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滿天的夜晚過去,迎來個烏雲壓頂的第二天。伍月笙表情呆滯地看體溫計,足足半分鍾,甩回去,重新夾到腋窩下。

“別量了,再量也那些。” 陸領接了一大杯熱水回來放在床頭,摸摸她腦門,“幾度?”

伍月笙吸吸鼻子,“38點1。”

陸領笑,“耶,我點3。”

伍月笙皺眉看他,“那還光個膀子可地亂晃悠。”

陸領鑽進被窩,“幾度算發燒啊?”

伍月笙也沒概念,“反正我腦袋嗡嗡的。”撇開體溫計躺下來。秒針滴噠,離打卡時間越來越近,“不想去上班了。”

陸領忽地賊溜溜一笑,把她抱住,“那就不去,在家咱倆互相傳染吧。”

伍月笙沒精力陪他耍流氓,“今天必須得去……”

雜誌部年終會,總結工作,布置任務。會議室空調開到二十八度,牆角一棵巴西木蔫聳著大葉片,加濕器發出小小的水汽咕嘟聲。伍月笙覺得寒意沁人,手執鉛筆在紙上亂塗,望著陰沉沉的窗外,漸漸雲裏霧裏不知何處。

會議持續兩個小時,扯蛋閑嘮一個半小時,吳主編接私人電話和客戶電話各一,十餘分鍾。午休散會,宣布部門聚餐。桌上手機鈴聲震人,伍月笙動作遲緩,找到聲源時,手機已經不響了。隔壁工位同事看著她異常紅豔的臉頰,“三五你不舒服啊?要不跟主編說一聲先走吧,下午也沒啥事。”

伍月笙這才呆呆地想到早退。

吳以添正與電視部新來的美女主持人說年會的安排,伍月笙敲門進去時,他一臉**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樂不得打發她走。眼見她一轉身險些撞上玻璃門,擔心道:“六零呢,讓他過來接你吧。”

伍月笙想了想,“哎喲,人活沒活著還不好說呢。”出公司給陸領打電話,他還在睡,迷糊糊地接她電話,用的是免提,也不記得關掉。說完拜拜後,伍月笙聽見他縮回手撞到床櫃的巨響,聽見他嘟噥著罵:“你醒天就亮,敗家娘們兒!”又聽見被子摩挲的聲音,然後是他自言自語的低吼“腦袋疼——”漸漸無聲。忽然傳來一聲驚呼:“我靠,幾點了!”

伍月笙正想掛手機,聽見問話忍不住回答,“快十二點了。”

適度的靜寂後,陸領暴笑出聲,“日!給你閑的!”一巴掌拍下免提。

伍月笙瞅著手機笑罵,“二貨。”

小小的刹車聲,離她很近地響起。

一輛陌生的暗金色轎車,停在寫字樓前。車窗緩緩落下,李述揚著眉毛,淡淡幾痕抬頭紋,掩不住罕見的少年式調皮,“嘖嘖,抓到一個蹺班的。”

伍月笙坐進來,打量這嶄新的內室,“喲,換車啦?”

“眼神還挺好使。”李述笑她觀察能力強,“給你買的。”

伍月笙猛地打了個噴嚏,低頭在過分大的背包裏亂翻。

李述拿紙巾給她,“感冒了?”

伍月笙擤著鼻子,聲音怪異,“我幹嘛用你買車?”

李述努力控製心跳,把話說得輕描淡寫,“前幾天陪一朋友去辦車牌,看見號段是WY,正好是你名字字母,就弄了一輛。又不是什麽好車,開著吧,免得成天跟七嫂搶車絆嘴。”

伍月笙把沾滿鼻涕的紙巾塞進煙缸裏,“切,我才不要。”

李述聲音低低,仿佛責備孩子,“越活越出息,還學會見外了。”

伍月笙看著他,點點頭,笑了,“接下來是不是要說,‘不管你多大,都是我妹妹’?”

李述發動車子,“別惹我,五月。我也沒想當你哥哥。你需要輛車,我又剛好有空去買。你不要,我就留著用好了。”

伍月笙問:“你老婆知道你有空就給別的女人買車嗎?”

李述冷靜地打著方向盤,“你不是別的女人。”

她鼻音濃重地笑,“你倒是頭一次跟我強得這麽認真。”

李述瞥她一眼,“因為我頭一次發現程五月這麽磨嘰。”

伍月笙隻差撫掌,“厲害厲害,激將法使得出神入化。”

前方紅燈,李述降下車速,長長歎一聲,“我不跟你鬥法,一輛車而已。”

伍月笙當然是知道,他送她一輛車,跟過去送一張畫,一件手繪T恤,幾乎沒有區別。人也是這個人,心思也還是這份心思。

她看他的側臉,五官斯文俊秀,精致溫和。溫和得就快讓人記不住這樣一張臉。伍月笙從前最喜歡偷看李述在那間小門市裏畫畫,或者做泥塑。她喜歡偷看,不被他發現。那樣他就可以看見眼裏沒有笑和縱容的李述。

