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金色襯紗後,窗簾的圖案若隱若現,縫隙裏露出一道刺眼的藍天。陸領忽然醒來,枕畔冰涼,水流聲從客廳裏傳進來,突顯安靜,靜得耳鳴。因為有過伴,一個人的時候,就容易失去空間感,由此而生的那個詞,叫寂寞。
陸領歎息、低咒、自問:你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麽好事兒?
“你這個表情很****嘛。”伍月笙玩味地發表了看法,越過他,爬到床裏邊,無視那兩束驚恐的目光,伸展身體躺下。
她還在?陸領緩過神來,低聲問:“你不去公司開年會嗎?”
她很沒氣質地邊嗬欠邊說話:“下午直接去會場就好了。”
他盯著她婆娑的淚眼,失了會兒神。
伍月笙扭頭看他,揉著胸口,表情痛苦,“我胃疼,吃點兒什麽好?”
陸領別開頭,“胃疼最好就別吃東西。”
她很鬱悶,“那不白疼了……”
陸領說:“疼是你缺心眼兒的懲罰,為了不讓你吃好吃的。”
伍月笙生病還要被罵缺心眼兒,極端不滿,盯著他的側臉,鬥氣的興致**然無存,翻個身枕到他的腿上,她說:“我想吃草莓罐頭,鐵盒的那種。”
陸領頭疼,“告訴你這兒沒賣的,不死心呢。”床頭拿盒煙,遞給她一根。
伍月笙沒接,呆望著天花板,“立北有賣的。”
陸領呆住,手僵在半空中。
她說:“年會要是散得早,我晚上就回立北過年了。”張嘴叼過那隻煙,再重新躺回他腿上,風輕雲淡地問:“你就算是去北京,怎麽也得在家過完正月十五才走吧?”
陸領沒回答,隻說:“老太太說了,三十兒晚上飯得一起吃。”點燃了煙靠在床頭上,打火機擱到她手裏。
伍月笙攥著打火機,卻隻摸索著捉到他的手,用他指間的煙將自己嘴上的煙對火,用力吸了一口,才放開他。“我過去跟奶奶說一聲吧。這麽多年就我跟我媽倆人,過年回去陪她幾天,奶奶應該能理解。我媽上次急急忙忙的來了又走,不知道到底出了啥事,打電話過去也吱唔的說不清,我實在是擔心。她肯定是有事,我能感覺到,畢竟母女連心。”
陸領胸口咚咚跳,臉上卻是嫌惡相,“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怎麽這麽惡心。”
伍月笙把玩著打火機,若有所指地笑道:“那要是不說出來,不就憋著惡心自己了嗎?”
陸領默然抽煙,顯然是決定了要堅持惡心他自己。
伍月笙無奈地揉揉額角。
魚缸裏的小六零煩燥地遊動,佟畫的電話這個時候打來,有一種奇妙的調和作用。雖然知道她沒什麽好事,陸領還是格外有耐心地應付了她,掛下電話對伍月笙簡單說明,“要跟著回人伢鎖家去過年,家裏不讓去。”
伍月笙掐了煙,“讓去才怪。”冷笑著鑽進被窩:“我就說她家根本不可能同意伢鎖。”
陸領眉毛揪出個尖來:“你什麽時候說過這話?孩子死來奶了。”
伍月笙心想我犯得著說麽,佟畫愛跟誰跟誰,不動她家男人就行。
陸領也正頭大著,不願管別人的閑事,但看伍月笙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忍不住開口,“你怎麽又躺下了。趕緊起來看看去啊,在華聯等著呢。”
伍月笙拉著被角反抗,“人給你打電話,又沒找我。我去幹啥?”
陸領不以為然,“找我還不就是找你!”
伍月笙覺得他這思維很怪異,但是在商場咖啡店裏見到佟畫之後,開始深忖是不是自己有問題。
一見麵,佟畫抱住她就開哭,說自己一天也不想在那個勢利的家待著了,哭差不多了才發現對麵還坐著個不耐煩地用腳打拍子的人,抽嗒嗒地說:“哥你也來了呀。”
陸領居然還很氣憤,“啊,她非讓我跟來。”
伍月笙鬧了個不知所措,瞪眼打量這詭異的一對人類。“我日,你們倆親兄妹吧?”腦回路都長一樣的。
佟畫可憐兮兮地擤著鼻涕,“正好我跟三五逛街你幫我們拿東西吧。”
陸領很戒備,“買啥啊,還專門領個拿東西的?”
伍月笙也沒興致購物,低頭把杯子裏牛奶喝光,“你自己溜噠吧,我得回趟單位。”
佟畫很失望,“來都來了,逛逛再走唄。快過年了,你們家不辦年貨嗎?”
陸領咳一聲,“我們回我媽家過年。”
佟畫不死心地遊說,“那新衣服總得自己買吧,我今年上班都不用我媽給買衣服了。”
陸領笑她,“小孩兒啊,過年還得買新衣服穿。”
伍月笙想了想,“六零我給你買件大衣吧?”
