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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王菲嗎?
就是那個與竇唯、謝霆鋒、李亞鵬三個男人都有故事,聲音清亮、出塵的王菲。
淩雲飛知道王菲是在王家衛的《重慶森林》裏。王菲飾演的雜食店店員阿菲一心向往著加州明媚的陽光。她愛上了梁朝偉飾演的失戀警察663,經過努力使663 在她這裏找到新的感情歸宿,兩人相約晚上在加州見麵,當阿菲坐上大飛機真的飛往加利福尼亞時,663 卻去了“加州”酒吧等她。
那時,淩雲飛在北方一座城市借調。總是布滿霧霾像灌了鉛似的灰色天空,麵孔呆滯身著藍色、黑色衣服的灰色人群,水泥堆起來的灰色市政大樓,磨得沒有光澤的灰色台階上布滿了黃色和綠色的痰痕,充滿他的視野。他覺得生命一片黯淡。
D 縣到雲城幾十公裏的距離,在淩雲飛看來,幾乎是世上最長的距離,幾年了,他還是個借調人員。加利福尼亞那麽遠的地方,小店員阿菲怎麽敢去,還真的去了呢?
淩雲飛羨慕阿菲對生活的這種勇氣,他經常把碟片定格在叫阿菲的王菲身上,想象加利福尼亞的陽光是怎樣的燦爛,然後喜歡上了王菲。
他開始收藏關於王菲的碟片。雲城的每家CD 店成了他的好去處。每次當他站在幾個留著披肩直發、聲音清脆的年輕學生中間翻撿CD 時,透過塑料殼子,看見襯在盒子裏麵王菲明豔的照片,總有種意外的欣喜。他把能找到的王菲演唱會和專輯的CD 都買下。在那些灰暗的日子裏,每當聽起王菲的歌,他就能想起加利福尼亞的陽光,心情暫時明朗一下。
臨近舊曆的年底,照例是單位進人的時候。淩雲飛的單位也進了人,與上年、上上年一樣,不是他。
每年這個時候單位去下邊考核工作,這年也不例外。
淩雲飛隨著帶隊的李副局長一行去了K 縣。晚飯後當地對口單位的領導帶他們去唱歌。黑色的小轎車駛出縣城,在黑夜中穿過一架鐵路地下橋,正好有列火車駛過,哢嗒哢嗒的聲音像放大的鍾表指針的跳動。穿過橋,遠方有了燈火,被更大的黑暗包圍著。
進了KTV 包廂,淩雲飛忽然發現當地陪同人員中多了位瘦瘦的姑娘,嘴巴塗得鮮紅。吃飯的時候,她並沒有出現。當地領導介紹說:“小倩,大學生村官,借到縣裏幫忙的。”姑娘衝他們一笑,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齒,她說:“我叫小倩,歡迎領導們來視察指導工作。”說完之後,她鞠了個躬,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坐座位時,縣裏的領導讓淩雲飛他們往中間坐。淩雲飛在領導們推讓時,借口上衛生間。出來後,發現大家已經坐好。李局長坐正中間,縣裏的領導坐旁邊,兩邊簇擁著其他人,小倩坐在門口位置上。淩雲飛不動聲色坐在了她旁邊。小倩欠欠屁股,把他往裏讓。淩雲飛坐在門口倒數第二個位置上。
姑娘瘦小、扁平,像發育不良的高中生,鼻子上有幾顆雀斑若隱若現,一笑就凸顯出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這個小毛病, 自顧自不停地笑。LED 光纖燈關了, 閃燈照在人們臉上忽明忽暗,姑娘好像有些緊張,縮了縮身子。燈光閃到她臉上的時候,淩雲飛首先看到的就是她鮮紅的嘴唇。
先是淩雲飛單位李局唱,唱完科長唱,副科長唱……輪到淩雲飛時,他說:“不會唱,一唱歌嗓子就發癢。”對方繼續讓,淩雲飛堅持說不會唱。幾番過後,地方領導拿起話筒。他們唱的是《纖夫的愛》《敖包相會》《小白楊》…… 淩雲飛吃飯時喝了幾杯酒, 聽得昏昏欲睡。忽然,聽見有個聲音說:“小倩來一首。”“我唱首王菲的《紅豆》。”是那個瘦瘦弱弱的村官。淩雲飛縮縮身子,努力把自己陷到兩張沙發中間的那道縫隙中。他想誰願意表演讓誰表演吧。