他對人總是不會特別計較,凡事順著別人的意思,最神奇的是,他做這些給人的感覺並不是刻意忍讓,反倒像真正的沒有意見。伍月笙以前經常朝他叫老好人。他聽了也就一笑,說斂著點性子總是沒有壞處。這好比喜歡喝水的人可能一輩子不會喝咖啡,但再喜歡喝咖啡,水還是要喝的。溫和的人是會有這一點好處的,人們就算不喜歡他,但總歸會接受。

她知道這番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可她不屑於讓每一個人都接受,自然也就沒必要讚同他的說法。盡管她經常抱著談人生的理由去找李述閑聊,可這並不代表兩個人的人生觀相同。事實上,她願意與他在一起,從來也不是因為誌同道合。那麽多年來,她欺負他,搶他喜歡的東西,弄亂他的生活,以超脫自我的能力,做出種種恰似惡魔的行為,隻不過想把李述逼出人氣兒來哪怕一星半點。卻是屢試屢敗,直到今天才微見成效。

他破天荒地警告她“別惹我”,緣於她生硬的拒絕和譏諷的話。原來譏諷和胡鬧都不足激怒他,拒絕才是猛藥。可她難道不能拒絕?

也許六零說的沒錯,她和李述相互還在對方的軌道裏,因此得以再見。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伍月笙笑了笑,輕拂垂落額前的長發,她已經清晰地看清這條軌道。

李述不確定那笑裏的含義,也從來不去從外表去猜測伍月笙在想什麽。

車廂裏安靜了好一會兒,窗上凝結起一層不算明顯的水霧。伍月笙恍惚地望著外麵曖昧不明的的景致,“李述你這是往哪開?右轉右轉。”

他並了線,奇怪,“你不是要回家嗎?”

伍月笙抹去玻璃上的水,忽地笑起來,“是回家啊。”

確定她不是開玩笑,李述將車開到小區門口停下,心裏百味摻雜。

伍月笙還問他:“你不順便回個家嗎?”

李述看著這片再熟悉不過的樓盤,“買的哪個戶型?”不等回答自己又哦一聲,“C3吧?那個衣帽間做得很好。”

伍月笙斜睇他一記,“我又不住衣帽間。”

李述笑笑,“從小就喜歡買新衣服,房子裏能沒個大衣帽間嗎。”

伍月笙找不出話反駁,噗地一笑,“是C3。”不過六零肯定是考慮不到衣帽間的問題。

李述稍稍怪罪,“怎麽沒打個招呼?七嫂上次來我家也沒提。以為你將來還要回立北,不打算在這邊買房子呢。”

伍月笙煩惱地揉揉頭發,“我是沒打算啊,老婆婆家給買的。”她開門下車,多嘴一句,“這車不太適合你,給你媳婦兒開吧。走了……”道別的話還沒說完,手腕被他緊緊抓住。

李述望著她,“你剛才說?”

伍月笙被扯得一晃,眼前飛舞過一片小鳥,她彎下腰來鑽進車裏與他對視,“我說,還是開你原來那個沃爾沃吧!”

陸領剛洗完頭發就接到埋伏電話,匆匆穿了衣服出門,一頭濕發用羽絨服帽子扣著。

小區門口泊一輛車子,副駕門開著,露出個超大個兒的漆皮背包。背包下邊那兩寸跟的長筒靴,陸領認識,齜牙一樂,插著兜躲到門柱後藏起來。

伍月笙關了車門,踏上人行道,一輛電動車在她腳前幾公分處順風駛過。

李述跟著下了車,那違章騎車的已經溜出好遠,他搖搖頭,繞過來看伍月笙,“撞到沒有?”

“完了,壞了。”伍月笙絞著圍巾,下車沒來及纏好,讓那電動車刮了一個大洞。陸領他媽給買的……回去得藏起來。

說不清楚心為什麽變得特別柔軟。好像已經有很久很久,他都沒有看到這副模樣的五月。那個背著雙肩書包的小姑娘,又被老師趕出課堂,跑到他的店來了嗎?

“幹嘛?”伍月笙不解他凝重的表情,又沒讓他賠。

李述伸手撫撫她的頭:“丫頭啊……”

伍月笙翻著眼睛看頭頂上那隻手,抿起嘴唇沉默了半晌,壓下頭腦裏莫名其妙翻騰起來的防範,向後躲開他,“別惹我。”她縮著肩膀轉身,一邁步又站住。不遠處一個特務打扮的男人,正表情冷漠地望著她。

陸領藏了半天,也沒等到人來嚇唬,失去耐性走出來,正看見有人對他老婆不規矩。

一聲尖銳的喇叭聲,碩大的埋伏從一輛沒牌沒照的樣板小車裏鑽出來,“陸老板,驗貨!”

