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聶小倩的母親來照顧她坐月子。

曉曉隻會躺在**,肚子一抽一抽哇哇大哭。聶小倩披著衣服坐在**,身上冒著一團團熱氣,臉上洋溢著安靜、幸福的表情。老太太臉上、手上滿是老年斑,耳朵有點聾,與她說話需要大吼。淩雲飛望著三代女人,看見自己已經不可避免地在老去的路上飛奔。他還在寫材料,這活兒不像別的崗位上的工作,有人願意接手。大家都躲得遠遠的,隻要一沾上,基本擺不脫,除了提拔或調離這個單位。

單位空出個科長位置。淩雲飛和另一位同事都符合條件,兩人暗暗使勁兒。淩雲飛變得更忙了,每天不處理完手頭的事情不回家,領導辦公室的燈亮著也不回家。他還買來《新華字典》《現代漢語》和《曆代皇帝奏章》,認真學習,力求使自己的材料寫得更加完美。每次淩雲飛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孩子總有股力量。

他每天多繞二裏遠的路去給聶小倩買新鮮的土雞蛋,買黃豆、豬腳給她催奶。他希望孩子長得健健康康。

滿月過去,嶽母有事回K 縣了。淩雲飛這邊沒人。做飯,喂孩子,洗尿片,生火,倒垃圾等等一大堆事情,落在淩雲飛和聶小倩身上。淩雲飛白天得去上班,這些事情就落在聶小倩一個人身上。

曉曉有夜哭的毛病,每天晚上總要來那麽幾次。開始淩雲飛聽到哭聲,趕忙爬起來幫忙。後來累得不行,有時便懶得動,迷迷糊糊又睡著了。睡夢中,隻聽到聶小倩在動來動去。

淩雲飛單位領導的脾氣很不好,人又很挑剔,一份材料總要不停地改來改去,還喜歡說些侮辱人的話。淩雲飛暗暗忍著,一回家,累得坐到沙發上就不想起來。但他隻要一說累,聶小倩就也說累。淩雲飛知道帶孩子不容易,他不願爭吵,為了孩子,再苦再累也值得。他喜歡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皺著小眉頭哭,把他的手指頭拉進嘴裏用勁咬,還有那帶著奶腥味的尿。

有一天,淩雲飛正用手量孩子的身高,孩子癢得咯咯笑,淩雲飛也笑。聶小倩突然發火了。她說:“你不能幹點別的嗎?回了家來,不是掛念王菲,就是嘮叨單位的破事,逗孩子玩。”

聶小倩說完突然哭起來。她幾乎不發出丁點聲音,眼淚綿綿不絕地流出來,帶著清鼻涕,滑過下巴一串串掉在地上。淩雲飛從來沒有見過人這樣哭,仿佛裏麵蘊含著數不盡的痛苦。聶小倩鼻子上的雀斑經過眼淚的浸泡,清晰起來,顆顆如豆。淩雲飛拍拍她的肩膀,遞過幾張麵巾紙,他想心裏不痛快,哭哭會舒服些。聶小倩不接,肩膀一抖一抖的,猛烈顫動。

孩子感受到這種壓抑的氣氛,瞪大驚恐的眼睛望著媽媽。淩雲飛悄悄在孩子屁股上擰了一把,曉曉大聲哭起來。聶小倩這才止住淚,趕忙去抱孩子。

孩子睡著之後,淩雲飛也睡著了。睡夢中,他聽見聶小倩在哭。他不知道是否是夢,不願意醒來,害怕看到聶小倩真的在哭。

但被聶小倩用腳碰醒了。

聶小倩眼睛紅紅的, 已經腫了, 鼻尖上還掛著清鼻涕。淩雲飛摟住她,吻了吻她的臉,一片冰涼。

聶小倩說:“哥。”淩雲飛打個冷戰。他不知道怎麽回事,特別害怕聽到聶小倩叫他“哥”。“我悶。”她說。

淩雲飛說:“要不你參加個歌友會,或者隨便個什麽活動,星期天我來帶孩子。”聶小倩把手伸到淩雲飛手掌中,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我一點兒也不想唱歌了,沒有那種心情。”淩雲飛說:“你整天一個人待家裏帶孩子,確實悶。那你想幹啥呢?”說這話時,他又在想聶小倩的長處隻是唱歌,補充了一句。