“還沒好好地感受,雪花綻放的氣候”,一種空靈出塵的聲音忽然在包間裏飄**起來,包廂裏渾濁的酒味頓時好像減少了,有了些雪花清冽的味道。淩雲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探起身子,看見瘦姑娘麵朝屏幕,正閉著眼睛,深情地唱。當她唱到第一節中的“有時候,有時候”時,淩雲飛有些擔心,害怕下一句“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中的“一切”她唱不好。沒想到姑娘唱到這兒時,聲音穩穩地降了下去,飄渺但非常清晰。那一刹那,淩雲飛感覺自己的半輩子完全**在姑娘麵前了,他吃驚地坐起來,挺直腰,定定地望著姑娘。她唱得很投入,唱得幾乎和王菲一模一樣,尤其是唱到“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等到風景都看透”這幾句時,淩雲飛感覺加州明媚、溫暖的陽光大片照了過來。
一曲唱完之後,掌聲象征性地響了幾下,不如剛才那幾位唱過時熱烈。淩雲飛不知哪股勁兒來了,他大聲喊:“好!再來一首。”
他幾乎從來沒有這樣大聲說過話,尤其在領導麵前。
但那天,淩雲飛管不住自己了。他喊完之後,隱隱約約有些後悔,但同時有了一種痛快的感覺。他望望姑娘,感覺她站在那裏好像對自己笑了一下,他又脫口而出:“再來一首!”旁邊竟有人附和,他心裏暗喜。姑娘就又開始唱。
淩雲飛抓起酒瓶去敬酒。
那一晚,淩雲飛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每次姑娘唱完,他就拿起酒瓶跑去敬領導們酒,好騰出話筒來讓姑娘繼續唱歌。姑娘大概唱了五六首,清一色王菲的歌。淩雲飛感覺神奇極了,在這麽個破地方,這麽平常的女孩,居然能把王菲的歌唱這麽好。女孩把話筒交出去後,淩雲飛端著酒杯又坐在她身邊。那麽自然,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他把自己的手機、電話等聯係方式都告訴了她。姑娘姓聶,喜歡唱歌,上了一個地方大學的音樂係,畢業之後連工作也找不下,隻好考了村官。聶小倩說這些時,不時停下來笑笑,像想起了什麽好玩的事情。
姑娘的生活簡直是淩雲飛的翻版, 他講起《重慶森林》裏的阿菲,聶小倩馬上接起話來,她也很喜歡王菲扮演的這個角色。他們兩個一替一句講裏麵的細節,都覺得當阿菲坐上大飛機真的飛往加利福尼亞時,663 卻去了“加州”酒吧等她這個情節好玩。說到加利福尼亞,淩雲飛覺得小倩臉上的雀斑亮了幾亮。
第二天,淩雲飛起個大早,走了半條街道,找到家音像店,沒有開門。淩雲飛狠命敲門,半晌,旁邊出來個人說:“裏麵沒人。”淩雲飛問:“老板哪兒住著?”那人打個哈欠,掏出手機撥電話。淩雲飛等了十幾分鍾,老板才來。他買了能找到的所有與王菲有關的碟片。
吃完早飯,要離開K 縣的時候,送行的人裏麵沒有聶小倩。淩雲飛心裏很失落,隨後馬上就想開了,這種場合,像吃飯一樣,哪能輪到幫忙人員聶小倩出現呢?給聶小倩買的東西沒有送出去。
按照日程安排,淩雲飛他們還得去另外三個縣。淩雲飛走到哪裏,總是想起聶小倩。他期望聶小倩突然給他打個電話,哪怕發個短信也好,卻一點兒消息也沒有。他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他隻是微不足道的借調人員,能幫她什麽忙?他想自己要是市級單位的正式工作人員就好了。他順著這個思路想半天,不願從裏麵出來。
三天時間,淩雲飛心不在焉。
每到一處,縣裏都會送他們資料和土特產。每個人的包裏塞得滿滿當當,小車的後備廂快裝滿了。大家為了拿土特產,悄悄把些不重要的資料留在了賓館。淩雲飛帶著準備送給聶小倩的東西,是個累贅,主要是心裏累。到了那個以養羊出名的山區縣,縣裏要送他們每人一條羊毛毯。每個人又把自己的東西檢查一遍,能不要的統統不要。車裏坐人的每個縫隙都塞滿了東西。好像找到了一個結實的理由,淩雲飛拿出王菲的那些碟片,找到郵局,給聶小倩寄了過去。
回到市裏,因為是年底,工作特別多。淩雲飛忙得不可開交,對聶小倩的幻想慢慢就淡了。
淩雲飛偶爾抬頭望見外麵灰色的天空,還會想起那個夜晚。這個時候,他有點後悔當時的衝動,想自己要是沒有給聶小倩寄東西就好了,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憶,寄唱片真是畫蛇添足的一招。
又一年開始了,淩雲飛還像以前那樣忙碌,聶小倩的事漸漸淡忘了,淩雲飛偶爾想起那次唱歌,自嘲地笑笑。
聶小倩盡管不漂亮,又是個幫忙的村官,但畢竟是個女的,歌又唱得好,也算稀缺資源吧?
