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吃夜食,陸領是餓醒的,胃裏空空,枕邊也空空,欠身看了看,伍月笙正在化妝台前啪啪拍臉。鬆口氣躺回去,壞心地說:“越拍越圓。”這家夥發什麽瘋,假期她很少會在上午起床的。

伍月笙把化妝棉丟到紙簍裏,理都沒理他。

陸領側過頭看她,“給我煮碗方便麵。”

伍月笙可得慣著他,“你是我兒子啊?”

陸領懶洋洋還口,“把我餓死了看你怎麽生兒子。”

伍月笙嚇壞了,“那你可別死,你死了地球還得倒回白堊紀去呢。”

陸領說不過她,找正當理由,“我今天過生日,也沒提啥大要求,煮個方便麵你還這個不情願。”

伍月笙瞥他一眼,聽狗放屁似的。某人說自己是雙魚座的時候挺順嘴,轉個身就忘了。

陸領怒,“你不信是不是?自己翻我身份證看!”

伍月笙不慍不火地轉進衣帽間,過了一會兒,問:“你身份證在哪了?”

陸領大吼,“我哪知道!”

伍月笙翻了半天也沒翻著,出來逼他發毒誓,“你要不是今天生日就是今天忌日。”

陸領直著脖子,“你愛信不信。”拉過被蒙頭開睡,睡著就聽不見肚子叫喚了。半晌沒聲音,偷偷探腦袋出來看,伍月笙沒了,廚房有輕微聲響。不禁喜上眉梢,被子褪到腰間坐起來抽煙,得意地哼笑,“非得讓我生氣。”

伍月笙的雷厲風行,從煮麵速度也可見一斑。一根煙功夫,大號玻璃碗送上來,油黃的麵條,熱騰騰的湯,幾根新鮮綠葉伴著兩枚荷包蛋,還端了一碟子小鹹魚。

陸領好眼力,咬著筷子頭問:“這是方便麵嗎?為什麽沒有卷兒?”

伍月笙說:“它做離子了。”方便麵沒了,她煮的是意大利麵。

陸領還是很疑惑,但不影響下口,挑起一團塞進嘴裏,燙得直呼氣。一手吃麵,一手抓魚,左右開弓,吃得大汗淋漓,碗見了底兒才舍得放下,一抹嘴巴,“不是方便麵。”

伍月笙正在描眼線,沒控製住翻白眼,筆尖刷進了內眼瞼,刷刷淌眼淚,疼得直罵。

陸領幸災樂禍,跳下床洗漱,順便接了個電話。

喬喜龍開口就說:“十點鍾,別遲到。”

陸領困惑,“去哪啊?”

直線條法國人如實回答:“外斯坦小鎮去泡溫泉。三五沒有告訴你?”

陸領恨恨瞪了伍月笙一眼,後者毫無愧色。他掛了電話過來指責,看看表,衝進衣帽間問:“我穿什麽?”後來想泡溫泉好像不用穿什麽,胡亂套了一身出來。

伍月笙很淡定,還在搗騰那張臉,裝扮得異常精致。陸領看得心花怒放,在她身邊轉來轉去,一會兒摳摳這個盒,一會晃晃那個瓶。

伍月笙一樣一樣奪回來擺好,“你不是今天過生日嗎?”

陸領不假思索地,“誰告訴你的!”

伍月笙濃黑的眼圈裏寒光畢露。

陸領吞口口水,接著說:“誰告訴你過生日就不能出去玩了?”

伍月笙冷笑,“在他奶奶六十大壽生下來的就不能。”

陸領一怔。

伍月笙說:“反正你要不就死到我跟前兒,要不就把這個謊給我整圓了。”

陸領的心血逆流成河,撇開扯散的棉簽抱住她:“那你也別想走,你得跟我一起回家去給老太太磕頭拜壽。”

就說這女的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信他!就算他真過生日,她也不見得會聽話給他煮麵。

後來伍月笙提了個交換條件,聲稱他如果接受,她就不追究這事,要不就誰也別去。以後也別指望她去哪帶著他,別指望她再信他的話。陸領他倒不考慮信譽問題,隻是這人記仇,他不讓她坑這回,搞不好還得栽更大的坑裏。所以明知是被套住了,也隻能答應。

伍月笙拿起梳妝台上一張紙給他過目,往他姆指上塗口紅,讓他簽字完了按手印。

紙上的字寫得很帶勁:我謹保證在通過注會考試之前不參加工作。

陸領邊畫押邊恐怖地想,她是什麽時候寫的保證書呢?

伍月笙一旁竊笑,她哪敢不帶他,他如果去不成,肯定能把這局攪和了。

外斯坦小鎮也就是上次吳以添找喬喜龍拍廣告的項目,其私屬俱樂部是純VIP製,不對業主及會員以外的人員開放。看在與這兩人有過合作,才破例招待,誰知道他倆很不知道寒磣二字咋寫,拉集了半打人來賞光。

埋伏說你們就不要臉吧,人背後指不定咋損你們呢。佟畫挽著伍月笙安慰,隨口對付:管那麽多呢,反正聽不見。伍月笙斜眼看著她,這種自欺欺人的任性,好像跟陸領是一個岩洞出來的。佟畫咯咯笑,繞到另一側掛在陸領身上,“我認你當哥吧六零?反正你在家裏最小,拿我找找平衡。”伢鎖麵色不善地扯她回來。埋伏倒是看得眼氣:“左邊挎個妹妹,右邊挎著媳媳婦兒,整條街……上最牛逼的就是你了。”喬喜龍追問埋伏前些日子交往的那個女朋友,吳以添搶著插話,“埋伏那能叫女朋友嗎?頂天叫新年七天樂。”拽著學術腔念道:“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

