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伍月笙從吳以添那接了個樓書做,工作量不大,主要是急,偏偏對方又很能拖,連一個LOGO的擺放位置,也要從推廣部到幾位正副老總全看過,伍月笙幾次在撂挑子邊緣,他們又確認回傳了。她白天催著項目那邊,晚上又跟著美編調版。總覺著有什麽事兒沒做,一時又想不起來。她這幾天過得很混亂,腦子裏想到什麽必須立馬記下來,不然轉個身就忘。最後定版這天,伍月笙和美編一起在公司吃飯,一手拿叉子,一手挪著鼠標看效果圖,突然想起開發商的一個特殊交待,趕緊在記事本上寫。結果沒掰不開鑷子,把中性筆放進嘴裏叨著,用叉子在紙上刮了一道油跡。兩個美編也不敢笑這位火爆的流程編輯,憋得臉通紅。幾乎快到淩晨,總算和印廠交接完畢,各自歡呼散去。

伍月笙在家附近一個十字路口被紅燈攔住,坐在車裏疑神疑鬼,琢磨自己到底忘了什麽事。後麵車燈閃爍,她下意識地看看外麵,溜車了嗎?為什麽拿燈晃她?視鏡裏看一眼,伍月笙拉起手閘,開窗回頭朝後麵司機咧嘴樂。

變燈直行了,排在最前麵那輛車卻沒有發動的跡向,一串車焦燥地拍著喇叭。李述後悔逗那丫頭了,巴掌伸出窗外做投降狀,她的車子才熄了尾燈一溜煙開出去。

小區門口,伍月笙推門下車,迎來一股風,迷了眼睛。

李述停好車走過來,奇怪地看著她,“見到我有這麽激動嗎?”

伍月笙揉著眼睛笑,“我在拔眼毛,長得快。”

他則哭笑不得,“什麽理論。是不是進什麽東西了?我看看。”

她眯起眼對著他,“最右邊。”

“你右邊長幾個眼睛啊?還‘最’。”李述拉她朝向路燈,托著那張娃娃臉,手指想去翻眼瞼,視線卻無法專注於她的眼睛。那張光潔的臉頰,因為難受而半抿的唇,都強烈吸引他碰觸。驚覺到自己的想法,他垂下手,硬生生後退了兩步。

伍月笙等了半天,眼睛裏越發磨痛,睜開一隻眼,模糊地看到李述可疑的臉,心下了然。勉強撐開眼皮對他眨著,“我沒勾引你親我,快幫我看下。”

李述瞥她一眼,“我可不敢再自作多情。”低頭衝著那顆紅眼睛吹口氣,“好了沒?”

伍月笙眼淚淌了滿臉,灰塵總算被衝出來了,也有閑心計較他的用詞,“什麽叫自作多情啊?我本來就對你有情,這麽多年都念念不忘。”

李述的反應麻木得很,“沒看出來。光是對我把你扔下的事念念不忘了。”

伍月笙拋了顆通紅媚眼給他,“那不是一回事兒嗎?”

李述難得粗魯地捏著她腦袋,“丫頭,你那是不甘心好不好?那不叫念念不忘,那叫耿耿於懷!”

伍月笙下意識還口,“有什麽區別!”腦仁被掐得嗡嗡呻吟,她拉開他的手,致力於從嘈雜的顱腔中找出自己想要的聲音,卻反複隻有那麽一句話:

到底是不願我走,還是不願意我把你扔下?

“我不是跟你算舊賬,李述——”她迷惑地望著他,“不過,如果不是在乎,你走不走跟我有什麽關係,我幹嘛要不甘心?”

這丫頭第一次在同他說話時加了特殊說明,而且還放在了句首。李述心裏叫疼,卻還是笑了笑,盤起手看她,“你又說了什麽沒心沒肺的話?大過年的吵架了嗎?”

伍月笙眼皮一跳,“今天初幾?”終於想起自己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回家翻出陸領的機票,算一下日期——後天!匆匆給李述發短信,李述為難地回電話,“一定要訂這班嗎?當天的別的班機不可以?”

伍月笙說你訂不著我瞧不起你一輩子。

第二天一早,李述的短信聲早於鬧鈴響起:搞定了。

伍月笙嘿嘿笑:那,元宵節快樂!

李述說:五月,你也要快樂。

伍月笙告訴程元元,因為她不拿手,耍賴行不通,留不住人。又說:“不過我上天下地也饒不了他。”

掛了電話抑製不住笑出聲,拿過機票行程單看起飛時間,想象明天在天上見到她,陸領會是什麽反應。臭棋簍子想將死她?沒那麽容易!哼,你有腿能走,我就沒有腿去追嗎?

門鎖哢嗒,正在**打滾的伍月笙鎮定地坐起來,機票背到腰後。

陸領疑惑地看著她亂蓬蓬的頭發,“喊你下樓吃西瓜。”

西瓜是陸領去朋友家串門拜年順手抱回來的,一家人圍著沙發團團坐,保姆也從鄉下回來了,各自捧著瓜瓣啃食,陸媽媽一如繼往地擔負挑話題的責任,“不是應季的水果到底是味道不正。”老太太和保姆隨即附和著聊起來。

伍月笙扔掉手心裏青白色的西瓜籽,明明就不是熟瓜,但瓜肉極甜,不知道使了什麽把戲。吃完一瓣便擦了手不肯再吃。

老太太說:“三五再吃一塊?你前兒不還吵吵要吃西瓜嗎?”

伍月笙不記得提過這要求,接過紙巾盒擦手,“半夜該起來上廁所了。”

眾人大笑,陸領也噗哧一聲,“把你懶的。”手邊電話鈴響起,他伸手就要接。另一邊陸媽媽連忙用手肘壓出話機,“三五來接。”抬頭訓陸領,“滿手西瓜汁抓電話?你小姨回來給屋子這頓擦,全是你大爪印子……”

伍月笙幸災樂禍,接電話的聲音也格外開心,“喂~”

對方沉默一下,“伍月笙?”

伍月笙笑臉垮下來,“稍等。”話筒扔到陸領腿上,“找你的。”

陸領慣性問話:“誰啊?”

伍月笙不耐煩,“人!”

陸子鳴也對兒子這毛病很有意見,“是你電話就快接,問些廢話。”

陸領張嘴發呆,這也能挨訓!胡亂擦擦手,接起電話,“喂……哦,哥啊?”鬼鬼崇崇看伍月笙一眼,馬上調走目光,“嗯,明天上午飛機……”

伍月笙對電話那邊的嗓音並不熟悉,但還是一下子就聽出是誰,因為這個家叫她伍月笙的人不多,連嚴肅的陸校長都朝她叫三五。摸著沙發扶手上的小虎,這貓要會說話都得跟著陸領叫,大家好像覺得“三五”和“六零”一樣,是小名兒。小虎睡夢中被打擾,抗議地哼了兩哼。

伍月笙看著一屋子人認真聽電話的模樣,心裏突然一陣說不出來的怪異。

那人為什麽叫她伍月笙?而且叫得這麽順口。

感覺心跳得厲害,伍月笙跟長輩打過招呼,跑回了房間,在地板踱來踱去,收集與之有關的珠子,穿連成串。

第一次跟接他電話時,隻覺得這人聲音真好聽,普通話很標準。奇怪的是短短一分多鍾通話,他叫了她好幾遍伍月笙。當時以為這是一個人的講話方式,這會兒想起來,就像是搶著似的想多喚她幾聲。

伍月笙大膽假設:他知道她!

他——知道自己有個女兒,並且嫁給了他堂弟。

他沒有任何意見嗎?已經懦弱到連這種有悖常倫的事,都不敢站出來阻止了嗎?還是……根本沒有值得阻止的理由?

陸家人親情味很重,過年的時候連出嫁的外孫女都聚到老太太這兒來拜年,陸領不在,每個人都問。可是對於長孫的缺席,就連老太太也不提,親戚朋友們更是無人問及。

從陸校長支持陸領去北京工作這一點上看,又不像有什麽家族私怨,難道就隻是陸領理解的那樣:離得遠?

伍月笙搖頭,不是,那絕不止是疏遠,而是客氣。對外人的客氣!她被這種呼之欲出,又不能確定的答案折磨得眼眶發熱。

希望是零,還是無窮大,都在一個求證。

陸領回到房間,看見伍月笙站在地中央,惡狠狠地咬著食指關節上一層肉皮,心驚肉跳地問道:“你餓啊?”

伍月笙若有所思地瞪著他的臉,一言不發走出房間。

陸領被擦身而過的涼氣激得打了個冷顫。眼花了嗎?她剛才那是什麽表情?很像是確定了大六零的死亡之後,流露出的食欲。陸領毛骨悚然,不安地追到門口,“幹嘛去?”

伍月笙頭也不回,“找我太奶奶聊天。”

陸領被她重音強調的稱呼氣到,翻著白眼上床睡覺。

思維仍在夢中,就聽見小鳥嘰喳,窗外光線霸道,讓貪眠的人睜不開眼。這個明媚的冬日,陽光好得讓人疑似有花開。長長地打個嗬欠,伍月笙淚眼呆滯地看著沐在大片金光裏的老太太,一頭華發被照得閃閃發亮,笑容也隨之耀眼起來。

伍月笙佩服地喃喃:“這老太太精氣神兒真足,聊半宿還起這麽早。”坐起來伸個懶腰,又蜷回去,“不想起……”

老太太坐過來寵溺地拍拍她,“耍賴看待會兒趕不上飛機。”

伍月笙埋首枕頭裏,“校長能不能罵我胡來?到時候您得給我撐著啊。”

“給你撐腰。”老人家語氣義薄雲天,摸她頭發的動作倒像對小貓一樣溫柔,“到那邊有事盡管跟你大哥說不要緊,知道嗎?”

她實打實疼著這個沒血緣的長孫的,性子憨厚知恩圖報,母親嫁了陸家不過三兩年,他這聲“奶奶”卻人前人後叫了這一二十年。

“小堂是個好孩子,雖然沒有陸家血,但他認著陸家的親。”

伍月笙認真地點頭。

被老太太這樣誇獎,難怪他至今都肯冠著陸家的姓。

十六七歲的時候,他隨母親從九馬山改嫁過來。那些年學藉管理沒有係統化,還是相當不靈便,所以才會轉回九馬山高考。倉促的出國是繼父陸子欣的安排——為了保證他安全,因為他母親嗜賭如命,惹來凶神惡煞的債主喊打喊殺。陸子欣安頓好孩子,平息了混亂,妻子卻勾結前夫卷走了全部財產,於是鬱結的氣火上逆,急症發作後撒手世寰。那一對歹人據說被賭友盯上,人財兩空。

這往事在陸家不至於算秘密,隻是一說起來,三言兩語間,幾條人命,陸子欣又是溫和的陸家長子,提及無不痛心。老太太也沒過多說起細節,是出於“人都沒了,也不好多說”的善念,並非全為掩家醜。更不會說因為那個不爭氣的母親,對陸笑堂有成見。

有時候忽視其實是憐惜,漠不關心的溫情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陸老太太之所以對伍月笙據實相告,是免得她揣了疑惑,到北京再去向陸笑堂本人詢問。她自是痛失愛子,那孩子則從此雙親皆無成為孤兒一個,想想更讓人心疼。末了不忘囑咐,“跟六零說也不怕,但那孩子不壓事,你要點著他。”意思說不說都在伍月笙。

伍月笙心說那貨二十多年都沒想到要問,再有二十年怕也長不出好奇這種心。他其實也把家人對大哥的態度看在眼裏,卻想當然地解釋為:離得遠。

他的世界簡單無比,因為所以,科學道理。

而這些日子做的事,大概動了他這小半輩子都沒動過的複雜腦筋。伍月笙心疼過他,但也沒忘了生氣,要不是因為這少根筋的家夥,哪至於連春節都過不好。有見於此,適當的懲罰是必要的……伍月笙躺在**,頭腦不受控地冒出種種殘忍好玩的念頭,濃濃的邪氣在周遭遊躥。

老太太叫了她兩次也叫不動,出去搬救兵了。

牆壁上的掛表安靜地拉近著航班的起飛時間,伍月笙正要爬起來,聽見門外陸領的說話聲,壞心思一動,眼睛又合上了。

他嘟囔著推門進來,“真他媽心大,啥時候都能睡得著。”

伍月笙嘴唇**了一下,忍住了。

接下來,在秒針精確的計時中,長達半分鍾之久,陸領站在床邊,手揣兜看著她。

在摒住呼吸等待那些瞬間即可發生的事情的時候,你知道半分鍾有多長嗎?秒針每行一格,心就會揪起,結果他什麽也沒做。心還不等落回,秒針又走了。感覺類似淩遲。

伍月笙怒了,二目魔光迸射,“你向遺體告別哪?”

陸領嚇得退後一步,“我日,你要閑抽了是吧!”

門口路過的保姆忙不迭報告女主人,“又吵吵起來了……”

在陸媽媽的催促下,兩人一前一後從房裏出來,神態像剛廝殺過的蛐蛐。

伍月笙著急回家拿行李,草草吃了幾個上車餃子就出門。

陸領這回沒用任何人指點,主動跟到玄關,磨磨蹭蹭地,“我十一的飛機。”

伍月笙說:“不送。”是十一點嗎?她記得一點啊,幸好要帶的東西都裝好了。穿上鞋子和外衣,喊了句:“奶奶,我走啦。爸媽小姨拜拜。”又輕輕踢了踢跟腳過來的小虎,“拜拜。”怦一聲,消失。

隻有他一個人要出遠門,這家夥道別個遍,貓都沒落下,卻連正眼都沒給他。陸領對著那森冷的白色防盜門瞪了半天眼。一斜眼看見鞋櫃上的車鑰匙,抓起來瘋追出去。

哪還有伍月笙的影了。

機場人多,沒讓老太太跟來。陸子鳴辦好登機手續回來,腰杆溜直地拎著行李站在旁邊,標準的司機造型。陸媽媽早先是極力建議兒子去北京的,臨走倒開始不舍得,“婚都結了,又跑出去,算怎麽回事兒啊你這孩子……”

陸領看著性格迥異的父母,笑起來,“行了,我哥在那兒呢你惦記什麽啊?”

陸媽媽聽他這話倒更不放心了,“你哥你哥的,遠了偶爾回來一次挺親,真離得近就不是那麽回事了。咱說這到底是外人……”又碎碎交待了一通。

陸領抹著母親的眼淚,給陸校長一個無奈的眼神,結果驚訝地看到,父親的眼圈也是紅的。心裏忽然一揪,就數伍月笙心硬,要是換了她跟程七元娘倆兒站在這裏,可能會掙著命地煽情,然後看誰哭就笑話誰。

想到程元元,陸領覺得該給她去個電話。

雖然已經聽伍月笙說過陸領要去北京了,程元元還是意外他走得這麽快,但也隻得尊重他的選擇,在這件事上麵,她始終愧對兩個孩子。“她來送你沒?”

陸領笑得臉緊,“還氣著呢。”他壓低聲音,離開父母聽力範圍,“先分開一陣兒吧,都冷冷。我都沒想明白怎麽弄呢,她就殺回來了。你也是的,不說好不告訴她麽,又變卦。整得她故意不出好招算計我,我根本……有時候讓她氣得腦子都不轉了。”

程元元越聽越暈,這黑鍋背得莫名其妙,“哪是我告訴她的!她不是啥都知道了才跑回立北的嗎?”

陸領直覺地說:“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她跟我說,你想方設法躲著她,她是不願意讓你白折騰,要不早拆穿你了。”程元元想著從伍月笙口裏追問出來的那些話,“那崽子鬼得很,你露一丁點兒苗頭,她不聲不響就能給你全詐出來,連我都蒙不住她。那天回來一說懷孕的事兒咱倆不都變臉了嗎?那肯定老早就知道了……”

電話兩端同時靜了下來。

程元元訥訥半晌,“她好像一開始就知道了。”

誰也說不出這是怎麽回事,但事實好像真就這樣。陸領震驚得直抓頭發,拿著電話手都抖了。這麽說來,恨恨的一記耳光,不隻是生氣被扔下。

她對他的那些無理指責,實際上卻是替他找的分手理由。她替他做壞人,替他煽動欲望,平息想念。還有在他麵前的那些眼淚……她早就什麽都知道,包括他的感情,卻笑嘻嘻的不敢再麵對,冷眼接受別人“沒心沒肺”的評價。

失神地掛上電話,陸領有一種被強按進水裏的難過。

陸媽媽發現自己對著根木頭說了半天話,提高了嗓門叫他:“六零!!”

陸領兀地拉回神智,“啊?”

陸媽媽揉著額角,“你這心不在焉的可咋整……要我說你就給三五領著,我看她還是想跟你去,你不張嘴她也拉不下來臉說。”

陸子鳴揚眉反對,“三五這邊好好工作扔了不要,就為了跟過去看著他?那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六零你總說三五霸道,那是你不拎事兒。不是我說你,你都沒有三五一半懂事!”