淩雲飛忽然收到掛號信那天,是星期一。院子裏的柳樹綠了,草坪上一簇簇小草拱起土皮,也泛出了綠意。
信封裏麵夾著張碟,他一摸就知道了。地址是K 縣。
淩雲飛的心跳了起來,他知道聶小倩收到自己寄的碟了,這是她回的一樣東西。他猜測這也是王菲的一張碟,內容是什麽?想了半天,在紙上寫了那天沒有買到的王菲幾張專輯的名字。
打開信封,裏麵隻有一張銀白色的原始碟片,其他什麽也沒有。他又掏又抖,真的一個紙條也沒有。碟片嶄新,光光的碟麵映出了淩雲飛的麵孔。他看著這張空白碟片,看著碟片上自己模模糊糊的臉,心裏有點失望。有人叫他辦事,他就把碟片往抽屜裏一塞,事後竟然忘了。
周五午飯後,淩雲飛拉開抽屜找東西,又看到了這張碟片。他把這張碟塞進電腦。電腦吃吃地響了一會兒,突然冒出王菲的歌。他趕緊關掉聲音,然後插上耳機,再把聲音打開。裏麵是王菲的歌,但是都是聶小倩唱的。淩雲飛激動起來,身體微微地發抖。他一邊聽,一邊迅速做出一個決定。
他跑到汽車站,訂了到K 縣的車票。
最後一趟車是下午四點鍾,以往這個點兒淩雲飛還在上班,現在不管了。買好票,返回單位,淩雲飛坐在辦公桌前,拿起書,根本讀不進去。於是拿起一張舊報紙,不小心撕爛了,於是他把撕爛的舊報紙一塊塊撕成碎片,又把碎片慢慢拚湊起來。好不容易熬到快三點鍾,聽到樓道裏有了來上班的人的腳步聲,他關了手機,跑向汽車站。
汽車駛出市區後,密集的樓群和車輛不見了,大群的麻雀為了躲避車輛一起飛起,又一起落下。空曠的田野裏,農民在拾玉米茬子,犁過的地平整得一眼能望到山邊。山還沒有返青,一叢叢聳立著,山脈隱隱。
過了三岔,出現許多拉煤的大車,時不時把路堵住。
淩雲飛把手心搓得發白,計算著時間,把這認成是對自己的考驗。
到了K 縣,已經晚上九點多。北方的初春,和冬天一樣冷和黑,整個縣城漏著幾點燈光,汽車站旁有幾家小飯館開著門,老板一家人邊吃飯邊看電視。淩雲飛走過去之後,便聽見落門板的聲音。
淩雲飛憑著記憶,尋找上次住的賓館,有細小的雪沫子落下來。放下東西,他躺到**給聶小倩打電話,撥了幾個號碼又停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麵,站了一分鍾,他才又開始撥手機。電話響了五聲,他打算掛掉時,有人接起來。
“聶小倩嗎?我是淩雲飛。”淩雲飛因為緊張,說話的聲音有些發抖。“唔!”話筒裏的聲音有些懷疑,“淩雲飛,你在哪兒?”淩雲飛說:“我在K 城賓館。”“真的?”
聶小倩問,“你和誰在一起?”“就我一個人。”“……我二十分鍾過去!”對方掛了電話。
淩雲飛激動起來,他在屋子裏轉了幾圈,然後對著穿衣鏡把衣服領口、袖口弄整齊。突然發現衣服上有飯粘子,他趕忙用濕毛巾蘸著水擦掉。剛消停坐到椅子上,馬上想起什麽,飛快地脫衣服,洗澡,梳頭,刷牙,當他重新穿戴停當坐到椅子上時,才用了十分鍾時間。淩雲飛又燒了壺水,接著不住地看表,時間還不到。壺裏的水噗噗響了,冒出熱氣。他看著水壺,有些水隨著熱氣溢了出來。
忽然,外麵傳來腳步聲,走到他門口停下來了。淩雲飛屏住呼吸,躡手躡腳走到門口。從貓眼裏看到對方抬起了手,趁敲門聲還沒有響起,他猛地把門打開。聶小倩好像被氣流吸進來一樣,一下子跌到他懷裏。淩雲飛用腳碰上門,牢牢抱住她。聶小倩身上帶著寒氣,頭發濕漉漉的,散發著洗發水的清香,嘴巴塗得鮮紅,透過厚厚的衣服,淩雲飛感覺聶小倩的心咚咚跳得厲害,他的心也咚咚跳得厲害。
良久,淩雲飛才放開聶小倩。路上淩雲飛還千思萬想怎樣縮短和聶小倩的距離,沒想到這樣就解決了。
聶小倩羞紅著臉望著他說:“我剛才在洗頭,你打電話時。”淩雲飛說:“我以為你忘了我!”“傻貨!”聶小倩說,“我以為你瞧不起我。”淩雲飛心裏一陣暖呼呼的熱流湧過,他重複了一次聶小倩的話,“我以為你瞧不起我。”
他又要抱。聶小倩躲過,問:“收到了嗎?”淩雲飛從包裏取出那張碟,認真地說:“這是我收到過的最珍貴的禮物。”“傻貨!好聽嗎?”聶小倩笑起來。“好聽。”他說。