喬喜龍屁顛屁顛點頭應是。

陸領嘲笑他,“駱駝你知道他說的是啥嗎就跟著起哄?”在他看來這外國人可能連劉少奇都不認識。

喬喜龍不堪侮辱,“誰說我不認識劉少奇?藍色一百塊上麵有他。小瞧我的中文造旨。”

這天難得聚得齊全,吳以添,喬喜龍及其死纏爛打的小女友,埋伏散仙一個,伢鎖帶著佟畫,陸領和伍月笙最後匯合,這一行不同社會階層的、不同種族膚色的人,莫名其妙混到一起,把會所的商務氛圍破壞得一絲不剩。天擦黑的時候,陸領說了一句讓經理感激涕零的話:“咱們撤吧。”

他可是從來不張羅散席的主兒,這話一出馬上得到大家的關注。不過每個人都在下意識看了陸領之後,轉盯著伍月笙求解。伍月笙慢條斯理地埋頭繼續擺她的撲克牌,對一圈問號視而不見。

陸領說:“我們一會兒要回立北。”

大家紛紛理解地應聲。

伍月笙的手卻僵在半空中,抬頭看他,他一臉坦**,“我說了今天要回去。”

伍月笙說累,明天再回。陸領很不滿,她居然累著?一整天都在溫泉裏蹲著,出來就是吃喝打牌,玩保齡球她也不參和,最劇烈的動作就是洗牌。沒管她那麽多,加滿了油開上高速。一路上倒還算平安,伍月笙打了個盹,把陸領換下來休息,飆著車熟門熟路地拐進了立北縣,才被迫降了車速。

今年是暖冬,白天溫度高,路麵上未及時清理的積雪開化,到了夜裏又上凍,整條路像是高低起伏的鏡子麵,車開上去了直滑輪。陸領一直沒睡實,被這麽一顛更精神了,很興奮地望著車外:“立北雪這麽大啊?”

兩座城市相隔不過三四百公裏,他們家那一冬天沒怎麽飄雪,這裏卻滿城銀妝,白雪裹著全部的建築,月光當頭照射,有種不可褻玩的聖潔光輝。

路上車輛不多,但伍月笙心疼新坐騎,開得比較溫柔。陸領催她,“你大點兒油直接就悠過去了。這麽顛著更費車。”

伍月笙不聽他指揮,把車開得跟個小腳女人一樣。到了平時抄近道的那條胡同口,遲疑一下,“能過去吧?”

陸領斟酌著,“夠嗆,雪挺大的。”

伍月笙說:“沒事,裏麵都是人家,門口雪應該掃了。”

陸領不再有異議,看她打輪鑽進那僅能容一車通過的小胡同裏。道眼兒果然掃得幹淨,掃出來的雪就屯在路的兩側,他謹慎地搖下窗觀察車輪情況。

伍月笙瞪他,“怪冷的,你給窗戶關上……”車身一扭,後輪滑進坑裏。猛給了一下油,車輪空轉,根本抓不住冰雪混和的地麵。兩人全傻眼了。

陸領穿上羽絨服下去推車,可腳下滴溜滑吃不上力,車紋絲不動,他一推一滑,險險才站住。附近尋了些工具,沒能撬得起陷進去的半個輪胎。伍月笙也下來了,捂著耳朵哆哆嗦嗦地蹦,往輪子下邊踢小石頭增加阻力。陸領轟她進去發動車子,她搓搓手上車,擰著鑰匙又試了一會兒。陸領擺擺手,示意她停止,鑽進來歎口氣,“不行。拔不出來。”

伍月笙犯了狠,空著檔一腳油門踩到底,轉速表顯示5千多,車都變聲音了。陸領都來不及罵,就聽一個撒氣,徹底打不著火了。

風吹過來,掀起氣勢洶洶大煙炮,彌漫了前方的路,眾多細小砂粒被卷起,砸在車上,哩哩啦啦,像是稀疏的掌聲。

接到電話,聽說女兒女婿回立北了,程元元樂得從吧台裏蹦高著出來。結果是帶著拖鉤,拉了一車服務生去做救援隊。

在北方,雪地裏焐車是多麽常見的事,就算沒經曆過,常識總該有吧?這倆手潮的蠻子,就知道一個卯勁轟油門,一個在後邊亂刨雪。輪子旋轉加速冰雪融化,後輪越陷越深,那車底盤本來就低,這麽一折騰都快托底了,根本動彈不得。硬是靠幾個身強力壯的服務生搭手抬出來的。

程元元披一件棉大衣,抄著手,頗無奈地在事故現場歎氣,半天才想到一句比較怨天不尤人的話,“唉呀,一冬天就這麽場大雪,還讓你倆趕上了…”

伍月笙惡狠狠瞪著旁邊一戶人家,“這家人一天懶得屁股都帶不動,門前雪也不知道掃。”

陸領幫著把車掛好,甩著髒兮兮兩隻手轉過來,“你不冷啊?不趕緊回屋還在這兒罵街。閑的。”