陸領一怔,撞上她的視線,垂了眼睫,“啊。”
佟畫竊笑,“你也太好哄了,沒出息的玩意兒。”
陸領惱羞成怒,“就你有出息!伢鎖子回家過個年,又不是要死了,至於嚎成這樣嗎?有本事回家跟你媽哭,讓她放你走。”
佟畫眼圈又紅了,“我哭了也不讓……”
伍月笙被重新投懷送抱的軟骨頭氣得直磨牙,狠狠地瞪著陸領,“你不會說話就憋一會兒吧。”這可好,她才連哄帶嚇地給整出人形,他一句話又讓人化成水了。
陸領沒好氣地,“有些人讓去老婆婆家都不同意呢,你還因為去不成要死要活的。”
伍月笙欣賞地睨著他,“唉呀,還學會指雞罵狗了。”推佟畫站起來,“你也別咧咧沒完了。哥不是白認的,待會兒讓他給你壓腰錢買衣服。”
佟畫大樂,抹著眼淚挽起伍月笙。
陸領看著兩個女人穿梭於各個店鋪之中,心裏被棉絮纏住了一樣。拎包他不怕,不過伍月笙逛街他最不敢奉陪,所以她每次讓他陪著買衣服,都會許願給點兒好處。其實他也不是非要這些甜頭,隻不過她一勾手他就過去了,顯得太沒麵子。埋伏說媳婦兒娶過來也不是就慣著玩的。現在想想,那個老光棍的的話怎麽能聽!
早知道……他媽的……
伍月笙舉著衣服,找了半天才看見陸領,倚在門口射頻防盜器上,眼神還挺深遠,專注思考的樣子。她很驚訝地發現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佟畫被伍月笙挑中的衣服吸引,朝陸領招招手,大呼小叫讓他過來試穿。
那是件改良軍裝款的短大衣,雙排扣,明線條,搭配裏麵的高領毛衣,把陸領硬氣的外型修飾得有些優雅。
佟畫看得驚豔,圍著他來來回回地打量。“我給伢鎖也買一件這個吧?”
伍月笙把包挎到肩上,騰出手來給陸領整理衣擺,聽見佟畫的話,下意識接道:“伢鎖上身短,你給他挑件長款的吧。”
陸領眯著眼睛怒視鏡子裏的伍月笙,“你意思是說我上身長唄……”
佟畫固執地說:“就買一樣的。到時候倆人一起穿出去,一對雙似的。”親昵地貼在伍月笙身上,“咱倆就是妯娌了。”
伍月笙佩服她的邏輯能力,“妹子你太有才了。”直起身望著鏡子裏的人,噗地一笑,“我現在看你穿深色衣服這麽別扭呢。”
導購很會看眼色,瞧見抱在她懷裏的陸領的白羽絨服,連忙附議,“這款外套也有淺色的。”
伍月笙點頭。佟畫接過導購找來的衣服,米白色,足夠時尚並且搶眼。“這色兒太不耐髒了吧?還不得三兩天就得給洗一回……”再看伍月笙懷裏陸領今天穿的那件,“也就你能收拾得起!我要給伢鎖買這個深藍的。”
伍月笙的眼睛由亮到暗,勉強一笑,“伢鎖穿衣服幹淨。”
佟畫搖頭,“那也不行,他一個男生,再幹淨也洗不出來。”
陸領忽然出聲,“就身上這件吧。”脫下來遞給導購,“結下賬。”
佟畫急道:“哎你忙什麽,我還沒給伢鎖挑完呢。”追著導購走過去,“一起買兩件能再打個折嗎……”
伍月笙看看手表,“都這個點了,我得去開會了。”疾走至對麵去搭電梯,背影狼狽。
她不該陪他演這種狗血戲碼的!觀光電梯緩緩而落,多愁善感的伍月笙,頭抵著厚玻璃,後悔得厲害。
伢鎖在市裏等弟弟單位放假,第二天一起回家,晚上陸領請吃飯,吃過飯去埋伏酒吧消遣。吳以添得了信兒過來,進門就一口硫磺味奔著陸領去了。
陸領搶白,“嗬,你們年會兒還放炮啦?”
吳以添氣得槽牙都磨沒了半截,“公司十年大慶啊,頭倆月就發郵件告訴全員參加,上到老板下到保安,就你那敗家媳婦兒沒來,給我上眼藥吧!”捏著拳頭四下看,“人呢!?”
佟畫站在吧台裏幫埋伏拿酒,聽了這話很詫異,“她中午不到一點就走了啊。”更詫異的是,為什麽六零完全都不詫異呢?
吳以添一時也愣住了,“我打電話她一直沒接啊,不能出啥事兒吧?”
陸領從客人的零食盤裏抓過一把瓜子,跳上吧台坐著,麵無表情地,“沒事,她回她媽家了。”
回到立北,伍月笙大病一場。
程元元守著她,眼淚與點滴齊下。這些天她煎心熬肺,一邊想著把所有事都跟伍月笙講清楚,來個痛快,一邊又幻想著讓事情永遠成為秘密。其實她很清楚,以陸領的法力難成氣候,他治不了伍月笙。可是換成自己,在伍月笙麵前,可能更加漏洞百出。
這世上總會有一個人,讓你騙不了的,不能騙,或者是不敢騙。
不知道真相是以哪種方式被揭露的,總之是很糟,伍月笙一個人回來了。當天夜裏就發起高燒,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抬起紮著針的手,指著程元元說:“你行,你真行……”忽而又破口大罵陸領,“你他媽敢反悔不要我!”
