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月笙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也要神經衰弱的,或者直接神經了,得想法趕緊把程元元打發回去。給萍萍打電話讓她造個假亂子?萍萍怕她更甚於程元元,肯定是會聽令行事的。問題是這招已經用過一次,人是回去了,沒過兩天又拱來。
駕著程元元的新款佳美,堵了一路車,昏昏沉沉地打個盹,變燈的時候沒瞅準,一腳刹車踩下去。
車身震一下,熄火了。
歎口氣,伍月笙無奈地看著內視鏡裏追尾的後車,按下車窗。
司機倒也麻利,下來看一眼兩車相撞處,走上前搭著伍月笙車窗問:“怎麽處理啊?”
伍月笙懶懶提醒他,“你追的我。”
對方也很不耐煩,“是,我知道。讓你開價呢。”
伍月笙對這詞兒極其僧惡,“我開你媽逼價兒,滾!”一肚子邪火,啟動了車子。
“日!”他慌忙退後,“沒什麽毛病吧你!”
吳以添本來蹲在車前看保險杠的擦傷,忽然聽見引擎聲,發現事主竟然沒追究責任開車走了,留下那暴碳在原地罵人。“幹嘛呢六零?”他連忙叫人上車,後頭被堵住的車子已經開始鳴笛抗議。
六零轉回來,一臉大便色,“碰一精神病兒。罵我!不看她是個女的,扯脖子拽出來連醫藥費都一起賠了。”
吳以添大笑,“你看你這脾氣,還是我來開吧,車讓你開得我都直惡心。”
“滾,你這速度送我到學校下課了個屁的。”六零擰著火,車衝了出去。
吳以添心有餘悸地係上安全帶,“我一直就想問你,誰給你起的外號這麽有創意?太恰當了!太貼切了!太神奇了!”
“吳以添你要死啊?”真他媽誇張,還全用歎號。
吳以添咂咂嘴,“感慨一下嘛,這號太妥了,跟你名字陸領諧音,但是順嘴多了,同時又符合個性。”
陸領瞥他一眼,“你說符合個性是什麽意思?”
吳以添訥訥地回答:“六零——不就是解放前的一種小鋼炮,個兒不大但火力巨猛……”
六零聽不下去了,爆笑出聲,“別JB扯了你。六零不是外號,我們家人都這麽叫我。是因為我媽生我那天,正好我奶奶六十大壽。你這不愧是編雜誌的,思維真跳躍,還六零炮還諧音什麽什麽的……”
要說火力,剛才那女的才猛吧。他說什麽了,招她這頓罵?
六零炮從沒受過這種罵不還手的窩囊氣,下課出來還跟同學發牢騷,“早上給老吳的黑驢撞了,一日本車,我跟她講理她罵我……”
話停了下來,人也停住了,目光定在街對麵的一輛白色汽車上。
那男同學聽了個頭,好奇地問:“後來呢?”臉邊一陣風。
陸領已跑過了馬路。掃過車標:公牛頭。再看牌照:00035。陸領對數字敏感,這號碼又整齊,早上一眼就記住了。確認之後繞到後麵看車尾,抬腳蹭蹭那道明顯的傷痕,這是不是叫冤家路窄啊?
自打程元元來,伍月笙就一直犯別扭。早上開車被追尾,到單位晚了卡鍾三分半。上午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整理出來的樣稿,擺在椅子上,上個廁所回來,不知被誰給碰掉地上又混一起去了。最後輪到編輯主任來找茬兒。
從伍月笙進這家報社,這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就恨不得摸著手帶她實習,這號貨色在帝豪她見得多了,典型一個不等服務生上完果盤就開始扒小姐衣服的老色鬼。能在他近乎猥褻的目光中忍受兩個月,得益於以前在立北陪程元元逛街的經曆。伍月笙被看習慣了,並不代表她無所謂,隻是想到混完仨月就走人,也懶得發作。可這廝越忍他,越能作大死,琢磨地把半茶缸水灑了她一大腿,湊到跟前就擦。伍月笙想揍他不是一天兩天了,盛怒之下一耳瓜子甩過去,主任新買的假發飛出老長一道拋物線。瞬間,編輯部跟炸了蛤蟆坑似的熱鬧……實習鑒定大概是沒法看了。
以手指挑著癟癟的背包,伍月笙一步三蹭地走出寫字樓。撥了簪子揉揉發緊的頭皮,晨起的鬱悶一掃而光。走到車位前,站住。
靠在她車門上抽煙的人,打著嗬欠,眉宇間的不耐煩讓伍月笙一下認出是早上追尾讓她開價兒的那位。冷笑,社會主義新人真自覺,跟過來負責了。
走近來按下遙控鑰匙,伍月笙問:“驗過傷了沒?”