聶小倩聽了淩雲飛的回答,歎口氣。淩雲飛感覺掌中聶小倩的手溫快速地下降,很快變得像坨冰。他攥緊這隻手, 想把它溫暖, 可是聶小倩用勁兒把它抽出去, 說:“睡吧。”

一天,淩雲飛回家後,發現聶小倩怪怪的,與平時不大一樣。她在唱王菲的《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許久沒有聽到聶小倩唱歌了, 唱的還是王菲的《心經》,淩雲飛以為聶小倩的心情變過來了,心裏一陣高興,頓時覺得輕鬆許多。有一瞬間,他想起了初聽聶小倩唱歌的情景。

後來,回家便經常聽到聶小倩在唱《心經》。開始淩雲飛不以為然,可是聽得多了,他心裏有些恐慌,她除了這首歌,其他哪首也不唱了。

淩雲飛不知道該怎麽辦,想勸勸她,又怕幹擾了她現在似乎好起來的心情。他便想,過上一段時期,她唱膩了,或許就不唱了。忽然他想到聶小倩這段時間不抹口紅了。他記得以前問過聶小倩,嘴巴為什麽塗那麽紅?她說自己太普通了,想增加點亮色。現在不抹口紅了,聶小倩的嘴顯得有些蒼白,整個人確實有點灰撲撲的。

又有一天, 淩雲飛發現聶小倩在讀佛經。他有些詫異,但覺得讀讀佛經不錯,王菲還皈依了呢。宗教有種奇異的力量,或許借助這種力量,可以讓聶小倩心裏舒服些。

慢慢地,家裏在發生變化。先是牆上有了幅觀音菩薩的畫像。幾天後,畫像前擺了隻香爐。很快,香爐兩邊多了小碟和小瓶。又過幾天,小瓶裏插了兩束花。淩雲飛覺得這樣擺著也挺好看,他還想到“借花獻佛”這個詞。有時上班前,他還在觀音菩薩前拜一拜。後來,家裏買來水果,聶小倩總要在碟裏擺放幾個,淩雲飛覺得挺有意思。

這些水果每次在腐爛之前被洗洗吃掉了, 也和其他的沒什麽不同。

又過了一段時間,聶小倩開始念經,像唱歌一樣,就是比較單調。

這時孩子安靜地在炕上躺著, 房間裏彌漫著香的味道,觀音菩薩慈眉善目望著她。淩雲飛抱起孩子,拿起供在碟子裏的蘋果,邊嚼邊喂,他感覺這隻蘋果味道似乎不一樣,又說不清,可孩子挺愛吃,不一會兒父女倆把個蘋果吃完了。

孩子會爬了, 會扭著肚子笑了。淩雲飛感覺自己的責任也重了。他在單位表現更加積極,一篇小稿,寫完至少要改五六遍,連標點符號也不放過,最後還要認真再念幾遍。

沒想到聶小倩真的信佛了。淩雲飛第一次看到聶小倩跪在觀音菩薩麵前,覺得眼前這個身軀裏的人好像是另一個人。後來她每天都是這樣,淩雲飛每次看到都不舒服。

而且聶小倩不吃葷了,做的飯菜越來越寡淡。她不唱歌了,還開始給他講些因果輪回的事情,讓他一起“修行”。

淩雲飛覺得聶小倩走得有點遠了,聽著開始煩,想起兩人沒結婚前談論音樂、理想的日子,很納悶生活怎麽會變成這樣。這個聶小倩根本不是他當初喜歡的那個聶小倩,可是她鼻子上的七八個雀斑明明白白寫著她就是聶小倩。