陸領心裏發堵,點頭,“嗯。”

陸子鳴緩下語氣,“這回不讓她跟去,也是想讓你鍛煉鍛煉。自己沒事時候多想想吧。”

陸媽媽見兒子神情晦澀,也不知這話聽進去沒有。六零的強脾氣,她給慣出來的是一方麵,也跟他從小到大身邊這些親戚朋友太順著他有關係。想到這就忍不住多嘮叨幾句,“我知道你跟你大哥關係好,六零,但你不能像賴著我和你爸還有三五這樣,賴著人家知道嗎?我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但你自己總也沒個數,小堂對你好了那是人情,要是真不幫襯,也是本份,咱不能那麽理所當然的去為難人家,你聽著沒?”

陸子鳴低聲喚住妻子,“越說越多。”

陸媽媽怪罪地回視丈夫,“這有什麽可瞞的?家裏頭都知道的事,之前孩子小,不告訴他是怕他亂說話。他這都這麽大人了,啥不明白啊?再說你現在不跟他說,他到了小堂那兒,一天口無遮攔的,你讓人怎麽想啊?知道的是六零在家就這樣,把他當親哥了,不知道的以為咱家覺得人欠咱的,故意摔噠他呢。”

陸子鳴其實也不是沒有這顧慮的,於是沒再吭聲,默許她說下去。

陸領還在想伍月笙到底什麽時候從誰那知道的真相,又第一次揣測起她對自己的感情,正昏昏噩噩著,猛地聽到父母的對話。關於堂哥的討論,句子句子都聽得懂,怎麽連在一起,不明白在說什麽呢?

陸媽媽看看安檢口的長龍,“我跟你長話短說吧,你大娘跟你大爺倆人後到一起的,小堂是你大娘跟之前丈夫生的孩子,統共在咱家也沒待上幾年。要不是念著你大爺對他跟親兒子,人家完全就不用認你這個弟弟,知道不…”

剩下的話,陸領半個字也沒聽進去,遲疑地朝機場入口方向退了兩步,“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被電到似的掉頭就跑,一邊掏出手機撥號。

陸子鳴眼皮一跳,伸手抓了個空,“你上哪去!?快登機了!六零——!”

陸領揮著手高聲回答:“我少帶一件行李。”

眼看那孩子消失於人群之中,陸子鳴追趕不及,顧不得形象地當場暴吼:“你給站下,聽見沒……這個小兔崽子!!”

陸媽媽被眼前急轉直下的一幕驚得眼淚都嚇回去了,“我就說小堂不是大哥親生的……他也不至於連北京都不去了吧?”

陸領像個大頭蒼蠅一樣在人群裏亂紮,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什麽,反正就是要遠離那個能把他跟三五分開的地點。

伍月笙的手機始終關機,他給吳以添打過去找人。一接通就聽見那廝風度盡喪的幹嚎,“我還想找她呢!一早來電話說請假,我說不給,她就說預支產假。產假能他媽預支嗎?她是不不想幹了!她電話關機,你趕緊給我把人整過來上班,死丫頭氣得我腦仁好疼…”

陸領吼回去,“不行罵我媳婦兒!你他媽什麽領導不讓人放假?”

切了線往奶奶家打,保姆說早上出門上班就沒回來。

再往他自己家打,沒人接,嘟聲中突然想,三五請長假幹啥呀?

想起她早上挨個兒點名道別的舉動,不會是收拾東西回立北了吧?

急急忙忙攔輛出租,沒等停穩就拉門鑽進去,他忙著給程元元去電話,完全沒看見前邊出租車裏出來的長發女郎。

程元元當然是一頭霧水,伍月笙認定了她跟陸領串通一氣,再想幹什麽肯定不會事先知會她。陸領心焦得口幹舌躁,下車衝進小區,幾秒鍾又跑出來了,沒帶鑰匙。跟門口保安打聽,看沒看到他家車開出來,保安想都沒想,“你媳婦兒剛拽個皮箱走了,沒開車。”

陸領大惑不解,這人能哪去了?她回立北不可能不開車啊。

他這一路都在用手機找人,陸校長打過去始終占線,打到家裏問老太太六零回去沒。老太太可急壞了,叫保姆撥通了孫子的電話,“你爸咋打電話說你沒在機場呢?”也再顧不上再替孫媳婦隱瞞,“你跑哪去了啊六零?一會兒飛機走了,三五自己到北京找不著人可咋辦?”

陸領正在風化,滿腦袋鋸末子木頭楂,一肚子髒話不敢罵出來,打車返回機場。司機倍感恐怖地聽著後座乘客的磨牙聲,還有類似於咒語般的“這虎娘們兒這虎娘們兒”。

伍月笙在登機前刻意圍巾墨鏡全副武裝地躲著陸領,起飛之後才開始挨座找人。很得意地發現這班空姐全沒她高,愈發挺拔起來,女王出行一般在過道上穿梭,用眼角偷瞄。

她希望陸領先看到她。

驚喜嘛,驚在前,喜在後。至於要不要現在就把那個喜告訴他,伍月笙還在猶豫。

好想再把他拐上床玩一回**啊。她發現自己有點兒變態潛質,以為他是叔叔的那次,**來得格外猛烈呢。

陸領是眼睜睜看著登機門合龍的,垂下手靠在牆壁上,力氣慢慢恢複,眯起眼睛看裝著他媳婦兒的巨鳥上天,忽地失笑。

第一篇 番外

冰火山伍月笙今天非常鬱悶,她難得玩回浪漫,結果浪費了。

航站樓藍底白字,對獨自落地的她熱情招呼:北京歡迎您。 伍月笙慣戴的無表情麵具徹底被粉碎,神色猙獰,罵聲直貫進旁邊跑道上剛起飛的一班客機裏。機身明顯地搖晃了一下,加速消失於天際。

陸領人沒到,隻來得及追電話,在她剛落地開機的時候。正值午後,斜照下來的陽光分外柔和,冷灰色的機場建築被鍍上優雅迷人的暖色調子。而正月裏京北郊區的絲絲寒氣,也在這位火光四射的長發美人身邊退卻。

在大廳踢了半小時皮箱軲轆,伍月笙終於無計可施,自尋落腳地兒去。

聽見東北小鋼炮在電話裏張狂的笑聲,突然無比想念這個擁有生機勃勃的臉龐以及更加生機勃勃脾氣的男人——她的丈夫。

他說他趕下班飛機,他說他都知道了,他說:媳婦兒,等我。

很多時候,就連當事人自己也說不清到底經曆了什麽。某一天伍月笙曾嚐試著想起這場往事:相識是對罵;相處是打架;婚姻是陰謀…亂七八糟的回憶,不堪盤點的日子,不知所為的人…可是,當得知這一切必須即將遠離自己,想到“不能在一起”,迎頭直擊的絕望,居然是比憤怒更為強烈的情感。

並且伍月笙知道,有這種感覺的人不隻是她自己。

陸領是喜歡她的。

事實上伍月笙偶爾會覺得全世界男人都喜歡她,就她姥爺和她爸除外。一個是見到她就把她趕出家門,後者則幹脆見都不見。

把行李堆在床邊,伍月笙衝了個澡,倒了些護膚水在手裏,拍著臉踱到賓館窗前,俯視熙嚷的京城。一時發怔。

陸領很忌諱伍月笙獨處的,因為發現她自己一人待著的時候,想法會古怪到匪夷所思的程度。特別是再趕上她閑著沒事幹。

無聊的伍月笙,對著鏡子,畫長了眉,塗紅了嘴,描高了眼角,活脫脫是大了一碼的程元元。非常滿意地拿起手包出門,手機撥過去問:“六零,你哥單位在哪兒……”

出租車在眾多寫字樓和商場包圍的中間地帶停下來,伍月笙頓時僵在車裏左顧右盼。小時候程元元帶她來過北京旅遊偉大,祖國首都的變化果然日新月異,新開了好多購物中心啊。櫥窗打著紫金格子,擺了一雙一雙閃動勾魂光澤的高跟鞋。鮮豔的漆皮小船鞋,細而高的金屬跟,還有煆帶,還有鑽……那個顏色,居然能做鞋?得配啥色衣服啊?

司機提醒她一句,“錢正好噢美女。”

伍月笙哦一聲,她本來也不是在等找錢。下車掙紮了一下,還是決定晚點再去做探望親爹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試鞋的時候,陸領來電話問:“你找到地方沒啊?”

伍月笙針紮一般警告他:“你敢通風報信!”

陸領說我不敢,學丈母娘朝她叫祖宗的心都有了。想了想又告訴她:“你不先打個招呼,萬一他不在公司怎麽辦?”

伍月笙說:“等唄,他總得回來吧,反正我也沒事兒幹。”夾著手包站起來,前前後後對著鏡子照,問導購:“這跟兒是不太高了,能穿出去嗎?”

陸領沉默一會兒,大怒,“你個祖宗的伍月笙!你溜達街呢是吧?!”

滿眼的新鞋新衣服,讓伍月笙酸性自動降低,笑嘻嘻跟他耍賴,“待會兒看有好的也給你買,綠帽子啥的……”手指輕撫著展架上的漂亮鞋子,覺得北京真好。

陸領氣得,“你再有五分鍾不去,我就給他打電話!”

伍月笙直接把通話中的手機揣進大衣兜裏,從架子上又取下一雙,疑惑,“你家怎麽都是這種小圓頭兒的?有沒有尖一點的?”兜裏手機嗡嗡發震,六零嗓門兒可真大。

二十分鍾後,伍月笙依依揮別香包美鞋,去了對麵寫字樓,不是因為她老公外強中幹的威脅,而是覺著拎一堆購物袋去見陸笑堂不好。有成心顯擺的嫌疑,好像在說:看,沒你,我媽照樣給我買得起這個那個。這很沒深沉。

伍月笙不跟他擺闊,顯的是教養。

四周鏡麵的電梯裏,伍月笙即使真的目不斜視,也能發現另一個人投在她身上的注視。

薄嘴唇抿成一條線,唇角小小的弧度有不經心的調皮。及肩碎發,發梢微微外翻,漂亮的栗子色。那是個能讓人一眼記住的女孩子,個子不高,但氣質出眾,很難忽視她的存在。她穿著講究,講究而又不匠氣,衣飾搭配得當,頗有品味。品味這種東西,不是品牌能堆出來的,伍月笙喜歡有品味的人。兩個陌生人會心而笑。

電梯到了頂層,那女孩朝她點點頭,直接去了前台,“我是中坤的,約了陸總十點半。”

前台看看記事本:“請問是叢女士嗎,您好,兩位這邊請。”

那位叢女士不算刻意地回過頭,對不聲不響跟著自己的人遞了個好奇眼神,看到伍月笙豎起食指的噤聲手勢,似乎有所了解地點下頭,微笑善意。

“你好家家,這麽快又見麵了。”他聲音朗朗,與來訪者甚為熟稔,聽見秘書報備,目光還在電腦上,先出聲招呼落座。一抬頭,看見站在門口的小姑娘。

伍月笙略微歪過頭,斜眼死盯著他的表情。

他喚她:“伍月笙。”就像每天都會見到她一樣自然,“你先到會議室等我一下好嗎?這兒還有客人。”

從沒見過的親生女兒,在他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刻出現,這個人卻好像永遠有著萬全的準備。伍月笙其實也沒啥語言,跟著秘書出去的時候隻是在想,自己的身高果然是遺傳了這個男人。在會議室裏,給陸領打電話,有一句沒一句不知道說了什麽。

陸領聽她嘮嘮叨叨,忍了又忍,到底還是問:“你去找他幹什麽?”他不是質問阻止,是單純求解,完全不知道這女的會做出來什麽事。

伍月笙則惱羞成怒,“管著嗎你!”也不掛斷,倆人通過手機信號做了一會兒心靈上的交流,伍月笙問:“你登機了嗎?”

陸領說:“還沒呢。我餓了,吃碗麵去。”

伍月笙罵,“又餓了,你張嘴兒走道啊?”

陸領笑,“好意思編排我呢,這一中午讓你直溜的腿都細了。”

伍月笙不耐煩,“吃吃吃,吃吧,餓死鬼拖生!” 終於忍俊不禁,噗一聲笑出,她以掌掩麵,笑得快要哭出來了,還好六零的聲音就在耳邊這小機器裏,再過幾個小時,活的就會出現麵前。“你快點來吧,我待會兒咋辦啊。”

陸領無語了,“誰讓你去找他的!”這下好,給自己供起來了。

好丟人……伍月笙拿腦門撞桌板,毫不覺痛。

盡管拉不下麵子承認,但她確實莫名的慌,手心發潮。怎麽辦?本想替程元元耀武揚威一把,結果才照麵,她就敗下陣來了。所以光是父親這個稱呼,就注定了她是贏不了他的。

旁邊報刊架上的財經雜誌,親爹正大模大樣地在封麵上望著她。多帥多有範兒啊,怎麽能不讓程七元魂牽夢縈呢?

而封麵人物在一堵牆的那邊,並不若紙張上的風光,也沒有伍月笙之前看到的平靜。對麵的合作方代表正在就合同內容做說明,咬字清晰,語速標準,可他如聽天書,片言難入耳。

叢家家半垂了眼,視線在長睫掩護下,悠然地看著前輩溜號,也不出聲提醒,心裏正猜惴他跟方才那位麵容相似的年輕姑娘是什麽關係。

伍月笙的耐性完全不夠支撐她等一個人這麽久,親爹也不行。雙手按在會議桌上,噌地站起來,身後的大玻璃門此時被推開。

陸笑堂問:“你吃飯了嗎,伍月笙?”

聲線溫柔得讓伍月笙哆嗦。

他以為她會同他一樣考上大學,九馬山程家的小女兒,星月般璀璨,必定是前途無量。

因此,漫無盡頭的留學生涯,他才肯從被迫接受,而終於麻木度日。

他想不到她會因懷孕而被趕出家門。

最難的日子不能在她身邊,那之後,他又有什麽臉出現?

這番理論是混賬的。

但懷揣著被陸領找回的心和肺,伍月笙懂得同情,可憐的爹的前半生……世上果然永遠不存在絕對的勇者,因為人人都有弱點。

程元元曾說過,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她也活了過來。這場感情,她收獲了“原來沒有他,日子一樣過”的堅強。堅強並非是沒有疼痛的意思,隻表示能夠承受。

連思念也能承受。

程元元那一貫沒原則性的寬容,卻獨獨對孩子的父親例外。

伍月笙想起一首歌:掩飾我的悲哀,是讓你活得自在。

是誰唱的來著?伍佰嗎?大概是!正好她爸她媽倆人加起來。

血緣這種東西實在很難解釋,就像伍月笙能一次一次容忍程元元從各種角度為她招惹麻煩。還比如說,對於英俊的爹,伍月笙遠不如想像中那麽厭惡。

今後會怎麽樣?伍月笙頭疼地看著陸笑堂。

那與自己七分相似的五官,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也無法想象他會有個已經出閣的女兒。而程元元也依然是個有魅力的家夥,雖然是靠化學類手段維持的。

兩個人都那麽年輕,年輕得,一切都應該可以從頭開始。

“我媽說她跟我爸爸,是相愛的。”

——最終,伍月笙沒有講出這句話。

第二篇 兩個人的地獄

車裏交談甚歡的二人,一個是她丈夫,一個是她丈夫法律上的兄長,而後者又是她的親生父親……伍月笙坐在後排,樂得直翻白眼。於是陸領心不在焉,一抬頭在內視鏡裏跟伍月笙的視線撞了個正著,下意識扭開頭,胡亂找話題,“哎?哥?”咬了舌頭。

一片沉默。

陸笑堂淡淡地看他一眼,“怎麽了?”

那一瞬,伍月笙敢說,小鋼炮的心情肯定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噗哧一聲,滿口刷牙水噴出,濺在鏡麵上泛起豐富的泡沫,她又一齜牙,抬手抹去,出現幾條白色痕跡。

陸領倚在門框上蔫聲蔫氣,“有那麽好笑嗎?”虧她笑得出來!

陸領之前是很不情願地把大哥公司的地址告訴她的,因為完全不知道她會做出來什麽事。但他不告訴也不行,她要是一怒之下把電話打到家裏,爸媽老太太保姆一隻貓都得追問他什麽情況。不能讓家裏知道這些複雜的事實,陸領隻好再次祈禱這虎娘們兒輕點作。

伍月笙對鏡子裏的他擠眉弄眼,“不是好笑,我是看見你了心情愉快。”牙刷丟進杯子裏,擦著手打量衛生間,吹了聲口哨。從給陸領臨時住的小公寓裝修上,就能看出她爹有多驕奢**逸,自己這種敗家個性可真是隨了根兒!“恨不得馬桶刷子都18K金。”她咂咂嘴,彎腰往圓型浴缸裏放水。

溫熱的水氣氤氳開來,舒服得讓人直想一頭紮進去。一隻手兀地伸過來扯住她,伍月笙跌進一個水氣般溫熱的懷抱裏。

陸領突然來了句:“小屁孩兒。”

伍月笙一怔,抬手擁住他,哧哧發笑,“堂叔——”身子一輕,人被攔腰抱起。

“你真厲害,三五。”陸領繞過門,進客廳,腳下不停,話也沒停,“你真厲害。”把她扔到沙發上,食指重重點上她的眉心,“現在咱倆算算賬吧。”

伍月笙兩隻黝黑的眼珠對上他的手指,頭有點暈,連同散在額前的發絲一起,撥開他的手,“你明天開始就是職業算賬的了,幹啥這麽迫不及待呢?”

陸領無力地跌坐在她身邊,“你少給我廢話了!”