程元元聞言如遭雷擊,伏在床邊哭到失聲。
她隻看見了陸領的在乎,就想最壞不過自己被記恨,對伍月笙來說,沒什麽損失。哪成想機關算盡,未算人情。
未算到,伍月笙會一頭紮進去。
她知道還沒愛完就要分開,是什麽滋味,也知道伍月笙並不是真的不怨,而是怨沒傷重。再怨再恨,心裏的疼一點都不能減少。
伍月笙悄悄地,生怕別人聽見似地叫她:“媽?”然後以喉音問,“你為什麽沒去找他啊?”
撫著女兒滾燙的額頭,程元元低聲說:“先是覺得找也找不著,後來發現找不找都行了。”
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身邊,她也活了下來。漸漸才終於知道,原來沒有他,日子一樣過。
伍月笙視線模糊,“那王八蛋!”她罵自己親爹,“過得老好了,你知道嗎?”
程元元說:“咱比他過得好。”
伍月笙嗯一聲,那倒也是。
一天幾瓶水吊進去,伍月笙第三天就不再發燒了,經此一役,體內積存的憂怨哀愁也徹底被高溫消毒,又恢複反麵女鬥士體質。開的藥還沒打完,最後一瓶掛上來已經是除夕了。大夫來得很早,埋完針,收了診費匆匆回家。
開門時驀地一陣鞭炮聲響徹樓道,熟睡中的小奶娃被嚇醒,哇哇大哭。
廚房裏爆鍋炒菜抽油煙機運轉的嘈雜聲中,阿淼扯嗓子大聲問候孩子媽,擦著手衝出來直奔臥室,“這崽子咋有點兒動靜就咧咧嚎……七嫂你把菜盛出來吃飯吧。”
程元元進了廚房,一聲尖叫,伴著當啷啷鐵盆落地打滾聲,她大罵:“也不說先把火關了!鍋都糊了。”
伍月笙還沒睡醒就被推起來紮針,這會兒腦袋還木著,對一係列噪音沒反應,坐在餐桌前,仰頭看看那瓶子藥水,默默地數滴液。
程元元端了菜過來,看見這病號的表情,心顫了一下,“燒二啦?”
伍月笙忌諱地一“呸”,飆出霧狀晶瑩的唾沫星子,麵前幾盤菜無一幸免。
阿淼抱著孩子過來,笑道:“說啥呢七嫂?大過年的。”這幾天眼見這娘兒倆比賽似地瘦下去,她又幫不上忙。隻知道伍月笙一人回家過年,想是跟女婿出了什麽事,根本不敢多嘴。
窗外此起彼伏的炮響,那孩子還不太懂辯聲兒,倆大眼睛傻乎乎地轉。
伍月笙彈著舌頭打響逗她,“說‘小姨過年好’。”
阿淼大笑,“她要能出聲可嚇死我了。”
結果那孩子還真出了聲,可惜不是拜年。
阿淼驚呼,慌忙抱走換尿片。
伍月笙幹嘔一聲,笑罵:“日!真他娘影響食欲。”
程元元看著她,有些失神。伍月笙罵人都是從前在帝豪跟那些小姐學的,話語再不堪,腔調裏還是透著媚。剛才那句卻非常痞氣,像男孩子,像陸領。她自己還沒發現。
伍月笙壞笑,“吃不下去啦?你不總說,帶過孩子的人,就算一坨屎掉到旁邊,隻要不崩碗裏,都能繼續吃嗎?這還包著尿布呢……”
程元元放在桌下的兩隻手,十指絞緊又鬆開,甕聲說道:“讓六零別走了。”
伍月笙愕然望著母親。
程元元笑笑,“去找他談談吧。告訴他,你們不能就這麽著算了。”話一開口就容易得多了,而且這確實也是最能讓她減輕負罪感的決定。
伍月笙搖頭,“他跟我爸是堂兄弟。”
“我知道。”程元元神情堅定,“我現在特後悔當著六零的麵兒認出來他來,特後悔讓你們知道這些事。”她不該讓兩個孩子因為她顧慮。當時太過震驚,根本一點思考餘地都沒有,歎出嗓子裏的鬱結,她掖著女兒鬢角的碎發,“六零這麽折騰也是為了你,怕你知道真相接受不了。去告訴他你能接受,隻要你們兩個能接受就行,不用管我,看你們倆好,我還能得勁兒點。”
“那你還是不得勁兒著吧。”伍月笙殘忍地說,“一腳踩扁了大便,它把臭味留在你腳上,這就是懲罰。”
程元元擰眉,“伍月笙你別又犯執拗行不行?”
伍月笙拖著腮幫子望向窗外,“我要是犯執拗,能讓他能折騰這麽多天?”
她就是不想讓六零白白的折騰了。也不知道是誰在為了誰的自在而忍耐。
“媽,你以前是怎麽過來的?我跟你那時候比不是好多了嗎?你都能熬過來,我這能有什麽問題啊?”她細數著自己的優勢:有工作,沒有孩子,也不會被轟出家門……
程元元沒說,如果不是因為有孩子,自己可能真的熬不過來。
伍月笙回憶著,憧憬過去,“其實我沒結婚之前不是挺好的嗎?”
