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寒冷的冬季,大地裂開了口子,滿天是一種混沌沌的景象。在劉新圩七重建築所有門戶通往大殿的小道上,覆滿了白霜,幹燥而堅硬,被來來往往的人們踏得簌簌作響。各種樹木和花草全部都像被寒氣殺害了。一陣北風吹過,時而可以聽到枝條的折裂聲。蟲僵葉落,草偃水枯,到處給人一種死了的感覺。

萬物在悲號,劉氏家族的人們也在心底裏久久地顫栗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哀哀欲絕的抽泣聲一直持續了許多天。程氏領著幾個小房裏的女人們和兒孫們每天都要往大殿裏去,給已故之人燒完紙錢,然後率大家在門前跪下磕頭,次次如此。“七·七”的祭日盡了,已故之人仍未能從他們的心頭離去。有關劉銘傳身後的故事仍在江淮大地這片古老的熱土上演繹著,也被傳播著。

四子盛芥整個人瘦了一圈。大哥盛芬去世曾令他小半年打不起精神。緊接著,自己的親生母親陳氏也於光緒二十一年八月十二日病故,她一生隻活了四十四歲。此時老父已經行將就木,盛芥披麻戴孝,將母親安葬於肥西牛尾山麓嶂峙附近。剛忙完生母的喪事,他非常敬愛的老父走到了一生的盡頭。他隻覺得天也塌了,地也陷了。望著盛芥一天天瘦弱下去的身體,全家人都禁不住歎息:這就是那個英俊聰明、滿腹詩文的盛芥麽?顴骨變得突出了,雙眼一點神也沒有,臉上竟然長出了灰黃的絡腮胡子,使整個人看起來像變形了。他走起路來,兩條胳膊軟軟地下垂著,好似渾身要散架似的。

最難熬的要數已六十六歲高齡的程氏了。她不僅忍受著巨大的悲痛,還要盡力支撐這麽一個大家族。盛芥一天不如一天的狀況,她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的。“七·七”祭日結束後,她決定領著盛芸、盛芾、盛芥出去走走。一是為了追悼他們的父親,二是想讓孩子們散散心。他們先登了大潛山。劉銘傳青少年時期與這座大潛山緊密相關。開春了,天暖了,山綠了。清規寺聳立在山頂上的綠樹花草之中,顯得分外幽深靜謐。劉銘傳在前一次回鄉賦閑時,將當年被他毀掉的佛像重塑起來。從台灣回來後,又出錢整修了寺廟。坐北朝南的清規寺被裝飾一新。劉銘傳還在清規寺東麵創建文昌閣。此閣坐落在懸崖之上,風景秀麗。文昌閣建成後,劉銘傳曾多次帶領妻妾兒孫們來此賞玩風景,吟詩唱和。如今斯人已去,廟閣尚在,令活著的人們追思不盡。

六安東側的皋陶墓是他們的第二站。光緒十年時,劉銘傳奉旨赴京、督辦台灣事務前,曾專程來過這裏,燒香祭墓,祈求功成,許以心願。開缺回鄉後,他出錢修墓建祠,並撰刻碑記,並捐祭祀之田七十餘畝,用以皋陶墓的開銷。從皋陶墓進入六安城,程氏率子孫們來到萬壽寺巷內的一處大宅子裏。劉銘傳去世後,六安縣衙製作金字匾額一塊,懸於門樓之上。匾額上“劉宮保第”四字金光閃閃。這是劉銘傳家族新購置的私宅,一直無人入住。程氏領兒孫們到來,是來感受一下已故之人的陰德。程氏一行人到了劉宮保第,一時驚動了六安官府上上下下的許多人。大家紛紛登門拜望“一品夫人”程氏。原六安知州鄒笥聞訊趕來,號啕大哭,要給程氏行跪拜大禮。程氏慌忙將鄒笥攙起,老淚橫流。鄒笥在開缺回到無錫老家後不久,正值劉銘傳從台灣開缺回鄉,移住九公山劉新圩。想到鄒笥當年有恩於自己,劉銘傳決計把鄒笥接回六安,並贈六安城古樓大街市房三十餘間,還在六安東鄉買下良田三十石贈與鄒笥,以備養老。

“如今壯肅公已去,連老朽我都在享受著他的陰德庇護呀!”鄒笥哭訴道。抹了一把又一把淚水後,鄒笥對一班任上的大小官員們說:“劉壯肅公一生功德無量,惠及鄉裏之舉無數呀!興建義莊,創辦肥西書院、安置法國友人畢乃爾等等。光緒初年,無為縣大水成災,壯肅公施米三千石救濟災民。是年河南大饑,流民入皖討荒要飯。壯肅公在六安城設粥廠三個多月,廣施災民。光緒十七年,廬州鬧起了饑荒,他又一下拿出三萬石稻米,救活了上千戶人家的性命。當時有人撰下一聯,道:‘傾囊各贈千金去,多濟人艱莫買山。’”說著,鄒笥又放聲大哭起來。