穿過這條胡同就是帝豪了,走過去也隻有幾分鍾路。從公路繞的話,開車也要幾分鍾,這就是陸領和伍月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原因。因此鬧成現在這樣,彼此心裏明鏡地誰也沒敢說誰。

玩了一整天,再加上這麽個小意外,兩人都精疲力竭地倒頭大睡。

可憐程元元整夜輾轉難眠,想像這對糊塗孩子平時過的日子,一籌莫展。第二天睡醒已經快到中午,鼻子裏鑽了爆鍋的蔥香,出來一看,兩口子正跟餐廳吃飯呢,不太滿意地說:“也沒人說喊我一聲。”

伍月笙嘿嘿笑,“這要我是你媳婦兒都得尋思你挑理呢。”

程元元看看對麵的陸領,怪罪地瞪了女兒一眼,“瞎咧咧。”

伍月笙故意說:“沒事兒,我就是話裏有話他也聽不出來。”

陸領被點到,抬頭,“說我呐?”衝伍月笙皺皺眉,“我媽可沒挑你理啊。”

程元元推伍月笙一下,“這樣的,挑也是應該的。”

伍月笙說:“我這樣的咋了,沒餓著她兒子吧,一天四頓飯調樣喂著。你看他是不比頭倆月肥了?明顯買褲子時候就看出來了,少說得長兩寸。”

陸領辯道:“那是裏邊還穿一條厚毛褲呢。”

伍月笙瞪他,“你別叭叭兒,穿不穿毛褲你腰上也躥一圈肉出來。”

程元元笑道:“胖點兒是好事,俺家伍月笙別的不敢說,這些年家裏飯菜都是她做的。”

陸領不服氣,“她除了做飯和買衣服,啥啥都可呆了,連著兩天下班沒找著家門你知道嗎?完了整個鑰匙還不會用,氣得咣咣踹門,給物業都招來了。”

伍月笙說:“比你強,一個月沒到頭兒微波爐幹爆倆。”

陸領說:“那也沒你心大!有一天出去逛街,回來晚上吃吃飯突然開始找信用卡,說白天刷完卡人家沒給她。後來才想起來她白天根本就沒帶卡,買衣服還是我掏的錢。”

伍月笙怒了,“真他媽能講究人,你還不是陪我找半天才想起來?不是你咋不說說那卡最後在哪找出來的呢?我都掛失了,又從他書裏翻出來了。拿我信用卡當書簽用了小死崽子。”

“誰讓你整那玩意可哪亂放?我知道你用沒用的啊?”

“那你長嘴不會問啊?”

“我一問你就說我‘長個嘴就知道問’……”

程元元額頭微微滲汗,無力地僵笑著,“行了行了,你倆可別說了。都快愁死我了。”

吃完飯,把那個無論如何也打不著火的車子拖去修理,師傅裏外查了一遍,診斷,“變速箱衝壞了。”搖搖頭,“這自動檔,沒你們這麽轟油門的。”

程元元和陸領一齊看肇事者,意思是聽著沒有,說你呢。

伍月笙幹咳一聲,“這天兒總算冷了,一冬天也不下雪,可給這幫穿貂兒的憋完了。”

天並不算太冷,不過陰天見不著太陽,小風刮得很刺骨,到了下午天將黑,又簌簌下起雪來。雪越下越大,轉眼帝豪門口的路就被埋了。陸領和幾個服務生一起掃雪,掃到旁邊堆成一堆,拿板鍬拍拍砌砌,蓋出一座四四方方的烽火台來。萍萍送客人出來,進屋跟吧台裏娘倆一說,程元元誇,“俺兒子就是有才。”

伍月笙抽著煙直撇嘴,“嗯,你兒子可有才了呢,還搭個台出來,沒安排安排誰去坐嗎?老涼快兒了。”

程元元看她那吞雲吐霧的樣就來氣,推她出去,“去領他上哪轉轉,吃點東西啥的,好容易來一趟你給人打發掃雪去了。”

伍月笙被推得直趔趄,“這麽大雪上哪轉去?”還是被轟出來。

不遠處一群服務生紮堆,其中就有穿著明黃色羽絨服的陸領,一圈人不時爆笑,不知道搞什麽明堂。伍月笙扔了煙踩滅,走過去看熱鬧,那半人高的烽火台上,供神似的擺了條雪雕大魚。幾雙凍得通紅的手正忙著製作魚鰭,陸領用光禿禿的指甲在魚身上畫鱗。剛落下來的雪太涼,拍不實,他一不小心就給那藝術品變成魚塊兒了,惹得幾個半大小夥子叫嚎著撲上來要把他雪葬。再勇猛的小鋼炮也奈何不得人肉車輪戰,這冰天雪地又穩不住下盤,掙紮不過半分鍾就被人前勾後拽給撂倒了。

有人看見伍月笙,立馬相互推搡著把陸領扶起來,各自扛著清掃工具一溜煙兒全跑光了。陸領笑著掏出被人從衣領塞進去的雪團,帽兜裏也全是雪,往上一翻,紛紛揚揚扣下來,頭發眉毛都白了,模樣狼狽又滑稽。

伍月笙掏出手套來幫他撣著,嘴上不覺埋怨,“你這家夥跟誰都能玩瘋。”