年三十晚上,伍月笙給陸家打電話,挨個兒拜了年。她回立北過年的事,陸老太太雖然能體諒,還是不免有些失望。居然還是陸媽媽找理由哄老太太,說這還沒算正式過門,回娘家過年也是應該的。再加上年前約好的見麵談婚事又沒談成,程元元是借病裝昏的,陸媽媽在電話還特意問候,讓伍月笙趁著放假在家好好照顧媽媽。陸領最後接電話,嗯唔一句,“奶奶讓你早點回來。”陸媽媽問他,你就不想讓人早點回來啊。一片歡聲笑語。
伍月笙手捧電話,也跟著低聲發笑。
這一年很快就過去了。
新年的第一天又下了雪。程元元一早上神神叨叨地拿了張嶄新的十塊錢,墊在伍月笙鞋子裏,讓她穿著出門向東走,別說話,別回頭,走一百步再回來。伍月笙聽著怪陰森的,她記得給死人燒錢的時候,才有不能回頭的說法。程元元說這叫腳踏實地踩百財,日出東方好運來。不說話是不泄氣,不回頭就是不後悔的意思。解釋完了自己還怒,她一下樓就碰著門衛老頭兒說過年好,那麽大歲數了給她拜年,她也不能不吱聲……覺得很晦氣,沒走幾步就轉回來了。
伍月笙看窗外白茫茫一片好養眼,也沒理會那一串噱頭,穿上鞋出門了。
天空晴得發白,建築也都是白的,被太陽照得微微刺眼。放過炮的地上,雪被崩散,露出地表的土,混和紅色的爆竹殘屑和燃剩的黑色炭粉,髒兮兮親切。摻著火藥味的空氣新鮮好聞,貪婪地猛吸一口,嗆得咳嗽不止,剛想罵,想起程元元的囑咐,憋了回去。撫著胸口繼續朝東走,忽然湧出一個自我打賭式的念頭:要是我走夠了一百步,再走回家,一路能順利地不說話不回頭,跟六零就會好起來。
好像很多人都會跟自己打一些有把握的賭,贏了便會很高興,即使輸了也不會真的就忌諱。伍月笙這個賭法根本就是耍賴。半個立北縣都知道,帝豪程七元家的怪小孩,嘴壞,脾氣壞,心眼兒更壞,人人避之不及,別說走一百步,她就是朝東一直走到九馬山,可能都沒人敢跟她說話。
認真地加快了步伐,伍月笙亂七八糟地默數了步數,笑眯眯的,哄得自己很開心。足足走出去一裏地才往回轉。回來的時候看見小區西邊一片鬆樹林,樹後邊稀稀落落綴著幾間三角型屋頂的平房。雪景真不錯,樹冠呈連綿狀,一陣風吹來,積雪亂飛煙。伍月笙想起前陣子看的一個日本電影,開場是一個雪中的葬禮,還以為是鬼片,看了半天發現是三角言情,後來又變成四角五角的……兩個模樣相同的女人,一個死人,一個藝術家,一個藝術家的助理,一個郵差,攪拌著相愛。雖然不是鬼片,也很詭異了。陸領看完了隻有一個評價:日本人真扛凍。他不喜歡這片子,因為男主角叫樹。
伍月笙卻很喜歡,雖然叫樹,雖然這個隻在回憶中出現的死人有著憂鬱的文藝青年氣質,但那濃眉大眼的模樣,分明比較像陸領。於是看到了最後。看到做了未婚夫初戀替身還無法自拔的女人,對著落滿白雪的樹林聲嘶力竭:你好嗎?我很好。
伍月笙喃喃念著這組初一時常用的英語對話:“How Are You?I’m Fine。唉呀……”說話了。泄氣就泄氣吧,她也想不到和六零怎樣才算好起來。別再壞下去就行。
無論如何,她不希望他走。
同他在一個城市,實在想得厲害,她還可以去偷個情,如果他真去了北京,她是沒那個勇氣,冒著見他哥的危險殺過去解相思的。真碰了麵的話,不就死棋了嗎?聽陸奶奶的意思,她跟那個人很像的。
陸領抱著盤西瓜子吧唧吧唧嗑,瓜子皮在茶幾上堆成一個密實的黑色金字塔。陸媽媽推著吸塵器過來,保姆回家過年,她自己收拾一早上屋子,累得氣不順,再一看這個不幫忙反添亂的,氣得直罵:“你玩得可花花兒了,有垃圾筒不用,扔得可哪都是。在你們家也這麽造禍人?”
陸老太太笑,“可得。三五不斥兒他的。”
陸領撇撇嘴,“她根本就不往家買這玩意兒吃。”
陸媽媽稱讚媳婦兒,“人三五不像別個女孩子那麽貪嘴。”
旁邊修理剃須刀的陸子鳴聞言點頭,“那孩子看著就比同齡人懂事的多。”
陸領這年過得沒少長智商,聽出他爸的意思了,“就直接說我不懂事得了。”
“還說錯你了咋的?”陸媽媽直起身捶捶後腰,意有所指地斜視兒子,“三五在這兒哪次不忙裏忙外給收拾利索的,你就抄個手在旁邊看!”