聶小倩除了自己念經不說,還經常把佛經放在淩雲飛的枕頭邊。淩雲飛知道聶小倩的意思,但他一次也沒有翻開過。他整天琢磨著怎樣把材料寫好,讓領導滿意。

不管淩雲飛怎樣努力,單位上的那個科長職位就是不給他。有聰明人說,領導不好平衡關係,雖然他工作辛苦,可是另一個人資曆老。

淩雲飛回了家, 和聶小倩講這件事。聶小倩沉默良久,問道:“要那個科長幹什麽?”淩雲飛本來有一大堆理由講,可是聶小倩這樣問,他覺得一句也說不出來了。他想起當初他們攢夠錢,想去加利福尼亞時,正是聶小倩突然提出要把它拿來打點關係。這個聶小倩還是那個聶小倩嗎?但他沒有這樣反擊,而是問道:“你整天念經是為了什麽?”“心裏安寧。”淩雲飛說:“我弄個科長也是為了心裏安寧,我不想讓整天什麽也不幹的人爬到我頭上,再對我指手畫腳。”聶小倩說:“覺得難受別幹了。”“別幹了?”淩雲飛想不出聶小倩會提出這麽個建議,好像她不食人間煙火似的。他反問:“不幹了幹什麽?”“放下就可以了,我們對你也沒有太多的要求,怎樣還養不活三張嘴?”

聶小倩臉上的表情平靜極了,像張畫皮。淩雲飛惱怒地說:“說得輕巧。”

其實他在心煩痛苦的時候,也多次想過放下,可又想放下這個幹啥呢?當時吃了那麽多苦,千方百計調來,連加州也沒有去,還不是為了現在?可是現在,他快樂嗎?

他突然想,要是當初待在D 縣,不往雲城借調,就不會有這些痛苦的事情,也不會認識聶小倩,自己或許會過得更舒服一些。

淩雲飛繼續寫材料,聶小倩繼續念經,他們變得像兩條平行的軌道。

回了家,兩人做飯,吃飯。收拾完東西,聶小倩坐在觀音菩薩麵前念經,淩雲飛躺在**逗孩子。屋後的那個梨樹林,他們很久沒有去過了。有時淩雲飛看見人們在樹林裏拍照,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裏有什麽風景呢?

每當孩子衝著淩雲飛天真地笑時,淩雲飛想,自己小時候不就是這樣,怎樣過不是一輩子?他忽然有種認命的想法,自己活得太累了。

有一天,淩雲飛回家走到門口,沒有聽到往日熟悉的念經聲,靜得他有些不習慣。進了屋子,聶小倩和孩子都在炕上躺著,孩子睡熟了,聶小倩摟著她盯著天花板發呆。淩雲飛心裏頓時有種輕鬆的感覺,她終於不念經了,但馬上又覺得很異樣,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讓他毛骨悚然。

他在屋子裏張望半天, 發現水甕邊的地上有一大攤水。但那隻是一攤水。淩雲飛搞不清聶小倩為什麽把一大攤水弄地上。

他像往常那樣動手做飯。中間,聶小倩沒有說一句話。

飯好之後,淩雲飛端上來。孩子忽然醒來了,哭。頓時,淩雲飛感覺孩子不對勁。以往孩子哭的聲音很高,隔得老遠都能聽見。今天麵對麵,哭起來卻細聲細氣得像小貓在叫。淩雲飛抱起孩子,她穿的不是早上那身衣服。淩雲飛觀察她的鼻子、嘴,裏麵都沒有堵上東西,但哭的聲音明顯不對勁。

淩雲飛問:“曉曉怎麽了?”

“掉水甕裏了。”聶小倩低聲回答。

淩雲飛把孩子顛來倒去看個遍,其他地方沒有半點毛病,就是哭的聲音非常細,感覺像以前聲音的千分之一。

淩雲飛茫然地聽著這個細小的聲音。

聶小倩說:“報應。咱們當初不該把那個孩子做掉。”

“報應個屁!”淩雲飛恨不得朝這張故作高深的臉上揍一拳,但他顧不上,抱上孩子匆匆忙忙去了醫院。

醫院檢查半天, 曉曉聲帶受損了。醫生說沒啥好辦法,或許隨著年齡增長,會慢慢恢複正常。

接下來,家裏開始冷戰。淩雲飛每天下班回家後,就湊到孩子跟前,經常故意撓她一下,或者嚇她一下,希望聽到她響亮的聲音。可是曉曉隻會細細地回應。直到她會說話,還是細聲細氣的,沒有絲毫恢複的跡象。

淩雲飛每次聽見這種聲音就抓狂,曉曉沒有個好的出身也就罷了,連個正常人的聲音也沒有,他覺得對不起孩子。這時他看聶小倩的目光就非常冷。而聶小倩,還是不停地念經,絲毫沒有接受教訓的表現。淩雲飛覺得她非常愚蠢,大概以為念經能把曉曉念好。

有一天,淩雲飛終於忍不住,衝聶小倩怒喊道:“你這樣念有個屁用,當初好好帶孩子就不會出事了。”聶小倩一臉平靜地望著淩雲飛說:“你不懂。”淩雲飛憤怒了,他想抓點什麽扔地上,弄出點響動。在屋裏觀察了半天,抓住自己的頭發,用勁撞牆。

聶小倩看到淩雲飛的樣子,說:“要不咱離了吧?”