他嘿嘿笑,隻說今年頭回見這麽大雪,胡亂拍拍身上,“喊七嫂出來吃火鍋去吧。”

伍月笙說:“晚點兒再吃吧,我領你去大名鼎鼎的街心公園照相留念。”

說是公園,不過是幾個簡單的園林小品組建。一座假山噴泉,密密的灌木花叢,夾雜幾株高大的樟子鬆。樹木之間擱置了長椅和石凳,也隻是擺設而已,夏天的時候也很少有人來坐,到冬天更是無人問津,積滿灰塵霜雪,看上去有些衰敗。不過到了晚上卻是別有天地,尤其是冬天的晚上。

一到上凍,冰燈就亮相了,最早的時候是政府拿錢請人做燈,後來隨著附近影樓相館越來越多,冰燈成了他們在沒花沒草的冬季招攬客源的主要手段。早些年物質水平還都很低,也拿不出錢搞精神文明建設,隻有街心公園這個地方還有山有水,幾乎成了全縣居民留影的最佳景點,衍生出一個以街心公園為軸的攝影產業環來。縣裏於是將公園周邊的地塊規劃承包給私人搭建冰燈,增加稅收的同時也改善市容。又在公園正中間立起一盞六頭高壓鈉燈,照得方圓二裏地宛如白晝。做為一個小縣城,立北沒有日新月異的變化,但也在朝著繁榮腐敗的方向發展著。

伍月笙小時候,總是盼著過生日過年,就有由頭來照相。也不是多想上相,就是願意對著鏡頭假笑,閃光燈一亮,生怕眨眼又肯定會眨眼的感覺,然後等著照片洗出來的心情很複雜,不知道跟預料中的有什麽區別。至於景致倒不是十分計較,何況這些私人影樓做出來的冰燈,也確實很粗糙,遠看還頗具幾分氣勢。趕上假期,閑逛的人很多,人都多多少少戀群,哪兒熱鬧往哪兒奔。陸領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熱衷照相,但對伍月笙所說的大名鼎鼎充滿向往。步行十多分鍾之後,果然看到人山人海,鎂光燈繽紛閃現,一派熙攘。現在很多人都自己家買了數碼相機,跑來偷景。之所以說是偷,因為園景是公家的,冰景卻是個人的。常常見到這邊的鬼鬼祟祟擺好普士,對麵忽然白光驚曝,跟著便迅速消失了。一旦被冰燈主人抓到,要交取景費的。

轉一圈下來看了不少偷拍被抓的,陸領樂得不行,“你們家這兒的人怎麽都這麽愛照相啊?這燈也不咋好看啊。”

伍月笙維護家鄉名譽,“照出來的還行……”身邊一匹冰雕的大馬,兩個小孩子正被大人抱著騎上去照相。她忽然笑著問:“你見過駱駝嗎六零?”

陸領愣了一下才知道她不是說喬喜龍,“見過啊,動物園麽。”

伍月笙笑笑,“有一次我和李述在街心公園看見一個駱駝趴在地上,身上披的五顏六色那種鞍子。我說這駱駝肯定是假的。李述也說是假的,真的哪能這麽花哨。結果剛說完,那駱駝站起來了,腦袋伸到花壇裏吃草,一邊嚼一邊斜愣眼睛看,那眼神好像說‘你們才他媽假的呢’。把我們倆樂壞了。”越想越樂得直不起腰來,那駱駝的模樣真是太吊了,就跟能聽懂人說話似的。

陸領本來不覺得這事有什麽好笑,但是伍月笙笑得那麽大聲,他也忍不住嘿嘿笑起來。

果然喜劇是要兩個人才能看的。一個人看喜劇,有趣的事沒人分享,本身就是一種悲劇,再好笑的片子也笑不痛快。

過往行人紛紛側目,一個小孩很不解地著看這阿姨,腳下沒留神絆到電線上,刮倒了一根補光燈。雖然砸不著自己,伍月笙還是下意識地躲開兩步,敏捷地站上了一層冰雕的台階。陸領擔心地看著她那雙鞋根,“你悠著點兒。”

伍月笙自負地說:“穩著呢。”

陸領壞笑,“我怕你給人冰刨漏了,小虎。”站在下邊,向她伸出一隻手,“下來。”他沒戴手套,攤開來的掌心,三條線川字排開,紋路清晰明朗。

不像她的掌紋,相互糾結著疊加,裂痕一般細碎而又淺雜,縱橫纖陌地布滿瘦長的手掌。手遞過去,被他握住,扶她安全步下滑溜的冰台。因天氣冰冷而略微僵硬的小羊皮手套,在他的掌心中,漸漸恢複柔軟。

手牽手走了一段,伍月笙被眼前經過的一串亮晶晶紅果子吸引,停下來四望,“我怎麽沒見著有賣糖葫蘆的?買兩串來照相。”

陸領聽見她的嘟囔,嘴上勸她:“你不適合拿糖葫蘆照相。”眼睛卻也跟著搜索。猛地有人從後邊飛快地跑過,帶起一道涼嗖嗖的風,他下意識地縮縮脖子,低罵:“我靠,你給下大燈行嗎……”

伍月笙望著那瘋跑者的背影,意外看到彤紅一片,“在那邊。”

陸領還在摸著鼻子暗自慶幸,心想這要換成喬喜龍就得掛彩了。冷不防被她拉著跑,腳下直打滑,連連長呼:“馭——”