想起來都要吐了,這女的到底是什麽道行的妖怪!悶葫蘆成精了?從知道她爸是他哥,到知道不是他親哥,愣是能繃住了一言不發。他氣得半死,可一想到她為什麽能繃得住,又疼得喘不過氣。

“缺心眼兒!”他開口就是人身攻擊,更加不敢正視伍月笙,狼狽地撓著頭頂,“我要是真跟你離婚了……”

“你想都別想——”伍月笙笑得可怖,拔下簪子散開頭發,“我這麽好的青春都搭給你了,你說離婚就離婚?可是會想好事。”

陸領笑起來,扭頭瞅她,“不是說咱家那房子給你了嗎?”

伍月笙撇著嘴,一副老奸巨滑相,“房子寫的誰名?”

陸領笑容僵住,“你放心,我就賣器官也換個房子給你,不枉當回兩口子。”

伍月笙聽他越說越沒譜,再想起那段令二人俱疲的錯亂日子,眼神逐漸黯了下來。

陸領支起手肘,托腮看著她,“再買個狗陪你。”

伍月笙眼圈一紅。

陸領又說:“……完了房子寫狗名。”他哈哈大笑,迅速向後一躲,順勢把她橫踹過來的腳抱在懷裏吻了一口。不顧她駭然的表情,撲上前枕著她大腿躺下,拉過一縷頭發把玩,喃喃問:“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呢三五?”

他很好奇。在這場混亂裏,她先知一般洞悉所有。而他就連她知道些什麽,都不知道。

伍月笙說:“和你一起。”她的嘴唇彎成刻薄的角度,“可比你冷靜得多了。”那種口吻,明顯是嘲諷他為隱瞞而做的一些蠢事。他沒在第一時間告訴她真相,使她鬱鬱至今,就忘了自己也是一肩扛下,怕他被壓倒。

開了免提的電話裏,早在陸領和程元元關於陸笑堂的對話開始之初,伍月笙就已經聽出端倪,仍然抗拒不了要聽完。可越是不想知道的事,越是害怕的事,越是要聽,女人大多是有種毛病的。

忽然想起有趣的事來,拍拍他臉頰,伍月笙說:“哎?那時候你知道我是你侄女……”

陸領暴走,“你是我媽!”

伍月笙訕訕一樂,“我是說,你以為我是你侄女兒的時候,還跟我上床,後來害怕了沒啊?”

他合起眼不看她調戲的目光,眉毛擰得七扭八歪,嘟囔著罵:“屁啊……”

她在書上看過:邪**之罪乃至親,死墮無間地獄,屠割燒磨。伍月笙說:“一輩子行善積德,做這種事怕也要下地獄呢。”

陸領脫口說:“我有啥好怕的啊?跟你在一起,哪兒不是地獄?”

都快治死他了!陸領懊惱地想,他那會兒多矛盾啊,事後還一直罵自己:這他媽算不算騙奸啊!可能一輩子就要這麽不自在了。誰能知道,那時的她也是心裏明鏡的……一聲冷哼氣勢全無,“我下地獄你也跑不了。到時候你下十八層,我寧可下十九層。”

伍月笙嘻嘻笑,“我聽說總共就那麽十八層!再者,你也沒錢,長得又不好,管事兒的憑啥給你開單間兒呀?你就認命吧,誰讓咱倆是一樣的人。”

陸領梗著脖子看她一會兒,到底是同意了她的說法,“那你認命了嗎?”

伍月笙眼波**漾,不勝嬌羞,“我認你了,你就是我的命。”

陸領防備地眯起眼,沉默著思考良久,猛地坐起來,“你跑去找我大哥,跟七嫂說了嗎……?!”

“當然交給你去說。”伍月笙笑得跟牛奶糖一樣甜美,“你不是我的命麽!”

陸領頹然地躺回她懷裏,“我看出來了,你這是不想要命了……”

第三篇 七元的情事

這年的冬天非常冷,春節已過,進入3月份,大雪還從早下到晚。地麵上積雪老厚,成全了孩子,可愁死了大人。小孩兒們貪玩,整天雪裏瘋鬧,完全不會想到進屋後是怎麽遭罪。尤其是入了夜,風吹飛保溫的雲層,夾著雪粒翻卷起著陰森冷酷的煙兒炮,窗框共震鼓燥。

一家幾口人擠在炕頭,扯了家裏全部的鋪蓋,還是無法抵抗嚴寒。早上醒來,口鼻下的那塊棉被掛滿白霜,窗台下半盆洗臉水,已是一坨冰塊。

這種情況,程元元並沒經曆過。

剛建起半年的市委家屬樓,供暖自是沒問題,越到半夜反而越熱,加上困意漸漸襲來,程元元上下眼皮開始打瞟,連著大半行的字都寫到了筆記格線上。台燈下瘦瘦的小臉忽高忽低,投在牆壁上模糊的的側影輪廓柔和,長睫毛不停扇動,是主人不同睡眠妥協的最後堅持。

房門發出細小聲響,她被驚醒,揉著眼睛回頭看。進來的是三姐程旋,看到她仍攤了一桌子書本熬夜,心疼地皺起眉,“七元你咋還不睡!都幾點了?”不由分說推她去**,自己則回頭細心地將她翻到的書本折上頁合起,收裝進書包裏。尺筆放進文具盒,又把鋼筆抽滿水,四下看看再無遺露,這才到妹妹床邊幫她蓋好被子,關了燈出去。

黑暗中房裏隻有一聲歎息,程元元將胳膊從被子裏伸出來,伸個懶腰,不知道該拿這個毫無睡意的長夜怎麽辦。

程家共有子女七個,程元元最小,與她緊鄰的小哥大她四歲,已在部隊裏轉了中級士官。全家隻有她這一個仍在讀書的,成績又是相當理想,可算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程老爺子養了這麽多孩子,雖然出路都還不錯,就遺憾就沒養出一個大學生,全部希望寄托在幺女身上。他這小丫頭也爭氣,又聽話又自覺,學習不用別人看管。還有四個月就高考了,寒假裏別家孩子都出去走親戚,她倒肯老老實實待在家看書寫作業。

其實程元元以前也常出去玩,可到了同學家裏,對方家長都拿她當貴客待。就這麽個九馬山幾百裏大小,別人聽到她父親的名字,難免換種眼色重新打量。小的時候還好,孩提不認功利場,等到讀了高中,相互之間看出來差別,三六九等也就漸漸分出,怎麽也是親近不起來的了。她記得中考結束時還玩得好好的幾個女同學,到了高中就對她明顯地疏遠,偶爾聽到聊天,提起最近怎麽不和程七元一起玩,她的好朋友們語氣涼薄:“自己玩自己的唄,不知道的以為咱借人老程家多大光呢。”

程元元翻個身坐起來,掀開窗簾一角,寒風正肆虐,外層玻璃上凝了冰花。沒有月亮,也沒有燈,確實誰也不用借誰的光。

高三下半學期開學第一天,大清早霜霧蒙蒙,瞅著是頭兒夜裏又下了大半宿的雪,白霜撂起兩尺來厚。頂著簌簌雪花,九馬山十一中的師生們陸續返校,陰涼的校舍因為人群的匯合而暖和起來。

老師布置完新學期安排發了教材,學生們開始分組打掃衛生,程元元被分到教師辦公室去,同一組的還有和她從小玩到大的鄭小雙。兩人穿過操場去西邊的辦公室,鄭小雙一路上熟人不斷,斷斷續續停下來聊。程元元凍得受不住,手插兜直奔目的地一路狂顛,鄭小雙扯著嗓門兒喊她:“七元!七元!”趕上來數落,“你跑啥!等我一會兒不行啊!”

程元元回頭瞪她,“你能不能叫人家學名兒?”

鄭小雙樂的,“拉倒吧,就你那學名兒,還不趕程七元聽著大方呢。”她撣著她頭頂上的雪,“咱程書記啊,是真不知道怎麽稀罕他老姑娘好了,你說他咋不直接管叫你程寶寶呢。”

程元元哭笑不得,“什麽呀?我是元月的元,不是元寶的元!幫我給圍脖兒係係。”

鄭小雙是程元元僅有的那麽幾個閨密之一,家裏條件非常好,父親包了幾個大煤礦,母親在市教委,官至副處。她成績再不好也踉蹌上了高中,終日跟一群無所事是的幹部子弟結夥閑鬧。這姑娘很有幾分俠氣,用她的話說,學校裏就兩種人:一種是程七元這種學習好的,一種是她這種玩得好的,將來指不定誰比誰活得好。所以她從不自卑,也不會看不起別人,合得來就一起玩。在她看來,至少程元元也從不像其他學習好的同學那樣,用鄙夷的眼神看待所謂“不正經”的她。

程元元是很喜歡鄭小雙的性格,就是對她的某些做法感到膽顫心驚。

比方說某天放學,程元元和她一起走,校門口看見一個男生,穿條乍眼的大喇叭褲,騎著跨鬥摩拖,車鬥裏還扔一個叮咣亂響的錄音機。鄭小雙讓她幫著撒謊,說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她當天去程家住了。第二天早上上學路上聽見後麵一片嗡響,有人連聲叫著“七元七元”,回頭見鄭小雙坐在那個喇叭褲男生的摩托車後座,舉著根油條衝她猛搖胳膊。

程元元問她:“你一晚上都沒回家啊?”她忙著往嘴裏塞早點,隻是用力點頭。程元元哦了一聲,沒多問。鄭小雙卻忽然大笑起來,她說七元啊,你知道我一晚上沒回家是什麽意思嗎?程元元忽地明白自己問到了什麽不該問的。男女單獨相處一整夜,單是這句話,程元元已經做了賊似地不敢多想。

後來程老爺子不聽著了什麽傳言,命令她再不許跟鄭家那小妖精往來。鄭小雙可不買大官兒的賬,“你爸管得著你管不著我,你不跟我玩,我還跟你玩呢。”她真的三番五次要帶程元元見她那些朋友,程元元也好奇她們出去到底是玩什麽,可終究還是沒敢。鄭小雙也不生氣,在學校的時候,還是很願意跟程七元一起待著,覺得她憨厚又不固執,就是被家人寵得,有時候鬧著鬧著會使小脾氣。偏偏長得又瘦又小,讓人忍不住想欺負她。

幫她係著圍脖,鄭小雙犯了調皮,三下兩下把那條長長的白色圍脖一纏好幾圈,直纏到腦門上,露出兩根細長的辮子在外麵。程元元整個腦袋被她纏得密不透風,跺著腳尖叫,氣喘籲籲鑽出來,滿操場追著她打。

瘋鬧著進了教師辦公室,鄭小雙用肩膀撞她,“不冷了吧?”程元元跑出一身汗來,累得說不了話,隻對她連連搖著手。鄭小雙大笑,“七元你得多運動運動啊,別成天就知道傻學,這體格兒能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嗎?”

程元元靠在牆壁上,解開圍脖晾汗,嘴裏嘟囔著:“誰樂意添誰添去,我又不是瓦匠。”

鄭小雙樂不可支,“對啊對啊,咱家七元長這麽俊,將來叫你爸給踅摸個軍官啥的,一畢業直接嫁了,在家享福就成,撂磚的事邊兒去!哎,對了,可得找個大個兒的,要不將來你家孩子還得像你這麽高一匣兒……”

火噌地燒燙了臉,程元元左右看看,低聲道:“你瞎說什麽呢鄭小雙!”

“有什麽不能說噠?你將來就不找男人不結婚?我不信。哎——?七元,”她壓低了嗓子,“你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啊?”

“沒有沒有沒有!”程元元大窘,“你能不像個學生啊,趕緊去幹活兒,你不想早回家啦。越說越離譜!”丟下她往語文組走去。

鄭小雙後頭狂追,“哈哈,跟我還不好意思說啊,是不是心裏有人了?啊?是不是咱班的?宋學濤吧?不是?那——方國棟?啊,我知道了,李兵……”

程元元急了,“你別在老師辦公室大聲嚎氣兒跟我嘮這個行不行?!”

鄭小雙肩一縮,“我覺得你動靜比較大……”

兩人推門進了辦公室,發現裏麵空無一人,老師們大概都在大會議室開會。沒有老師的地方總是讓學生格外舒坦,鄭小雙無聊地興奮著,程元元拿塊兒小抹布,在水裏揉了一把,撈出來擦起桌子。鄭小雙笑她:“濕漉漉的能擦淨才怪。”奪過來擰幹淨重新遞給她,自己則蹺著二郎腿坐在窗台上唱歌,瞧著這個在家連自己被子都不疊的官小姐似模似樣地勞動。“哎,七元?咱班男生喜歡你的可多了,你知道不?用我給你叨咕叨咕嗎?”

“你不幹活兒就閉嘴歇著。”

“也是,文科班的男生一個個長得跟扁蛤蟆似的,難怪你看不上。”

“你沒完了是吧?我告訴你媽去,不教我好的。”

鄭小雙毫無懼色,“要不——我上理科班給你瞅瞅?理科班男生多。”

程元元把抹布一摔,“鄭小雙!!”被吼人的人嬉皮笑臉,她搖搖頭,“盲目的外表崇拜可悲的無靈魂者鄭小雙。”端起臉盆往地上撣水,準備掃地。

“嗯——?”她故意歪曲字麵含意,“啥叫盲目的外表崇拜?就是不瞎才看外表呢,盲人當然隻能崇拜靈魂。”

程元元用力歎口氣,“你文盲!”

“不逗你了。”鄭小雙嗖地躥過去,“說說,七元,我還真不知道你會喜歡什麽樣的男生。”

程元元扛著條帚,無比嚴肅地思考了一下,“起碼數學考試能得滿分的。”

話落聽見門口傳來輕輕笑聲,像是忍俊不禁,笑出來又很快收回去了。

反應慢半拍的鄭小雙拍手大笑起來,“你這個數學廢物,也就這點崇拜吧。”程元元是文科榜首,可數學分數低得匪夷所思。鄭小雙笑得前俯後仰,並且壞心眼地詛咒她,“盲目偏科的程七元,我希望你嫁一個數學老師。”

程元元還在緊張剛才的聲音,衝到門口朝外看看,沒人。錯覺嗎?揉著耳朵喃喃,“說不該說的話讓鬼聽見了?”納悶地走回來,掃掃地突然回味起鄭小雙的話,“你才嫁給數學老師!”

鄭小雙挖挖耳朵,“別看數學老師一臉困難沒幾根頭發,你想嫁,人還不定要你,瞅你數學考那狗屁分兒吧。”

程元元無言以對,默默為自己的數學成績鬱悶。

說到學年第一,鄭小雙倒想起件大事,“對了,今天早上聽咱班老張老師和隔壁班任說話,說是咱校新轉來一個學生,要擱在文科班。聽意思是那人成績賊霸勁,那倆老師還特意提起你,怕你學年第一的位置要不保呢。”

程元元倒沒有擔心,隻是奇怪,“這都高三了,怎麽還轉學過來,要是不適應,那不影響高考成績嗎?”

“人家不怕唄。老張同誌說,咱十一中是重點校,進來得摸底兒,拿的是模考的卷子……”鄭小雙突然咦聲停住,抬頭看看聽得認真的程元元,“好像不是數學就是外語——好像就是數學,那人答滿分。邪乎吧?”

程元元瞪著眼睛,“真的嗎?”

“真的!聽他倆嘮得那個興奮啊,給我氣完了。省會來的就好唄?”鄭小雙捉著她的肩膀,“七元你給我爭點兒氣啊,別讓人落下了!”

程元元怔了怔,這才知道她在緊張啥,撮子推給她,“倒垃圾去。”鄭小雙嘿笑,心虛地接下任務出去了。程元元冷哼,“拿我給你出氣呢。”

屋裏看了一圈,對工作成果很滿意,端了臉盆去走廊盡頭換清水,回來時候看見門被關上了。她用腳尖踢踢,沒人應,不知道鄭小雙那一撮子垃圾倒哪兒去了。不願費力把沉沉水盆放下,程元元用身體和牆撐著,結果開門一震,水盆晃了晃滑下來。身體被人從後麵劇烈一扯——

塘瓷盆子咣啷墜地,冰涼的水濺了半麵牆,她則落在一個暖乎乎的懷抱裏,背抵著的胸膛微微發顫。

程元元猛然回神,跨前兩步拉開兩人距離,再轉身想看清對方模樣,一腳踩在水漬上,滴溜溜打滑,尖叫著雙臂亂揮,還是沒維持住平衡,重重跌在地上。那人卻沒再出手救她,盤著胳膊居高臨下看這好笑的一幕,終於哧地樂出了聲。

之前的感激加入尷尬,羞成了惱怒,程元元仰頭瞪他,“好笑麽!”

他沒說話,仍是笑著彎下腰,伸給她一隻手。

程元元還沒看清他的臉,一眼卻望進那片不諳世事的黑色裏。

他的眼睛是非常漂亮的杏核形,黑白分明,黑的重,白的透,黑眼仁很大,裏麵隱隱晃動著水氣。

程元元心跳得厲害,不知是被水盆落地的巨大聲響嚇到,還是因為他伸過來的那隻大手。

“七元!”鄭小雙拎著撮子跑回來,就見程元元坐在地上,對麵一個大個子男生,不知道是要扶她還是剛推倒她。不過順道打了兩分鍾雪仗,什麽情況?她大步走過去,老母雞護崽般站在程元元麵前瞪視那個男生,“你幹嘛?”