“還沒好好地感受,雪花綻放的氣候……”窗外下起了雪,雪花落在窗台上靜靜的,不一會兒外麵就白了,像天要亮起來。暖氣管道裏水在汩汩流動, 不緊不慢。聶小倩的歌聲像從白色的世界飄進來的,淩雲飛看到了加州的陽光。
聶小倩走時,外麵已經白茫茫的。淩雲飛要送,她不讓送,淩雲飛堅持要送。出了賓館院子,街上看不到人影,天和地被雪連在一起,路燈在紛紛揚揚的雪花裏顯得更暗了。淩雲飛說:“這個世界上要是隻剩下咱們兩個人多好!”“傻貨!”聶小倩忽然停住,踮起腳尖來在淩雲飛嘴唇上吻了吻,然後轉身邊跑邊朝淩雲飛擺手。淩雲飛追了兩步,見她使勁擺手,怕她摔倒,就停了下來。
他一直看著她消失,然後踩著她的腳印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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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 淩雲飛開始了雲城和K 縣之間的頻繁奔波。為了省錢,他大多時候坐綠皮火車。車廂裏一般人都很多,有時連坐票也買不到,淩雲飛就幾個小時站著。周圍是帶著尼龍袋子進貨的小商人,行李放在油漆桶中去打工的小夥子,眉毛做得又粗又直的姑娘們,穿著校服戴著眼鏡的學生,拿著裝病曆袋子的老人們……汗酸、酒味、小孩嘔吐的酸奶在車廂裏發酵,彌漫。有幾次淩雲飛聽到人們發牢騷,咒罵鐵路上缺德,這麽多人站著也不多加幾節車廂!有時人們還自嘲著打賭,坐這趟車的人都是沒辦法的窮鬼,自己沒錢,也尋不到地方給報銷。淩雲飛默默地聽著他們的議論,微笑著看著樹木、山岡匆匆落在後麵。
淩雲飛和聶小倩經常去一家偏僻的小飯館吃麵,吃完飯之後去KTV,聶小倩一首接一首給淩雲飛唱歌,都是王菲的。淩雲飛和聶小倩像阿菲和663 一樣,小心翼翼謀劃著自己的未來,沉浸其中。淩雲飛張開雙臂,繞著茶幾轉圈,模仿飛機。聶小倩摟著他的腰,頭緊緊貼著他的背,長長的頭發像鳥的羽毛一樣給淩雲飛溫暖、安全的感覺。
他們商定,隻要攢夠了去加利福尼亞旅遊的錢就結婚。
淩雲飛以前每天盼年底,希望年底單位進人的時候把自己順進去,或者即使進不去也把這漫長的一年畫上句號。現在他每天盼周末,隻要見到聶小倩他就感到幸福。
偶爾碰上單位加班, 聶小倩便趕來雲城和淩雲飛相會。每次淩雲飛都叮囑她,火車擠,坐汽車。晚上回到出租屋,聶小倩已經做好飯等他回來,簡單的兩三樣菜,卻能驅趕走淩雲飛的疲憊和因加班帶來的煩躁。這時淩雲飛看到聶小倩鼻子上的雀斑都像閃亮的星星。
這期間,聶小倩不小心懷過一次孕。兩人商量後,一致覺得做掉好,他們沒有養孩子的條件。
兩年後,兩人攢夠了去加利福尼亞的錢。淩雲飛發愁怎樣請假,畢竟要走不算短的一段時間。老實告訴領導,顯然不合適。找個什麽樣的理由?他想了好幾個,又自己推翻。轉眼間到了周末。
淩雲飛坐在奔往K 縣的列車上,一路上想理由。下車的時候,他在漆成天藍色的柵欄外一下看到了聶小倩,她跳著,朝他招手,臉上露出有些詭異的笑容。淩雲飛心裏暗下決心,不管找什麽理由,隻要聶小倩確定了時間,他就馬上走。
到了經常吃飯的那個小麵館,聶小倩把一個信封塞進他手裏,“一定要帶好,不準丟了哦!”
“啥?”淩雲飛邊問邊打開信封,看到一張銀行卡。
“你收著。”聶小倩說。
“?”淩雲飛看著聶小倩。
“把你的一起取上,送給XXX。”聶小倩平靜地說。
淩雲飛腦子轉不過彎兒來,“不是說好攢夠錢去加利福尼亞嗎?”他說,把卡還給聶小倩。
聶小倩歪著腦袋問: “ 這些年你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麽?”
淩雲飛想了想說:“借調。”
“別人為啥能調進來?”
淩雲飛不知道她什麽意思。
聶小倩說:“不就是因為錢?咱們以前沒錢,現在有了,我不要你再受委屈了。”
淩雲飛明白了,說:“送禮?”
聶小倩點點頭。
“我不同意。好不容易攢夠錢,咱們去加利福尼亞!”
