄。如今他不在了,我們便失去了依靠……”
大李氏說著,就要往停在靈堂中的大紅漆棺材上撞,被程氏等一把抱住。雖說大李氏沒有撞死,但已鐵了心絕食。妹妹小李氏自劉銘傳咽氣前一天就沒有吃東西了。劉銘傳一死,她更是一口水不曾下肚,此時已軟弱無力,餓得頭昏眼花。她望著別人在旁邊偷偷地吃東西,口水直往肚裏咽,隻好咬咬牙把頭扭過去。到了劉銘傳死後第三天晚上,小李氏絕食而亡。死時,她隻有十九歲。第五天傍晚,大李氏也絕食殉夫了。她死時不過二十一歲。
程氏主持,為這兩位年輕的烈婦單獨設立了靈堂。劉銘傳的遺體入棺後,才把她倆分別入棺,棺材分架在劉銘傳靈柩的兩旁。
“堂柩”這天,劉新圩裏人山人海,吹號的,放鞭炮的,燒紙錢的,做道場的,各自忙得亂成一片。正待起棺上梁時,忽見遠處有兩匹快馬飛奔而來。兩位官差翻身下馬,大喊道:“大清皇帝聖旨到了!”
三口棺木同時落下,程氏領著眾人跪接聖旨。官差手捧聖旨讀道:“茲聞溘逝,軫惜殊深。劉銘傳著晉贈太子太保銜,照巡撫例賜恤,加恩予諡。準其於立功處所,建立專祠。生平戰績事實付國史館立傳。任內一切處分悉予開複。應得恤典,該衙門察例具奏。伊長孫劉朝仰著賞給員外郎;伊子附貢生劉盛芸著賞給舉人,準其一體會試;附貢生劉盛芾著以員外郎用……”皇上還賜劉銘傳諡號壯肅,允準將絕粒殉公的大李氏、小李氏合墓,與劉銘傳葬於一處,並給這一對姐妹賜匾建坊,旌表一番。
宣讀了聖旨以後,眾妻妾、兒孫、親朋好友、家丁仆人等更是放聲大哭,哭聲震動四方。哀悼劉銘傳薨逝,也驚動皖省、廬州府及六安各地方要員,紛紛趕到劉新圩為劉銘傳送行。他們歎道:劉銘傳曆經六十春秋,為大清出生入死,出任台灣首任巡撫,心係國家安危達三十餘年,如今孤憤離世,後人會記住他的。
劉銘傳暫時沒有下葬,而是高懸於劉新圩大殿的房梁上。這是程氏與劉氏宗族的一些老人們商量後做出的決定。合肥地區有“大寒落土”的風俗。時日未到,一般人家隻能把已故者暫時柩在地麵上。而大戶人家則專設一堂,將靈柩置於堂內或懸於梁上,到大寒來臨後,再擇日出殯落土安葬。
舉行“堂柩”儀式的一切準備都完成了。由十八個抬重的土工一起動手,將棺木拴牢,然後慢慢抬起,舉托著懸在大殿橫梁上了。
人人都帶著慌意,人人都滿麵悲情。程氏和小房的女人們、子孫們全部麻冠斬衣。而請來的六十名僧人則身披袈裟,拍動著金鐃銅鈸,聲震天地。五十對彩傘,綴滿了閨閣奇巧。數不清的挽聯,寫著縉紳哀言。棺木下擺放三張書案,琴棋書畫擺就了長卷短軸和筆墨紙硯。大殿變成了已故者的陰宅,紙糊麵捏的鹿馬羊鶴、車馬肩輿、寶刀雕弓、衙役美人等陪著與世長辭的劉銘傳。而劉銘傳的棺木兩側,懸掛著一聯。這是詩友王尚辰為劉銘傳六十大壽所撰的一副壽聯,道:
打吳二鬼起家,曾記金橋燒當典,
與翁大胡作對,故違丹詔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