他歪了頭,看著仍坐在地上的程元元,“再不起來褲子都濕了。”說罷轉身走了,自始至終笑意涼涼,助人的態度很不誠肯,為樂的意味倒是頗重。

程元元一摸地上全是剛灑的水,哎呀叫著往起爬。鄭小雙望著那個瘦高的身影嘀咕,“哪兒來這麽一號人物?”

直到下午開學式前,老師向全班同學介紹了新同學,鄭小雙的疑問才被解開。原來此人就是那個數學滿分的怪胎。再看同桌空空的位置,人和人,差別咋這麽大呢?

程元元下午一到教室,就被同學通知說數學老師有請,隻得硬著頭皮去接受教育。站在那個禿頂老頭麵前,起先還饒有興趣地數著他的頭發,很快數學老師就發現她臉上過於歡快的表情,下了狠話,坦言如果她最後這幾個月仍不能把數學追到中等水平,就沒有參加高考的必要了。程元元紅腫著眼睛回到班級,趴在桌子上悶悶不樂,鄭小雙本來想讓她看新同學,瞧這模樣也沒興致了。一問得知數學老師說了那麽難聽的話,當下拍著桌子大罵:“聽他放屁,七元你就是數學零蛋,照樣能考上大學。”

程元元這下真哭出來了。高考數學要是真考了零蛋怎麽辦啊,多丟人。

十一中的開學式和普通中學一樣都在市文化宮舉行,順便看一場愛國影片,從恢複高考到現在,曆年如此。學校距文化宮有三四裏地,全體同學排好隊徒步走去。程元元落在女生隊尾,鄭小雙哄一會兒也就不管她了,轉頭跟身後的同學猜測今天會放什麽電影。

程元元耷拉著腦袋,深一腳淺一腳跟著。出校門口的時候,隊伍從四排擠成兩排,耳邊忽然傳來問話:“咱們不用帶小凳嗎?”

他還在執著自己的問題:“去看電影不用帶小板凳?”

她直覺地回答:“不用啊。”回頭看到同她說話的人,驚訝,這不是上午拿她當熱鬧看的男生嗎?“你怎麽在我們班?”

他奇怪道:“是嗎?我們到社裏看電影都得帶小凳,要不然就得站著。”

程元元記起小的時候看露天電影,倒真是這樣…偷偷打量他一番,他穿著反毛皮夾克,看起來挺貴的,裏麵露出的粗線毛衣,還有個當下最時髦的大翻領,鞋也是嶄新甑亮的,這樣的人,怎麽會連電影院都沒去過?是鄉來的嗎?——就這麽忘了他為什麽會出現的事。

從程元元跟他說話起就一直關注倆人的鄭小雙,此刻忍不住笑出聲來。程元元用手肘拐拐她,示意她別嘲笑別人的落後。

他似乎不以為意,自己想了半天,看看鄭小雙,似有顧忌,湊近程元,低頭對她耳語,“那是,電影院給發嗎?”

一瞬間程元元同情心泛濫,這大個子男生一定覺得他有很多不懂的事感到非常自卑。鄭小雙笑得更凶,旁邊同學都怪怪地看她們。

而他也終於憋不住,側過臉吃吃低笑。

程元元慢慢張大嘴巴,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耍了,怨恨地瞪他一眼,扭開臉連鄭小雙一起不理了。

鄭小雙笑得肚子疼,豎根姆指給那促狹鬼,“你小子——”趕緊繞到程元元麵前哄她,“你看你啊,打個招呼,那可是數學滿分的新同學哦。”

電影院一長排的翻板木椅密密麻麻,程元元被鄭小雙推進比較靠近屏幕的一排座椅裏,走到中間,發現另一頭進來正是那個新來的男同學,頓時止步。連著兩次見麵都是她都出醜的場麵,程元元下意識地想避開他,她不是記仇的人,就覺得離這人太近會不安全。窄小的一條道,後邊同學已跟進來,她退無可退,隻得與他一座之隔的椅子上坐下。

他偷笑,往她這邊挪了一下,挨著她坐下。

於是右邊是鄭小雙,左邊是新同學。整個開學式,程元元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謹慎地防著左右兩個樂於耍人玩的家夥。精神高度緊張了一個多小時,等到熄燈放電影時整個人累得昏昏欲睡。迷糊中有人推他的胳膊,是左邊。

程元元困得分不清夢裏夢外,“幹什麽?”

“你叫程圈兒嗎?”他認真地望著她,兩隻眼睛在黑暗中仍閃閃發光。

程元元點頭。這人說話發音好奇怪,揉揉眼睛問他:“你呢?”

他笑,“我叫陸笑堂。”

這個學期,九馬山十一中的文科狀元易主。

外一篇 愛在七元前

伍旻堂才上高中就隨母親改嫁到省城。那些年學藉管理沒有係統化,還是相當不靈便,戶籍改過去了,學籍還在原址,省城念了兩年學,發現不讓高考,沒辦法,隻得又轉回到九馬山的高中去讀剩下的半個學期。

這其間,中國經曆了改革開放的大事件,邊陲小鎮九馬山也有著浮於表麵的變化。山上仍是老礦區住戶,滿街飄煤灰,山下新興民區則相對繁榮幹淨。山上的大小礦主都在山下修建花園別墅,這些在神州大地第一批擁有私家車的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典型的暴發戶用度,吃的用的都瞅著國外看齊,電視裏演員穿什麽,這城市就流行什麽。幾部日劇放過,滿大街都是短短的幸子頭,青果領的光夫衫。

對伍旻堂來說,兩年之間最大的變化,是戶口本上他的姓名。

生父在他8歲時過世,十年來他隨母親進過四戶家門,還是第一次被改名換姓。繼父陸子欣是個溫厚寡言的男人,發妻早逝,膝下無子,待他如己出,而陸家高堂也從不追究他母親的過往,這一點對受慣了白眼的他而言格外感激。陸子欣是長子,還有一個大弟三個妹妹,小妹未婚,同老人和大哥同住。陸子欣帶他們母子進門的那天,陸家老少齊聚,老太爺麵容嚴肅,老太太慈眉善目,兩人喝過他母親敬的茶,從此伍旻堂就叫陸笑堂了。

對於這個變化,他並不抗拒,至少,這意味在法律上,對方肯接納他們母子為家人。

再回到九馬山,是個冬天,這一年過年晚,元宵節剛過,學校就開學了。

沈映春因為兒子不得不從省城搬回來,始終不滿,又嫌借住的房子不理想,從傍晚就一直叨嘮抱怨。依她的想法是完全沒必要跟過來,讓孩子在學校住宿,反正一白天都上課,也不差那一晚上覺。可陸老太太覺得高三課程緊,在學校吃住怕營養跟不上。又不是親孫子,至於嗎?“咱媽也真是的,小堂那麽高的個子,這幾個月工夫,還會營養不良啊?”大衣撐起掛好,開開關關櫃門,再度皺起眉頭,“這為什麽嘎吱嘎吱響?!”

陸子欣正在整理床鋪,聞言過來查看,笑道:“大概是合葉鬆了,等會兒我修下。”一邊拍著妻子肩膀安撫,允她過些天再找個好點的房子。

再大的脾氣也被這軟聲細語哄好了,沈映春將頭靠在他身上,“你看啊,也沒個寫字台,你連看書的地方都沒有。”

“寫字台搬去小堂房間了,他用得多。我又不怎麽過來。”

“子欣——還是讓他去住校吧,也免得你這麽來回跑,多累啊。”

“我不礙事。店裏沒事我就過來陪你們多住幾天,真忙不過來了再說,好不好?”

“煩死了!!”手上圍巾摔在地上,兩步走到床邊坐下,“這崽子拖累得人什麽事都不順當,真是欠他的!要不是他們老伍家人都死絕了,我才不帶這麽個累贅!念書念書念書念書,跟他那死爹一個樣,成天什麽忙也幫不上,光知道念書。念那麽多書什麽用,人高馬大的,還不是一樣得靠老娘養著!”

陸子欣低喚:“映春。”顧慮地看一眼門口,“讓孩子聽了不好。”

“唉呀,就讓他自己在這兒住吧,他都這麽大的人了,用不著我照顧,成天跟他大眼瞪小眼幹什麽啊,看了就來氣。我想跟你回家去!”手臂一抬摟住他鑽進懷裏,“子欣——你別把我自己留這兒……”

正準備敲門的一隻手,默默挪開,將一摞衣物擱在客廳沙發,陸笑堂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鎖彈簧也是年久失修不靈光,開了門沒有自動縮回。毛衣一角被勾住,陸笑堂站住,淩亂的黑發下,雙眸墨光流轉,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輕摘下被扯鬆的毛線,反手脫了整件毛衣丟到**。確實,是個拖累呢。

高中最後半個學期開學的前一天夜裏,又飄起鵝毛大雪,足足下了一宿,白霜撂起兩尺多厚。第二天清早,頂著簌簌雪花,九馬山十一中的師生們陸續返校,陰涼的校舍因為人群的匯合而暖和起來。操場上熙熙攘攘,一冬沒見麵的同學們正借著掃雪的機會狠打雪仗。

辦完轉學手續,陸笑堂送走父母,一個人返回學校去找班主任報道。

第一次看見程元元,是在教師辦公室門外光榮榜的照片上。胸前係著一朵碩大的紅花,臉蛋還沒有花大,望著鏡頭笑得乖巧——文科班狀元:程元元。

身後傳來女孩子的嬉笑聲,有人大喊:“圈兒——圈兒——”

陸笑堂下意識轉頭追逐聲源,意外看到光榮榜照片的本尊,就站在離他不遠的操場中間: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穿著件熟褐色尼子大衣,圍著白色手針圍脖,圍脖又厚又長,更顯得她臉比巴掌小。旁邊一個高個子女同學,正在替她係圍脖,兩人鬧成一團,你追我趕跑遠。

一陣風攜雪吹來,迷了眼睛,陸笑堂抖著領子上的雪沫,快步走進教師辦公室,正迎上老師出來去禮堂開會。之前才打過招呼,班主任認得他,說了幾句話,讓他先去裏麵等著。來來往往掃地擦窗的同學,陸笑堂不想惹人注意,就在靠近辦公室後門的書櫃旁找了把椅子坐下。手邊剛好是扇窗戶,看得見外麵的一派繁榮。

程元元進來的時候,陸笑堂正在玻璃片上嗬氣畫花,看見她,一個轉念,拖著椅子靠到牆角,將自己掩到了書櫃後麵。

她果然沒發現他的存在,擰著塊抹布認真打掃,更忙於應付剛才給她係圍脖的那個叫鄭小雙的女同學。這鄭小雙倒是不多得的爽朗性子,姑娘家男孩子般大咧,嗓門也大,盡是些學生不宜的話題。倒也不怪她淘氣,小古董程元元那又急又氣的反應實在讓人忍俊不禁。陸笑堂聽著,幾次都險些笑出聲。直聽到鄭小雙問:七元,你說說你喜歡什麽樣的男生。

陸笑堂探出頭去,看著那個老氣橫秋的小姑娘,不知怎地也期待起答案來。

半晌過去,一片沉默,陸笑堂縮回身子重新靠在牆上,打了個嗬欠。就在他以為她已經羞到不肯回答這個問題時,忽然傳來細聲細氣的一句:“……數學能答滿分的!”語氣無比認真。陸笑堂嗬欠打了一半,直接噴笑,連忙捂住口鼻,轉身從虛掩的後門裏躥了出去。

他當時並不知道程元元偏科嚴重,隻佩服這女生怎麽能這樣一本正經地扯犢子。

越想越樂,怕被屋裏人聽見,他索性站在走廊不再回去。很快兩個女生一前一後也出了辦公室,鄭小雙趁著倒垃圾跑出去跟人玩雪了,程元元打了滿盆清水老老實實轉回來繼續勞動。門被風吹合,她端著水盆就去開門,眼見那一盆涼水扣在她身上,陸笑堂不及細想,衝過去一把扯開她。

許是嚇得跳起,她的身體比預想中還輕,被他情急之下的滿把力氣直接拖入了懷中。一根辮梢正撞在他下巴上,淺淺的馨香氣味,似花似茶,纏繞一般撲進他鼻腔中,癢得他直想躲,腦袋向後閃了閃,手臂卻收得更緊,扶她站穩。

後來他才得知,那是她發上茉莉油的香味。即使在那年代,也算不上多麽稀罕的物件,可離開她之後,他幾乎跑遍全世界的化妝品櫃台,都再沒聞到過這個氣味。

幾十年來他不用任何香水,聞不慣,不是太嗆,就是太淡。

就好像愛上的是個獨眼的姑娘,此後看天下的姑娘全多長了一隻眼。

彼此的第一麵,她惱羞兼俱,陸笑堂單方麵很愉快。那氣鼓鼓的模樣,虛張聲勢的態度,動不動就生氣但又永遠不會真的沉下臉,明明出身背景學習功課都不錯,與人相處卻總是不敢表現自我,又驕縱、又自卑,那種刻意隱忍的個性,就像她文理兩科的成績一般矛盾。

而他在數學方麵的耀眼成績終於令她一改初見印象,私下裏也願與他閑聊幾句。

“陸小糖?嗬嗬。”她歪頭仰望經過自己身邊的他。

他垂眸,“傻笑!”

她偷笑,“小糖~人長得一點兒都不甜。”

他挑眉,“……圈兒——你不放學嗎?”

她扁嘴,“數學老師讓我留下來重做今天的試卷。”

他輕歎,“唉,怎麽會學不好數學呢?就一個答案,多簡單。”

她抬頭,“陸小糖——”

他停住,“什麽?”

“你每次數學測試都會做錯最簡單一道題,為什麽?”數學老師說他是馬虎,她不信,怎麽偏挑連她都會做的簡單題目馬虎,就像故意讓人覺得他馬虎似的。

似乎沒想到她會注意到這件事,他微微側目,認真想了一下,反問:“你認為簡單?”

她理所當然地點頭,“連我都能做出來的,誰都會認為簡單吧。”

他哧地一笑,反坐在她前桌的椅子上,眨眨眼,“那你教我?”

防備地向後靠了靠,程元元眯起眼,半晌,再度恢複垂頭喪氣的表情,“你又想嘲笑我了。”

“沒笑你。”他托著腮幫,不很真誠地告訴她,“誰都有不擅長的題嘛。”

話是這樣,她不信能算100+200的人會不擅長算1+2。“你為什麽上文科班呢?你理科多好啊。”

“我文科不好嗎?”

“好……”他是全科高手。所以開學的第一次測試,他就狂甩她20多分搶占了文科班第一的位置,這樣的勁敵,為什麽不去理科班讓理科第一名頭疼呢?

“其實我在原來的學校是理科班的。”

“咦?”

“來辦轉學手續的那天,我在光榮榜上看見文理科狀元的照片,就決定了來你們文科班。”

“那你中途轉文理,不怕影響成績嗎?”

他怪異地看著她,“你不問我為什麽看見你照片就轉來你班?”

她愣了一下,“是,是啊。”避開他的視線,慌亂,碰掉了鐵皮文具盒。

大部分同學都已經陸續離開,教室很安靜,這一聲脆響嚇得程元元急忙伸手捂嘴,生怕心陡地跳出來。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東西放回她桌子上,“因為啊,一看見你——”

她七手八腳地收拾著,鉛筆直尺胡亂無章地塞回文具盒。

“——就覺得根本不是對手!”

她呆住,猛地抬頭瞪視他。

他盤著雙臂擱在桌麵,老謀深算地盯著她的臉,“這麽個小姑娘蛋兒,一看就是憑運氣才考了第一名的,要麽就是這個班整體水平不高,轉過來的話可能很容易就名列前茅了。”姆指比比身後黑板旁邊張貼的測試成績排行,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果然吧?”

“你居然!”程元元不敢置信地站起來,“你居然是這麽想的!”

“要不然呢?”黝黑的眼睛彎成兩勾殘月,跟她緩緩起身,食指點上她額頭,“難道你想聽我說‘我來文科班是為了接近你’嗎,程圈兒同學?”

她漲紅了臉,“誰想聽你說這些不正經的…!”剩下的話被推門進來的數學老師打斷——

“程元元你不好好做題,喊啥喊?都會了啊?呀,陸笑堂也沒走呐?”

陸笑堂問聲老師好,“剛有一道題沒解開,剛做完,就要走了。”

“要麽說這個成績啊,一分努力,一分差距。”數學老師眉開眼笑地摸著光溜溜的腦袋,“行啊,早點回去休息吧,也別學得太晚,你這數學分數,夠某些人畢生趕追滴了!”

某些人咬著牙,默默坐回座位上摳著明知答案也找不出解法的別扭題目。

陸笑堂在校門口看見一輛黑色進口轎車,是常來接程元元的那輛,停在那裏不知道多久了。想了想,走過去告訴司機,“程元元今天被老師留堂,讓您先回去。”司機千恩萬謝了這位好心的同學。望著開走的車子,陸笑堂想,顯然對於做了一天數學題還要走路回家的程七元同學來說,他這好心是一場災難。想到她跺腳的模樣,不禁以拳掩口,吃吃發笑。肩膀被人用力一拍,他訝然回頭。

鄭小雙虎著臉,“把人家司機支走,想趁機跟她單獨相處咋地?”