“離了?曉曉這麽小,又有這種毛病,多可憐!”淩雲飛撞牆的動作停止了。

“孩子有孩子的福,咱們離了也可以好好疼愛曉曉。”

聶小倩似乎經過了深思熟慮,她說,“你是公務員,離了再找一個也容易。反正你也沒有真正喜歡過我,你喜歡的是王菲,是歌。”

淩雲飛說:“王菲你不是也喜歡,歌你也愛唱嗎?為什麽不唱了?”聶小倩說:“世事紛擾,總有因果,以前唱是因果,現在不唱也是因果。”

5

生活變成這樣,讓淩雲飛措手不及。

有天,趁聶小倩不在,淩雲飛翻了翻她念的經書,大吃一驚。《楞嚴經》《解深密經》《大般涅槃經》……淩雲飛本來以為聶小倩隻是念念《心經》《金剛經》等這些時髦的經書,排解心中的煩憂和苦悶,沒想到她已經深入到如此地步。更讓他驚訝的是,曉曉也開始細聲細氣地背佛經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知道啥是個五蘊皆空?這麽小!

淩雲飛在一天晚飯後,對聶小倩說:“你待家裏悶,可以出去找份工作。不想唱歌,可以幹你的本職,當個幼兒園老師,或者做個售貨員、收銀員、業務員,即使去跳廣場舞也比一人待在家裏念經好啊!”

聶小倩輕輕一笑,問道:“你每天寫那個材料有啥用呢?”淩雲飛說:“這能比?”聶小倩說:“為啥不能比?”

淩雲飛說:“寫這些東西,咱們才有飯吃。”聶小倩說:“我念經,為了以後。”淩雲飛說:“你以為我想寫嗎?不寫沒辦法。”聶小倩說:“不想寫別寫了。你不喜歡幹的事情還每天幹著,我喜歡的事情為啥不能幹?”說完,她開始點油燈、上香,在草墊上跪下磕頭,拜觀音菩薩。輕輕的念經聲像唐僧的緊箍咒,仿佛響徹天地間,讓淩雲飛心煩意亂。

有時淩雲飛望著牆上的觀音菩薩畫像想,佛是來普度眾生的,卻為何破壞他的家庭?越想越覺得畫上慈眉善目的佛像別有意味。

一個星期天,聶小倩說要出去。淩雲飛沒有多問去哪裏,現在隻要聶小倩不念經,做什麽他都樂意。他說多帶點錢。他希望聶小倩出去見到以往熟悉的生活,會有點改變。

家裏剩下淩雲飛和孩子,少了嗡嗡的念經聲,耳根清淨不少。淩雲飛收拾房間,發現王菲的碟和聶小倩錄的碟亂七八糟堆在櫃子上,落滿灰塵,他伸手上去,留下幾個觸目驚心的指印。淩雲飛傷感地擦拭著上麵的灰塵,以前的生活一幕幕浮上心頭,他越擦越傷心,一氣之下,把它們都塞進了爐子裏。塑料燃燒散發出的刺鼻味道立刻彌漫了整個房間。淩雲飛嘿嘿冷笑著想,曾經萬分珍惜的東西,原來不過是幾塊爛塑料,發出的臭味兒和別的塑料沒什麽差別。他把牆上的觀音菩薩像團在一起,與桌子上的香爐、碟子、瓶子一股腦塞進爐子裏。觀音畫像呼呼地燒起來,屋子裏馬上熱乎乎的。這股熱勁過後,因為香爐、碟子、瓶子不易燃燒,壓住了火,屋裏又涼下來。淩雲飛加了炭,拉著曉曉說,咱們看電影去。