陸領等人等得好無聊,正琢磨這女的這麽高個子還穿高跟鞋,冷不防對方同他說話。還沒等問你誰啊,身後車子鎖燈忽閃,嚇了他一跳。
伍月笙把背包扔進後座,怦地關上車門,跟他談判,“打算賠多少?”
陸領把煙頭丟了,直起身用腳狠輾,“罵完我還想要錢啊!”
“你也罵我了啊。”伍月笙這才想到要去車後邊看看情況。心下一咯噔,完了,撞成這樣,程元元還不定咋笑話她。
原來她聽見了。陸領頓時心裏平衡,跟過來在旁邊看,“你走保險嗎?還是我現在找地兒給你修修?”
伍月笙反正沒指望用他賠錢,就好奇他怎麽找著自己的,該不會一大早跟過來等到現在吧。站起來,邊撣手,邊上上下下打量他:不像。
陸領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怎麽著,賠不起你啊?要不我給你留個……”
伍月笙盤著手別開臉,嘴唇勾出的弧度很諷刺,“拿這套詞兒出來騙炮?”
吳以添剛張嘴要笑,惱羞成怒的陸領就撲上去扯著他的嘴角向外拉,“你媽的,我讓你好好笑!”吳以添連饒命都來不及叫,按著陸領的手拯救自己的櫻桃小口。
觀眾出聲勸架,“大街上呢!你們倆跟同性戀似的還抱一團去了。”
吳以添掙紮,“看,伢鎖都吃醋了,你還鬧。”
陸領注意力被轉移,調戲地拍拍長相中性的伢鎖,“我要是同性戀也找你。”
“先說好。他是,我不是。”吳以添揉著嘴角:“不過為了你,拋妻棄子也行……”
陸領嘻嘻笑,問見多識廣的吳以添:“單看臉蛋,有姑娘能比得過伢鎖嗎?”
吳以添鄭重回答:“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不多。”
兩人再度抱成一團,這次是笑的。
伢鎖對這倆人的調侃早就習以為常,沒什麽表情地罵:“滾!你們倆賤人!”
倆賤人笑聲更大。鬧了一會兒,吳以添突然想起來問:“那女的是不挺好看啊?那00035。”他敏銳地猜測,“搭訕的太多了,才把你也劃成一類的。”
陸領一愣,憑印象答道:“個子倒是挺高的,眼睛黑得像沒白眼仁兒,頭發那麽長……”
人類?吳以添一臉癡呆狀。伢鎖替他翻譯,“很漂亮!”他跟陸領同學四年,對此人的記憶力和語言表達能力都比較了解,能把一個女孩兒形容到這種程度,等於變相承認了吳以添的話。
吳以添悔得直拍大腿,“早上我也過去看看好了。”
陸領不屑,“漂亮有屁用!小歲數不大,濃妝豔抹開個進口車,說話比我還糙,看就不是什麽好蛾子,估計是賣的。”
吳以添條件反射地保護美女,“堂堂碩士研究生說話那麽沒水平!”
伢鎖尷尬一笑,沒搭腔。
吳以添做作地以拳鑿掌,“哎呀,忘了某人因為嚴重暴力事件,已經被取消本年度研究生報考資格了。”
陸領氣不打一處來,“那就別跟我提這茬兒!”越看越覺得吳以添老小子笑得奸詐,一把揪住他衣領,怒從心頭起,“操你大爺,你是不是故意的?”