班上其他同學名字還都叫不全,程七元的出身來曆他可是幾下就審了個底兒掉,以七元那種腦子,就算保持警惕,直麵不回答,稍微旁敲側擊也什麽都抖出來了。

鄭小雙是明眼人,這小子裝得一派斯文老實本分,大榜第一,除了學習啥也不積極似的。可看七元的時候,那雙黑眼睛裏都快開出桃花了。“別怪我沒提醒你,七元對你又怕又煩,你給我離她遠點!”

陸笑堂隻笑不語,指指她身後,被數學老師留校補習的程元元居然抱著個大書包飛奔過來。鄭小雙很詫異,“老和尚這麽快就念完經了?眼睛怎麽紅……那禿驢又罵你了!?”

程元元搖頭,“讓我明天開始,每天早來學校一小時抄數學公式,從初中到現在所有的。”

鄭小雙傻眼了,“啥!成心找病吧老禿驢!他住教師宿舍可倒是近了,你早起一小時天都沒亮呢!不行,七元,得讓你爸出麵了,來學校給他幾句,跟誰倆呢!”

小腦袋搖得更厲害,“他說他行得端坐得正,別看……別看我爸是……哎呀跟我爸有啥關係啊!”完全不顧往來路人,也不理會旁邊麵色凜然的陸笑堂,程元元哇地一聲哭出來。“我抄還不行嗎,又沒說什麽!老是我爸我爸的……”

程元元抄了一早上公式,天也沒大亮,望著窗外搓搓手,“陰天嗎?”嘟囔著戴上圍脖帽子出去上廁所。開門一陣風,圍脖刮在門鼻上兒,掙出老長一條毛線,伸手去拉卻越拉越緊。

“你這是打算勒死自己——”一隻手攥住她繃緊的圍脖,另一隻手摘下門鼻兒上的毛線,陸笑堂親切地問,“向數學老師抗議嗎?”

光是奇怪這人為什麽這麽早到學校,慢半拍才聽明白他的話,笑點被戳到,她拿圍脖抽他,“胡說八道!哎呀……”又到刮他手上了。

陸笑堂舉著食指上的毛線圈,看了看,忽然變戲法似的從書包裏拿出一根細長的鋼條,抻著她的圍脖,三下兩下將那團被扯出的線頭收進了針腳裏。

他為什麽會隨身帶著毛衣針?程元元目瞪口呆,“你拿的什麽東西?”低頭看自己勉強恢複原狀的圍脖,倒抽口冷氣,白色圍脖上一片似鏽非鏽似泥非泥的灰黑色。

陸笑堂也沒料到這種效果,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機油的手,後知後覺地想到要去清理作案痕跡。捧著自己的圍脖,看他大搖大擺走開的背影,程元元欲哭無淚。

鄭小雙早自習快結束了才來,被班任逮了個現行,直接頂本書走廊罰站。下課鈴一響就衝進來,不回自己座位,直接擠開程元元的同桌坐到人家位置上,“七元七元,你猜今天早上我在老師辦公室看見什麽事了!”附近兩個同學立馬圍過來捧場,她壓不住興奮,“數學老和尚新買的大永久——兩隻車軲轆上的輻條,全讓人偷走了!一根不剩!”

她強調一根不剩,隻讓聽熱鬧的同學更加費解,“小偷偷輻條幹啥啊?”

“是啊,那玩意兒值錢咋的?”

“有卸的工夫車子都扛走了。”

“啥時候的事啊?”

“昨中午還在道口供銷社那兒看他騎個車子買桔子呢。”

“……”

胳膊肘拐了拐傻眼的程元元,鄭小雙得意地問:“解氣吧?”

程元元猛然回神,“你幹噠?”

鄭小雙樂的,“得了吧,我哪有那本事。”說著說著,愣住,心裏的疑惑慢慢浮現。回頭看去,坐在最後一排那個大個子,正被兩個男同學拿本書圍著問題,完全不關心這邊開了鍋似的課外討論。視線落在他掛在椅背的書包上,湧起壞笑,鄭小雙對周邊同學做個噤聲手勢,躡手躡腳走過去,猛地拿起他書包倒扣。

課本灑了一地,陸笑堂皺眉看著她。

鄭小雙掏掏手裏的書包,確定已經空了。

正請陸笑堂幫忙解題的一個男生指責道:“鄭小雙你幹什麽欺負新來的?”

下課十分鍾在一個惡事件傳聞開始,在鄭小雙欺負新同學的壞行徑中結束。同學們紛紛回到自己座位,隻剩鄭小雙呆站在原地,俯視貓腰拾撿課本的陸笑堂,百思不得其解。

陸笑堂收回自己的課本,又向鄭小雙攤出手掌,“能把書包還給我嗎?”

手心幹淨,掌紋分明,可鄭小雙一眼就看到他指尖未洗淨的機油殘漬。樂顛顛把書包砸進他懷中,“就知道是你!”眼睛又瞄向他的課桌。

陸笑堂低聲阻止,“早扔了。”

鄭小雙不敢大笑,憋得直揉肚子,一手搭著他肩膀,讚許地拍了拍,“好樣的小同誌。”

陸笑堂神色平和提醒,“是你告訴我和尚住教師宿舍的。”

鄭小雙逃跑,“你可別瞎賴,我本份人家孩子,沒摻和過你大鬧天宮。”

陸笑堂難得在食堂看見那位官小姐,打完飯,沒多想地走過去,正聽見程元元問:“早上你幹嘛扔人家書包?”

對麵鄭小雙正挑剔菜裏的肉絲太細,隨口接道:“誰扔你書包了?”

程元元支支吾吾,“不是說我……”忽然抿起嘴唇,“沒事。這小蘿卜真好吃。”

“得了吧,你是冷不丁吃一頓新鮮。”抬頭瞥她一眼,卻看見她身後的人,想起她剛才說了一半的話,鄭小雙眼睛一轉,“哦——你是不說陸笑堂啊?”

程元元點頭,小蘿卜嚼得哢嚓脆響,“人家又沒招你!”

人家人家的。鄭小雙壞笑,“扔他書包咋了?本姑娘願意。你心疼啊?”

程元元急著辯解,一張嘴,飯菜嗆進氣管,生怕噴出來惹人嫌棄,側過身兩臂一攏趴在裏麵咳。背上一隻手輕輕拍著幫她順氣,她咳夠了,一起身甩開那手,氣得,“你少裝好人了鄭小雙,咳咳!”

鄭小雙無辜地坐在對麵,笑道:“我幹脆裝都不稀罕裝。”

看清了被自己推開的人,程元元咳的更凶,整張臉都埋進手臂裏。

陸笑堂在她身邊坐下,把自己的湯碗推給她,“來,喝點水壓一壓。”

程元元小心地抬起頭看他。

陸笑堂說:“免得噴我一身。”

程元元又羞又惱,“你不會坐別的地兒去?”

鄭小雙說:“人家不是看見你了,想挨你坐著嘛。”

程元元警告地瞪著她,“你胡說什麽!”拉過湯碗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涼。

陸笑堂吃著飯淡淡表示,“她沒胡說,我是特意坐你旁邊的。”

程元元看也不敢看他,頭越來越低,鼻尖沾到湯勺,燙得哎喲一聲,勺子掉在湯碗裏,濺了一大襟湯水。

鄭小雙眼急手快閃開,陸笑堂坐得近就沒那麽幸運了,擦著被濺到的手背,無奈地說:“看你文文靜靜的還以為吃飯很老實,才特意坐過來,沒想到這麽不消聽。”

他一臉逗弄還拚命嚴肅,雙眼早已彎成了湯裏的豆芽菜。

程元元狼狽地漲紅了臉,看他半晌忽然就笑出來,“煩人~”

鄭小雙笑得直捶桌子,“陸笑堂你能別老調理七元嗎,沒聽她剛才還因為我扔你書包的事打抱不平麽!”

程元元大驚,“才沒有呢!”蹭地站起來,“你還說!”再看一眼陸笑堂,腳一跺跑開了,兩隻發辮在腦後晃得厲害。

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食堂,陸笑堂才拉回視線,發現自己飯盒裏的肉不翼而飛,光剩下一堆蘿卜白菜。

鄭小雙捧著撂了滿滿肉絲的飯盒,邊吃邊說:“我瞅你也不咋吃食堂,教你一招:眼盯住,手別慌,看菜沒有,趕緊泡湯。”笑嘻嘻地向程元元消失的門口甩了個眼色,“再晚下手呀,湯都沒有了。”

他輕笑一聲,“我吃饅頭就行,挺好的。就是太鹹。”

程元元當真每天提早一小時到學校抄數學公式。來是來,三天有兩天是進了班級就睡覺,還有一天是寫半小時作業再睡覺。

陸笑堂在座位上看書,到同學們快來上課的時候再離開教室,走個Z字形路線,繞到程元元的座位,他經過之後,程元元抄滿公式的本子上會多出一堆碎紙疊成的小鳥和青蛙。

她如果沒睡,他就直接坐在她旁邊的桌子上,吃著包子看她做題。很快就發現,她的數學障礙確實是基礎問題,舉一反三對這姑娘來說並不難,可突破這個“一”往往費死個勁,怪不得數學老師會讓她做抄公式這種懲罰意味大於練習的事。

這天一早,陸笑堂眼看著她開門進屋,等他後腳跟進來時,她已經拿出課本文具,然後——往桌子上一趴。“覺真大。”他簡直服氣得五體投地,“你何苦起大早來呢?”

“我爸聽說這事了,天天看著人給我送來。”她早已習慣他的出現,因為好多次都是被這人給吵醒的。“倒是你,又沒挨罰,來這麽早幹啥?”

“嗯?”他想了想,“喝湯。”

她聽不懂,“食堂這麽早就有飯了?看你每天放學都出校,又不是住宿生,咋不在家吃?”

他挑眉,“你就每天放學才看我啊?”

她下意識否認,“沒有啊,上學的時候也看啦。”在他的笑聲中反應過來,“…誰稀得看你?”

陸笑堂以拳掩口,“煩人,不好好看書,看我幹什麽?”

程元元捂臉,“我才沒有!你別臭美了。”

“別動別動。”陸笑堂撥開她的手,彎腰仔細打量她,大驚失色,“你臉怎麽……”猛地退後兩步,跌坐在講台上。

程元元嚇壞了,手在臉上摸來摸去,“臉怎麽啦?”起身跑去窗前對著玻璃照臉,照不清楚,回頭問他,“我臉怎麽啦?”

他坐起來撣撣手,“白裏透紅的,很好看啊,——”仰頭看她一張俏臉由白轉紅,不覺揚起嘴角,“你希望我這麽說嗎,程圈兒?”

嘴巴張了又合,程元元捧著臉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別叫我程圈兒!”

他笑,“看你迷糊的。一大早的,起都起了,就過來睡覺, 不想抄公式,做做題不也挺好,你就那麽不學愛數學嗎?”

她滿臉不情願的妥協,“不愛學我也學了啊,昨天一道題解到十二點多。我好像隻有晚上才能看進去書,早上不行,沒精神。”

陸笑堂頭疼地喃喃,“熬到十二點多,還來這麽早,有精神都怪了。”目光轉向她背後的窗外,房簷上冰淩化了,滴噠淌著水,“還有兩三個月呢,總不能一直這麽黑白顛倒著過吧?”

慶幸的是某天清晨,程元元一進校門,就在操場上遇見了數學老師。老頭心情不錯,給偏科嚴重的小丫頭一個笑模樣,“這麽早就來上學啦,注意休息啊。”騎上他新換好輻條的大永久繼續兜風去了。

這話的意思…程元元傻眼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我為啥來這麽早?”

陸笑堂點點頭,“我就覺得讓你每天來抄公式的那句話,他是隨口說說的。”也隻有她這乖寶寶會把他當真。

這番話遠比他鬼魅般乍然出現更可怕,程元元欲哭無淚,“啥?”那她這些天是自殘嗎?

“陸笑堂——!”數學老頭在操場對麵招手,“快,我落你一圈了!”

“來咯!”陸笑堂應聲,對程元元眨眼,“不用罰抄寫了,陪我跑步吧。”

雪化春來,日暖花開,倒真是適合鍛煉身體的季節。

坐在敞開的窗戶邊,一陣風吹過,春雨過後新鮮的泥土氣味從窗口飄進來,程元元皺皺鼻子,情不自禁地向窗外看去,想起早上陸笑堂的提議。椅子突然被後座的鄭小雙重重踹了一腳,不假思索地回頭瞪她。

鄭小雙正襟危坐麵向講台。程元元連忙轉回身子,小心地抬起頭。

數學老師一副爛泥扶不上牆的絕望表情,“程元元,今天講這兩道題,你回家把詳細解法都寫出來,明天拿來給我看,錯一道抄一百遍,聽見沒?就是死記硬背也給我背會它。”

程元元再不敢溜號,老老實實地聽講抄筆記。下課鈴響,同學們陸續出去放風。寫字的筆旁邊,突然出現一隻紙青蛙,青蛙背上兩個字:打開。程元元一愣,抬頭隻看見他瘦高的背影,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擺脫了纏著要去她家玩的鄭小雙,又打發走前來接她放學的司機,程元元抱著書包,一個人跑到幾百米外街角的一家國營理發館前。那是紙青蛙裏寫的地點,可是並沒看到陸笑堂。理發館旁邊是個音像社,門口大錄音機裏放著叫不名的流行歌曲。

路邊大楊樹下聚了一群老頭下象棋。陸笑堂到底棋差一招,被對麵叨著煙鬥的大爺抽掉了最後一個馬,認輸了,在周圍幾個老頭的爭執總結聲中抬起頭,這才發現天都黑了。“壞了。”抓著屁股底下坐的書包起身,“改天再玩吧爺們兒,我得回家寫作業了。”

餘暉下樹影斜長,太陽已經墜到最西邊,掙紮著趴在最後一條紅色天際線上,周圍景致從金色到灰色依次鍍色,唯獨路邊背光站著看書的那道身影,是一片辯不明顏色的朦朧的暗。

他無聲無息貼近,繞到她身後,用氣聲喚她,“圈兒~~”

程元元真就原地轉了個圈,手上書本啪聲落地。

陸笑堂一隻手拾起,笑嘻嘻遞給她。

程元元伸手接,他卻不放手,兩人三手抓著一本書。程元元眼睛睜得溜圓瞪視他。

“啊——你這個模樣,我想起來了。”他恍然大悟地拖個長音,“那隻紙青蛙,是我約你在這見麵的啊。”裝模作樣地收回手拍拍頭。

均衡力量突然撤掉一端,程元元拽著書直接向後仰去。情急之下胡亂揮舞手臂尋找重心,一把捉住他的衣領緊緊攥住,如溺水者攀附浮木。

陸笑堂傾身過去拉她,被這麽猛地用力一扯,直不起腰,身子一頭重,也有些踉蹌了,所幸及時跨出一步險險站穩。笑盈盈看著那張因他靠近而慌亂的臉,“唉,笨得讓人心疼。”放開她,退後了一步。“等著急了吧?”

程元元埋頭把書收進書包裏,“還以為你不來了。”

陸笑堂笑著,“說好了的,怎麽會不來?”他說,“不幫你把那兩道題弄明白,數學老師真能讓你抄一百遍。”

“我才不是著急這個,大不了就抄唄。”她滿不在乎地撇撇嘴,“是不知道你跑哪兒去了。放學時候明明看見你先走的。”

她似乎並沒意識到自己這話透露的擔心,陸笑堂一怔,對她迷糊的直白一時竟不知怎麽回應。半晌,伸出個拳頭遞給她,“這個送你,當賠不是了。”

她嘟囔句“什麽”,不疑有他地攤開巴掌。陸笑堂張開空空的拳頭,按在她掌心上,哈哈大笑。程元元燙到似的,要縮手,卻被他抓住。插在褲子口袋裏的那隻手掏出來,放了個沉甸甸的帶著他體溫的圓餅形木頭塊到她手中。

程元元費解地盯著那塊木頭。“啥玩意?”

他笑,“吃吧,槽子糕。”

白他一眼,木餅翻過來,一個漆紅的“兵”字。象棋?她踮起腳,越過他的肩膀去看大樹下那群下棋的老頭,正聽到有人嚷嚷“哎,不是少了個子兒啊”……再看手裏的東西,嚇得連忙收回視線,用他身體遮擋自己的存在。

剛才圍觀下棋的一個老頭經過,拍拍陸笑堂肩膀,“小子,棋下得不錯……”

程元元攥著棋子的手背在腰後,另一隻手拉過陸笑堂,轉身就跑。

老頭怔怔地看著那倆跑圓了腿的孩子,“咋了這是?”