半上午,電影院的放映室裏人非常少,偌大的空間隻有淩雲飛、曉曉和另外一家三口,顯得異常冷清。那一家三口邊看邊發出吃吃的笑聲,小孩不斷和母親低聲交談,讓淩雲飛覺得更加冷清。他希望曉曉也發出快樂的笑聲,可曉曉看這場電影有些吃力,許多地方看不懂,偶爾發出點笑聲,也是細聲細氣的,讓淩雲飛更加難受。

電影看到一半,曉曉睡著了。淩雲飛抱著她出來去了肯德基,裏麵的淘氣堡馬上吸引住曉曉。她細聲細氣地問:“爸爸,我可以玩嗎?”淩雲飛趕緊幫她脫鞋。曉曉和另外幾個小朋友很快就玩熟了,不住地發出細細的笑聲。

她對淩雲飛說:“爸爸,真好玩。”淩雲飛說:“以後爸爸每個星期帶你來玩。”

玩完之後,吃了肯德基,曉曉開始打哈欠。淩雲飛背上她回家。

回了家,屋子裏很冷。淩雲飛揭開爐蓋,發現火被壓滅了。他把爐子裏的東西掏出來,那些香爐、碟子、瓶子燒得亂七八糟,扭作一團。他把它們扔了,重新添柴,加炭,點火,屋子裏又開始熱起來。淩雲飛摟著曉曉睡著了。

傍晚時分,聶小倩回來,臉上帶著久違的歡樂笑容。

淩雲飛有些驚訝。聶小倩說:“我皈依了。”說著拿出個絳紫色的本本。淩雲飛懷疑地拿過來,像個工作證那麽大的東西,印著“XX省佛教協會印製”。翻開裏麵,赫然蓋著佛教協會的皈依證監製章。聶小倩的一寸彩照旁邊,寫著“法名了然。佛曆二五五○年”。淩雲飛頓時心裏空空的,像穿越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一隻蟲子在屋子裏嗡嗡飛著,明明是冬天,怎麽會有飛蟲?淩雲飛拿起本書朝它扔去,蟲子沒打著,書落在熱水瓶上,轟的一聲響,瓶膽炸了。曉曉驚醒,細聲細氣喊媽媽。

聶小倩輕輕地拍著她。

淩雲飛說:“你信佛就信佛吧,為啥非要念經,非要吃素,非要皈依?拘泥於這麽多的形式,多做好事善事不就得了?你看人家濟公,‘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聶小倩說:“我沒有濟公那本事,吃了鴿子肉,還能從嘴裏再變出一隻鴿子。你隻知道濟公說的前兩句,不知道後麵還有兩句,‘世人若學我,如同進魔道’。學佛並不是簡單的做善事就好了,我學佛就是為了要明白。”

淩雲飛望著聶小倩平靜的麵龐,嘿嘿冷笑起來,自言自語道:“明白。要明白什麽呢?連怎樣好好生活也不明白,追求什麽歪門邪道。”

這時聶小倩發現房間裏少了東西,她東張西望之後,四處翻找起來。然後,緊緊盯著淩雲飛問:“你把它們放哪裏去了?”淩雲飛心裏害怕起來,後悔把那些東西燒了。

他說:“需要的話,明天再去買。”聶小倩繼續盯著他問:“你把它們放哪裏去了?”淩雲飛握了握她的手說:“我去做飯。”聶小倩用勁兒掙脫他的手,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淩雲飛做好飯,聶小倩還在哭著。淩雲飛握了握她的手,一片冰涼,像凍僵了的小魚。他把飯給她盛碗裏,放前麵。她不吃,隻是流淚。

晚上,她把鋪蓋搬到了另一間屋子,領走了曉曉。後來,房間裏傳來念經聲。

淩雲飛躺在炕上,看見貼過觀音像的牆上留下長方形的白印,像生活被生生揭去一塊皮。

淩雲飛開始喝酒。

以前他覺得喝酒費錢,浪費時間,喝多了還難受,傷身子,不明白為啥那麽多人留戀酒桌。現在他明白了,酒是個好東西,喝多了可以讓人忘掉憂愁和煩惱,包括自己。每次他喝多,走路搖搖擺擺像騰雲駕霧,不再怕馬路上的車流和巷子裏的流浪狗,倒是這些玩意兒見了他統統躲開。他可以大喊大叫,放聲歌唱,有次踩空掉進沒蓋的窨井裏麵,爬出來之後不僅沒摔著,而且一點兒也不疼,這種感覺太爽了。