聶小倩說:“加利福尼亞隻要有錢啥時都能去,借調不解決卻始終是個大問題,我不想老兩地跑。”
聽到這話淩雲飛打量著聶小倩。快夏天了,她還穿著厚夾克,是去年買的不到百元的過季產品。她的臉不像單位那些女同事那樣油光發亮,隻有血紅的嘴巴使她臉上有些亮色。他想起上個星期見麵時,聶小倩脫了鞋,襪子居然露出腳趾頭。淩雲飛要把它扔了,聶小倩舍不得,說補補還能穿。
淩雲飛垂下頭, 艱難地咽口唾沫說: “ 我要是調過去,你不用上班了,好好唱歌!拜個專業的老師。”
年底,淩雲飛的工作問題終於解決了。一鼓作氣,又辦了喜事。淩雲飛和聶小倩決定在雲城的城郊接合部租房子,反正雲城也不大。聶小倩堅持要租那種農家小院裏帶炕的房子,她說有炕的房子住著舒服,冬天在鍋裏做飯就順便燒了炕,屋子裏暖和。淩雲飛本來嫌這種房子生爐子、提水、倒垃圾麻煩,但他知道聶小倩想省錢,而且睡在炕上確實舒服,便同意了。
找了幾天,他們看準一處。一對退休的老人,孩子都在外邊,老人把五間正房辟出兩間出租,大約四十平方米大,有鍋有灶,家具基本齊全,關鍵是有炕。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炕和灶中間沒有用牆隔開,做飯時油煙會冒得滿屋都是。讓他們高興的是,房租不貴,老兩口想留一對正經人和他們做伴。房子後麵還緊挨著十幾畝梨樹林,現在雖然光禿禿的,但到了春天,必定會開滿潔白的花朵,在那裏麵練歌、唱歌,不會吵到別人,還能欣賞美景。
相處幾年,他們熟悉得連每個人的腳趾頭縫兒有多寬都知道。新婚晚上,他們沒有像尋常新人那樣興奮,而是像終於堅持跑完了馬拉鬆似的,累得癱在**,一動也不想動。
倆人都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屋子裏安靜得異常。良久,聶小倩問:“這是咱們的家嗎?”“怎麽不是?”淩雲飛回答。“我怎麽聽見火車咣當響哩?”“這兒也沒有挨著火車站,你是幻覺。”“這是幻覺?”“傻貨!”淩雲飛說。
聶小倩搗了淩雲飛一拳頭。
躺到半夜,聶小倩爬起來說:“睡不著。”淩雲飛也爬起來說:“睡不著。”聶小倩說:“咱們幹點什麽呢?”
她光著身子跳下地,抱來個盒子,把裏麵的東西統統倒出來,是兩年多來兩人每次來往的汽車票、火車票。淩雲飛頓時眼圈紅了。倆人你一下我一下把這些車票按照時間順序一張張排起來,居然繞著炕圍擺了一圈。看著這些車票,淩雲飛仿佛看見一列列火車、汽車頭尾相接排在一起,奮力往前跑。
淩雲飛抬被子,忽然掀起來的風把幾張票吹到地下。
淩雲飛趕忙去找,找來找去,有一張怎樣也找不到。聶小倩也急了,幫著去找,奇怪的是她也找不到。他們按時間排起來,少了的那張,時間正好是八月的一個周末。
“王菲和竇唯分手的那天。”聶小倩說。
淩雲飛臉色變得蒼白,“瞎說什麽呢?”用勁兒把她往炕上推。
兩人也許累了,這次躺下後沒多久就睡著了。淩雲飛夢見火車鐵軌上擠滿了一列列火車,每列火車每個車廂裏都坐著自己和聶小倩,中間隔著其他密密麻麻的人,兩人離得很遠。兩人都在拚命大喊,招呼車廂裏的對方,可是對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淩雲飛被聶小倩拍醒之後, 身上都是汗。聶小倩問他:“做噩夢了?”淩雲飛搖搖頭。聶小倩起床給他倒了杯白開水,看著淩雲飛喝完之後,返回**,把手和腳緊緊插進淩雲飛身體的縫隙中。淩雲飛想起自己第一次抱聶小倩時,恨不得把她融化在自己懷裏。他又緊緊摟著她,在她耳邊輕輕說:“一定帶你到加利福尼亞去!”淩雲飛想,自己工作調過來,收入會比以前增加些,兩人不用兩地跑,又能節省些開支,用不了兩年,又能攢夠一次去加州的錢。
聶小倩說:“傻貨!”
她又跳下地去,拿來個夾子。淩雲飛打開後,發現裏麵是兩張去青島的火車票。聶小倩笑吟吟地望著他說:“青島有陽光、大海,這個季節外地的遊客估計也不會多,或許就咱們兩個傻貨。”淩雲飛抱住聶小倩哭了。
度完蜜月,日子恢複正常。同樣寫材料,淩雲飛心情大不一樣,以前好像給別人打短工,現在卻是種自留地。
同事們也仿佛和他親近了,現在他們才真正成了一家人。
隻要不離開單位,一輩子待的時間很長,甚至比與老婆待的時間都長。淩雲飛下了班,不像以前那樣急匆匆回家。
他喜歡在單位院子裏隨處轉轉,走的時候,在東北角的椅子上再坐一小會兒。如果正好有人問路,淩雲飛會熱心地站起來給他指點。他是這個城市的主人,盡管是小城,也是城市,一個市的中心呢!淩雲飛甚至數清楚了院子裏共有28 種植物,池塘裏有107 隻錦鯉。他想如果運氣好點,五年就可以當一個科長,十年,淩雲飛不敢想象十年之後自己會怎樣。
聶小倩聽從淩雲飛的勸告,在原單位請了假。這事不難,誰叫淩雲飛在上級部門工作呢。他和縣裏對口單位打了招呼,輕鬆得像打個嗬欠就把聶小倩的假請了下來。淩雲飛說:“你好好唱歌,這麽好的環境!”