從街頭跑到街尾,繞到半截牆垛後麵藏起來,確定那群老大爺追不過來了,程元元才鬆口氣,小聲責怪,“你幹嘛偷人家棋子兒?”一回頭,陸笑堂滿臉閑適地望著她,一隻手肘支在牆上,笑眼彎彎,嘴角也揚得老高。

她的臉因為剛才的奔跑湧起淺淺緋色,眼神在糾結的眉頭下生出幾分緊迫來。陸笑堂貪看了一會兒,“你偷的。”指指她緊攥在手裏的東西,“我本來正打算給人拿回去的。”

“你……”抓著象棋就想砸他。

他閉起眼,一動不動等著挨揍,臉上居然還是之前那滿不在乎的笑。

程元元眼一轉,踮起腳,雙手捏著棋子,將有字的一麵朝他額頭印下去。

陸笑堂疑惑地睜開眼,卻也沒躲,老老實實讓她作怪。

“字反了。嘿嘿。”看著那不甚清晰的印章,她仰頭直樂。笑意自眉頭展開,茉莉花般綻放在那張小臉上。

濃馥的花香氣熏得他眼風混亂,“程元元……”

程元元笑還在臉上,沒理解他忽而凝重的表情,就見那雙黑如沉墨的眼眸越放越大。嘴唇被軟軟輕輕地壓住,一時間所有思緒僵滯,呼吸暫停,頭腦一片空白。

陸笑堂乍然回神,狼狽地拉開二人距離,翻個身靠在她旁邊的牆壁上喘粗氣。小心地看看她,見她還是那副呆相,氣息全無,石化了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拉拉她發辮,“喂。”

她肩膀一塌,張嘴出了口氣,猛地扭頭瞪他,視線卻怎麽也離不開他的嘴。無意識地吞吞口水,咬住嘴唇。

他低聲,“別咬。”視線略垂,姆指按住她的下嘴唇逃離牙齒虐待,又笑起來,宣稱,“這個隻能我咬。”

她喃喃著問:“為什麽?”低頭絞著手指,不看他,卻也不躲避他的碰觸。

陸笑堂很意外,他以為她會嚇跑,一隻手就在旁邊,就等著隨時抓人呢。結果居然這麽個平淡的反應。“你知道我剛才幹什麽了嗎?”

“為什麽親我?”她聲音更小。

他沒聽清,側過耳朵,“說什麽?”

她深吸口氣,下定好大決心似的抬起頭,緩緩重複,“你為什麽親我?”

“因為……”陸笑堂差點接不住,咳了咳,“不小心。”

程元元眉毛揪成個小刺蝟,黑暗中一雙眼晴冷光直冒,一把推開他,拔腿就跑。

陸笑堂準備了半天,愣沒防住,被她推了個趔趄,追了幾步才追上,勾著腰將她攔下來,“好了好了,我說著玩的。親你是因為喜歡你。”

她要哭出來了,“你說你……是說著玩的?!”

他點頭,再一看她的表情,又趕緊搖頭,“喜歡你不是說著玩!”

她這才安靜下來,四下看看,所幸偏僻的角落沒有行人過往,抓著他圈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小聲囁嚅,“……放開我。”

“那你別跑啊,黑燈瞎火的,跑丟了咋辦?”噗哧一笑,“還挺凶。”

“誰讓你……”轉個身卻還在他懷裏,她紅了臉,“我不跑了,你快放手。”

他搖頭拒絕,“你跑不跑我都不放手。”

程元元哭笑不得,“陸笑堂!”

“噓——”他豎起手指壓住她的唇,“我問你,鄭小雙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她驚訝得忘了兩人過於親密的現狀,“你怎麽知道?”

果然,他就覺得她這個反應不對勁。額頭頂在她頸間低笑,“她說什麽了?”

程元元再次全身僵硬,“不告訴你。”

陸笑堂訝然抬頭,想了想,“以後我的事,你直接問我就好了,別去問她。”

她當然不肯枉受指責,“才不是我問的!是她自己跑來告訴我,說你為了幫我出氣,拆了數學老師的自行車。”

他憋著笑,“她沒說讓你離我遠點?”

“沒啊。但是她說要讓你說清楚。”

“什麽說清楚?”

“就是……”意識到他又在套自己的話,她推著他的胸膛,“陸笑堂你…能不能放開我?”

他呲牙,“你告訴我你都和鄭小雙說了什麽關於我的事,我就放開你。”

“真的?”

“我保證。”

“不放的話是小狗。”

“好。”

考慮了一下,她遲疑地開口,“她就說你對我,對我,很好……讓我問你是不是……”頭低得幾乎撞到他胸口,“喜歡我。”他給她紙條,讓她來這裏見麵,幫她解題。程元元根本不在乎抄一百遍答案,來見他,隻是想知道他的心思,是不是像鄭小雙說的那樣。

“如果是呢?”

“如果是的話——”她忽地抬起頭,眨眨眼,“她沒說啊。”

陸笑堂笑得不行,“你自己說呢。”

“說什麽?”

“你問我是不是喜歡你。我說是。嗯,我喜歡你。知道答案了你怎麽辦呢?明天回複鄭小雙一聲就完了?”

“我回複她幹什麽……”終於明白了他的暗示,再次羞紅了臉,用力推他,“我都告訴你了,你快放開我吧。”

“汪!”

送她回去,陸笑堂到自己家的時候已經八點多鍾。樓下看到房間燈亮著,上來發現門都沒鎖,歎口氣,推門進去。房間裏音樂聲很大,沈映春衣衫不整地斜躺在沙發上,一手端著半杯紅酒,一手跟著舞曲在大腿上打拍子。看見兒子回來,高興地站起來,栽栽歪歪撲上去,指著錄音機的方向,“小堂,你聽,我新買的磁帶。來陪媽媽跳支舞。”

陸笑堂別開頭躲著她噴出的酒氣,“我要睡覺了,明天還上學。”

沈映春不悅,瞪了他一會兒,又笑起來,“那喝杯酒再去睡吧,媽媽今天贏了好多錢,慶祝一下,喝一杯。”走到酒櫃前去拿杯子。

陸笑堂搖頭,“我不會喝酒。”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到門前回頭看看她,“你也早點睡吧,別喝太多了。”

一隻高腳杯砸過來,他隻來及閉眼,憑直覺往相反方向躲閃。杯子撞在牆上,碎片四散。

沈映春大吼,“滾!給臉不要臉!”坐回沙發,看著他,“真他媽掃興!”不解氣地將手裏那還有半杯酒的杯子也拋了過來,**的阻礙下,杯子飛到一半墜地,紅酒觸目驚心地散開。

陸笑堂迅速逃回房間,將母親和她那些不堪入耳的髒話擋到門板之外。

程元元不用再一大早去學校抄筆記,陸笑堂卻已經養成了提前一小時出門的習慣。這天更是因為那張忽而害羞忽而坦率的小臉在腦中不停浮現,一夜未眠,不到5點就再也躺不住了,決定起來去學校跑步。

客廳一片狼藉,沈映春在沙發上睡得縮成一團,一隻高腳杯還掛在指間。搖搖頭,他摘下酒杯,將母親抱回臥室,蓋好被子。

沈映春迷糊著睜開眼睛看看他,“放學啦?”

他無奈笑笑,“嗯,睡吧。”

“我要跟人出門玩幾天,抽屜裏有錢,不夠的話找你爸要。”

“知道了。別喝太多酒。”帶好門退出房間,又將客廳整理幹淨,這才出門上學。

立夏青草萋萋,蒲公英的小黃花頂著冰涼的朝露夾雜其中,柳樹枝隨著輕風搖擺變換著光的角度,嫩芽配合陽光照射肆意生長。學校牆外的這條道路筆直,人走進來就成了景致,兩側杏花開得正好,雨潤紅姿嬌,粉白娜娜,像她羞透的麵孔。陸笑堂折了一把揣在懷裏,大步奔向教室,放進程元元的書桌裏。

摘了書包往後走,沒走兩步,步子兀地停住。

他的座位,程元元雙肘撐在桌子上,掌心托著麵頰,晨曦中一張小臉瑩瑩發光。看著他做那些傻事,嘴唇抿起像半邊躺倒的括號,笑得不見眼睛。

陸笑堂從來沒見過這樣歡喜的目光,竟是投注在自己身上。

“睡得好嗎?”走過去靠在她麵前的桌子,他問。

“還……好啊。”

“根本沒睡著吧?”

“才不是呢!我睡得可香了。一覺到天亮。”

“是嗎?原來就隻有我自己,高興得一宿都沒睡。”

“也不是……我也很晚才睡著。”

“騙人~看你眼睛亮晶的,嗯,一看就是一覺到天亮。”

“我一覺都沒睡著!閉上眼睛就聽見你說話,口幹舌躁的老是喝水,喝完就想上廁所,折騰一宿,天沒亮就下樓了。”

“傻圈兒……”他終於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坐在前麵桌子上,腳踩椅子,彎下腰看她,“好吧,我信你想了我一宿,連覺都沒睡好……”話尾突兀收住,斜眼看她觸碰自己麵頰的指尖。

皺眉看他眼角一處明顯的劃傷,她低呼:“出血了。”再往下還有一道,但隻是紅,略微腫起,沒見血。

陸笑堂吃痛躲開,用手背隨便抹了一下,“沒事,晚上打碎了杯子崩的,可能今早上洗臉沒注意又碰到了。”視線下調落在桌麵的折紙上,“這是什麽?你疊的?”

“你疊的小鳥,我拆了照樣重疊上的。”

“我疊的是天鵝,你是怎麽給它改成鴿子的?脖子呢?”

“哈哈,不知道。”

“頭折太大了。”

“這個?”

“我教你。”

“臉不疼嗎?笨啊,杯子能崩到臉上……”

數學老師終於驚訝程元元的成績提升速度,當然如果他知道這是在陸笑堂幫助下完成的,更應該檢討自己的教學方法。鄭小雙倒是覺得這怪不著數學老師,畢竟長得醜也不是他本人的意願。“要都陸笑堂這麽俊的老師,誰不想給他好好學著呢,是吧,七元?”

程元元飛快橫了一眼旁邊那張俊臉,拐了鄭小雙一下,“胡說什麽!”

鄭小雙揶揄地向陸笑堂傳達指示,“七元說我胡說,七元可能不覺得你俊。”

陸笑堂輕咳,甕聲甕氣道:“盲目於外表崇拜,可悲的無靈魂者鄭小雙。”

程元元驚得差點跳起。

原來這小子那時候就在偷聽了,鄭小雙大笑,“這話可真耳熟啊。咱們有思想有靈魂的程七元,終於找了個數學滿分的大高個兒……”程元元揚手就打。鄭小雙閃開,躥到陸笑堂另一邊,躲避她的攻擊,“陸笑堂,你是我跟七元用模子摳出來的人吧,可丁可卯的。”程元元去追她,絆在陸笑堂腳上,被他伸手攔住,不領情地推開他,結果到底一個跟頭栽在鄭小雙雙懷裏。

他淡定地看著兩個女生繞著自己瘋鬧,偶爾伸手扶一下要跌倒的那個。

鄭小雙跑累了,乖乖讓程元元捉住了捶幾記粉拳,不痛不癢地笑著。“其實你剛轉來的時候,咱班同學普遍都挺怕你的,不敢跟你說話,沒見連我都不太敢跟你開玩笑嗎?”

“我?”陸笑堂很意外,“怕我什麽?”

程元元也停止報複,好奇地看看鄭小雙,想不到她也有怕的人。

鄭小雙在她鼻頭彈一記,“真的。說不出來怕什麽,雖然體格好,但也不能打我,學習好不好的,跟我也沒啥關係。說清高吧,倒也沒有,反正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孩子,挺不容易接近的。哎,陸笑堂,你父母在省城是當官兒的嗎?”

陸笑堂失笑,搖搖頭。

程元元揉著鼻子怪叫,“鄭小雙,我爸是當官兒的,我怎麽沒感覺你怕我?”

鄭小雙斜她一眼,“那你感覺的沒錯啊。”

陸笑堂低頭,“你呢,不害怕我嗎?”

程元元直接被問愣了。

鄭小雙笑道:“她?你看著長得跟個豆兒似的,膽子大著呢,活這麽大估計就怕過倆人,一個是她爸,一個是數學老師。”

程元元笑罵,“你才像豆兒……”扭頭,抬臉才能瞪到人家眼睛,氣勢上矮了半截,隻好改了說法,“你像豇豆似的。”

豇豆笑得腰都快斷了,“七元,明天放假上你家玩吧。你爸去省裏開會沒回來吧?”

“嗯,不過我媽感冒了,大裕姐明天要過來給她打針。”

“那不去了。你大姐最不得意我,看見我還不得直接給轟出來。”

“不能啊。你就說來找我複習。”

“得了吧,我這樣一瞅就不是考大學的,複習個屁啊。”她眼睛一轉,“陸笑堂,你家在省城,那在九馬山上學,住哪兒啊?”

“親戚家的房子空著,借我住幾個月。”

“你自己?”

“和我媽。我…父親偶爾也過來。”

“你看,一聽就是好家庭。換別家這情況直接就住校,你媽還為了照顧你特意借個房子過來陪讀。”

陸笑堂臉色尷尬,“她也不是經常在……周末一般都回省城。”

鄭小雙一臉興奮,“周末?明天也回去?”

陸笑堂含糊地應了一聲。

鄭小雙拍手,“那我跟七元明天上你家玩啊?”

他倒無所謂,程元元可是窘得不行,“鄭小雙!”

“咋了?”鄭小雙看看她,自以為是道,“啊,你就跟家說是上同學家複習唄,但別說是我家,你大姐肯定得攔著你。”

“我不是……”她怎麽能隨隨便便說出上男同學家玩這種話?

“好了就這麽定了。”鄭小雙推著她往前走,扭頭對陸笑堂說,“離學校遠嗎,今天先領我們去認個門兒。”

本來就是為方便他上學,房子找得自然不會離學校太遠。三人邊走邊鬧,很快就來到陸笑堂家樓下,鄭小雙詫異,“這邊還有一片小樓房呐?”

陸笑堂點頭,“聽我爸說,是這上邊水庫發大水那年給的救災號,後來集體拿錢蓋成樓了。”

“那也挺好啊。”鄭小雙越走越近,“你們親戚家挺趁啊,這屋都能借人住,家裏得好幾套樓房吧。”

程元元也左右打量,“瞅著比我們家樓還新呢……水庫哪年發水了啊?”

陸笑堂笑道:“你倆要不怕晚回家,就進屋坐會兒吧,我媽沒在,白天就出門了。”

鄭小雙果斷同意,“好。”實在很好奇他是什麽家庭。“幾樓?”

程元元還是有點顧忌的,可看這二人都滿不在乎的,自己再說什麽也顯得矯情,跟著上了樓。鄭小雙進了門就感歎真好,“我也想自己一個住,我家山上有個平房空著,我有時候自己就跑回去住兩宿,賊自在。不過像現在還行,冬天太冷。這邊是你房間?……哎呀整挺幹淨啊,你媽早上出門給收拾的吧?男生是好啊,自己住幾天家人都不怎麽惦記,我要自己回山上住,我媽老不放心了,有一天半夜做夢嚇醒了,愣是讓我爸拉她過來看看我。趕緊畢業吧,我爸答應我了,畢業就給我買個房子出去單住。”

陸笑堂回頭看看站在客廳裏跟擺設似的那位,“坐啊。”

程元元應一聲,“哎,不用客氣。”

陸笑堂好笑,“這好像是我該說的話。”

鄭小雙已經挨個房間轉了個遍,對酒櫃上的陳列品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指著半瓶紅酒,“這個我能喝點嗎?”

“那個……”陸笑堂試著提醒她,“你嚐嚐可以,別都喝了啊。”

程元元連忙跳過去攔她,“你別到人家跟自己家似的。”

“放心放心,就一口,他家人發現不了。”拔開酒塞倒進杯子,端在鼻子下輕嗅。

瞧她有模有樣的不似第一次喝,估計知道輕重,陸笑堂也不阻止,“你們坐,我去拿點水果。”去廚房拿了兩個蘋果洗,聽見客廳裏兩個丫頭又嘰嘰喳喳鬧起來。想了想,在櫥櫃裏找出幾包沈映春經常配酒吃的小零食,拿出來放到茶幾上,回頭招呼酒櫃邊的客人,卻隻剩下程元元自己,正抱著紅酒瓶子仔細看那全是洋文的酒標呢。“鄭小雙呢?”

“嗯?”她抬頭看看,“去哪兒了?”

陸笑堂找了一圈,“人在眼皮子底下就溜了,你都沒發現。”

程元元愣住,瞬間慌亂,“她走啦?不是吧?”跑去兩個臥室,沒找到人,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真把她自己留在陸笑堂家了!手足無措地看著走過來的人,結巴,“她真…走了?…”

陸笑堂完全不敢再逗她,遞過去一個蘋果,“吃完我也送你回去,免得太晚了挨罵。明天再來玩。”拿過她一直摟在手裏的酒瓶,皺皺鼻子,這才注意到她過分紅豔的臉蛋。

程元元往後躲著他湊近的臉,整個人都貼在牆上了才鼓起勇氣開口,“你要……幹什麽?”

直覺看向手中酒瓶,“你也喝了?”

她做錯事一般低下頭,“鄭小雙非讓我嚐一口。”

陸笑堂無語,“……好喝嗎?”

“挺好喝噠。”她仰臉直笑,一雙眼睛分明亮得異常。

“程元元……”他揉揉太陽穴,“這是酒。”

她目露懷疑,“鄭小雙說是蘇聯的飲料。”

陸笑堂搖頭,“你沒嚐出酒味?”

她認真回味一番,承認有,“但是他們那麵包也一股酒味。”

陸笑堂忍無可忍,“你怎麽考到全學年第一的?”

程元元嘴一扁,“我第二,第一名是你。”

“頭暈不暈?”他可是快暈了,“你知道你身上酒氣很重嗎?到家你媽問起來咋辦?”