吳以添連連賠好話,不能再吃眼前虧,認識他一共沒幾個月,換三副眼鏡了,找個做眼鏡的爹也供不起啊。“我說小鎖頭你在前頭晃了半天,到底找著館子沒有?一會兒六零餓得該吃你了。”
伢鎖指著一家新疆餐廳門的烤爐,“我們吃饢吧。”
他是南方人,說話帶點口音,l和n聽得不是很清楚。陸領大笑,告訴他:“沒有狼,那是狗。哎?咱仨去延傑吃狗湯豆腐吧。”
吳以添沒皮沒臉,“你這舉一反三的聯想能力太強大了,沒讀研究生真是國家損失。”陸領忍都沒忍,一個腿絆過去,吳以添哈哈著就躺下了。
讓吳以添拿來當笑料的事情是這樣的,本該在今年讀研的陸領同學,因為影響惡劣的校園暴力事件,不得已又恢複備考生身份。這令陸領十分鬱悶,不是因為他的成績滿可以通過考試,而是,沒按時完成家裏的安排。
認識陸領的人常常覺得他是個很矛盾的家夥:性格火爆,沒耐心,超級任性,但對家人的吩咐往往言聽計從。迄今為止,陸領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在父母規定的大路上。他個人認為這沒什麽值得反抗的,家人總不會害他,至於他自己,反正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幹脆有路就走。省下選路的精力去踢踢球、打打遊戲、喝個酒、惹個禍之類的,不挺好嗎?他的日子很悠哉,沒有為難自己的原則,喜怒全看心情。今天可以為你兩肋插刀,明天就能因為爭執農大的菜好吃還是師大的菜好吃而插你兩刀。
很久之後伍月笙曾用四個字來評價陸領:野生動物。
吳以添第一個覺得這表述實在精準。而陸領對伍月笙的外貌表述,吳以添覺得,雖然欠缺點兒美感,但還是相當有畫麵感的。
個子挺高……沒白眼仁……長發。
當那輛白色轎車停至不遠處,一個女人下車迎麵走來的時候,吳以添腦中直覺地浮現這些特征。頭的偏轉角度越來越大,直至生理極限。眼看要擦肩而過,對方腳步慢了下來,竟回過頭看他。
伍月笙心想:這人長得跟李述好像。
吳以添用兩倍於前進的速度退至她麵前,猶豫地開口詢問:“三五?”
“……”伍月笙疑惑地望著他。
“你是00035吧?”她那車停得太靠裏,他沒看清車牌。
伍月笙扭頭看一眼自己的車,“擋你車了?”
中了!吳以添嘴巴張得老大,“還真是你啊!”
伍月笙聽不懂他沒頭沒腦的話,“你有事兒嗎?”
吳以添很激動,有幸見識到讓六零接連吃蹩的傳奇人物。“我啊,你不記得啦,那天早上在黃河大街把你車追了。”
話說伍月笙前些天從校方指派的實習單位光榮下崗了,閑在家裏與更年期前兆的母親度日,生活不堪回首,沒到一個禮拜就放棄在家混日子的念頭,重新投簡曆找工作。程元元比女兒興奮,她說我兒你這大好年華的,哪能荒廢在家裏,要積極工作努力創造出一份屬於自己的事業來。伍月笙心知肚明,娘倆兒在家大眼瞪小眼,她上哪認識男人去啊。但是相較在家聽緊箍咒,兩害取其輕,還是決定出來認識男人了。昨天接到一家雜誌社的麵試電話,大清早就被程元元妝扮完畢踢出來,還是個混濁的腦袋,聽到陌生男人提到時間地點都很模糊的事件,伍月笙直接失憶了。
吳以添熱切地提醒她,“一黑色兒帕薩特,那天我哥們兒開車肇的事,下車跟你說話你還罵他來著。後來他在學校對麵見著你車了,等到你出來想付修理費,讓你給當成……搭訕的了。”約炮這話人姑娘家敢說,他可不敢重複。
聽到他說“後來”,伍月笙就想起來了,但這人語速太快,她隻好一直聽著說下去,一邊默默打量他。這個長得有點像李述的男人,說起話來就完全不像了。李述的音色更低沉一些,而且李述不可能一口氣說這麽多話。
“……記起來沒有?”吳以添有點摸不準她的表情了。
伍月笙點頭,摸出手機看看時間,“有事兒嗎?”
吳以添很大方地說:“沒事兒啊。”想想又賊溜溜地補充,“你要真不打算讓我賠錢了就沒事。”修理費自然是六零掏。
光賠錢有個屁用,要是有可能,她希望抓一個替身擺在程元元麵前擋唾沫。問題是沒可能,程元元在外人麵前一律披著華麗的母貓皮。伍月笙也不願多惹麻煩,說一句:“拜拜。”快速處理完這起交通事故後續,之後按記下的麵試地址走進了不遠處的寫字樓。
電梯下行的指示燈前,兩個人麵麵相覷。伍月笙目露鄙夷。不是她自戀,是男人太閑。這年頭果然沒人無緣無故哭著喊著要賠錢的。
吳以添可不傻,立刻理解了她臉上那副鄙夷為的是啥,連忙尷尬地搶白以表立場,“我去17層。1709,凱亞傳媒。工作證沒帶,名片你看嗎?”