陸領繞小區試車,埋伏因為體積影響駕駛,被擱置在後排,腦袋探在倆前座中間,嘴不利索但語速飛快地說著提車經過。陸領隻是加速減速,對他的話半搭不理。埋伏倒也不介意,忽然猛拍座椅,“啊啊啊我想起來了。剛那人,不是你家這房子的開開發商嗎?我說你咋買得著這、這片房子,還忽悠我說是翔子的門路。”

陸領瞪他一眼,“我不認識他。不跟你說了嗎,就是有一天在門口幫他換過車轆軲。”

埋伏想起剛才那人客氣的笑容和陸領不客氣的冷臉,翻愣翻愣眼,“那是…三五熟人?”

陸領一腳刹車踩到底。

埋伏毫無準備,要不是座縫太小,他就撞破風檔射出去了。“媽的你是新手啊!”低啐一口,“連個新手都不配叫,你根根本就沒有駕照。”

陸領很無辜地,“試試刹車。”

“給給個音兒先……”埋伏揉著被撞疼的肩膀亂罵一氣。

陸領無意義地頻繁掛檔摘檔。

看得埋伏若有所思,眼珠轉轉,賊笑,“哎?敏感啊?”

陸領嚴肅地點點頭,“相當好使。”

埋伏興奮了,“沒說車……”

陸領回過頭打斷他,“不說車就他媽給我消停會兒!”

埋伏知道自己沒犯事,可這廝選擇拿他開鍘,他也沒轍,誰叫好巧不巧趕上了。西北望青天,烏壓壓一團黑雲罩頂,埋伏默了,心情不好的人不能惹,心情不好的六零,他更得躲遠遠的。

陸領上樓來,車鑰匙隨手一丟,脫了外套重重坐上床沿。

伍月笙蜷在被子裏,剛培養出困意,被這麽劇烈一震,隻覺五髒六腑顛翻,顧不得頭暈,胡亂推開陸領,衝著地板嘔酸水。

陸領一肚子火,生生被她這一招給嚇滅了。轉身拿水,卻是半杯黑乎乎咖啡,氣得狠狠往床頭櫃上一放,接一杯清水回來,把她撈過來沒好氣地拍著背。伍月笙趴在他大腿幹嘔,本來她空著胃吐不出來什麽東西的,這下被他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得險些吐血。罵著推開他,“要誰命啊?”

陸領臉色不善,“可是有不要命的!什麽好人灌一肚子這玩意兒不吐!”

伍月笙看著被他冤枉的咖啡,“那是昨晚上喝剩的。”

陸領詞窮,勃然大怒,“還敢強嘴!”

伍月笙也怒,認定他是找借口幹仗,“有屁就放,擺雞毛臉子?”

陸領咬牙,“我臉色兒好著呢,不像某些人,快死了還得損著人。”繞到床另一邊,撲通躺下去。

伍月笙翻個坐起來,滿眼紅血絲瞪著他,“你們他媽是不是以為我搞破鞋呢?”半天沒上樓,也不知跟那剛跑了女人的死埋伏取什麽歪經呢。

陸領撐起身子跟他麵對麵,“說什麽了嗎?”

伍月笙冷笑,“沒啥說的你整這出給誰看呢?”

陸領皺著洶湧的兩道眉,“欠擂了吧?”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把世界拍得平靜。隻剩下表針的行走聲,機械冰冷,為兩個混亂的心跳聲做和弦。

掌心微麻,伍月笙愣住了,她料定他躲得開。可他硬是挨了下來。

陸領當然是躲得開,他想看看這母蠍子能狠到什麽程度。偏偏就是有一種人,越虧心,作得越凶。臉頰火辣辣的疼起來了,以指輕觸,疼得一點辦法都沒有。

伍月笙攥了拳背過手去,梗著脖子與他僵峙。

那戒備的眼神很打擊人,他一個大男人,還能真暴捶她一頓不成?雖然陸領的確費了個大勁才控製住自己別去那麽做。翻身抓起煙來點了一根,一言不發地走出臥室。身體丟進沙發裏,於姿態嫋嫋的煙霧中,看著水族箱中橫行的兩條魚。

臉被扇得下了火一樣,心裏更窩火。要不是埋伏認出那小子是三號港灣的開發商,他還蒙著呢。難怪知道他買了這個樓的時候,程七元反應那麽大。當時聽著娘倆是在談論某個人,久別重逢感慨良深的話,他聽不懂就沒多聽。倒也不能說伍月笙有意瞞他,買房這事兒是他先斬後奏。誰會想到一個玩刺青的會翻身成房產公司老總?陸領是人糙心細那種,埋伏一說出那男的是誰,他立馬想到了這點。