“我跟你說,媽。她給你幹活也是虛的,我雖然不幹,但我是實打實地心疼你。”陸領放下果盤,將金字塔擊毀收進垃圾筒裏,撣撣手站起來接工具。
陸媽媽笑著推他,“去去去。也不知跟誰學的油腔滑調。”
陸子鳴就事論事,“工作也沒個正式的,一天天泡在酒吧網吧,能學著好?”
陸領伸個懶腰,“所以我決定過完年去我大哥那兒實習啦。”
陸子鳴沉吟,前兩天倒是聽這小子提了那麽一回,“說的是說真的啊?”
陸領一副膽怯相,“那我還敢逗您呢?”
陸媽媽掐他,“你又尋思一出是一出了。三五還上班呢,能跟你一起去嗎?”
陸領開始支吾,“她跟去幹啥……”
原本對這話題不大關切的陸老太太立刻瞪眼,“那你也不行去!”
陸媽媽也瞪過去,“皺什麽眉毛?這剛結婚就兩地分居哪行?”
陸子鳴是比較讚成兒子去北京發展的,但衡量一下局勢,他要出聲,就是二比二了。大過年的還是別僵起來的好。“這事兒等三五回來再說吧。”裝上電池一推開關,滿意地聽到電機嗡嗡轉。
陸領嘟囔,“她還成主心骨了。”等她回來,誰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誰知道她還回不回來。眼仁橫擺,從那兩個否決的看到這個棄權的,誰都沒意向同他多談,陸領挫敗地轉身往玄關走去。
幾位大人麵麵相覷,這怎麽說著說著就走人了?陸媽媽拖著吸塵器跟過來叫住他,“你上哪去啊?一會兒你姑她們就過來了。”
陸領比個抽煙的手勢,穿上鞋拿了衣服出門。
他才走,拜年的就上門了,陸媽媽忙起來也就忘了他。直到午飯做好,才發覺得她兒子這根煙抽得時間有點久。
陸領確實是在抽煙,不過是在搭起來的麻將台子上,一邊抽煙一邊點炮。被他一炮揍下莊的哥們兒絮絮抱怨,“六零你職業的吧?咣咣咣這頓點啊,瞄著的都沒準。”
胡牌的人則快活極了,“你懂啥?情場得意賭場失意。是吧六哥?”
莊家怒,“我招誰惹誰了,陪他一起失意。”
大家邊碼牌邊閑聊,有人問:“真的六零,你媳婦兒呢?咋不喊來一起玩?”
陸領叨著煙含糊道:“贏錢也堵不上你嘴。”機械地碼好牌,彈彈煙灰,看一眼自己的錢盒,“我日,沒啦?你們講究點兒,大過年的一把不讓胡…”
他是故意躲出來的,自打他和伍月笙領了證之後,每次全家人聚齊了都會把何時辦婚禮當成重點討論內容。上學的孩子總會被問考試第幾名,如果這孩子成績好,就會很樂於進行這個話題,反之,則挺尷尬的。
陸領這門的成績不算太理想。到他這輩,姓陸的就隻剩下他和大哥兩個了,也不怪大人們都著急。說起來,大哥四十好幾了不結婚,與程七元有關嗎?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快點六零!”下家催促著,“打張牌看這麽半天,有啥舍不得的?”
陸領哦一聲,習慣性問一嘴,“打啥了?”伸手去摸牌。
後邊看熱鬧的憋不住了,“我說六零?你這不胡了嗎?”
可是新張已入手,沒人肯放水,陸領隻好把牌抓進來,大樂,跟地上的一樣,瀟灑地推倒,“自摸。”狠狠地罵,“該來的躲不過,你們這幫鳥人。”
鳥人們一片噓聲,“最後一張也讓他抓去了。”
陸媽媽這時候電話打過來問他行蹤,陸領喜滋滋地說:“掙錢呢……哎?再來兩張,你是莊。當我胡一把找不著北了呐?”
被勒索的人極度鬱悶,“我看你也是有點兒找不著北。”
莊家也很鬱悶,“你把他當莊了還收我那麽多錢……”
陸媽媽聞聲大怒,“你這孩子!親戚都在這兒呢,你跑出去打麻將,趕緊給我滾回來!”
陸領抗旨,“你不說我今年得給那幾個小孩兒壓歲錢嗎?我這點子正旺呢,贏夠了再回。”
陸媽媽也不好讓他在朋友麵前下不來台,“那你早點兒,晚上你二姑張羅出去吃飯。”
陸領隨口敷衍,“知道了。我在池明華家呢,就對門小區,晚上你們出門給我打電話。”
陸媽媽又叮囑一句,才掛了電話,回頭就跟人告狀。
陸領的點子倒是邪旺,心不在焉地耍了一下午,弄個小小的三歸一。頗自嘲地想,這是不是就剛才他們說的:情場失意、賭場得意。胡亂揣起錢,嚷著去下館子。被曝了局東身份的池明華,首先站出來反對,“你要出去玩,先回家報個道。別回頭你媳婦兒以為你在我這兒,我不讓你走呢。”
陸領皺著眉毛,“來電話那是我媽。”
池明華接得順口,“一回事,反正都是管你的。”
陸領罵他:“放屁哪?誰管誰啊?”