程元元倒沒想過這個問題,“沒事吧,真喝酒了也沒事,我家還有我爸上次去哈爾濱給我買的酒心糖呢。”

陸笑堂生生被氣笑,“你厲害。”根本就沒概念,“我都快被氣瘋了你還這麽冷靜。”

被拉著出門,她還在忿忿念叨,“鄭小雙真是的,明明是她張羅要來,完了自己先走了!也不說不叫我一聲!”

陸笑堂握著那隻微微發涼的小手,掌心冒汗,該說鄭小雙太邪惡還是她程元元單純過頭了。“閉嘴,像個老頭,喝點酒嘮嘮叨叨的。”

程元元嚇一跳,抬眼偷瞄他後腦勺,“唉!”

陸笑堂站住,“你再歎氣!”

程元元趕緊搖頭,“不歎了!”完了,真生氣了……她不該受鄭小雙哄騙喝人家紅酒,洋玩意兒都很貴的。

“你歎什麽氣啊?怎麽的,”他冷冷看她,語氣愈發凶狠,“不想走嗎?”

“那倒不是……”

“還問我鄭小雙怎麽先走了!你說呢,她為什麽自己跑了把你留給我!啊?好好想想,拿眼睫毛想,長這麽密實幹啥用的!”

程元元聽他越說越大聲,問題一個個敲進腦袋,感覺臉皮開始發熱。

陸笑堂則是全身都熱了,也不敢再起頭,送她到家,一路加減速跑回來的,滿頭大汗地上了樓,靠在門板上喘氣,想想又哧聲發笑,心跳過快顯然不隻因為運動。

一聲不算明顯的哢嚓聲,房門被輕輕推動,陸笑堂條件反射地躲開。“媽?!”怔怔地看著推門出來的人,“你不是……”

“噓!”沈映春神情緊張,鬼祟地看看樓下,拖著兒子進到屋裏,迅速關上門,連落了兩道鎖。“你剛才回來在樓下沒看見啥奇怪的人?”

“沒有。”顯然母親的行為更加奇怪,陸笑堂眼神一凜,“你又惹事了?”

沈映春鬆口氣,“小堂,媽媽要出去待一陣子,帶著你不方便。”提起手邊行李,看他一眼,又放下,“你最好也別上學了,回省城找你爸去。”

“我要考試了。”

“別考了,你先回去,再留這邊怕有危險。”

“我今年高考,不能說不考就不考。你招什麽麻煩了?”

“你別管那麽多,跟你說你也不懂,反正你聽話趕緊走就是了,啊?”

“你要去哪兒?”

“還沒定好,等到了安頓好了給你打電話。好了我得走了,你別犯拗,收拾收拾明天就坐車回去噢。”

“你得先跟我說出了什麽事啊。我回去了怎麽跟陸叔叔說?他知道你要走嗎?”

“你自己編個借口吧。我不能回他那兒,那些人要是知道我認識陸家人更得沒完沒了。我出去躲一陣,他們找不著也就算了。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留這考試。”

沈映春耐力頓失,“考吧!被人弄死了我就當沒生過你,滾開!”推開他,拎著行李深一腳淺一腳走出去。

陸笑堂整宿沒合眼,覺得還是要去通知陸子欣。這房子沒安電話,他等到天亮,打算出去找公用電話。一出門就覺得異常,沒等反應過來已被一腳踹回屋子裏。

亂哄哄湧進來不知道多少人,陸笑堂捂著肚子回過神,就見眼前幾個身強體壯的大漢滿臉凶相地將他圍住,其中一個伸手撈住他的衣領,將一米八幾的他輕鬆提起,“沈映春呢?”

陸笑堂捏著拳手強作鎮定,“你們找錯地方了,這兒沒這人。”

“他媽跟我玩這哩個啷!”話沒落就被兩巴掌扇過來,一陣頭暈眼花,對方的破口大罵聽在他耳中夾著嗡嗡聲仿佛離得很遠。

鼻腔一熱淌出血來,陸笑堂張嘴試到了腥味,隻是低頭重複,“我不認識……”又是劈頭蓋臉一頓拳腳下來,經驗讓他用所剩不多的神智拚命掙紮著護住頭腦,身子下意識地蜷成最小麵積,麻木地接受踢打。

對方打累了,噗地一口痰吐在他身上,“小逼崽子,還跟老子耍滑不了?!”

同伴勸道:“算了,我看你揍他也是浪費力氣,那婊子能把兒子扔下自己尥了,肯定沒告訴他去哪。找倆人先去車站看看,咱們開車往出車公路上追。”

打人的那個想了想,吩咐人照做,回頭又一腳卷在陸笑堂身上,“看著那賤人了告訴她,趁早把錢還了,免得老子手一勤快把你們娘兒倆連窩端了。”又罵罵滋滋幾句,在屋子裏亂砸一通出氣,這才陸續撤了。

陸笑堂艱難地伸展開四肢,仰麵朝天地躺在地板上。

表針哢噠哢噠不知轉了幾圈,總算攢夠了力氣爬起來去清理傷口,換衣服,擦著頭發站在門口看著滿屋淩亂,呆呆地出神。

突然傳來女孩子清脆的笑聲,“看,我說不早吧,人家開著門等咱呢!”

陸笑堂一驚,看一眼掛鍾,這才記起約了程元元她們倆來家玩。連忙迎到門口擋住她們,卻忘了他一臉的傷根本是欲蓋彌彰。

果然鄭小雙看見他就啊的一聲,“你這是怎麽了?”

有人從樓道走過,好奇地看過來,陸笑堂隻得把二人拉進屋子。鄭小雙又是一聲尖叫,地板上還有他的血,程元元嚇得退了又退。陸笑堂躲無可躲,伸手扶住她。她仰頭看他,直接哭了出來,“出什麽事了?”

“別怕別怕,沒什麽大事。早上家裏進了個小偷,我跟他撕扒兩下子,啊,他們兩個人,我沒打過,吃了點虧,不過人跑了,沒拿走啥值錢東西,就砸壞了點家具……”屋子的破壞程度用“點”形容確實不太合適。“嗯,那些酒瓶是我抓著打人摔的。”

鄭小雙摟著程元元哄她,一邊又數落陸笑堂,“你也是!兩個人你還敢還手,他們要拿啥就拿吧,你能打過嗎?仗著自己長得壯就瞎嘚瑟。”

程元元吸吸鼻子,“先去醫院吧。”

“不用。都是皮外傷不要緊。”他歉意地笑笑,“不過你們隻能改天再來玩了,我得去派出所報個案。”

程元元急道:“你這樣自己能去嗎?”

“放心吧,沒事。”他弓下手臂以示強壯,“你們先回去吧,我稍微收拾下再走。”

鄭小雙也沒經曆過這情況,不知道如何幫忙,“要不我倆留這兒給你收拾收拾屋子吧?”

陸笑堂搖頭,“屋子先不動,可能派出所還得來人看看呢。”

鄭小雙“哦,那——對了,我騎自行車來的,你要用嗎?我和七元走著回就行。”

這下他倒沒客氣,“謝謝,回頭我給你騎學校去。”姆指抹去程元元麵頰上的淚,“別哭了,沒事。”

程元元點頭,“你報完案回來了給我打電話說一聲。”

陸笑堂騎車出去直奔路口的供銷社,沈映春經常在這打電話。撥通陸家電話,老太太接的,聽著是他,熱絡地噓寒問暖,陸笑堂著急,答得心不在焉。陸老太太是精明人,聽出他是想找陸子欣,說人沒在家,起早出門了。猶豫一下又問:“是不是錢不夠花了?跟奶奶說也行,不用特意找你陸叔。”陸笑堂鼻子一酸,“不是,奶奶,我錢夠用。”老太太怕他客氣,又說這就讓二叔去給他匯款。陸笑堂再三謝絕,怕老太太多心,也不敢再多說。掛了電話又打去陸子欣店裏,夥計說他出去跟老毛子談生意了今天不過來。

陸笑堂無技可施地掛了電話,給供銷社留了錢和地址,囑咐如果回電話了一定要來通知他。卻不料陸子欣的電話沒等來,傍晚的時候,早上那夥凶神惡煞的人殺了個回馬槍。

陸笑堂聽見踹門聲就覺得不妙,一骨碌爬起來,推著沙發把門擋住,轉身跑到窗口,遲疑地看著三樓的高度,咬牙翻身出去,順著下水管小心攀爬。那夥人衝進來,他已溜到一樓的雨搭上,仰頭正跟他們對上視線,手一滑,人跌下去,也顧不得疼,爬起來就跑。怕他們有車,專挑小路鑽,可畢竟早上的傷正痛著,剛才摔下來又扭了腳。跑不快,沒多遠就被人抓到,連拖帶拽弄上車裏.兩邊車門各堵了一人,他被夾在中間,也不敢反抗,就這麽被帶到十多分鍾車程以外一個破舊的倉房樣的建築裏。

他被丟在濕冷的水泥地麵上,還是之前打他的那個長頭發胖子,蹲在他麵前,臉上的笑遠比早上吹胡子瞪眼的模樣更駭人。“來,孩子,把你後爹家的電話號碼告訴我。”陸笑堂震驚的表情讓他得意地仰天大笑,“沈映春那婊子可真有兩把刷子,九馬山的老爺們兒快讓她睡個遍了,居然還能嫁進省城大戶。聽說陸家給你改姓了,那是認下你這個現成的孫子了唄?拿點小錢買你個平安,能幹吧?”

陸笑堂搖搖頭,“他們是怕招人講究才給我改的名,根本不會管我。都不讓我住他們家,要不你們能在九馬山抓著我嗎?”

胖子聽他這麽一說倒愣了,撓撓脖子,“也是,咋說也不是人家老陸家的種兒。”

一個光頭推開胖子走上前來,“給你改名是怕招人講究,兒媳婦欠一屁眼子饑荒就不怕招人講究啦!”抬腳踹翻陸笑堂,“小兔崽子,你讓我打電話還是他媽直接上省城給他們信兒吧!”

陸笑堂眼中露了怯意,馬上被那光頭揪住頭發扇了幾耳光,“我不怕明白告訴你,爺兒幾個是求財的,要不然就衝姓沈那娘們兒幹的勾當,早把你弄死到這了!你念這麽多書,不會不懂這個理,這麽點小歲數,為幾個錢把命搭上,自己尋思值不值吧。”丟下他向身邊一揮手,“擱個人在這兒看著他。”

“打電話……往陸子欣店裏打電話,找他。”陸笑堂眼睛腫得睜不開,看著光線中模糊的人影,做最後的央求,“別往陸家打電話……求你們。”

睜眼是倉房裏的黃色燈光,無數小蟲繞著燈泡打轉,周圍夜一般安靜。陸笑堂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跌跌撞撞走到門口,聽見有人說話,他小心地停住。門並沒加鎖,輕輕就能推開一道縫,看到外麵坐著兩個人,都裹著大衣,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酒。天色已經很暗,這兩人約摸是喝得不少了,聊得正興起,顯然對裏麵渾身是傷的陸笑堂沒多大防備。

陸笑堂靠在門後,眼睛在地麵搜索著尋找可用工具,忽然聽著外麵有人說:“我去撒個尿。”另一個說:“去吧,我進屋看看那位少爺,可別死到咱哥倆手裏,回頭真收不回錢拿咱倆問罪。”陸笑堂連忙屏息站好,門被推開,一個人打著嗬欠直接往裏麵走去。陸笑堂在他身後貓腰出去,隨便抓了個最暗的方向跑。身後有人驚呼,有人應聲,追趕的腳步聲近來。陸笑堂知道自己拖著傷跑不快,頭也不敢回,眼前的景物逐漸搖晃,雙腿更是有如灌滿水銀,移動艱難,終於力道頓失向前跌去。肩膀被人狠狠抓住。

“跑!”追過來的人上氣不接下氣,確定他再跑不掉,把他扔在地上一腳踩住,邊大口喘氣邊高聲咒罵。

他是一個人追來的!陸笑堂迷迷糊糊地想到,這可能是自己最後的逃跑機會……撐起身,順著上衣口袋掉出來一支鋼筆,那是轉回九馬山上學時,二叔陸子鳴送他的。悄悄拔下筆帽,握在手中。那人還在扭頭呼喊去另一邊追人的同伴,背後猛地一道風,脖子被人摟住。

陸笑堂將手中鋼筆胡亂插在他臉上,那人發出屠宰牲畜般的哀嚎,痛得捂臉倒地打滾,滾了兩圈撲通掉進一個不知是池塘還是泥窪的水坑裏,掙紮著不見了人影。

陸笑堂雙手和臉上都沾著溫腥鮮血,被眼前急轉直下的一幕驚到,退後了兩步摔坐在地上。直聽到遠處傳來呼聲,再顧不得恐懼,抹了把臉,爬起來就跑。

沿途到遇到路人打聽方向,又跑了不知多久才找到了個有光亮的人家,謊稱自己被人打了,摸出身上僅剩的幾塊錢,讓他們幫忙去打電話找人來接自己。他雖然高壯又傷得可怖,卻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模樣,那家又有男人在,猶豫了一下,接過錢去找電話了。

知道陸子欣沒辦法立刻趕過來,陸笑堂給的號碼是程元元家的。

代打電話的人生怕不受重視,刻意誇大了陸笑堂的情況。程元元聽說他被人打得快死了,當場哭得稀裏嘩啦,驚動了正看電視的媽媽和大姐。一問得知是有同學病重,程媽媽也嚇壞了,程裕子摟著她,看看時間也八點多快睡覺了,不知道該不該小妹出去。程元元慌得沒主意,哭了一陣才想起陸笑堂的話,撥通了鄭小雙的電話。

程裕子送她下樓,一見摩托上的鄭小雙就沒啥好臉色,但看程元元哭的模樣,怕是關係很好的朋友,也不能阻止她去見上最後一麵。

鄭小雙不敢耽誤,信誓旦旦說了句“大姐放心”,把程元元拉上了車。

陸笑堂洗掉臉上的大片血漬,一些腫勢也有所消減,看起來沒那麽驚悚。他在人家裏吃了些糧食,體力恢複少許,見到鄭小雙還調侃著,“要不是不知道你家電話,就直接找你了。”

鄭小雙看了他傷勢,鬆一口氣,把身邊那個一路哭,見了麵哭得更凶的水人兒推過去,“是,虧你就記得這個廢物,去去,快拿去回收處理了吧。”

程元元一把抱住陸笑堂,“我還以為你真要死了……”

他被她這一撲撞到了好幾處新傷舊傷,齜牙咧嘴地接著她,又疼又笑。

鄭小雙捂著眼睛,故意取笑,“唉呀程七元你幹什麽,羞不羞人啦?”

載她來的那個喇叭褲男生也嗬嗬笑道:“嚇壞了。”

陸笑堂簡單交待了事情經過,謊稱是之前來的小偷,沒偷到東西還被他揍了,心存報複,找了幾個人把他拉到山上來一頓修理。

喇叭褲男生對這類事似頗有經驗,“肯定是山上這夥臭盲流子幹的。”

鄭小雙噢一聲,“你認識嗎?”

他說:“我打聽打聽。”又對陸笑堂說,“你先別回家了,不是說你家大人也都沒在嗎?等他們回來了再說。”

陸笑堂當然不能再回家,那些人知道他跑了第一個去找的就會是他家。

鄭小雙拋出一把鑰匙,“住我家山上的房子吧。”

住哪兒他倒無所謂,陸笑堂問:“有電話嗎?我得給我爸打個電話去。”

鄭小雙想了想,“明天起早出去找個電話打吧,這麽晚就別讓他們擔心了。”

陸笑堂猶豫。如果那些人在得到號碼之後立刻了聯係陸子欣,他現在估計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打電話也沒用,隻能留個地址等著他來找自己。

喇叭褲到底比他們長幾歲,見的世麵多,看陸笑堂麵有難色,估計另有原委不方便告知。“去我那兒住吧,有電話。我回我姥爺家住一宿。”

兩個女孩兒擠在摩托挎鬥裏,陸笑堂坐在後座,體力不支,幾次都險些墜落,摩托車在夜色中開了很久才停下。喇叭褲是個搞音樂的文藝青年,巴掌大的單身宿舍裏塞滿了樂器,角落裏還有一架爵士鼓,散了滿地的樂譜書刊,連個能坐人的地方都沒有。靠牆一張窄窄的單人床,隻就夠一人容身,難怪他收留了別人自己就要出去住。

喇叭褲吃力地將陸笑堂放到**,動作已經盡量輕了,他還是痛苦地悶哼一聲。喇叭褲彎腰查看他傷勢,大部分是淤血,眼角的傷比較嚴重,本來已經洗淨,這一折騰又滲出血了。鄭小雙不放心,“要不去醫院吧。”

“不用。”陸笑堂輕聲。他怕那些人會挨個醫院地找。

喇叭褲看他一眼,“我看也不用,沒那麽嚴重。先讓他緩緩精神,我找點藥給他擦擦。”拍拍鄭小雙,“你去整點水喝,我幫他擦完藥就送你們回去。太晚了。”翻箱倒櫃找了些消毒藥水和繃帶出來,一轉身就見程元元蹲在床邊,小心地撥著陸笑堂腦門上的頭發,豆大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陸笑堂看得心比身痛,“怎麽又哭了?”費力地夠著她擦眼淚。

鄭小雙燒完水回來,沒留神撞在喇叭褲身上,微惱,“佇這兒幹嘛……”

喇叭褲衝她一揚下巴,鄭小雙也沉默了。喇叭褲歎口氣,走過去把藥放到床邊,“你這一身的外傷,夜裏怕是得發燒啊。”

陸笑堂說:“傷不礙事,就是累點,睡一覺就好了。”

鄭小雙想了想,“要不你別回你姥爺家了,跟這看他一宿吧。”

喇叭褲一愣,“行倒是行……”

陸笑堂不想再麻煩他,“不用了,哥,我自己能處理。”

鄭小雙不同意,“你現在是能處理,發起燒來稀裏糊塗的一個人哪行啊?”