伍月笙輕輕地“咦”了一聲,低頭看看手裏的便簽。
吳以添湊過去,看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地址電話,第一個反應就是過會兒去買注彩票吧,天底下的巧事今天可全讓他趕上了。
被男人開車追尾,肇事車主就是她即將就職的雜誌社主編,年紀相當,精神正常,加上巧遇兩次這麽有緣。這要是給程元元知道……伍月笙不敢多想,回到倒頭就睡,宣稱為了以良好的精神麵貌去新的崗位建設社會主義。
程元元沒被這些假大虛空給謅暈,跟在女兒身邊關心她。工資給多少啊?公司規模如何啊?男女比例是否均勻啊?嗡聲穿破伍月笙大腦,又想起新公司的那位吳主編,話癆程度毫不遜於程元元。
據話癆吳說,六零那天耗了半個多小時,就等著她想罵她一頓。
伍月笙忍不住哼哼直笑。笑自己嫖客見多了,瞅哪個男人都不正經。
程元元被女兒睡夢中的笑容給震住,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嗎?
陸領猛地打了個噴嚏,伢鎖停下倒酒的動作,“冷啦?要不咱們回去吧?”
旁邊坐著膀大腰圓的連鎖,對哥哥的話表示鄙視,“這天冷!你當六零是你這小格子!”
陸領搓搓胳膊,視及快縮成一團的伢鎖,噗地笑出聲,“你說你們也算一對雙兒嗎?長得沒一點像的地方,小的快把大的裝下了。”
連鎖嘿嘿地笑:“我就說我媽可能整錯了。”
伢鎖表現得很有大哥風範,“行行行,是咱媽整錯了。”
連鎖白他一眼,“你可能將就了,人說什麽都行是吧,完事兒讓六零頂雷。”
陸領“哎”一聲阻止他:“喝高啦?”伢鎖跟弟弟對視一眼,到底什麽也沒說。陸領看看手表,伸手招來服務員:“結賬吧,喝的差不多了。伢鎖明天白天還有課。”
連鎖抬手把半杯白酒灌下了肚,酒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服務員尖叫著躲開。這是個路邊的小燒烤店,連跑堂帶掌櫃的都是一家人,以為是在摔服務員,衝出來好幾口人。伢鎖連忙道歉。做買賣的很會看臉色,沒追究什麽,隻說:“啥事兒好好說,這玻璃杯子沒幾個錢的玩意兒,真傷著人咋整?”
陸領掏錢:“把賬先結了吧。完了我們坐會兒醒醒酒。”
“六零我知道你有錢,但你別和我搶。”不知道酒精的作用還是由於忿悶,連鎖的臉漲得通紅,“我說這頓算我的就是我的,你別跟我搶。”
陸領嗤一聲,“誰拿還不一樣。”但還是把錢收起來,不跟喝多的人較真。
連鎖望著被服務員掃走的碎杯子,給陸領和自己各點一根煙,歎一口氣,“俺哥兒倆這就算還不完你了。”
陸領罵一句,“你能不能別磨嘰?再這樣以後少他媽找我出來喝酒。”
連鎖湊近了臉,“你聽我說六零……”
“你聽我說,張連鎖。”陸領以指尖敲敲桌子,“這事你再多說一句,咱關係就算處到這兒完了。”
連鎖被噎住,默默地搖頭。他心裏翻騰著很多話,六零這個人火脾性熱心肝,幫他們肯定也沒想過圖什麽。不過自己真是欠了六零很多。
他們兄弟一起考上高中,家裏供不起。伢鎖錄取的是個重點,連鎖就二話沒說就把自己入學通知書撕了,進了市裏幹些散活兒供哥哥上學。陸領上大學時跟伢鎖同一個寢室住著,知道這情況時,連鎖正要跟幾個朋友去外地打工。陸領說你別去了,不穩當。托人給他找了一個物流公司跑貨運,雖不算是什麽體麵活,但起碼有了進賬,也不怕拖欠工資。一個月賺的夠伢鎖開銷不說,還能往家裏郵點兒。單憑這件事,連鎖就在心裏認下了六零這個朋友,每次領了工資都找陸領喝酒,喝到舌頭打結了還是要說:“要真有那麽一天你六零用得著人了,千萬找我。什麽事兒都行,你殺了人我幫你頂命都行。”
讓他想不到的是,不但沒還上人情,反而因為他們兄弟,擔誤了陸領。