“讓媳婦兒管還不正常啊?這年頭誰不是媳婦兒當家啊?”
“主要是六零你那媳婦兒……絕對是當家的料。”
“可不!我有一次晚班回來,在小區門口看見她開車,好像剛從你家出來。讓一奧迪給別了,那人張嘴就說你媳婦兒拐彎沒打燈啥的,推責任唄。我正尋思上前幫腔呢,沒等張嘴,你們知道他媳婦兒咋說的嗎?‘去你媽逼的,賠錢’。我就在旁邊,聽得真亮亮的。真他媽悍……嚇死我了,人那車裏頭兩三個大老爺們兒,她也不怕給人惹急眼了,黑燈瞎火的再把她撂那。”
有人追問:“後來給賠錢了嗎?”
池明華點頭,“賠了呀,要不我說她悍麽。不屈不撓的,瞅那架門兒,不道的以為揣槍了呢,賊亡命。”
“她那是犯虎。”陸領冒汗,“這事兒我聽都沒聽她提過。”估計在伍月笙看來根本就不值一提。
池明華鄙視他,“那你也沒發現你家車讓人刮了?”
陸領摸摸鼻子,“哦。”
眾人皆歎服,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陸領現在很反感這句話。
大過年的,陸領串門串到被人轟出家門,罵咧咧地下樓,大衣隻套進了一條袖子,半邊耷拉著,背過風點燃煙,才伸胳膊去穿另一隻,羊絨的短外套不挺型,夠了半天沒對準袖口。剛要扭頭確定方位,衣服忽然被撐起來。
伍月笙低聲數落:“不能穿利索了再出來。”老遠就看見他,貓追尾巴一樣打轉兒。
陸領愣了一下,“回來了?”
伍月笙點頭,“啊,回來了。”看他穿好衣服,笑,“到底還是買了白的。”
陸領哭笑不得,“畫畫非得讓我買白的,她給伢鎖……”話說到一半,硬生生頓住。
因為伍月笙忽然轉到她麵前,撥開他的手,再自然不過地替他係著衣扣,同時接上話說:“給伢鎖買了那件藏藍的對吧?小狐狸精!她自己說要買一樣的,還把顏色給調開。”
風有一瞬間加快速度,從她身後吹來,弄亂她的頭發,又跑開。
冬天的空氣幹燥,頭發起了靜電,被他的衣料吸引著橫向掙紮。
陸領很認真地看著連接他與她的那幾根頭發,藕絲般斷斷續續。越躲它們,伸得越直,再靠近一點,便彎彎地擠在一起,好像水母的腳。說不定伍月笙真是水母精,才那麽蜇人。心情好的時候滿嘴歪理與人爭辯,不順心了抽簪子就刺過去。好和不好都很嚇人,亞洲第一女危險人物。
危險人物係扣子的手法嫻熟,從上到下,一顆一顆係完,順手摘去沾在衣服上的毛屑,“這料子衣服穿的時候注意點,煙頭別貼太近,一烤就焦了。”
在她係好最後一顆扣,直起身為他整理衣領時,陸領忍了足足一秒鍾,輕輕把人攬進懷裏。他還以為,這危險會遠離他了……
人生太安全還有什麽樂趣?
想念像個不懂事的孩子,越是打壓,越是反抗。越禁足,越關不住。
伍月笙以額角抵著他的頸窩,不太專心地把玩眼前的肩章。
路燈在斜後上方,冷漠而反感地看著他們。
晚上如果太明亮就會很煩人。陸領說:“回家喂魚吧。”
伍月笙哼哼一笑,“我是被派過來抓逃兵的。”
難怪到現在還沒催他回去。陸領推起她,手還扶在她肩膀上,“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伍月笙嘻嘻笑,“下午媽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剛進屋。”
他罵一句,扔了煙,低頭踩滅。
伍月笙欣慰地看他的鞋,還知道挑雙馬丁靴配外套,看來已經出徒了。
陸領問:“他們要上哪吃飯?”
伍月笙回憶一下,“好像是金港。”
他轉身:“你跟去吧。我回家喂魚。”
伍月笙說:“餓它一頓。”手插進衣兜兀自前行,卻不是回家的方向。
因為過年,東湖閉園較早。伍月笙跳牆進來時,衣擺被蹭髒了好大一片,邊撣灰邊埋怨:“這才幾點啊就關門了……”
那種高度的牆對陸領倒是造不成任何困擾,他在惦記小六零,已經餓好幾頓了,不知道能不能挨過這一劫。
伍月笙很享受地吸著冷空氣,繞過掛滿冰霜的枯草,來到湖邊跺腳,“這凍得結實嗎?”
陸領跟過去,“結實。我以前總跟人來這兒打冰球。”
伍月笙樂不可支地溜上冰麵,回頭看呆立湖邊的人,天真地問:“你佇在那不冷嗎?”