碎圖本來就是完整的,隻差拚接。

陸領去立北,知道了伍月笙對親情悲觀的原因,知道了她對男人蔑視的原因。陸領想知道,程元元就不怕講給他聽,隻是有關伍月笙揉手腕的習慣動作,解釋得白開水畫畫兒:以前鄰居有個男孩兒,跟伍月笙玩得挺好的,後來他去了南方,臨走時候給伍月笙紋的。

說的人刻意求簡,聽的人也不想多琢磨。單從這片言隻字已不難聽出,伍月笙對給予她刺青的人,跟對別人不一樣。

至於這人對伍月笙有什麽想法,他是什麽時候又出現在伍月笙生活中的,陸領倒不在意,他氣的是那個暖昧的動作,那算什麽?竟敢摸她頭發……

透過敞開的拉門,伍月笙眼看他一腳一個踢飛沙發上的全部抱枕,撇嘴評價:“野生動物。”

陸領靈力很高的,一扭頭就對上她的盯視,“你瞪著我幹什麽?離你這麽遠了還瞪!你就是再給我兩嘴巴子我也不還手。”抬腳把已經落地的抱枕卷飛,“我他媽都快氣死了……”

根本沒有說服力!伍月笙始終記得他那句“你就是欠人揍一頓”那句恐嚇性很高的話。

電話鈴驟然響起,她手一伸就接過來。

陸領撒了一陣瘋,正彎腰掐煙,順手接得也很快。

程元元剛撥完號碼,就串線似的傳來男女合聲,“喂?”

三個人同時愣了一秒鍾,陸領和伍月笙整齊劃一地扣上電話。

程元元聽著斷線聲欲哭無淚,想了想撥通陸領的手機,“她咋沒上班?”

陸領說:“在家幹仗呢。”斜眼看看臥室,拿著手機去了陽台,捎帶腳把門踢嚴。

伍月笙被他這動作氣得直罵,不堪侮辱的拉過被子,從頭到腳蓋成死屍。

程元元聽著電話裏的響動,直到又靜下來才問:“看見小木了?”

難怪伍月笙懷疑有外星人遺留下來的芯片在程元元腦子裏麵,這種說法顯然充滿了嫉妒的惡毒的欽佩,但程元元的反應速度確實太快了。陸領悶悶地唔一聲,也不掩飾,“你不說他去南方了嗎?”

程元元不知道該說他度量大還是神經大,“那我也沒說他死到南方了。”

他們搬過去有一日子了,盤算也差不多要碰麵了。細問了會師場麵,還在人類接受範圍內,唯一聽不下去的是,她家那怪物反給了人六零一巴掌。程元元揉著太陽穴,這麽杠下去,倆人遲早得死一個。“跟她一樣的幹啥?她要是個男的早讓人打死到立北了。”

陸領非常無力,趴在圍台上,一口冷空氣吸進來,嗆得他直咳嗽,“我不跟她一樣的,這早答應過你了,吐不了扣兒啊。”俯視冬日蕭索的小區,臉比園景更灰,“我就想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丈母娘愛莫能助:“我也不知道這倆孩子想什麽。”

陸領說:“那男的我不管。三五腦袋裏裝的是不是屎?我真想挖出來看看。”

程元元不擔心女兒被開瓢,反倒被女婿不太正常的聲音吸引,“你感冒了吧六零?”

陸領嗯一聲,“就你家姑娘風一出雨一出的,大冬天兒非趴陽台上仰個脖兒看星星看月亮,拽都拽不回來。”當然他根本沒拽,還陪著瘋來著。所以說到後來也含糊了,理不直氣不壯。

程元元竊笑,卻做沉吟狀,“病得不嚴重吧,還有心跟她吵吵呢?”

陸領一時沒領悟,“啥意思?”

程元元歎道:“那祖宗你跟她硬碰,有好果子吃嗎?六零啊你怎麽還沒受夠教訓呢?你又舍不得下手揍他。”

陸領嘴硬:“她要真把我惹急眼,你看我舍不舍得……”

陽台門嘩的一聲被拉開,伍月笙衝陸領吼道: “有話你問我,少他媽跟瞎打聽!”

程元元無比傷心地對著電話喃喃:“啥叫別人?我是你親娘啊。”

感冒病毒和憤怒火焰,燒得伍月笙頰比桃花妖,二目如閃電盯著手機。陸領幾乎站不穩腳,腦中反複回放一句話:不跟她硬碰不跟她硬碰……

程元元低語:“讓她接電話……喂,我寶貝兒啊?喂?聽見了嗎?你家房子咋回事兒?哪哪信號都這麽不好。哎,這會兒好了,就站這說吧。”

伍月笙氣得,“你就跟我演聊齋吧!”