那天陸領在食堂打完飯,端著餐盤正四處尋摸空桌,忽然聽見一個語氣鄙夷地聲音:“……還不是因為六零家有權有勢,傍著想留在市裏麽。還有個弟呀還是哥的,開個傻逼半截子車,校裏校外死皮賴臉跟著耍狗駝子。”
伢鎖剛打完湯過來,就算沒聽見開頭,也知道這番話的主語所指為誰,沉默地扭開臉。
剛說話的那人被同伴拐了一下,抬頭看見陸領,神情不自在地打個招呼,“哎,六零?你怎麽跑東區食堂來了?坐這兒吧,我們倆吃完了。”
陸領猶豫著,是放下餐盤用拳頭招呼他?還是直接扣在他臉上,讓東區食堂五毛錢一兩的砂子把那一臉騷皮疙瘩都硌平了好呢?指骨節咯咯作響。
伢鎖用手肘輕撞他:“趕緊吃飯。”
陸領說我吃個屎飯,扔下盤子把人撈過來……
論打架,陸領不算正規軍,他就是什麽運動都賭氣似地喜歡,成天跑跑跳跳,體格特別好,正手引體向上做七八十個跟玩兒似的。他隻打了一拳,那男生也有防備,可這一拳挨下來,還是鼻口躥血,當場不省人事了。
在師生密集的食堂,這起打架事件影響很不好,尤其陸領身份特殊。那男同學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家長得理不饒人,道歉賠錢都沒用,一門心思要告陸領。係主任出麵調解也不行,最後校長親自登門,承諾校方一定會嚴懲該生,事情才算壓下去。
校長也就是陸領的父親陸子鳴,在兒子的學籍檔案上記個大過,取消了當年研究生報考資格。陸領對打人的理由再三緘口,怎麽問都不吭聲,陸校長第一次動手打了兒子,陸媽媽為此氣得大病一場。反倒是陸領的奶奶十分看得開,全當讓孫子反省思過一年。老太太極明事理,六零雖然從小愛打架,但向來有深淺,知道自己手重,從來不往壞了打人。再說這孩子就沒學會瞞事,那模樣一看就是有什麽不方便說的,否則肯定會告訴家裏。直到連鎖得知了這事,跟哥哥一起上門去給陸領說情,陸家這才明白來龍去脈。陸老太太早先也聽陸領提起過伢鎖,反而勸他別把那些眼氣的話放在心上。
事後告誡孫子:事無大小,凡做了就得上心,幫人是好事,方法也得講。
看著連鎖悶頭倒酒,陸領心情複雜。他與人相處不喜歡想太多,大多時候全憑喜好打交道,要不是奶奶的話點醒了他,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某些做法,會讓敏感的伢鎖自卑。這對兄弟很貧窮,但有他們不能冒犯的尊嚴。他平時是大咧咧慣了,吃喝花錢這類小事從不在算計中。但在別人看來,卻是伢鎖明擺著占便宜了,而他陸領就是傻逼。這種推理讓他很不舒服,原本是給伢鎖抱不平的一拳,現在想想,全當為自己出氣了。
煙抽光了,連鎖打發伢鎖出去買,自己則趴在桌子上迷糊地看著陸領,“你犯什麽尋思呢,六零?唉,你還有什麽可愁的,這輩子都有人給你安排好了。伢鎖也行,熬過這兩年就好了…我他媽算翻不了身了。六零我跟你說這話,你…呃,可別告訴伢鎖子。他打小就是個完蛋貨,身子骨也不行,老有病。家裏種那幾坰地,都搭給他看病了。不像我…”話落哽咽,“什麽都能幹,扛貨、押車,咱這體格擺著呢,伢鎖子不行,他不上學啥也不是…可他媽的…誰不想上學啊?我操!我憑啥就得讓著,我他媽憑啥…”
伢鎖出去了很久也沒回來,大概是想一人靜會兒。
陸領也想到大街上幹嚎兩嗓子,再找個人揍一頓。無奈麵前還有個酩酊大醉的連鎖,嘟嘟囔囔,沒完沒了。
相較於陸領的煩亂,伍月笙的心情相當不錯。她對新工作基本表示滿意,吳以添平日裏嘻嘻哈哈沒正形,工作起來的挑剔勁還是很專業的。此人進媒體圈近十年,從采編到策劃操盤樣樣精,老板把電視和雜誌兩個內容單元都交給他負責。伍月笙是雜誌部的,部門人手不多,每個都身兼數職,她才來一個多月,從吳以添那兒學到不少有用的東西。
這天去參加一個項目推介會,結束之後吳以添開車送她回家,隨口問著:“你車呢?”