淩雲飛把聶小倩錄的碟放到電腦裏,經常裝作隨意地打開,居然好多人以為是王菲唱的。淩雲飛很得意,他憋住不說,他想假如所有的人都聽不出這不是王菲唱的,聶小倩就成功了。為了檢驗準確,隻要有人進了他辦公室,他有機會就讓對方聽聽這些碟。單位二三十號人,再加上縣裏、其他單位來辦事的,沒有一人指出這不是王菲唱的。淩雲飛心裏暗暗驕傲,他想這個單位、這個大院、這座城市最優秀的人才、最大的黑馬就是聶小倩,有朝一日,人們會像喜歡王菲一樣喜歡聶小倩。
淩雲飛當然知道聶小倩光模仿王菲還不行,那樣她隻會被王菲的光環緊緊罩住,最多成為王菲這顆太陽下最美麗的向日葵,自己永遠也成不了太陽。但是,事情得一步一步來。
那段日子,每天晚上淩雲飛回了家,總要興致勃勃地問聶小倩:“今天練得怎樣?”聶小倩認真地回答:“整整練了一天。”淩雲飛說:“唱給我聽聽。”聶小倩便開始唱。淩雲飛全神貫注聽著,聽完之後抱抱聶小倩,兩人才收拾東西吃飯。
吃完飯,淩雲飛經常會陪著聶小倩去屋子後麵的梨園裏散步。這時,梨樹已經長出一簇一簇的花骨朵。月光下,聶小倩瘦瘦的,有種飄逸出塵的味道,仿佛要飄到月宮裏的嫦娥。每次淩雲飛一想到這裏就伸出胳膊把聶小倩的腰完全攬住。聶小倩問:“幹啥?”淩雲飛回答:“怕你飛走。”“傻貨!”聶小倩扭頭朝他做個鬼臉。這樣一說,淩雲飛就放心了。
梨花盛開的時候, 樹林裏更加漂亮了, 經常可以看到年輕人去那裏拍婚紗照。周末,家長領著小孩子們去的更多。淩雲飛在辦公室想到聶小倩嗅著梨花的清香在練歌,心裏就覺得美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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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落了又開,一年過去。淩雲飛剛調進來時的滿足感沒有了,無休止的材料像海水不斷地漲潮,把他淘得幹幹淨淨,淩雲飛覺得自己像荒涼的海灘。他想起和聶小倩的那次看海。可怕的是往後的日子還是這樣。讓他不舒服的還有單位論資排輩,他雖然調進來了,資曆卻淺,前幾年好像給日本人幹了,比他年輕許多的人也對他指手畫腳。但不管心裏怎樣不舒服,隻要回了家看到聶小倩,聽到王菲的歌,淩雲飛的心情便好起來。
那天和平常的一天一樣,吃完飯,淩雲飛邊換衣服邊說:“出去走走?”聶小倩一動不動地說:“累得不行,要不你去吧?”淩雲飛的動作停止了,這是他們兩人認識以來第一次有了分歧。
大概過了三秒鍾,淩雲飛說:“過幾天花就落了。”聶小倩沒有再說什麽,打起精神換衣服。
到了梨樹林聶小倩無精打采, 淩雲飛問她到底怎樣了?聶小倩搖搖頭說“沒啥”,但就是悶悶不樂。因為聶小倩沒精神,淩雲飛的情緒也低落了,走了幾步,淩雲飛說:“累的話,咱們回去吧。”聶小倩聽了他的話,馬上轉身往回走。淩雲飛望著聶小倩蕭瑟的背影,情緒越來越低落,他不明白聶小倩到底怎麽了。心裏猜測著,不小心撞到梨樹上,幾朵花落下來,蔫巴巴的,花瓣已經發黃。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和以往一樣,但淩雲飛總感覺有些不對頭。有天他回家後,發現隔壁房東屋子裏黑乎乎的。
他問:“房東呢?”“去看他們孩子了。”淩雲飛哦了一聲,覺得自己找到了原因。
聶小倩突然說:“哥,你陪陪我吧?”淩雲飛馬上渾身不自在,聶小倩稱呼他“哥”?他問:“我不是正在陪你嗎?”聶小倩忽然流下淚來,“咱們別老談王菲,老說唱歌了,說點別的好嗎?”淩雲飛頓時愣住,“你不是喜歡王菲嗎? 你不是喜歡唱歌嗎?” 聶小倩搖搖頭, “ 我感覺很累。”這是這些天她第二次說累了。淩雲飛很吃驚,他想她是不是身體出問題了。每天待在家裏什麽也不幹,怎麽會感覺很累呢?