陸領說:“還行。”每次她有驚人之舉,必有驚人之語。他在等,她從立北回來的原因。
可是伍月笙玩得正開心,短時間內好像沒有發言的意思。
沒有遊人,路燈也便大多成了擺設,唯有幾盞主杆大燈擎著幽弱的白光,照得樹影婆娑,間或飛雪。黑暗中的東湖公園風情獨具,區民政的辦公樓倚在南牆,陰森好比閻羅殿。隻一個窗子亮燈,估計是值班打更的休息室。隱約有鞭炮聲響起,在夜空裏混響回**,方向不明。陸領原地站著不動,很快就被寒意沁透了,縮肩抱膀地顧左右而言他,“我還頭一次五更半夜來這兒,挺好看。”景兒整得差不多了,有話快說吧三五。你不嫌冷啊?
伍月笙隻是順著他的話發起感慨,“是啊,挺好看的,殉情的好地點。”
陸領冷冷瞪視她,怎麽殉?想投湖都不行,凍那麽厚一層冰。正對死法進行鑽研,就聽一聲低呼,她身子奇異地一傾,重心大亂,撲愣著手腳跌倒在地。他大笑著跑過去拉起她,“滑冰摔死的概率太小了。”
伍月笙一腳踹過去,“想死到一起,還是有辦法的。”
陸領向後退得敏捷,腳下卻意外受阻礙,遲疑地摔了個腚蹲兒。摸著絆倒自己的元凶,“誰往湖裏扔這麽大一塊石頭……”說完又覺得哪裏不對勁,這東西大半埋在冰裏。
伍月笙輕嗤一聲,“石頭漂在水麵上?”用腳踢踢,“木頭樁子。”
陸領直覺地否認,“木頭那麽輕,風一吹就靠岸了,能在湖中間漂到上凍?”
伍月笙說:“浸水就不輕了呀。有的木頭就順流打轉,也不靠岸,也不讓水旋窩住,在水裏漂著,也泡不爛,春天了還能發芽。”
陸領訝然,“能嗎?”
伍月笙點頭,“總有能的。”
陸領對這種自然現象表示懷疑,手一撐坐到那塊木頭上,“我知道你有事兒找我。”
伍月笙在他麵前蹲下,“你能不去北京嗎?”
陸領咽咽口水,“三五……”
她又問:“那能帶我一起去嗎?”
陸領別開臉,“不能。”
半晌,伍月笙很茫然很茫然地問:“為什麽有血緣關係的人不能結婚呢?”
搞不懂這種規定。因為犯法嗎?可是國家都承認了,結婚讓上有國徽的。
她笑:“真有意思!誰也別想給我做主。”
陸領望著她,默默地想,伍月笙果然是一隻驢沒錯。
伍月笙瞥他一眼,“你別走了。”
陸領大驚,“……讓我想一想。”
但是他沒有想太久。思考本來就不是陸領擅長的領域,何況當前的形勢,簡直可以用兵臨城下來形容,容不得他靜下心來把事情理順。
伍月笙從立北回來之後一直住在陸家,幫陸媽媽做飯,幫陸校長校稿,幫老太太給貓洗澡。陸領出去玩,她跟著玩得比他還瘋。陸領在家打遊戲,她就下樓陪老太太看電視。
陸領有一回驚恐地聽見她在參與討論婚期。
她越玩越上癮,越玩越大發,他也愈加肯定她在賭氣。那句“別走了”,根本就不是請求,而是絕對的命令。陸領非常想拎著她耳朵吼一句:這是你想要的嗎?他受不了她那種為求傷人甚至不惜傷己的做法。隻知要對惹到自己的人進行打擊報複,對方不如意就行,不管自己怎樣。典型一個抱著仇人家孩子跳井的二百五。
而伍月笙自認立場明確:我知道你和我有血緣關係,但我無所謂,反正我愛上了,我不能換人。如果這樣,陸領還是堅持要離開,就是他有問題了。
正月初七,小人七。
陸媽媽做手擀麵,伍月笙打下手,老太太在旁邊笑眯眯指點。
那爺兒倆在客廳裏促膝長談,聲音很低,陸校長時不時向廚房張望。氣氛之詭異,讓伍月笙心有千千結,鍋裏添好水,她抓起一把麵條就放進去。
陸媽媽連聲阻止,還是沒攔住快手快腳的兒媳婦,笑歎:“得~成漿糊了。”
老太太倒不愁,“找個小罐兒裝起來,留著明年貼對子用。”
伍月笙訕訕道:“餓急眼了。”
陸媽媽滿手白麵在她鼻子上刮一下,起哄地喊:“六零快看你家媳婦兒,涼水下麵條。”
陸領響亮地回應:“揍!”
伍月笙惱怒。麵條端上桌,盛出一碗重重摔在他麵前。
陸領一愣:“什麽態度……”咬著筷子尖,欣賞地看著她,真有個性,所有情緒都能轉成怒氣。
陸媽媽抱怨樓下小店的黃瓜不新鮮又貴,伍月笙說明天去超市買青菜。
陸領提醒她:“你明天上班。”
老太太稍有怨言,“怎麽才初八就上班啊?子鳴你們都得過完十五吧?”