單位上平時人和人之間互相提防, 現在一夥人坐一起,喝上二兩酒就可以稱兄道弟,親熱起來,包括那些職位高的人。以往各個科室有了活兒總是推給他,現在與各位主任喝酒,本來屬於他幹的活兒他們居然安排給了別人。淩雲飛覺得自己喝得太晚了。有幾次他喝得太多,吐出膽汁,難受得恨不得去上吊,可第二天還是想再喝。

最讓淩雲飛高興的是, 回了家, 他躺在炕上, 惡心了吐下之後,聶小倩不得不拿著掃帚、簸箕過來給他打掃,而且還現出擔憂的神色,勸他少喝點兒。這時念經聲停止了, 總是彌漫著香燭味道的屋子裏有了酒精味兒,聶小倩平靜的臉上也有了變化,像平靜的水麵被伸進手指頭攪了攪。

淩雲飛真的喜歡上了喝酒,他沒有想到喜歡上一樣東西竟然這麽容易。

每天快到下班時,淩雲飛就忙著組織酒局。有次淩雲飛喝多了,在酒桌上大聲罵起單位領導,“XXX 個逼,沒能力沒水平,隻是手長。”唬得坐在旁邊的人趕忙掩他的嘴。酒醒之後,淩雲飛有些害怕。但幾天後大家坐在一起,講起淩雲飛那天的失態,都很開心,還有人誇他是性情中人。

一天,下邊有個縣裏給淩雲飛單位送了些羊肉,每人二斤。淩雲飛路上買了胡蘿卜,興高采烈地準備回家包餃子。走到門口時,聽見念經聲,一股惡念湧上來。進門後,他衝著聶小倩說:“你看這塊羊肉怎樣?”

“嗯!”聶小倩說。

“我偷來的!”淩雲飛說,“我走在街上,看見前麵有個人自行車架上夾著塊肉,他大概喝了酒,車子騎得歪歪扭扭。我想和他開個玩笑,就把他的肉拿了下來,沒想到他根本沒發現。嘿嘿!”

聶小倩的臉馬上變得煞白,“你偷?”她質問道。

淩雲飛沒想到聶小倩對“偷”這樣敏感,有種踩住她尾巴的感覺,快意湧上來。他涎著臉說:“這算不上偷吧,和他開個玩笑。”

聶小倩的淚掉出來。

淩雲飛感覺自己的目的達到了,慢悠悠地說:“騙你的。這是我們單位發的,每人二斤,不信你問去。”

聶小倩不相信,不理他,淚更多了。

淩雲飛看著聶小倩流淚,沒有像以前那樣驚慌失措,而是有種開心的感覺。

第二天下班後,淩雲飛又喝得醉醺醺,一扭一拐往家裏走。看見有家飯店的山牆邊靠近油煙機的地方掛著幾隻風幹的鴨子,他想起昨晚自己說羊肉是偷來的,聶小倩的怪樣子,便蹭過去,順手摘下一隻。

回到家裏,他故意提著鴨子在房間裏晃來晃去。聶小倩臉色一片蒼白。

第二天。

第三天。

淩雲飛每天回家路過那家飯店順走一隻鴨子,盡管第一次拿回去的還沒有吃。他喜歡看聶小倩臉色蒼白的樣子。

第四次他再去拿的時候,有人在後麵抱住他。“就是他,他偷了咱們的鴨子。”飯店裏躥出好幾個人,有個穿廚師衣服的男人腦袋特別小,梳著條馬尾辮。淩雲飛衝他點點頭,哈哈笑起來。一個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臉上,淩雲飛繼續笑著。拳頭和腳板朝他身上落下來,淩雲飛感覺到了疼,但他沒有躲閃,他有種恨恨的快意,仿佛這些人打的不是他,而是聶小倩,是觀音菩薩、佛祖。他呢?躲在一邊偷笑,這些人揍得越狠,他越高興。

當淩雲飛鼻青臉腫地出現在聶小倩麵前時,她懷裏的曉曉細聲細氣地大哭起來,還“爸爸,爸爸”喊叫著。淩雲飛知道這是女兒心疼他,頓時感覺今天這頓打挨得真值。他理直氣壯地說:“我偷鴨子被人發現了。”