伍月笙揶揄地說:“你覺得我媽還敢讓我開嗎?”
其實程元元自己都開車追尾的主兒,也不會真因為這事把車沒收,最多不過念叨兩句。再說事故當天伍月笙因為報社的事火氣很大,她連念叨都沒敢,把氣都算在了那不長眼睛惹伍月笙的報社主任身上。伍月笙從小到大花錢最多的除了買衣服,就屬給人賠的醫藥費了,都是對她動手動腳的男人。伍月笙手狠,抄著什麽家夥都敢用,有一次撥了頭上簪子差點刺穿人家肺子,打那以後一見她出門戴簪子,程元元就心驚膽顫。這次聽說隻是摑出去一嘴巴,反倒感覺不解氣了。娘倆兒一商量,打個電話回帝豪,阿淼因為嗓門大,被選中來省城風光了一把。花枝招展地到伍月笙原來實習的報社一頓鬧,就說糟幹主任嫖完了不給錢,揚言要找他們領導出來結賬。報社最近正競職上崗副社長呢,估計沒老東西什麽事兒了。伍月笙想起這場麵就忍不住笑。
吳以添見她提到車就笑,自然而然往可笑的人身上聯想,“可把六零這小子鬱悶壞了。”
伍月笙一愣,這下幹脆樂出聲來。
吳以添唉聲歎氣,“那暴碳兒這二十多年可能沒那一天受的氣多。”
伍月笙笑嗬嗬問:“那他怎麽沒當場出氣?”
吳以添大笑,“你以為他不想,等反應過來你說那話啥意思,一抬頭就剩一股車尾氣了。第二天去逮你,誰知道你那是最後一天上班。”
這事都成六零的禁忌了,誰不小心提起來誰倒黴。
伍月笙到家下車,吳以添叫住她:“有空我約下六零,咱仨再接著嘮嘮這事兒。”
伍月笙知道他故意擠對,笑著踢了車門一腳。吳以添一門心思想著看大戲,也沒理她的暴行,興奮地踩著油門走了。伍月笙一回頭,不知停在小區門上多久的佳美,連連閃著大燈。想必車裏的人,此刻有一雙比遠光燈還亮的眼睛。伍月笙豎起兩隻手掌安撫,“媽、媽、媽你冷靜點兒。”
程元元哪冷靜得下來。清清楚楚看見有男人送伍月笙回家,下車之後兩人還依依不舍,伍月笙笑得那甜蜜……
伍月笙撞牆,“怎麽就甜蜜了!”在家說不夠,又追來她單位說了。
程元元看在眼裏喜在心頭:“唉喲還不好意思呢。”
伍月笙起雞皮疙瘩,放下勺子搓手臂,“你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不知道啥樣嗎?我怎麽可能不好意思?”
程元元對自己說:“我相信愛情會使人性情大變的。”
伍月笙破壞話題:“吃飯呢,你不要在這兒大便小便的行不行?”
旁邊一桌客人不滿地望過來。
程元元根本不當回事,卻逮機會教訓伍月笙:“你這孩兒咋這麽沒氣質?”
伍月笙死豬不怕開水燙,捧起碗把湯喝得呼嚕呼嚕響。
陸領一進餐廳就看見伍月笙,不敢恭維地瞪著那副吃相。
吳以添看出她是故意出洋相,好笑地走過去打招呼。
伍月笙一小口湯嗆進氣管裏:“主編……”扭過頭劇烈的咳起來。
程元元慈愛地數落著她,“哎喲喲慢點,還像小孩子似的,吃個飯也不會。”趁她說不出話趕緊自作主張地邀請,“領導見笑了啊。還沒吃呢吧?來來坐下一起,我們也剛吃。”
吳以添沒道理拒絕美女邀請,和陸領一邊一個坐下來。點了餐,在程元元異常熱切的眼神中一派儒雅狀地開口,“你是三五的朋友?”
緩過氣來的伍月笙訕笑著介紹:“我媽。”大哥你就不要在這兒搔首弄姿了好不好?