程元元困惑地,“演什麽?伍月笙你明天上班嗎?回立北住兩宿吧,媽都想你了。”

伍月笙說一句:“我沒空。”按鍵掛掉,掐著手機進屋了。

陸領怔怔自我陳列在陽台半天,心內再次湧起對丈母娘的崇拜大潮。

果然古往今來,能解毒的,都得是更毒的。伍月笙氣血攻心,折騰這一通,頭也不疼了,鼻也不塞了,坐在沙發上看減肥藥廣告,標準的餘怒待哄相。陸領哪會哄人,進屋晃悠一圈,找不著話頭。看看伍月笙手裏的遙控器,蹲電視前啪啪換台。伍月笙也沒理他,他咳了咳,硬著頭皮搭台階,“我餓了。”

伍月笙點了根煙,木然地瞅著他。

他眨眨眼睛,從冰箱裏翻了一袋牛奶,過來拿杯子,剛想咬開,又閉上嘴,用手捂捂牛奶袋子,自言自語,“好涼,熱一熱。”抬頭問她,“熱幾分鍾?”

伍月笙彈彈煙灰,對著電視很認真地挑頻道。

陸領撓撓後腦勺就奔廚房去了,擰開微波爐,手指敲著碗櫃,歡快地看裏麵透出的黃色燈光。

廚房傳來微弱的嗡嗡聲,聽在耳朵仿佛定時炸彈倒計時提示音。這二百五不能整袋牛奶放微波爐裏加熱了吧?伍月笙不安地換個坐姿,側耳聽,叮!時間到。心才落回去,跟著一聲巨響——陸領低呼:“哎呀!”

伍月笙大腦都沒反應,站起來就衝過去了。

碗櫃上一片狼籍:一個大號的塑料加熱盒,一個砸癟的空包裝袋。打開的微波爐前,陸領吹著手指,“好燙。”憋笑憋得五官扭曲,黑毛衣上明顯還有幾滴演戲濺到的牛奶。

伍月笙眼中藍光閃過,伸手就要端那杯熱牛奶。

陸領眼疾手快擋住,這女的潑人獲過獎!“別別別,燙手。”趁機把她雙臂一縛,抱進懷裏。盯著她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想了想,沒敢親下去,怕舌頭被咬斷。

伍月笙掙了兩下沒掙開,低頭用腦門撞他下巴。

陸領被撞得直淌眼淚,哀嚎一聲放了她,雙手捂嘴,“你不疼嗎?”媽的,嘴唇硌破皮了。

伍月笙幸災樂禍看著他指尖的血跡,“該!”

陸領也樂,比著她頭頂,“看吧,我說你沒我高吧。”

慪氣慪氣,字典上解釋說是:生悶氣。

悶著才氣,一冒出話來,就慪不下去了。伍月笙罵滋滋把陸領熱的牛奶喝了,挽袖子洗米切菜,他們倆在家向來是有人餓就做飯,從來也不管吃的哪頓。削土豆皮的時候,看見垃圾筒裏那個被拍爆開一道口的牛奶包裝袋,哭笑不得。虧他想得出來!

伍月笙是不慪了,陸領可還有點鬱悶,憑什麽等著讓他來哄?又一想,這也是好現象,說明她不心虛,要不肯定不能這麽拽。再想回來,她不心虛是沒錯,可他也沒錯啊,姓李的不規矩,伍月笙還呆嗬嗬站著,簪子沒帶,不是還有鞋跟兒嗎……陸領心想,眼見著別的男人對自己媳婦兒不規矩,氣一下還不行嗎?

想來想去覺得伍月笙讓他慣得太囂張了,於是重新板起臉,時不時咳兩聲惹她注意。他早起發燒了,仗著體質好沒什麽症狀,架不住一下午的假咳,咳到晚上,嗓子真的開始疼了。

伍月笙對他那明晃晃昭示不悅的眸子不甚關注,聽見他咳嗽還以為是病大發了,找出感冒膠囊倒進一大杯熱水裏,晃散開了遞給他。陸領光是看著就苦得臉抽抽,敬謝不敏,拿過藥盒摳出兩粒含在嘴裏,自己找杯子接水。伍月笙為他的不識好歹感到痛心,“化了藥勁兒來得快。”一仰脖,咕咚咚幹了。她對味覺不敏感,也沒覺得太苦,放下杯子隨手擺弄起那個橢圓的遙控鑰匙,“你哪來的錢買車?”

真夠巧的,陸領居然和李述買了同一個的顏色的車子,雖然款式不同。

陸領本來還想弄個驚喜玩玩,讓一場說大不大的風波給攪和了,也沒心思自我膨脹,簡單把跟埋伏打賭的事講了一遍。

蘇亮拍拍屁股跑了,房子和車也沒敢要,怕後傍上那冤大頭查起來。房子好說,或租或空著問題都不大。車就不好辦了,那個大紅的色兒,以埋伏的氣質實在開不出去,拿去賣了又不太甘心,連一萬都沒跑上,基本是個新車,但也要不上價。某天無意聽見陸領說新家小區周邊搭公車費勁,就萌生跟他做買賣的歪念。一樣賠錢還不如賠給自己人,起碼還落一人情。不過陸領直接就給拒了,他要買車也是給伍月笙上下班開,以伍月笙那脾氣,知道是蘇亮開過的車子,肯定看一眼都嫌騷。