他握住她的手,柔聲說:“明天去醫院檢查下,看看哪裏有毛病。”聶小倩搖搖頭說:“我想找份工作。”淩雲飛急了,“工作有啥好呢?我現在最煩的就是工作,每天看見那堆文字就惡心。”聶小倩歎口氣,不再說什麽。淩雲飛摟著她的腰,聶小倩的頭發堆在他胸前,他沒有了往日那種溫暖、踏實的感覺。他突然有種恐懼,萬一聶小倩得了什麽病,他怎麽辦?他緊緊摟住她,打量著,聶小倩隻是瘦,有些憂鬱,不像有病的樣子。
第二天晚上,淩雲飛回了家,發現聶小倩在窗戶邊呆呆坐著,麵前的窗玻璃上亂七八糟畫了許多小人。他心裏一陣發緊,擠出誇張的微笑問道:“去醫院檢查了嗎?”他害怕聽到五雷轟頂的消息。
“檢查了。我有了。”聶小倩說。
足足七八秒鍾, 淩雲飛才反應過來, 他一陣狂喜,掀開聶小倩的衣服,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卻什麽也沒有聽到。
“剛有了,哪能聽到什麽呢?”
“你想他大了做什麽,音樂家?”
“別說了,好不好?”聶小倩忽然煩躁起來。
淩雲飛覺得她是因為懷孕,情緒不穩定。他高興地給家裏打電話,告訴他們消息,然後手忙腳亂地做飯,把米下到鍋裏,又跑出去買回隻燒雞。
飯後,聶小倩說太累,早早躺**。淩雲飛收拾完東西,也陪著她躺下。他們看著電視,淩雲飛的手輕輕撫摸著聶小倩的肚子,感知著這個未知的生命。那天晚上,他們破天荒沒有談論王菲,沒有談論唱歌。聶小倩的臉上浮現出了許久沒有出現的笑容。
聶小倩沒有繼續提找工作的事情,而是買回些毛線。
新毛線散發著類似汽油那樣的味兒,淩雲飛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味道。聶小倩開始給未來的孩子織衣服,冰冷纖長的毛衣針顯得她的手白皙細長。淩雲飛發覺自己從來沒有注意過聶小倩的手,她除了唱歌,幹別的怎樣呢?淩雲飛搖了搖腦袋,就像自己,假如不寫材料,幹別的工作,怎樣呢?
第二天,他找來幾本毛線編織的書,給聶小倩帶回家。
幾天時間,聶小倩織完了一件紅色的上衣,又開始織一件綠色的。她似乎沉浸在織毛衣的快樂中,好幾天沒有唱歌了。淩雲飛有些焦慮,聶小倩的長處就是唱歌,喜歡的也是唱歌,世界上沒有比用自己喜歡的技藝謀生再好的事情了。他想自己得幫幫她,不能讓她半途而廢。
通過關係,淩雲飛認識了市歌劇院的專業演員葉妮。
葉妮是北京戲劇學院的畢業生,獲過全國青年歌手大賽的金獎,在雲城這個地方,每次演出,她都會受到觀眾熱烈的追捧。坊間傳說,某位市領導對她特別青睞。淩雲飛知道他們縣有位鐵礦老板非常喜歡葉妮,每次縣裏有活動,都請葉妮去助陣。葉妮呢?每請必到。有人說葉妮的金獎是這位老板捧出來的,但葉妮的歌確實唱得好,人們都說她是雲城的頭牌。
淩雲飛讓聶小倩跟著葉妮學歌。他想葉妮不是雲城的頭牌嗎?聶小倩隻要超過葉妮,她不就成頭牌了嗎?然後成為省城的頭牌,成為全國歌壇金字塔尖上的一位。
聶小倩第一次從葉妮那兒回來,臉紅撲撲的,手裏提著幾隻大蘋果和一束百合花。淩雲飛問她感覺怎樣?聶小倩回答:“確實有水平,不愧是名牌大學出來的,又有實戰經驗。她唱王菲的歌不如我唱得好,但她知道怎樣更好地運氣、發聲。”聶小倩比畫著,唱了幾句。淩雲飛感覺她的聲音更純淨了,好像把以前不易發現的一些雜質過濾掉了。
可是聶小倩找過葉妮幾次之後,熱情慢慢下去了,又拿起了毛線活兒。淩雲飛問原因,聶小倩不說。他再問,聶小倩就急了。淩雲飛擔心她肚裏的孩子,不再追問,心裏卻暗暗著急。
聶小倩的肚子慢慢現出了輪廓,她的身子瘦,肚子一大像上麵頂了口鍋。淩雲飛猜測裏麵是男孩還是姑娘,不管男孩還是姑娘,他希望將來比他們強。
秋天的時候,《星光大道》要來雲城演出了。淩雲飛他們單位作為承辦者之一,變得異常忙碌起來。他們在賓館包了房間,連續幾天加班到深夜。領導講話已經修改了十八稿,還在繼續改。開會前一天晚上的兩點鍾,稿子終於定下來了。領導為了犒勞他們,每人多給了他們一張票。淩雲飛拿著兩張票夜宵也顧不上吃,興高采烈回了家。聶小倩在織東西。