陸領說:“我爸他們那是老師借學生光,有寒假。人家私企上班都早,本來我也應該初八就去北京。”他低頭拿小黃瓜蘸醬吃,努力忽略身邊那道似要暴走的靈壓。
陸媽媽急忙說:“不行,怎麽也過完十五。”
陸領點頭,“對啊,大哥也說讓晚幾天再過去。我下午去訂票,十六七的吧,不能再晚了,年初跟進比較好上手。”
伍月笙把眼一閉,心裏冒出吳以添曾對陸領的那句評價:詭計多端。
陸老太太問:“三五你跟去嗎?”
陸領漫不經心搶答:“你要舍不得,她就留著。”
老太太被將了一軍,左右為難。說舍得,對三五太冷淡,要真給留下來,重孫怎麽辦?
陸子鳴咳了咳,“三五的意思呢?”
伍月笙不加掩飾地寒著臉,“不去。”心罵六零你個損賊,先是把走不走的問題,偷換成早走晚走的問題,進而再演變成她跟不跟的問題。無形中,他的離開,已成定局。
老太太一衡量,要是三五也跟去了,在北京有了工作,小倆口很有可能就在那邊紮住不回來了。“在家也好,陪我,這孫子跑了好歹還剩個孫媳婦兒。”
聽她說得可憐,陸媽媽勸道:“媽,北京也沒多遠。六零過去實習,不是正式上班,放假就能回來住,跟上學差不多。”
伍月笙眼看強大的靠山倒塌,撂了碗筷,“我吃飽了。”起身上樓,走了兩步回頭看陸領,“你過來。”
陸領瞪眼反抗。
陸子鳴出聲,“去看看。”
陸領不情不怨地跟著下桌。
老太太瞥了兒子一眼,“啥事兒啊?硬給人小倆口拆開了……”
陸媽媽打中場,“放心,三五不走,六零也不能說就留在北京了。”對陸領和伍月笙的感情,她還是很有信心的。
直到樓上傳來陸領一聲慘叫,跟著是欲蓋彌彰的關門聲。
三位大人不約而同地仰視,對視,然後紛紛選擇無視。
陸校長平靜地給母親夾菜,“快吃吧,麵條都坨了。”
伍月笙靠在門板上,低頭吐掉嘴裏的衣物纖維。
陸領痛苦地揉著被她咬得火辣辣的肩膀,“…死崽子。”什麽耐心都沒了,光剩下想還手的衝動,以及對這種衝動的拚命壓抑,“你有話不會好好說啊?”
伍月笙抹去唇上的唾沫星子,清亮亮一雙眼睛瞪著他,“我沒話說,就想咬你。”一臉必殺地瞅著他的拳頭,“你想好了噢,要麽就真打,到我跟前兒停了我還咬。”
陸領鬆了手,“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他在電腦桌前坐下,“你膽兒越來越肥了,當我爸麵兒也敢耍。”
伍月笙哼道:“你也不瘦。”什麽征兆都沒有,就把她的軍馬炮全拿下了,想直接將死。
陸領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把她氣成這樣,肩膀也不疼了,向她勾勾手指,“啾啾。”
伍月笙挑眉,“別他媽惹我!”
陸領一臉的無奈,像麵對潑皮孩童,“幹嘛火哧燎的?”
伍月笙氣得哆嗦,無話可說地指著他,“你不許去北京!”
陸領怔著,眼神閃躲,“不行。”
這隻驢熱衷於倒行逆施,對被迫接受安排反感至極,所以獲悉真相後便拿回主導權,然後往相反的方向使勁。她會為了達到顛覆的效果,而不擇手段。好比說籠絡他不知情的家人,逼得他沒有選擇地同她維持婚姻。
總之就是,你讓我跟你分開,我偏不。
可他不能因為這種理由在她身邊。
伍月笙點頭,“我去跟他們說……”轉身開門。
陸領一個箭步躥過去,一手箍住她,一手封住她條件反射的罵聲,抬腳把門踹上。動作一氣嗬成,天生的運動細胞和後天的訓練缺一不可。
伍月笙跺腳踩他,可惜沒穿高跟鞋,威力不大。
陸領不打算把她逼出真火,稍稍卸了點力氣以示求和,“你到底想怎麽著!別把老太太她們招來。”
伍月笙咬牙,“招來拉架的還便宜你了。”猛地扯著他胳膊往前帶,肘子一拐把人甩開。
陸領本來就撤了重心,想故意中招哄她,沒料到她用勁兒奇巧,胸口那一擊讓他胃裏直翻騰,栽栽歪歪就撞上房門。他這才知道她為什麽那麽敢惹事,就這一手,換個體格差的,直接就被她弄背氣了。捂著胸口蹲在地上,疼死了。
“陸領——”伍月笙笑容陰森,舉止暴力,彎下腰揪著他的頭發,讓他仰臉與自己對視,“你以為你能就這麽走了?”
陸領仰視她,直看進那雙漾著墨的眼睛最深處,他隻要她一句話,“你到底是不願意我走,還是不願意我把你扔下?”
氣也氣過了,耍賴又沒用,發了狠的伍月笙,最後終於冷靜下來,攏著頭發瀟灑轉身,“你管不著!”
陸領倚門而坐,“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