伍月笙竟然真的站住了。陸領倒是沒收勢衝到了她前邊。她將目光快速拉回至他的臉上,說了句:“又不想買了。”

陸領納悶地轉頭去看就在幾步之外的小攤。

三輪板車上擺了隻玻璃櫃,裏邊插滿糖葫蘆,三五個小孩興致勃勃地圍在那兒,不斷改變主意指點,試圖為自己挑選出最完美的那串。一個穿著筆挺的男人也混在其中,微微傾身,隔著透明罩子注視著一串串賣相誘人的零食。這個人的服飾氣質與賣糖葫蘆的小攤格格不入,但是很奇特,他的眼神極其認真,幾乎可以用研究來形容。

陸領思索了一下,問:“他是不是在琢磨,這種東西有什麽好吃的?”

伍月笙哧地笑出來,“人家沒你這麽有懷疑精神。”

陸領大樂,“你意思是他比我貪吃?”

這是李述近五年來第一次回東北,就趕上三九寒天。

人對故鄉的感覺很神奇,沒有原則。南方的冬天再柔馴宜人,就是溫暖不了他,而珍饈美食,似乎也遠不如眼前這一串串小零食惹人垂涎。

糖冰棱剔透玲瓏,扁扁一片貼在果子後端,晶亮的紅果,顆顆圓滾飽滿,用竹簽穿成串,密密匝匝整整齊齊地插在草把上,形成一個鮮豔的半球形,像京劇裏華麗的珠玉鳳冠。任誰看了都會不禁側目,伍月笙對它更是沒有抵抗能力,每見必買,而且是挑那種特別長的,拿在手裏微微發顫。

她其實並不貪吃,隻是一見到外型不錯的東西,就算不想吃,也會忍不住買下來,總是亂花錢。程元元又覺得這孩子小時候吃了苦,現在有條件,在經濟上格外縱容她,導致她根本不懂浪費為何物。後來隨著年紀大一點,見的世故多了,才逐漸收斂,但也沒完全消除購物狂的潛在因子。李述知道這是應該糾正的,卻仍然做不到去指責她。

同樣的行為,別的女孩做是驕奢,換成伍月笙,他卻莫名地心疼。大概每個人都是這樣,會有兩套甚至更多衡量是非的標準。

付完錢,接過自己中意的那串糖葫蘆,李述自嘲地想:好像被五月傳染了。那丫頭是視覺係動物,連吃東西也要漂亮的。笑著一轉身,就見兩個小朋友手牽手站在麵前。李述把找回的零錢又交給了攤主,“再來兩串吧。”

三個大人各持一根糖葫蘆,站在路邊吃得哢喳做響。伍月笙把上邊的糖片嚼光,慢吞吞地吃了兩個形狀好看的山楂果,便開始不專心,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著。李述知道她又吃夠了,不等出聲,就見已經把自己那串解決掉的陸領,大大方方地向她一攤手,“給我吧。”

伍月笙樂不得打發,嘴上還不情不願地,“也不怕齁死。”

陸領一麵臉頰鼓鼓地嚼著顆山楂,用竹簽子比劃著刺她,狠狠瞪眼。

李述笑著看她,“你們出來多久了?逛累了沒,找地方坐坐?”

伍月笙說:“吃火鍋去吧?”

李述說:“你說了算。這兒變化挺大的,我也不知道該去哪。”

伍月笙笑了笑,“對哦,你們大城市來的,不熟悉這屯子。”轉身前邊帶路去了。

李述對著她的背影搖搖頭,“老是這樣,滿不在乎地就說一些讓人下不來台的話。”

陸領找到知音一般,“對對對,她媽都說誰遇上這家夥誰倒八輩子血黴,沒心沒肺,誰對她好都白搭。”他把實在吃不下去的小半串糖葫蘆隨手一投,紮到路邊雪堆上,喃喃罵道:“我就說倆人吃一根夠了,她偏要兩根。”

李述眯了眼看他,“那你呢?”他問,“明知道白搭還對她好。”

陸領擦著沾在嘴角的糖渣,“我沒法啊,她不我媳婦兒嗎?”

紫銅鍋子圓木炭,正宗地道的漬菜白肉鍋,陸領上次來立北吃過一次之後就念念不忘。伍月笙一進飯店就打電話讓程元元來買單,說陸領總惦記要來就是衝著這頓飯的。

程元元推開雅間的門,一眼看見李述,饒是她這種見文工施禮樂遇商紂動幹戈的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話好了。怔怔一下,“唉?小木?!這麽巧……”說完自己聽著也話裏有話似的,當下把嘴粘上。

陸領騰出身邊的椅子招呼她坐,“怎麽這半天才到,真奔結賬來的?”

李述笑笑,“脫不開身了吧?這又到都出來玩的時候了。”

程元元脫了大衣,“可不?這半拉月天天得出去借小姐。我現在精神頭也供不上,你說阿淼那不爭氣的還整早產了,孩子剛滿月,也不能讓她來上班。”

伍月笙挑她話裏的毛病,“人家不早產,挺個足月的肚子,你好意思讓人在那烏煙瘴氣的地方給你看吧台啊?”

李述疑惑著,“阿淼是哪個?”