聶小倩臉色唰地由緊張變成憤怒,她癱坐在炕上,像塊被擰幹水的抹布,頭低垂著,兩條腿張開,襪底幹巴巴的,閃著纖維磨久了特有的那種亮光。

淩雲飛為了繼續刺激聶小倩,又重複一句:“我偷鴨子被人發現了。”

6

淩雲飛開始變本加厲放縱自己,撒謊,喝酒,打架,罵人,偷東西。

一天回家,淩雲飛發現鄰居門洞裏的母貓拖著大腹便便的肚子,行動很遲緩。他撲上去抓住母貓。母貓大概嗅到了危險氣息,死命掙紮,對他又抓又咬。它尖銳的牙齒和鋒利的爪子沒有使淩雲飛放手,反而讓他抓得更緊。他捏著貓的後脖子,走到院裏,用勁把它朝牆上摔去。貓哀鳴一聲,落到地上,打個滾,爬起來要跑。淩雲飛追上去,再次抓起貓,使勁朝牆上摔去。貓像團爛泥從牆上滾下來,牆麵留下一道觸目的鮮紅色血跡。貓躺在地上閉上眼睛,但它的肚子還在蠕動。房東兩口子聽見貓叫跑出來,看見死貓瞪大了驚恐的眼睛。聶小倩也出來,像貓一樣發出恐怖的尖叫。聶小倩的叫聲鞭子似的抽在淩雲飛身上, 他上前一步, 一腳狠狠踩在貓肚子上, 擰了幾下,屎、尿、血和幾團小肉塊從貓肚子裏流出來,蠕動停止了。淩雲飛一腳把它踢飛。

淩雲飛進了屋子,脫下皮鞋,認真擦上麵的髒東西。

他擦得格外認真,鞋帶那兒也不放過,連串鞋帶兒的每個窟窿眼兒也慢慢擦。聶小倩看著淩雲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身子簌簌發抖。淩雲飛擦好之後,又用布子打,一次又一次,鞋變得油光發亮,仿佛沾染了生命的氣息,活了起來。聶小倩開始打嗝,一個接一個,喝水,掐手指,捶胸,打噴嚏,怎樣也止不住。

第二天,房東老太太找過來,要求他們搬家。淩雲飛脖子一梗說:“搬個X?時間還沒到。”一腳踹在對麵鏡子上。淩雲飛看見鏡子裏麵的聶小倩碎成了無數片。聶小倩拉著老太太的手走出去,低聲說:“我勸勸他,不會再這樣了。”老太太說:“開始見你們是正經人,正兒八經上班,才留下你們。”聶小倩拍拍她的肩膀,低聲說:“我們每個月加二十元錢。”

自那以後,淩雲飛發覺聶小倩不再提離婚的事情了,而是更加努力地念經。他想再認真念頂個屁用,就像自己那麽認真寫材料也升遷不了。但很快,他發現聶小倩不光念經更勤奮,而且經常去醫院和敬老院做義工,還拿上家裏不用的一些東西送人。他想聶小倩真的走火入魔了,自己的日子過得這樣緊巴,還接濟別人。

聶小倩買來魚蝦貓狗烏龜等動物放生。曉曉很喜歡小動物,聶小倩買來它們,曉曉總想留下隻玩玩。初時,聶小倩滿足孩子的願望,讓她養過小魚、小烏龜。可是養上一段時間之後,它們無一例外地都死了。曉曉看見它們死了傷心地流淚。淩雲飛怪腔怪調地說:“看,又死了一隻。行善積德,怪我殺貓,你們殺了多少?”聶小倩感到這些動物雖然不是她親手殺的,但和她有極大關係,便任憑曉曉哭鬧,家中再不養任何小動物。

一次淩雲飛喝了酒,在單位門口和保安吵架。李副局長看見把他拉走了。他噴著酒氣麵對淩雲飛說:“我以前認為你是局長的人,有些冷淡你,現在看來他沒有關照你的意思,我倒覺得你是個人才。要不你找局長談談,我也找他談,解決你的科長問題?”