一番大悲大戚的敘談之後,鄒笥建議程氏帶兒孫們暫且在劉宮保第裏多住一些時日,以免一回到劉新圩看到堂柩的棺木再度傷心。程氏答應下來,並把項氏、王氏、陳氏、秦氏都接到了六安城裏。程氏著手對被大火焚毀的劉老圩進行重修,兩個多月即告完工。但重修以後的劉老圩規模大不如從前。重修後的劉老圩新建華祖廟一座,內有華祖雕像。劉銘傳在世時,程氏屢次聽丈夫說過:中法戰爭期間,有一天,法艦一顆炮彈落在劉銘傳身邊。正在危急時分,劉銘傳的座騎隨即趴下,讓劉銘傳飛步上馬而去。炮彈旋而爆炸,馬死而劉銘傳幸免於難。此次重修劉老圩,程氏決定建華祖廟,增塑白馬一匹,並在廟外建一座馬塔,以此了卻逝者未盡的心願。

劉銘傳去世後的第一個夏天來臨了,雨水漸漸多了起來。九公山一帶,所有景物都在若有若無之中。遠處林木顯露出淡青色,變幻無常的,隱隱約約的,重重疊疊的。抬眼望著天色,亂雲飛渡南北,時聚時分,似乎山雨欲來,雨真的下來了,好大的雨。雨珠落在瓦頂上,落在樹林裏,落在田野中,到處是嘩啦啦的聲響,好像是要衝去大半年充塞在空氣裏的沉鬱和憂悶。橫風斜雨,使得一顆顆雨點,就像是在地上尋找什麽東西似的,東一頭西一頭亂撞。山那邊一個紅閃,緊接著是一聲震天動地的霹靂,頓時使更大的雨傾盆似地倒下來。

這雨急一陣又緩一陣,一下就是三兩天。正是這場罕見的大雨,給金釘朱戶、青瓦雕簷的劉新圩帶來了滅頂之災:九公山山洪暴發,大水猶如從天而降,呼嘯而來,竟把劉新圩給淹沒了。幸好大水發生在白天,管家方老伯及數十名家丁得以逃命。而劉銘傳的棺木幸被眾家丁用木筏浮起搶出,由程氏主持,將劉銘傳遺骨及大李氏、小李氏合葬於肥西縣金家橋吳家小院牆處。

山洪過後,程氏領著眾兒孫來到九公山。山依然風光秀美,豐豔多姿。而劉新圩不見了,永遠葬身水底了!這兒變成了一個狹長的湖。它的形狀好像是一個被橫剖開的碩大無朋的葫蘆,被一隻巨手鑲嵌在九公山鬱鬱蔥蔥、儀態萬千的山林之間。在湖麵靠山體的一邊,劉新圩的高大的圍牆仍然清晰可見,如同一扇門扉似的,把一湖綠波**漾的水麵切割得整齊,就像為了保護山體而建造的堤壩。陽光照耀著水麵,水麵上升騰起一層霧靄。“劉新圩在哪裏呢?”程氏從心底裏哀號著。

劉新圩永遠消失了,就像童話一般消失了。隻有從湖心,從岸邊傳來一陣陣鳥類的合唱,隨風在水麵上震**、回響。

新中國成立後,這一帶興建成響洪甸水庫。劉新圩至今仍藏在這座水庫下麵。而劉銘傳一生最後的足跡也留在這水庫下麵,讓**漾的湖水撫摸著,就如同在撫摸著一段悲憤的曆史。屈辱的大清的曆史即將走到了盡頭,而劉銘傳去世後的台灣卻仍在日本強盜的**之下。曾被劉銘傳精心淬勵的祖國寶島台灣,讓日本人霸占了整整五十年!五十年裏,劉銘傳在台灣所留遺物、文字碑刻、所住過的寓所等,幾乎全部被毀。日本人想把劉銘傳從台灣民眾的心目中抹去。然而後人不會忘記。廣東新會人梁啟超幾度赴台,尋蹤覓跡,追思故人,寫下為數不少的詩文。他的《台灣雜詩》第二首道:

桓桓劉壯肅,六載駐戎軒。千裏通馳道,三關鞏舊屯。即今非我有,持比欲誰論。多事天邊月,還臨景福門。

梁啟超對劉銘傳在台期間的遺跡遭到日本人嚴重破壞感到憤慨。他在劉銘傳曾住過七年的台北巡撫衙門等處流連忘返,寫下絕句雲:

幾處榱題敝舊椽,

斷碑侈剝草成煙。

傷心最有韓南澗,

凝碧池頭聽管弦。

劉銘傳撫台時,曾想把今天的台中市建為台灣省城,廣修街道。可惜尚未建成一定規模,他就開缺回籍了。梁啟超詠歎了他遊台中的心情時,道:

****台中府,當年第一州。

桑麻隨地有,城郭入天浮。

江晚魚龍寂,霜飛草木秋。

斜陽殘蝶在,莫上火墩頭。

抗法保台,撫番撫墾,大規模推進建設和開發事業所取得的累累成果,盡為日本人所占用,前人栽樹,“鬼子”乘涼了。劉銘傳在台所積累的大量開發、研究、建設資料也全部為日本人所得。梁啟超寫道:“劉壯肅治台七年,規模宏遠,經劃周備,後此日人治績,率襲其舊而光大之耳。雞籠至新竹間,鐵路二百二十餘裏,即壯肅舊物。其他新辟客輪舟車之道,尚數百裏。雞籠、滬尾、澎湖諸炮台,皆壯肅手建。”還編印成書的土地清丈資料、龜山發電廠、海底電纜等也盡為日本人所擄。台灣有人歎道:“劉氏肇其端,而日人收其用,悲夫!”惟有記載劉銘傳撫台實績的手稿《清光緒台灣通誌》被有關愛國人士帶回大陸,日本駐台灣總督府獲悉此事,尤為震驚,多方派出諜報人員偵察尋找。最後由日本駐福州領事館出麵,以一百五十塊銀元購獲,送回台灣,將這部手稿藏於台灣總督府圖書館。隻是日本人未能想到:他們霸占台灣五十年後,台灣寶島又重新回到中國的懷抱。而有關劉銘傳一生的傳文不斷出現:有同裏人蔡邦甸《誥封一品劉太封公家傳》、新城人王樹楠所著的《壯肅公清史本傳》、江寧人程先甲所著《劉壯肅公家傳》、桐城人馬其昶《贈太子太保兵部尚書銜福建台灣巡撫一等男爵劉壯肅公墓誌銘》、義寧人陳三立《劉壯肅公神道碑》和他的《節劉壯肅公碑陰》、桐城人張傳相《紀劉省三宮保守台灣事狀》以及劉銘傳孫兒劉朝望《書先壯肅公守台事》和《書先壯肅公軼事》、新會人梁啟超《遊台灣追懷劉壯肅公》等等。還有劉銘傳兒子劉盛芸、劉盛芾、劉盛芥所撰的記錄劉銘傳生平事跡的大量書稿,現存於安徽省博物館內。劉銘傳生前遺照、手跡、生前所用過的旋椅、羽扇、槍、劍、碗筷杯碟等,也在劉氏後人及相關方麵的配合下,相繼被發現和收藏。

劉銘傳妻妾兒孫其後來的命運各不相同。清廷誥封的一品夫人程氏比丈夫大六歲,而比劉銘傳卻多活了六年,於1902年9月29日,即光緒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因背疽複發而死。她未能與劉銘傳及大李氏、小李氏合葬。劉氏後人將她單獨安葬在肥西縣黃家大塘東邊的黃墩上麵。

劉銘傳第一妾項氏死於1898年8月24日,即光緒二十四年六月二十七日,活了五十一歲。死後葬於六安麻鋪張家畈。三妾王氏一生活了六十五歲,死後葬在劉老圩西南大墩塘西崗。出身大家閨秀的陳太恭人死前一再要求後人將她與劉銘傳合葬。但劉氏後人們未能允準。她於1908年7月,即光緒三十四年六月去世後,為了照顧她的心願,劉氏後人將她葬在肥西縣金家橋靠近劉銘傳墓地的旁邊。

劉銘傳從台灣帶回的五妾秦氏一生活了四十六歲,死於1913年2月,即民國二年正月。她死後被安葬在肥西縣羅大山南坡下。

劉銘傳四個兒子除老大盛芬死於劉銘傳之前外,二子劉盛芸因受命在北京、天津、山東一帶忙於建其父專祠勞累過度,發病而亡。他死於1906年7月21日,即光緒三十二年六月初一日,一生隻活了四十一歲。他死後棺柩由其子劉朝望攜歸,安葬在肥西縣大潛山南麵的邵家灣。劉盛芸妻子楊氏死於1936年7月,一生隻活了五十九歲,與丈夫合葬一處。