伍月笙想了想,“她腰上有一大塊胎記,後來你在上邊給紋了對兒鳳凰。”

這麽說李述就有印象了,兀地失笑,“記得以前她就經常懷孕。”

程元元撇撇嘴,“嗯,那才肥沃呢,撒籽兒就長苗。”

把陸領笑得直嗆,伸胳膊去夠餐巾紙又被鍋沿兒燙了手,疼得孫猴子一樣亂跳,張嘴哈哈喘氣,連連甩手。伍月笙一邊罵他,一邊叫人拿瓶冰鎮礦泉水。這店裏想是經常有人挨燙,服務員送來冰水,居然還帶了一支京萬紅。不過陸領燙得不太嚴重,藥膏也沒塗,礦泉水放在桌上,貼著燙紅的手背止痛,左手抄起筷子照吃不誤。他前兩年騎摩托車肇事,右臂骨折打石膏吊了一個多月,痊愈的時候已經成半個左撇子了。伍月笙聽了大笑,你打小就這麽毛毛愣愣的也好,回頭真整個缺胳膊斷腿兒啥的,我也不能落著你家埋怨。

程元元心裏也有類似的慶幸,不過伍月笙把話說出來,就覺得很不中聽了,筷子一並就要抽她,“這孩子是不虎?”

陸領攔住丈母娘,好奇地問:“哎七嫂?阿淼幹這行的,咋還真有人把她娶回家去了?”扭頭看看伍月笙,“我以為就埋伏那麽冤大頭呢。”

伍月笙點著煙斜睨他,“拉倒吧!程淼跟蘇亮能比嗎,論模樣論心眼兒,根本不一檔次的。誰能娶她?”

程元元苦笑著歎氣,“可不麽,要上外地還說不準能嫁出去,立北縣這麽屁大點兒的地方,誰不知道她幹啥的啊?程淼那就是浮精神,一天看著喳喳雀兒似的,她哄不住客人啊,人說咋地就咋地,要不能動不動就懷孕了嗎?上次去做流產,回來跟我這頓嚎,說大夫告訴她了,這回再做,一輩子都要不了孩子了。我能咋說啊?想要就生下來吧,也挺可憐的看那出。”

伍月笙忍不住罵,“她虎逼啊?非整個孩子幹啥?”

李述輕斥:“五月?!”

陸領低頭吃著過鹹的韭菜花,小聲嘟囔:“誰都像你一提要孩子跟要命似的可完了。”

伍月笙翻翻眼睛,再看看李述和程元元,硬是把話憋了回去。

程元元一瞅氣氛不對,趕緊換話題,“小木一會兒上哪兒住?要不我跟萍萍說說給你留個門兒?肯定樂意。”

李述從前就聽慣了這種話,也沒什麽不好意思,淡笑著說:“我明天要起早走,今天還是回旅店吧。下次來之前打個招呼。”

程元元大笑,“那我就不跟萍萍說見著你了,要不還得怪我沒領她來呢。”

接下來的話題基本上都是帝豪每天演出的不同版本的搞笑劇,幾個人笑得太忘乎所以,不覺多喝了幾杯,倆鍾頭下來,都有些醉意。畢竟量有深淺,程元元和李述喝得最多,前者飯後買單時,還能挑出來服務員多算了兩瓶酒。李述明顯不是對手,被陸領扶著去洗手間吐了兩次,坐著都打滑了。陸領喝酒進快出得也快,喝多少尿多少,到最後也沒什麽醉樣。伍月笙說他是用身體作弊,她倒是喝得實在,一瓶還沒完,靠在陸領身上困得睜不開眼睛。陸領深知她的酒品,開始不讓她喝,架不住程元元都說沒事,也就放任了。

一頓飯吃完已經接近零點,程元元忙著把軟乎乎的女兒弄回家去睡覺,看陸領狀態尚可,讓他送李述回賓館。

李述住的立北賓館,當地人都知道,陸領攔了輛出租車,幾分鍾就到了。李述下車又大吐一通,陸領扯著他的羊絨大衣,緊喊著:“別弄衣服上別弄衣服上。”這一折騰,李述酒勁散了不少,還記得自己房間號是零五,就是想不起來在幾層。陸領拿著房卡從一層跑到三層,總算開了門,連攙帶拖的把人弄進來,三下五除二扒了他大衣和鞋子,扔到**用棉被蒙好。

李述忽然翻了個身,“照顧好五月。”

陸領轉身就走,想了想又回頭瞪他,“輪不著你說這話。”

李述說:“知不知道我多難……看著她成為別人的妻子,什麽都不能做。”

就是喬喜龍那熱情的法國人,也從沒當著他的麵說過這種話,頂多是把伍月笙往死裏誇,以證明自己被吸引也是無能為力的事。陸領濃眉糾結,看著**這個喝到半死的家夥,竟然把話說得肆無忌憚。他不想跟喝醉的人一般見識,打開門,邁出半步,又退進來了。站在他床前說:“你走了就應該做好回不來的打算。”

微弱燈光下,俯視他的這個男人,有著硬朗的五官和不妥協的表情,如同語氣一樣斬釘截鐵,毫無回旋餘地。李述想,或許這樣堅定的霸道,才有勇氣去鎮住五月不停搖擺的心吧。

陸領受不了李述的眼神,穿透了他,看向別處,若有所思,思有所痛。跟伍月笙偶爾流露的如出一轍。各種疑惑交織成網將他縛牢,將燈調至最亮,陸領拉了張椅子坐在李述對麵,問題十分大方,“你當年為什麽要走?”