淩雲飛問:“怎麽還沒睡?”聶小倩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淩雲飛興高采烈掏出票,“看!”聶小倩接過來看了看,隨手放在桌子上。淩雲飛對聶小倩的隨意感到不滿,解釋說:“《星光大道》有現場互動,這或許是你的一個出頭機會呢?”聶小倩合上毛衣針,說:“我不想當明星。”
淩雲飛被噎了一下。他本來還想讓聶小倩幫他熱幾口飯,也沒興致了,就腳也沒洗,爬上床獨自睡去。
第二天,淩雲飛擔心聶小倩不去,早早起來做了她喜歡吃的蛋羹。吃完飯他得去給領導送稿子,叮囑聶小倩早點收拾好。淩雲飛趕到會場時,整條街道車輛戒嚴了,外麵圍得人山人海,警察把著門,許多人根本不可能進去。
淩雲飛慶幸自己有兩張票,座位也還湊合。
節目開始後,現場簡直沸騰了,這個城市的人還是第一次觀看《星光大道》現場表演,很激動,不停地鼓掌。
等到中央台帶來的演員表演完,主持人畢姥爺宣布觀眾互動時,會場裏忽然有幾分安靜。淩雲飛猛地站起來,拉著聶小倩的胳膊說:“她,她的歌唱得好。”
聶小倩被請上舞台。淩雲飛看見她的頭發梳得不是特別整齊,後麵有幾根翹了起來。褲子是舊的,屁股那兒已經磨得發光。他後悔沒有給她買件新衣服。
畢姥爺問聶小倩打算表演個什麽節目。聶小倩說唱歌。淩雲飛看見聶小倩有些緊張,他想誰第一次站在《星光大道》舞台上能不緊張呢?他屏住呼吸期待著這個非常重要的時刻。
“小背簍晃悠悠,笑聲中媽媽把我背下了吊腳樓……”
淩雲飛慌了,聶小倩怎麽唱的不是王菲的歌呢,唱起了《小背簍》?台下安靜了兩三秒鍾,馬上笑聲夾雜著掌聲響了起來。淩雲飛仔細看,挺著大肚子的聶小倩像倒背著個小背簍。他的頭嗡嗡響,接下來聶小倩唱的什麽他根本聽不到。直到聶小倩被畢姥爺送下舞台,淩雲飛怒氣衝衝地問:“你為什麽不唱王菲呢?”聶小倩說:“王菲,王菲,老是王菲!宋祖英有啥不好呢?”當著周圍這麽多人,淩雲飛不好跟她吵,心裏歎息把個好機會失去了。
回去之後,淩雲飛還在悶悶不樂。聶小倩又拿起了毛衣針。淩雲飛突然發作起來,“織,織,讓你織。”他跑出門外,一會兒買回一大袋子毛線,堆在聶小倩麵前。聶小倩打開袋子,拉起一根線在手裏慢慢撚了幾下,又湊到光亮處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說:“不是純毛的。”淩雲飛頓時泄了氣,一屁股坐在炕上,竟然嗬的一聲笑了。
過了幾天, 聶小倩忽然對淩雲飛說: “ 告訴你個好消息。”
淩雲飛問:“什麽好消息?”
聶小倩說:“王菲和李亞鵬離婚了。”
第二天,淩雲飛到單位打開電腦,網上鋪天蓋地都是王菲和李亞鵬離婚的消息。淩雲飛感覺心裏空空的。他找到收藏王菲歌曲、電影的那個文件夾,剛要點開《重慶森林》,領導叫他。明天要參加書畫活動,要他寫個發言稿。
淩雲飛一字一句斟酌著領導講話,修改到晚上十二點多,才定了稿。
走出單位大門,街燈的光像黃沙一樣鋪滿馬路,寂寞蕭條。淩雲飛走了好久,沒有遇見一個人。淩雲飛有種夢遊的感覺,他懷疑王菲離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他避開主道,從巷子裏走。忽然從一間酒吧裏掉出個胖大的男人,緊接著急促的高跟鞋聲音跟出來。男人在嘔吐,高跟鞋返回去,出來時端著杯水。男人嘔吐完,一把把紙杯打翻,水濺在女人臉上,她抬起頭來擦拭,淩雲飛發現高跟鞋竟然是葉妮。胸前白花花的,凹下去的溝裏,有塊碧綠的翡翠,瑩瑩閃著光。
淩雲飛打聽到市裏最好的錄音棚,錄了十幾張聶小倩的歌,分別寄給他能找到的各大音樂公司和網站。
孩子出生了,是個姑娘。沒有收到任何公司的回複。
淩雲飛聽著孩子哇哇的哭聲,整個世界在他眼前仿佛就變成眼前這片哭聲了。很快,淩雲飛知道,目前最需要的是聶小倩充足的奶水、尿布、衛生紙、痱子粉……而不是唱歌,不是王菲。
淩雲飛給她起名叫曉曉,早點曉得事理,明白自己是普通家庭出生的小小眾生中的一位。聶小倩沒有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