劉銘傳最疼愛的四子劉盛芥最終沒有能走出其父去世後帶給他的極度悲痛。程氏沒有辦法,把他送到南京私宅劉和廳調養身體,他仍然鬱鬱而不得誌,在劉銘傳死後不到三年,也在南京去世了。劉氏兄弟們將他安葬在肥西縣牛尾山麓。劉銘傳的第六妾陳氏生有一女,係他這一生的第四個女兒。很小的時候,由劉銘傳做主,就將她許配給河南固始縣人順天府尹、都察院左都禦史張仁輔的兒子。但四女兒不幸早殤,劉張兩家終未能結成這門親事。

劉新圩葬身湖底之後,棺木搶出,在吳家小院牆下葬。直到解放後的1958年,農村並社,成立人民公社。在政府組織下,各地紛紛開展平整田地、興修水利、廣修道路工作。在“三麵紅旗”的號召下,大煉鋼鐵、吃大食堂與平墳遷墓一起,共同成為一種運動,不可抗拒。劉銘傳的墓地也未能幸免,在這場運動中被農民們無意掘開了。其屍體早已腐化,隻有棺內的戰袍和遺骨還在。農民們把劉銘傳遺骨用他的戰袍包起來,準備移葬於公墓區重新埋葬。安徽省一位負責同誌得知這是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的遺骨,立即重視起來,指示:立即與劉氏後人聯係,妥善處置。

省委有關部門負責同誌陪同劉氏後人立即前往金橋吳家小院牆收殮起劉銘傳的遺骨。當時,劉銘傳曾孫劉肅曾正供職於安徽省博物館。他感謝省裏領導關心,一再表示不用政府操心,由劉氏後裔們自己處理此事。他派自己妻子李象秀前往金橋取回遺骨,在合肥北門雙崗用木炭把劉銘傳的遺骨火化了。

劉銘傳的骨灰盒在劉肅曾之子劉學亞家中供奉了好幾年。到1964年的“四清”運動開始後,劉學亞被迫將劉銘傳遺骨送到上海其祖母周氏家中。周氏是劉銘傳的孫媳,也感到來自“四清”的威脅太大,不便存放在家中。在當時的上海,狂熱的人們經常到居民家中“破四舊,立四新”。周氏急中生智,悄悄將劉銘傳的骨灰盒親自送到蘇州的一個寺廟裏存放起來。比“四清”運動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運動緊接著爆發了。紅衛兵走街串巷橫掃“四舊”。周氏聽說一些地方的寺廟也被搗毀,便又擔心起來。她立即趕往蘇州,又把骨灰盒迎回上海家中供奉起來。恰巧合肥郊區周氏本家的侄兒到上海出差,周氏靈機一動,請侄兒把劉銘傳的骨灰盒捎回合肥郊區,悄悄存放於村莊中的公墓裏。

劉銘傳又回到故裏長眠於地下了。陪伴他的是一大批普通的亡靈。他來自鄉土民眾,又回到他們中間去了。他的遺骨的安葬處位於合肥北郊長豐與肥東的交界處,不靠公路。八十年代曾有不少台灣和日本來合肥的人們,到處尋找劉銘傳的安葬所在,沒有收獲。那兒是田野萬頃,阡陌縱橫,空氣新鮮,有無邊無際的綠色陪伴著他。

劉銘傳逝世一百周年之際,在安徽省城合肥召開的“海峽兩岸紀念劉銘傳逝世一百周年學術研討會”,把人們對劉銘傳的懷念之情推向了**。與會名人、學者及各級領導的陣容卓然可觀。會議資料顯示,僅全國各地到會的代表就多達上百人。據媒體報道:與劉銘傳百年祭的差不多同時,全國有林則徐、曾國藩共三個重要學術會議召開。台灣派出四個代表到福建參加林則徐學術會議;派出一個代表到湖南參加曾國藩的會議;而港澳台派到合肥參加劉銘傳學術研討會的代表多達二十四位。當時的安徽省省長回良玉等領導同誌到會,台灣師大著名“博導”王家儉先生動情地對回省長說:“研究台灣地區曆史的人們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與台灣地區聯係最緊密的一個省份就是安徽。許多安徽人功在台灣,榮是安徽!”

台灣《讀者文摘》副總編輯、專欄作家陳世傑先生在會上說到劉銘傳時熱淚滾滾。他自謂“失態”。他說:現在島內有些“台獨”分子鼓吹台灣近代化創始人是日據時代的所謂“總督”。感謝會議提供這麽多無可辯駁的材料,說明劉銘傳才是台灣近代化的奠基人!

曆史不會忘記劉銘傳!台灣人民也永遠不會忘記自己首任巡撫的不朽功勳。他的名字已經刻在那片熱土之上,抹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