瞬間明亮的光線,照射粉飾於晦暗角落裏的東西,李述有輕微的暈炫,腦中湧現出一片一片模糊的記憶。他艱難地坐起來,“因為,愛上她了。”

她說:我叫程五月。

於某個夏季,攔截了他的陽光,突然出現。指著他精心繪製的作品歹言批判,把他平穩的生活改寫得一塌糊塗。這小女孩個性驕縱,嘴巴惡毒,受傷的小獸一般不安,動輒攻擊身邊所有生物。隻要自己開心,別人死活也不顧。偶爾晃動的心緒和眼神,會在背過身的那一秒,被她自己狠狠嫌棄。

起初是心疼她那層由傷痂凝固而成的堅硬外殼,不覺中竟開始著迷於她蝶變般的成長……種種胡作非為,如今想起來的,隻剩得逞後她零星的笑容。

惡名昭著的丫頭,惹得人神共憤,可他隻覺得,配不上。

那些眼光又羨妒又不屑,盡管她的家世招人指點,不能動搖一個事實:她媽媽是全縣最有錢的女人。這終究是一個笑貧不笑娼的和諧社會。

他曾經悠然自得,是因為一無所有。而一旦企圖擁有,勢必要舍棄什麽。

有一種效應很難解釋:一個男人,因一個女人,而舍棄一切,得到的是敬佩;因一個女人,而獲取一切,得到的是唾棄。

自己還是其次,無論如何,他不想讓她為那流言蜚語中傷。

他一直覺得自己不屑媚俗,可真正到了表現的時候,才發現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俗人。

陸領聽得專注,“什麽意思?你怕別人說她找不著男人倒貼?”這層意思他自然能聽懂,卻不懂李述的顧慮,“她會在乎這個?我也什麽都沒有啊,你起碼還有手藝,我就一畢業證。她對我更過分,就跟養兒子似的。”越說越滴汗,“動不動還說‘你還得靠我養活呢’。”

李述端著一隻紙杯,坐在床頭靜靜看陸領。

舉止言行間是不太合理的大男子主義,對被老婆圈養這件事,自然很大意見。但這意見並不是來自世俗的因素,僅僅是因為伍月笙太張揚的做法,盡管如此,仍掩不住眉宇間的快活。要有絕對的自信,才能這麽的百無禁忌。

撫著略顯粗糙的杯沿,李述問:“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陸領先是被這突然轉移的話題弄一愣,“老師……”立刻明白過來了。

李述說:“我如果想換一種活法,隻能去找我媽。其實我挺恨她的,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拋棄兒子,永遠我都瞧不起她。但我得承認,我和她有一樣物質至上的價值觀,她為了自己享受去嫁一個有錢的男人,我為了配得上喜歡的姑娘,去依靠她的錢。誰也不比誰高尚。”

陸領沉默著,好像根本沒在聽。半晌才自言自語地說:“三五她,反正也是特別能敗家。”

李述苦笑,“心裏罵我呢吧?我還不至於把五月當成和我媽一樣的女人。”

陸領搖頭,“我想罵人就直接罵了,用不著在心裏罵。”想起伍月笙之前倨傲地問他,你家有錢嗎?啞然失笑,“這說不好是誰的毛病。她看起來就是那種讓人想往她身上花錢的,也不怪你會覺著得有錢才能配得上她。我也總是想給她買東西,不知道她要哪種,就挑最貴的買。”

李述說:“不怪別人,是我一直都不夠了解她。”她從簡短的敷衍到明顯的躲閃,雖有電話聯係,卻生生感到她的壁壘。李述那時候才知道,離開立北這個決定,最大的失誤,就是讓他徹底失去了伍月笙。他因為她而離開,也因為她,再也回不去。一個死結總是這樣,解開要比係上難得多。

母親對他婚事催得緊,而他到底遇到了與她相似的女子,便以為這輩子即可。沒想到會再見,也沒想到,思念的封印這麽不牢固。是再度沉溺了,還是從來就沒浮上來過?李述有時候會為這個問題極度糾結,有時候也想,五月是不再要他了,還是從來就沒想過要他?他無法了解她的想法。

陸領在嗓子裏咕嘟,那你了解你自己嗎?

母親拋家棄子的原因是錢,使得他也隱隱覺得,要有錢,才能愛住一個女人。但陸領並不想追問他是否意識到這點,這跟伍月笙無關。

好容易攔到輛正要收車的出租,司機聞著酒味,打趣道:“沒少喝吧哥們兒,能找著家不?”

陸領告訴他目的地,“帝豪……”

司機緘默,原來是根本就沒打算回家的。

陸領知道他想什麽,也沒理會,他嗓子發幹想喝水,望著車外一片黑暗,“商店這會兒全關門了吧?”

司機理所當然地回答:“幾點了都。”想了想,訕笑著,“她們那兒應該備那個吧。”

陸領無語地看著他,心想伍月笙每次打車回家,得是什麽待遇……恍然明白為什麽一向大手大腳的她,倒沒有出門打車的習慣。

鬼鬼祟祟的拉門聲,腳步聲,撞到床腳輕輕的痛呼聲。伍月笙伸手摸索著打開台燈,陸領見了鬼一樣,“你還沒睡著?”揉著膝蓋坐下來,獻寶似地將手裏的東西舉到她跟前,“吃不吃?”