這拒買的理由讓埋伏無話可說,換別人還不敢當他麵說這話,陸領有一句說一句,從不考慮崩不崩人。埋伏也習慣了,知道他沒別的意思,黯黯然蹲到旁邊抽煙:“那就留著吧,其實我也不太想賣。”眼前的大紅車子在別人看來很俗很沒檔次,但畢竟是他自己挑的。雖然的確是不適合他。

陸領不看他,繞車轉了兩圈,“我給你找個合理的買主兒吧。”

埋伏朝狠啐一口,“叭叭叭的,你要能整合合理了,我拚你、十個點。”

陸領笑得很無恥,“拚縫倒不用……”

說到這裏還是免不了得意,“我要能高於他定的價把車賣出去了,他就把賣車錢都借我。”又補充一句:“不帶要利息的。”

顯然這筆錢是叫他給借到手了,至於把車賣給誰了,他沒說,伍月笙估計自己也不認識。

陸領說:“那車其實真不錯,尤其踩刹車時的製動感覺。找熟人好賣。”

一時間除欽佩以外,伍月笙還有眾多難以描述的感想,調子不很嚴厲地數落他,“得瑟!沒錢買什麽車啊。”

陸領想法前衛,“早晚都得買,先買先用。”

伍月笙直接點死穴,“你爸知道嗎?”

他立馬斂起笑容,“你別跟他說。”

伍月笙冷哼,“你離挨揍不遠了。”

揍沒挨著,倒是程元元知道陸領買車,感動得無以複加,簡直不知道咋誇這女婿好了。大力要求報銷,說這車就當伍月笙的嫁妝。陸領也沒跟她客氣,實實在在給她報了個票麵價。惹得伍月笙在一邊踹他,罵他不要臉。陸領很有原則,“那是嫁妝的話我肯定得要啊。本來我娶你就挺虧的。是吧?七嫂?”

程元元美得冒泡,“叫媽!”

陸領說:“媽,啥時候給送過來啊,順便看看新房子。”

程元元也惦記著看房子,可是天一日冷過一日,馬上年節來到,帝豪正忙的時候,她實在分身乏術,一天三頓電話地催他們回立北取錢。陸領笑嘻嘻地:“要不你把錢打三五工資卡上吧。”

他說這話時,伍月笙正敷著麵膜,嘴巴不能張太大,還是仍忍不住靠了一句,“狗膽子!誰都敢逗。”

陸領承認是故意裝傻,氣他那位強大的丈母娘。

之前他想讓她幫分析,到底伍月笙現在對那姓李的什麽意思,她卻指揮他去把伍月笙哄好,讓伍月笙自己說。陸領一時不察中計。伍月笙是哄好了,兩人風和日麗地過日子,他還怎麽再提起這茬兒啊?不是找幹仗嗎?慢慢才反應過來,他一直認為與他同一陣線的程元元,根本不是在解決他的問題,而是製造一個新的問題,然後提供該問題的解決方法。方法當然可行,可實際解決的並不是他自己的問題。覺悟來得為時過晚,隻能向伍月笙抱怨。

伍月笙聽了還落井下石,“那你還真當她是什麽好人呐?”一副你就是讓人賣了還幫著查錢的主兒。

陸領惱羞成怒地翻小腸,“你還有理了!”

伍月笙以柔克剛,“我又沒說我有理。”歪了歪身子,“靠邊,擋電視了。”

電視裏播一個後宮勾心鬥角的戲碼,陸領站著陪她看了幾分鍾,看不進去,摸起床頭一本《稅法》啃起來。直看到眼睛發漲,轉轉脖子,目光被伍月笙的頭發吸引。

電視劇好像唱過兩回主題曲了,伍月笙揭去了麵膜,從倚靠在床頭改挪到床尾趴著。一頭半濕的長發,有些伏貼在背上,有些垂落在**,稍顯淩亂,卻與被子上的細藤圖案交織成趣。

被子是陸媽媽買的,純白的底,印著深深淺淺的藍色變形藤蔓。陸領嘲笑媽媽的眼光,這床被卷起來往邊上一立,看著就跟個大瓷花瓶似的。伍月笙倒不挑,除了衣服,別的什麽她都沒意見。

自打住到一起,陸領的穿戴就被伍月笙包了。隻是對於男裝,她明顯還在摸索階段,隻憑原始審美觀選購,今天是一深藍灰黑的殺手範兒,明天又覺得明黃火紅更符合他氣質,像拾掇自己家孩子似的。陸領在不知不覺中華麗起來,哥們兒見了都說他越活越騷,有媳婦兒的人了就是不一樣。陸領樂意聽這種話,他本來也沒啥穿衣風格,由著伍月笙拿他當布娃娃。他們家房子使用率最高的就屬衣帽間,對穿衣搭配這事,伍月笙好像有無窮的耐心。

伍月笙沒發現後腦勺專注的視線,正趴在**看電視,心思都放在劇情上,托著一盒冰淇淋,小口小口地吃得不太經心。電視機音量放得很低,低到坐在陸領看書的位置都聽不太清。難怪她湊那麽近。

陸領問:“你能聽清嗎?”