不光是吳以添,陸領也很意外。
程元元很享受別人這種表情。她生完孩子也還不到二十歲,恢複很快,再加上平時老領著一群女人去美容院,所以一般人看她,怎麽也想像不出來這個穿著豔麗嗲聲嗲氣的女人,孩子都大學畢業了。
伍月笙趁機一推盤子:“我吃完先回辦公室了。”
程元元一把拉住她,得意歸得意,女兒的終身大事重要。“再吃點兒,寶貝兒。你太瘦了,媽看著怪心疼的。”成功把伍月笙凍住之後轉臉問吳以添,“你們平常工作挺忙吧主編?你看這剛吃幾口就要上樓。”
吳以添當然不能讓人指責公司,“快坐下好好吃吧,再忙也不急這一會兒。”
程元元滿意極了,“我這女兒剛出校門,啥也不懂,您費心多帶著點兒。”
吳以添同她客套:“沒有沒有。小姑娘幹活兒很勤快,也挺有靈氣的,幫了我不少。”
“您這麽說我就放心了。這孩子從小嬌生慣養的,我就怕她自己在外地再受苦。”
“總得出來鍛煉鍛煉。您家伍月笙脾氣好,又會說話,這樣孩子到哪兒都吃不了虧。”
兩個話癆碰麵,你一句我一句,陸領瞠目結舌,看看伍月笙:他們說的是誰啊?伍月笙狼狽地和他對視一眼,再看對麵神采飛揚的程元元,嘴角不由得壞壞地勾起來,她媽什麽時候才能問著關鍵點呢?習慣性摸出了煙,四處找不著火時,陸領遞給她一個打火機。伍月笙道謝,煙盒推過去。陸領也沒客氣。伍月笙點燃煙,想了想,上次誤會人家了,應該說點什麽吧。換一想,他就算不是想泡她,也沒安好心,等在那兒本來也是準備找茬的。有意思,還有這種仗精!
陸領素來對敵意感覺敏銳,一邊點煙一邊斜眼瞄她,正看見她哼得鼻孔往外噴煙。打火機的火焰熄滅,煙沒點著,心頭的火卻燒開了。叨著煙含糊地問道:“什麽意思啊?”他來這附近給老太太買茶葉,正好趕上飯點想蹭老吳一頓。遇到她根本是碰巧。這女的眼神怪怪的……該不會以為他是特意來看她的吧?
伍月笙譏笑,“說什麽了嗎?”
陸領把煙摘下來,扔還給她,輕嗤:“有病。”太自戀也算幻想症吧?
伍月笙默默把煙收回盒裏,揣進口袋,手一揚,半杯清水潑在陸領臉上。
幾秒鍾之前才結成的煙友,正式絕交。
旁邊程元元和吳以添一起跳了起來。他們聊得太投機,沒注意發生了什麽事,但對自己帶出來的寵物具有多高的攻擊屬性卻是十分了解。第一反應不是問情況,而是各自把人抱住。
程元元拚了命也要在男人麵前維持女兒人類的形象,不容伍月笙原形畢露。而暴走的陸領卻是任憑吳以添使出吃奶的力氣也無法製住的,負重一百多斤,完全沒有影響他的速度,一伸手撈住了伍月笙的頭發。
程元元低呼一聲。以她的經驗,調戲伍月笙反被修理的男人,即使惱羞成怒也是先還口嚷著“你以為你多了不起”之類的話,還沒見過直接動手的。這一下也急了,護犢心切,扯住陸領的手腕,怒道:“你給我鬆開!”
伍月笙那邊已摸起一隻不鏽鋼叉子,直刺向那隻抓著自己頭發的手上。
陸領眼急手快地攥住那把凶器,另一隻拳頭已經上好了油。
吳以添大呼:“六零,她是女的!”
陸領聽不進話,隻迎上伍月笙發狂的眼神:激怒的野貓一般。莫名有種熟悉感。推著她肩膀拉開兩人距離,抹一把臉上的水,他咬牙切齒地說:“你就欠人揍一頓。”
百年難遇地,炮彈沒爆,吼一句“不吃了”,踹飛腳邊椅子,轉身離開鬧哄哄的餐廳。
伍月笙有樣學樣,也一身火氣回公司去了。
吳以添尷尬地站在原地。這餐廳就在公司樓下,還有不少同事呢……
程元元則是被徹底震住。
陸領的那句話,算說到她心裏去了。
吳以添簡單向程元元解釋了伍月笙和陸領的糾葛。剛才他沒注意那兩人之間發生對話,隱約看著還相互借火敬煙來著,六零一般是不抽外人煙的,可見也不在乎之前的恩怨了,不可能又出言相激,為什麽會惹伍月笙拿水潑他?