望著半透明塑料袋裏可疑的一團紅球,伍月笙嫌惡地用手指捅捅,“這啥啊?冰涼的。”

陸領笑得陰森,“胎盤。”

伍月笙舔舔嘴唇,急巴巴地伸手去搶,“算你識貨。幾個月的?成型了嗎?”

陸領聽得惡心,整瓶草莓罐頭塞到她懷裏,脫了衣服去洗臉。回來的時候看見她跪坐在**,拿一根鐵湯匙的勺柄連撅帶摳地對付那密封蓋子,很像老太太那隻小虎玩王八的模樣。笑一聲伸手幫她擰開。

她在旁邊乖乖地等,問他:“這麽晚了哪弄的罐頭?”

他說了剛才打車遇到的尷尬,後來一聊才知道那出租車司機家裏是開小賣店的。

伍月笙吃上了罐頭,突然對那鮮紅的糖汁感到不安,長長地伸出舌頭,對眼兒看,眼仁努力下移著去看,果然紫紅一片。陸領剛點了根煙,一回頭被她披頭散發耷拉根舌頭的造型嚇一大跳,“我日!你幹啥?”

她縮回舌頭很做作地抿抿嘴,“有色素。”

陸領嫌她說廢話,“你小時候吃的肯定比這色素還多,不也活這麽大了。”

伍月笙想想也對,姿態優雅地又舀了一顆往嘴裏送。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緣故,還是李述的那番話在腦中留下殘像,今天的伍月笙給陸領的感覺有些不一樣。那雙被色素染紅的嘴唇,晶亮的像裹了糖衣的山楂果,誘人去咬。

伍月笙聽到一聲清晰的吞口水的聲音,摟緊罐頭瓶哄騙道:“等我吃剩下的給你。”

陸領傾過身子,慢慢靠近,略歪著頭,第一次這麽緩慢地吻住她。緩慢得可以算做溫柔了。溫柔地含住她草莓色的唇瓣,經曆過酸甜的味道與微涼的觸感,滑入濕潤的口腔,舌與舌從探索的追逐到默契的癡纏,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

金屬與玻璃輕輕碰撞,發出悅耳的脆響,幾乎進入催眠狀態的兩個人同時驚醒。伍月笙睜開眼,剛剛可以一望而至他眼底來不及收回的沉醉,驕傲地噘起嘴唇,充滿挑逗意味地啾啾出聲。陸領也沒掩飾動情,又啄了她一下,才低頭連她的手一同握住,捧起罐頭瓶喝了一大口色素糖水。

她咬著勺子看他的發頂,“你送人怎麽送到這時候?”陸領動作一僵,伍月笙沉吟地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草莓色事件?”

陸領抬頭,嘴角鮮紅,襯得五官猙獰可怖。

伍月笙頭皮發麻,找補,“我意思是李述別是喝吐血了吧?”

陸領一本正經地點頭,“他確實應該吐血……”

虧得李述最後還特地托咐:她願意記恨也行,忘了更好。別讓她瞧不起我。不想讓伍月笙知道,當年的離開,他的理由那麽的不足提矣。

陸領當然沒興趣給伍月笙補充情史,不過有一點他倒是敢肯定的,這隻鬼,該知道的肯定早就知道了。隻是她自己都不願意要的過去,別人也就不該揪著不放。

而且揪著不放也沒用,隻會被拖在地上,鮮血淋漓。她自顧自地走。

陸領從不覺得自己了解誰,不過伍月笙的屬性,他確實習知了一二。“你這個沒心沒肺的。”

伍月笙大怒,“沒家教!吃東西的時候不許說內髒!”低頭陶醉地嚼著草莓,“胎盤真好吃。”

惡心人的結果是,做夢夢到盤裝小嬰,粉嘟嘟的臉頰,冒著熱氣兒擺在她麵前。伍月笙一陣反胃,醒了過來,竟然真聽到小孩子的咿呀聲,驚悚不已。拉開門出去,客廳裏一片喜慶,一個形似夢中小嬰的,躺在沙發上,小手小腳齊揮舞。產後比產前還肥的阿淼,看著孩子時,**變成了風韻。程元元搖著奶瓶,不時用奇怪的語言與小娃兒溝通。還有陸領,托著腮幫子蹲在沙發邊,看著麵前這個不及他小臂長的人類,對它的一舉一動都表示驚奇。

它還不懂怕生,咧著小嘴無意義發笑,笑夠了合起來也一直在動,不知道在嚼什麽。

伍月笙離著一段距離,斜眼看那孩子,“好像要吃人。”

陸領回過頭來,眼神異常熱烈。

伍月笙心驚,故做鎮定地走過去,摸摸奶瓶,“我餓了,先給我喝吧。”

程元元拍開她的手,“滾滾滾。”

陸領看那孩子,再抬頭看看阿淼,“怎麽不像你?”

阿淼笑笑:“姑娘都像爸。”

陸領頭回聽著這種說法,“是麽?”視線在伍月笙和程元元之間移動。

阿淼眼睛一轉,“伍月笙是越長越像七嫂年輕時候了。”

母女二人都很受辱地別開臉。

陸領被小孩兒咕囔咕囔玩吐沫的聲音吸引,大驚失色,“她吐泡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