她很能將就,“我看字幕啊。”

陸領悉悉索索爬過去,“給我吃一口。”

她立刻高興地把整盒冰淇淋推給他,原來全化成奶昔了。他也不在意,拿過來唏嚕嚕全喝了,空盒扔到垃圾筒裏,半截身子就勢掛在床下,掙命地伸個懶腰,咂著嘴回味剛吃進肚的東西,“我怎麽往上返苦水呢?”

伍月笙冷冷看他那個大頭朝下的詭異姿勢,“你那麽撅著,反上來尿水都不奇怪。”扯著被他帶到地上的床單低喝,“好好坐著。”

陸領充耳不聞,抬手把玩她一縷發梢,手感細膩,是與主人性格對立的柔軟。“你一年剪幾次頭發?”

伍月笙愣了愣,“剪不了幾次。”

陸領羨慕,“真省錢。”

伍月笙笑,“那你一瓶的洗發水能用多長時間?”

想了想,陸領點頭,“可也是。”

瞥到他那種呆滯的眼神,伍月笙很懷疑他這一個多小時的學習效率,雖然她把聲音調到最低了,可臥室到底不是看書的地兒。“你要不就上客廳看去,這電視嘩嘩響能看進去才怪。”

他用手一撐,身子翻回**,滾到她身邊,鼻子在馨香的發絲中亂拱,“我不看了,一會兒洗澡睡覺。”

伍月笙一巴掌拍上他腦門,“不思進取!你這能過考試嗎?”

陸領大怒,“日!你不行再動不動就扇我!”這整出癮來還得了!

伍月笙被他激烈的反應弄得差點急眼,猛然想起來扇他的那記耳光,還挺記打。摸摸他的厚臉皮,“我那天沒使多大勁兒啊,打疼了嗎?”

陸領切她,“你太謙虛了媳婦兒。那叫沒使多大勁兒?隻能說打不死人。”

伍月笙急著否認,“一家就一個,咋說也是心頭肉,我哪舍得下死手。”

陸領任她占去個小便宜,斜她一眼也沒計較。“明天你串休,咱開車回立北吧,別等七嫂騰出功夫來琢磨咱倆。”

伍月笙怪異地瞅他,“明天?”

陸領一聽還有別的內容,追問:“怎麽又不休了啊?”

伍月笙說:“休……”原來還沒人告訴他,心裏奸笑,麵上冷著,“我休我的,你別跟著找事,老實兒在家看書考試。”

陸領說:“你上班我再看。”

伍月笙翻臉,“你到底想不想考了?誰他媽跟我說的,過兩年考試有可能變成九科了,他得抓緊了,明年必須考下來。成天五更半夜裏折騰我做飯。”

重點終於說出來了,陸領嘟囔:“你就是記仇!”他念書從來不用人管,一看伍月笙上學時候成績就不咋地,跟他呼三喝四的。

伍月笙說:“好好考吧。你現在不要尋思賺錢的事,這個家有我,等你考上了,我就不上班了,開一個帝豪分舵。我媽要不給掛牌,我就張羅個門臉躉點兒服裝。賠了賺了全當鬧一營生兒。”

電視的音響裏,淒婉的曲子低低流瀉。似有控訴,又沒愛悔。明明滅滅目光交錯,苦海點猛火,是你閃身路過,竟勾引著我……

她望著他,眼睛裏有憧憬的色澤,不可思議的好看,“反正我下輩子指望你了。”

陸領聽她說得離譜,但麵對這張閃閃發光的無比信賴的臉蛋,腦神經軟化得不具任何思維能力。

伍月笙接著說:“養兒防老麽。”笑意再也控製不住。

每一位職業撩閑的都要謹記這個道理:輕敵的人很容易處於下風的。

伍月笙就是欺負人欺負習慣了,防禦指數已降到負數。

陸領念一句“伍月笙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躍而起。

伍月笙脖子被掐住,瞬間就翻白眼了,掙紮著連罵帶求,在他手背上撓了一道又一道。

陸領哇哇叫:“撓我!撓我!我很興奮!哈哈哈。”

她一咬牙,打算來招必殺超渡這瘋子前往異世界。陸領卻忽然撤了掐她的手,整個身子跌下來,壓得她悶哼一聲,心中異樣地慌,“六零?”聲音幾乎沒有分貝。他不出聲,伍月笙嚇到了,屏著呼吸推他。

手卻被捉住,他的五指與她一根一根交叉握住。頭埋在她頸間,陸領盯著糾在一起的十指發愣,“三五。”他很**人地啞著嗓子,“我想要個小孩兒。”