程元元倒是知道自己女兒有多不講理,六零也許不找後賬,伍月笙絕對有可能還記恨前嫌。畢竟那天是因為這件小事故才遲到,進而引發離職戰爭的。但她不準備對吳以添說這番話以免造成負麵影響。
吳以添苦笑道:“六零脾氣不太好。”
程元元也不敢把責任推一幹二淨,“孩子都小,不太懂控製火氣。”
吳以添心說他們哪是不懂,是根本不控製。“可不是?他倆好像同歲,明年本命年。”
“還真是。”程元元很高興,連我們明年本命年都知道,“那——吳主編哪年生人啊?”
吳以添不知道話題為什麽轉到自己頭上,“我過這年34。主編不敢當,您還是叫我小吳吧,也就是給人打工的,混著養家吃飯嘛……”
程元元沒聽那麽多,正算算術:34,比伍月笙大十歲……不過大點也好,會疼人,抗擊打能力較強,歲數小的肯定受不了伍月笙那脾氣。想到這裏愈加眉開眼笑,“那我就不客氣了。小吳啊,以後你可得替我多看著點兒伍月笙。不是我誇自己家孩子,我們伍月笙人不壞,特仗義,又有心眼兒,打小腦子就比別人家快。就是孩子氣重,唉,被我慣壞了。”以後就交給你慣著吧。
吳以添表示理解,“天下父母心嘛。我那閨女才兩歲半,混世魔王一樣。我媳婦兒班兒都不上了,就為在家哄她。要不咋整,太小了,送托兒所也不放心……”說著掏錢付餐費和破損餐具的賠款。
無名指上的白金婚戒刺痛人眼睛。
程元元心裏那星小小的光芒,在這個混亂的午後頓滅。
伍月笙那人精,上這麽多天班,怎麽可能不知道同事是否已婚!根本是故意不說,好讓她白激動白忙和。心歎著失算,程元元沒精打采的驅車駛出停車場,一拐彎,看見站道邊等出租車的人。
陸領一路踢飛腳邊石子,走出挺遠了才想起正事還沒辦,又繞回來把老太太要的茶葉給買了。才出茶莊就一眼瞄見這輛小白車。他沒看清車裏的人是誰,還以為是伍月笙,下意識地往馬路牙子上站了站,感覺那女的像是會一腳油門踩下來把他輾過去的人。
車嘎然而停,陸領全身肌肉自動僵成備戰狀態。程元元隔著副駕的位置朝他招招手。陸領猶豫了一下,開門坐上去。程元元開門見山,“剛才跟伍月笙到底咋回事兒啊?”
陸領餘怒未消,“你家姑娘有病你不知道嗎?”
程元元更好奇了,“她好幾樣病呢,你指的哪個?”
“她——”陸領嗄巴著嘴,低聲,“老以為我想泡她。”
程元元明白了。“這可不能都怪我姑娘了,長得太漂亮了有啥法?我這歲數還有人對我動花花心眼兒呢,不裝厲害點,那不成不正經了嗎?”
陸領為這番理論所折服,“你們真是親娘倆兒啊!”
程元元撇嘴:“聽著不像好話。”
陸領吃吃發笑,往車外一看,“我說……”實在叫不出阿姨。她和一米七幾的伍月笙站在一起,任誰都不會把她們的關係往“母女”上定義。
程元元知道他在為難什麽,“叫七嫂吧。”帝豪裏比他歲數小的都這麽叫,她也習慣了。不過你跟伍月笙是朋友,這麽叫是不差輩兒啊……”
“打住!我跟她根本不是一星球的人,還‘朋友’?”陸領在手邊發現半盒“555”,拿出一根點上,剩下的揣兜了。“你抽這個?不硬嗎?”
程元元笑著提醒他,“這是那小怪物的,我不抽煙。”
陸領眨巴下眼睛,“你不抽煙,她大模大樣地嘬個煙卷兒,像話嗎?你也不管管。”
程元元受了好大的恭維,“我能管得了她!”
“我七哥呢?也不管?”
程元元沉默。
陸領知道自己觸及了一個不太好的話題。
程元元笑道:“沒人能管了她。伍月笙也不用人家管。我現在就想給她找一個差不多的,早點送出門子。”
陸領拉開煙缸,裏邊滿滿的煙灰,想也知道這個位置還能坐過誰。“不是我說話晦氣,七嫂。你這姑娘啊,難——”
程元元麵色土灰,如降極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