“我留這兒吧。”程元元說。一張臉紅得壓不住,眼神倒是堅定得很,看看鄭小雙,又扭頭看陸笑堂。

陸笑堂別開臉不看她,“不行。你回去。”

聽到他這麽生硬的拒絕,程元元皺起眉,原本還羞於出口的話也說得大聲了,“我要留這兒照顧你!”

“我不需要人照顧。”

“你都這樣了還嘴硬……?”

“你明天不用上課嗎?趕緊回去。”他話搶急了,嗆得咳起來,震得全身傷撕裂痛感。

“你看你喊什麽。”她想去拍他,到處是傷又不知往哪下手,手足無措地原地晃悠。

“暖壺裏有水——”鄭小雙提醒她。

程元元應一聲,感覺聲音不對,扭頭發現她跟喇叭褲都站在門口。喇叭褲指指旁邊小櫃上的電話,“號碼我寫紙上了。你們鎖好門,有急事給小鄭打電話。”揮揮手,兩人開門走了。

陸笑堂無奈地盯著房門,疲累和傷痛讓他無法專心思考。

程元元跟過去插好房門,剛才跟陸笑堂爭辯的勁忽然沒了,絞著手指站在門口。

陸笑堂望著天光板,“不是要照顧我嗎?”

“是啊。”

“就站那看著照顧?”

她隻是不能把他自己丟這兒,就硬留了下來,可也想不到要怎麽照顧人。一下想起鄭小雙的交代,找了杯子倒水。陸笑堂看她費力拎著暖瓶的樣子,連聲“小心”都不敢說,生怕驚到她弄灑了熱水燙著。悄悄起身,吊了全部氣力,以備隨時衝過去幫忙。直到她把一杯水端過來放好,他才長呼口氣,靠在牆上抹著腦門的汗。

“怎麽坐起來了?”她放好水回身,疑惑地看著他的動作,單膝跪上床,一手探向他的額頭,“你出汗了。真發燒了?”

捉住她的手,“別折騰了,就坐這陪我一會兒吧。”

她垂著頭,眼睛亂看,看到床邊的藥水和繃帶,“對了,我幫你包傷口。”

“不要。”他真心抗拒,“你一定弄得很疼。”

“我盡量……不弄疼。”她說得也沒太大自信。

陸笑堂不忍打擊,“我要打個電話,你簡單擦一下吧。”

他還是隻敢打到陸子欣店裏,電話響了沒兩聲就被接起,這時間還有人在,看來是已經知道他出事了。果然,夥計接起就問:“小堂嗎?”

“我是。您是……?”

“我薑三兒。”

“三哥,我父親在嗎?”

“老板去九馬山了,特意讓我在這等著,說你要來電話就告訴你別惦記,他會把事兒解決的。你找個地方待著,安全就好。”

陸笑堂嗯聲,眼圈一紅,嗓子堵得說不出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被人抱在懷裏安撫,心裏湧起莫大的酸楚,拿著電話的手微微發抖。

程元元連忙停止擦傷的動作,低問:“疼嗎?”

他搖搖頭。一邊向電話那頭告知了自己當前的情況,略去受傷的事未表,“對方如果提了太無理的要求,讓陸叔叔別聽他們的。大不了我明天一早就回省城,再不來九馬山了。”

程元元並沒刻意聽他說話,可這一句“再不來九馬山”,他說得決絕幹脆,她當下便怔住。

陸笑堂還沒意識到自己在她麵前失言了,正讓薑三記下這邊電話號碼,便於陸子欣聯係。薑三又說:“對了,老板讓你明天上午先別上學,傍中午時候回樓上看一眼,他會在那等你,如果沒在,你下午就自己回省城來,別耽誤太久。”

陸笑堂不明白陸子欣這句交代意味著什麽,疑惑不安地掛了電話。半天才發現臉上觸感不再,低頭是一臉眼淚的程元元。突然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慌了,“我不是……”被她抵上自己胸口的額頭撞得心裏一慟,“我不會走。”

她抬頭,“真的?”

他抹著她的臉,“嗯,我剛說的是氣話。快高考了,我能回去嗎?我轉來就是為了考試的。”

“考完試呢?”她問,“你還會回九馬山嗎?”

“考完試就上大學了,你也不在九馬山啊,九馬山又沒有大學。”

“哦,對。”

“傻圈兒!這麽傻能考上大學嗎?”

她急道:“我能,我會和你考上一樣的大學!”脫口而出的話傳進自己耳中,臊得耳根都燒起來了。可這是她心裏的話,也不怕他聽。他是聰明沒錯,她相信,自己的心意,他遲早也猜得到。隻是,猜測對方的心意是一種折磨,她想明明白白的親口告訴他,“陸笑堂,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不分開。”

陸笑堂震驚而狂喜地回望著她。這個連聽人家說起“男女”二字都會害羞的姑娘,被淚水滌亮的雙眸正視著他,清楚訴說著心意,不含糊不退卻。“你知不知道你……”他嗓音粗嘎,說了幾個字忽然失聲。

她點頭,“知道。”笑容像早春第一朵杏花,“我喜歡你。”

造詞者賦予“喜歡”一個美麗而奇妙的發音,使人們在說起這個詞的時候,嘴角上揚,表情會變得好看。

陸笑堂低頭吻住她。他的嘴唇上有傷,一碰就疼,可嗓子又幹得厲害,迫不及待汲取她的濕潤。她從茫然無措到順應本能地回吻,顧忌他有傷,掌心也不敢太用力地抵著他。而她的小心翼翼的碰觸,終於成為若有若無的撩撥。他越吻越急,呼吸粗重,慌慌叫著她的名字,似乎請求,卻也期待她的製止。

她不太懂他的意圖,卻懂得自己的喜歡。他的吻他的撫摸他緊緊的擁抱,他急促的呼在她臉上的氣息,都讓她細癢地舒服,愈發渴望他的親近。聽見他的呼喚,睜開眼和他對視,喘得連應聲都不能,還切切地貼上來,捧著他的臉,心疼地輕吻他眼角的傷,吻去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堅持。不經人事的兩人,完全憑著彼此的喜歡和本能越過雷池。他才進入,她已又疼又羞忍不住,摟著他大哭起來。他甚至還來不及動,就繳械投降,結合處滿是狼狽,他伏在她身上無所適從。

一整夜,他抱著她靠坐在**,頭抵著她的發,偶爾打個盹,緊攥著她的手從沒鬆開。程元元趁機拿過藥水擦試他手上又掙扯出血的傷口,想到他受到的傷害,眼淚又落下來。她擦得認真,想得出神,完全沒注意到早已睜眼靜靜凝視她的人。

原打算就這麽好好偷看她一會兒的……他歎一聲,扳過她的臉,“你是怎麽回事?被我欺負了,難受得直哭?”

她連忙收起眼淚,“才沒有。”離得近,她看清了那雙眼裏的笑意,哼一聲,“你別看人家了~~”拉過被子將自己整個遮住。他看得她很不安,目光直得發癡,好像看一眼少一眼似的。被這個念頭驚到,程元元重新露出頭,卻見他倚在牆上,換了個省力的姿勢貪戀地看她。

“看不膩。”他說,抬手將她攬進懷裏,“折起來揣兜裏吧,走哪帶哪。”

她掙紮著推開他,很想問:你要走哪兒去?可看著他黑如深潭的兩隻眸子盛在清冽冽的眼白中,仿佛什麽憂愁都沒有一般。

鄭小雙一大早就來敲門送早點,程元元臉紅到一個她不敢取笑的程度。喇叭褲沒來,隻讓鄭小雙把家裏鑰匙給陸笑堂留了一把。三人圍在小桌上吃飯,鄭小雙一邊教程元元如何向家裏撒謊解釋夜不歸宿的事。陸笑堂聽著,目光落在門口的電話上,心事重重。

陸子欣始終沒來電話。

她們上學一走,陸笑堂就回了自己家,等到中午,也沒等到陸子欣。又回到喇叭褲家,往店裏打了電話,夥計也很著急,說沒老板的信兒。陸笑堂知道這是發生了最壞的情況,正想出去找交通工具到山上那夥人的窩點看看情況,電話響了。“小堂,我是你二叔。聽我說,你馬上回家來,別去車站,記個地址,去那找一個人,他會開車送你回省城。現在就去。”

陸笑堂把電話捏得死緊,“二叔,陸……我爸呢?”

電話裏沉默片刻,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陸子鳴說:“你先回來。”

陸笑堂搖頭,“我去找他,我知道他們在山上,他們是因為我媽才會抓走我,跟我爸沒關。”

“別去,這不是你小孩子能解決的事!”陸子鳴厲聲喝止,“聽我的話,馬上回家。”

“不行,那些人……”

“你殺人了,小堂!”

陸笑堂怔住,想起那個被自己刺傷推進水裏的人。

怕他承受不了,陸子鳴原本不想說,可不說,又怕他再去胡來,緩了口氣,他說:“你是正當防衛,沒關係。隻是那些人現在到處找你,連帶你母親之前欠的債……小堂,你父親可能會把你送出去躲一陣。”

陸笑堂不敢再耽擱,按地址去找人,那人已經接到安排,二話沒說去開車,直奔出城公路。道路兩側樹木急速掠過,春花謝了換新芽,落英繽紛,綠葉青蔥。陸笑堂突然轉身,“麻煩先去一趟學校。”

鄭小雙正抱著課本在老師的柔聲安撫中進入淺層睡眠,桌上哢啦一聲,嚇得她一個激靈徹底醒過來。全班都望過來,老師訓道:“鄭小雙!”睡覺還這麽擾民!鄭小雙實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無辜地低著頭,一眼瞄到桌腳的鑰匙——這好像是,早上拿給陸笑堂的那把?!坐直身體四下看看,果然窗外人影一閃。連忙撒個謊跑出去。在走廊看到陸笑堂招手,跟著他來到操場盡頭被樹木掩映的角落裏。

“怎麽回事?”鄭小雙氣喘籲籲,“你好了不來上課,鬼鬼祟祟把我叫出來幹什麽?”

他輕描淡寫,“幫我告訴七元一聲,我家裏出事了,要回去。”

雖然沒明白這話為什麽要她來轉達,還是“哦”了一聲,“那你早去早回吧,快考試了……”

“你不是說不走嗎?”一語飛來橫插進二人的對話。

鄭小雙扭頭,“七元?你怎麽……”再看陸笑堂不說話隻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程元元,那眼神,鄭小雙就想到一個詞:生離死別。她恍然怒道:“你自己跟七元說吧!”歎氣,跑開。

等不到回答,隻有他寫滿不舍和歉意的純黑雙瞳,一瞬不瞬地望過來。程元元淚崩,上前兩步捉著他的衣襟,“還回來嗎?”

他死死抱住她,“對不起。”

她猛地推開他,聲嘶力竭,“我問你還回不回來!”

“程元元,記得我。”他低下頭,重重覆上她的唇,“我這一生,絕不會負你。”

南加州的植物多到讓人眼花繚亂,陸笑堂除了棕櫚樹,沒幾樣能叫得上名的。他經常在想,這麽幹躁的地方,為什麽會長出這麽多植物來?想著想著,就覺得周圍的氧都快被用光了,不自覺地,一口接一口地,跟它們搶起空氣來。半年前被送過一次急診,搶救醫生是位華人,聽到他的發病過程,用很標準的普通話為他總結了病根:杞人憂天。

陸笑堂倒不擔憂天是否會塌下來,他對美國的天沒感情,也隻在仰望的時候會驚訝:啊,是藍色。然後想:地球那半邊的天空變成什麽顏色了?

六年了,是不是還像他離開時那麽紅,血一樣的刺眼?

當年那一場綁架勒索,陸子欣掏空了全部心思和家財應對,結果竟發現沈映春也站在幕後主使之列。聽到繼父去世的消息,陸笑堂很害怕,因為,他又殺人了。上次逃來美國,這次是不是應該勇敢麵對,去找陸子欣,跪在他麵前懺悔?然而陸家老太太的越洋電話在每天傍晚時分準時打來,隻為了一次次告訴他:奶奶老了,再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

陸笑堂看看自己顫抖的手,陸家因他失去的,這雙手能重否如數償還?

一朵小花出現在他攤開的掌心中,陸笑堂抬頭,一個五六歲的金發小女孩笑眯眯地站在他麵前。“你好~”她說,“你看起來很緊張,我爸說,植物能讓人放鬆。”

“謝謝你。”手指拈起那朵花,陸笑堂問,“她從哪兒來?”

“噓——別被她朋友聽到。”小女孩往旁邊指指,就在他坐著的長椅後邊,圓形花壇裏長滿了同朵的花卉。“她是你的了。”

他被這突來的豔遇逗笑,“我的榮幸……”將花瓣湊到鼻前輕嗅。

小女孩好奇,“很香嗎?”

陸笑堂聳聳肩膀,如實答道:“似乎不。”

小女孩大笑,“看,她好像也有點緊張。”

望著她跑開的背影失笑,陸笑堂低頭轉轉手中花朵。是一種街頭常見的小花,六個花瓣邊緣波浪般起伏,顏色是淺到近乎發白的粉,而靠近花蕊的位置,又漸變成深到發紅的粉,像是一張羞窘的小臉。

心髒毫無預警地呼通一跳,撞得他彎下腰來,手按著悶痛的胸口,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視線開始模糊,眼前那朵小花忽遠忽近,他連忙收掌攥緊。哆嗦著去抓放在旁邊的記事本,慌亂中反把它碰到椅子底下,彎腰去撿,一急之下失了重心,整個人跌倒,呼吸愈發急促。

一隻手伸過來拾起記事本遞過來。陸笑堂幾乎用搶的速度狠狠奪過,迅速撕下一頁紙攏成錐形罩在口鼻上方,這才放心地靠著椅子坐在地上。

慢慢傳進耳中的是不算熟練的英語,“你還——好?”

紙筒仍罩在嘴上,吸著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心跳逐漸恢複到生理隨範圍內,陸笑堂抬頭,以眼神道謝。這一看卻愣住:一張熟悉的東方臉孔。熟到他怎麽也叫不出名字。

對方可是連名帶姓念得字正腔圓,“陸——笑——堂——?!”

陸笑堂腦中一片嘈雜:

你少胡說八道了……

你沒完了……

可悲的無靈魂者……

鄭小雙,對了。他想起了常被那個嬌俏嗓音叫出的名字,狼狽地鬆開手,已經微微潮濕的紙筒掉在地上。

鄭小雙彎腰揪起他前額頭發,仔細看著他的臉,“還真是!陸笑堂,你他媽居然還活著!”眼一斜瞄到那個紙筒,“不過,看你活成這個操性,我心裏也舒服多了。”

陸笑堂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捉住她的肩膀,“她也來了嗎?”

“她?”鄭小雙凶光畢露,用力將他推開,“你還有臉提她,你這個狗屎王八蛋!強奸犯!大騙子!”

麵對她的辱罵,他的表情從驚喜到費解、茫然,最後忽然緊張起來,虛弱地撐著身子站起來,又注意到手中那朵花,柔軟的花瓣已被攥得碎亂不堪。心裏的不安達到極點。

鄭小雙罵著罵著,發現了他過於複雜的表情,“你……不知道?”她驚駭地雙手捂嘴,向後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失神,“七元她,不知道去哪了。”

“媽媽給我換個名字吧,幼兒園小朋友都說我名字不好聽。”

“媽媽給你換個幼兒園好不好?”

“好。那我不能跟你一樣姓程嗎?”

“唔……都姓程多沒意思啊。寶寶,你們班姓啥的最多?……”

“給我改個名兒!”

“改不了。”

“你有沒有點文化啊?”

“我有文化能十多歲就生個你出來?”

“我不管,你不改我就去死!”

“你死了我再生一個,女兒又不是啥非可再生資源。”

“我不是女兒!我是伍月笙。”

他喚她:“伍月笙。”就像每天對著她們母女照片叫的那樣自然,“你媽知道你來嗎?”

“你覺得呢?”她語氣刻薄,眼神挑釁,樣子不很像他,更不像程元元,倒有些沈映春年輕時的神態。

陸笑堂終於有機會說出:“是我,對不起你們。”眼眶酸得再承不住眼淚的重量。

小姑娘滿臉嫌棄看著他,似乎有些頭疼地陷入沉默。很久,才再次開口,“我媽說——”

“什麽?”他迫切追問。

“沒什麽。”伍月笙搖搖頭,托腮望向窗外,“其實你們就這麽各過各的也挺好,反正都這麽大歲數了。而且都挺有錢,我也不想過兩年再多出個弟弟妹妹啥的跟我爭財產。”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