可惜伍月笙實在被他剛才那一下驚得不輕,再誘人的聲音也聽不進去,鄙視地問他:“你是想要小孩兒的過程了吧。”

他悶笑,重複一遍,“想要小孩兒。”

伍月笙不想談這個問題,哄他,沒意義;說實話……她不希望他再玩失蹤。她想抽出手,可是陸領絞緊了每根指頭,硬是沒放,不容閃躲,不容她不正視。他的目光中有顯而易見的堅定,堅定但柔和,想掀去她不誠實的表情麵具。心思就想瀑布一樣嘩嘩流動。伍月笙笑著說:“你不要貪多嚼不爛。”她輕輕合起眼瞼,感受熟稔的氣息撲麵。

陸領說:“你也是。”鬆了她的手,支起身子去衛生間洗澡。

伍月笙一直沒有睜眼,直到體內燥動漸漸平複。空氣中有她的煙和她男人的味道,還摻雜一點牛奶冰淇淋的殘香。不過總是無形的東西。攥起左手掌心,降低那道餘溫的流失速度。

手機在床頭嚎叫,是陸領的鈴聲,伍月笙吸一口氣,坐起來把手機接起,“喂?”聽筒裏一片沉默,她奇怪地看看來顯:大哥。“喂?聽不見說話嗎?”

“聽得見。”對方匆忙應聲,短暫的猜測後,他問:“你是伍月笙?”

吸煙是由於尼古丁在大腦形成受體,產生成癮性。因此一旦放縱自己沾上了,就不太好擺脫掉,癮無大小,都是要違抗自己意識去戒。而陸領的約束自己這一功能,是格外薄弱的。

他總是想不出非常必要的理由,值得他去逆心而為。

好比說他明明知道有些話說出來,伍月笙一定會不痛快,她不想要孩子,但他想要,就得讓她知道。她不痛快了他可以哄,該惹的時候還是得惹。他其實不見得多喜歡小孩,隻不過是覺得如果有一個孩子,她就能多點人味兒。她說他這是貪多,會嚼不爛。陸領不屑:噎著我願意。

煙灰落進浴缸裏,**起極小的波紋。他回過神,動身去拿煙灰缸,才驚覺水溫的低,看著煙灰缸裏那幾根煙蒂,竟不知自己待了這麽久。他是清醒的,但腦子裏並沒思考事情。

據說這種行為叫發呆。

衛生間門被拉開,伍月笙進來上廁所,往浴缸方向瞄了一眼。極快極輕的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提上褲子站起來,衝馬桶,在嘩啦啦水聲中出去了。

陸領坐在浴缸裏,直到門又哢噠一聲關上,他才忍不住趴在浴缸邊緣吃吃發笑。三五怎麽那麽別扭?明明是覺得他在浴室待太久怕他睡著了,還要借尿為由。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女的完全沒有誠實美德,清清亮亮看到底這種事,她打死不肯做。好吧,貪多嚼不爛。沒人味就沒人味吧,沒人味不一定是鬼,還可能是神仙呢。從涼水缸裏邁出來,穿了毛巾袍,收拾浴缸,越想越樂。坐那半天一點音兒都沒有,浪費一箱水……

伍月笙眼前一花,抬頭看見坐在床邊擦頭發的陸領,告訴他:“你哥剛給你打電話。”又扭頭看電視。

陸領哦一聲,“說什麽了?”

伍月笙皺起眉毛。那人很奇怪的,雖然她可以從來電顯示上知道他是誰,可第一次通話,總得交代一句才對吧。他沒有,就問了和六零還好嗎?新房子住得習慣嗎?天冷嗎?沒有邏輯的一串問題,最後還是伍月笙主動告訴他,六零在洗澡,他才恍然被提醒似地,“那等他出來,說我打過電話。”伍月笙客氣地道別,他也說句再見,又說:“注意身體。”

被不熟的人關照說注意身體,伍月笙總覺得是在恐嚇。不過這男人音色淳厚,跟陸校長給人的感覺一樣,非常穩重和安全。她聽六零說過,這個哥哥比他大了將近二十歲。可能父性也天生的,男人到了一定年齡,在跟小輩說話的時候都會這樣。

陸領見她不出聲,猜想還在為之前的話題不快,也沒再多說。毛巾掛在脖子上,抱過筆記本坐窗台上看題。頭發沒擦幹,偶爾順鬢角滑下來一滴水,順領口溜進去,冰涼涼還挺提神的。

伍月笙關了電視,蜷在被子裏翻來覆去。陸領聞聲抬頭看她一眼,她沒再折騰,繃著身子躺了一會兒,漸漸困倦。夜裏醒來,發現同往常一樣在他懷中,莫名就笑了,仰頭在他下巴上啄了啄,閉上眼睛沒兩分鍾睡沉。

陸領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生怕伍月笙知道他還醒著,其實他剛關了燈上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