晚上淩雲飛提了兩瓶五糧液去了局長家。他一進門,把酒放到桌子上,局長的臉就冷了,他說:“小淩,你有啥事說就行了,千萬別來這個。”淩雲飛心裏怯了一下,但想起李副局長的話,不就是“公事公辦”嗎,就說:“一點兒不值錢的東西,過來看看您。”局長好像真生氣了,突然聲色俱厲地說:“把東西拿走!要是這樣,你以後別進我家的門,也別希望在我手裏辦任何事。”淩雲飛有點蒙了,酒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感覺身上很冷,低頭看著腳下的木地板,地板光滑如鏡,映照出他輕飄飄的影子。尷尬間,局長的老婆忽然出來了,她把酒塞到淩雲飛手裏說:“小淩,千萬別拿東西來我們家啊。該辦的事,局長會幫你辦的。”然後朝他身上稍稍使了點兒勁,淩雲飛就不由自主地朝門口走。

出了局長家的門,淩雲飛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推出來的。擱在當初,他肯定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是現在他沒那麽脆弱了,不就是“公事公辦”嗎?他冷靜下來很快想出一個辦法。反正局長知道五糧液是他淩雲飛的,他也不再敲門了,徑直把兩瓶五糧液放在局長門口就走了。

第二天上班,什麽事也沒有,淩雲飛暗中觀察局長,也看不出任何端倪。五糧液被上下樓的人拿走了?淩雲飛不排除有這個可能。過了兩天,他狠了狠心,又買了兩瓶五糧液,晚飯後又放在了局長家的門口。

放到第三次的時候,淩雲飛有點撐不住了,倒不是他懷疑這個計策的作用,而是心疼錢,兩瓶五糧液就是他半個月的工資,四瓶就是一個月的工資。聶小倩不上班,全家就靠他的工資生活啊。好在送了三次以後,事情出現了轉機。局裏突然召開會議研究人事問題。局長帶頭說寫材料的工作很重要很辛苦,淩雲飛寫了多年,組織應該考慮他,體現能者上、賢者上的精神。李副局長馬上呼應,充分肯定了淩雲飛的貢獻,然後,淩雲飛就做了科長。

淩雲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淩雲飛當上科長,應酬猛地多了。坐到酒桌上,經常被讓到中間,左一個淩科長,右一個淩科長,人們親熱地稱呼著他,敬他酒。許多人找他來辦事,帶著東西。

那次一群人喝了酒,去東方明珠唱歌。一排閃閃發亮的小姐,曖昧旋轉的霓虹燈,淩雲飛醉眼朦朧。

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旋律,“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一切”兩個字穩穩地降了下去,縹緲又清晰。

幾年前的情景浮現出來, 又瘦又弱的聶小倩, 鼻子上滿是雀斑的聶小倩,正在縣裏幫忙的村官聶小倩。

淩雲飛冷笑一聲甩甩頭, 怎麽還想這些? 他端起酒杯,旁邊的姑娘馬上也端起酒杯,嘴唇湊過來,散發著脂粉的香味兒。“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旋律又繞到這兒。

淩雲飛站起來,望著屏幕前拿著話筒、衣著暴露的姑娘,覺得像是幻覺。

有多久沒有聽這首歌了?淩雲飛茫然地想。

姑娘好像陶醉在歌裏,閉著眼睛,唱得幾乎和聶小倩一模一樣,尤其是“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等到風景都看透”這幾句,把握得好極了。淩雲飛明白這是真的,他想起了《重慶森林》、阿菲、加利福尼亞的陽光和大海。

姑娘唱完之後,淩雲飛坐在她旁邊。看見姑娘臉上散布著些不均勻的黑色的痘痘,不禁心裏咯噔一下,他想起聶小倩鼻子上的雀斑。

淩雲飛問姑娘還會唱王菲的啥?姑娘點了《流年》。

“愛上一個天使的缺點,用一種魔鬼的語言,上帝在雲端隻眨了一眨眼,最後眉一皺頭一點,愛上一個認真的消遣,用一朵花開的時間,你在我旁邊隻打了個照麵,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愛上一個天使的缺點。除了聶小倩,淩雲飛沒有見過誰能把王菲的歌唱得這麽好。

那天晚上,臨分別時,淩雲飛與姑娘互相留了電話。

姑娘居然也叫小倩。淩雲飛聽她這樣說時, 有些驚奇,哪能這麽巧?他認為姑娘和娛樂場所中所有的女的一樣,隨便給自己取個名字,騙騙客人。當他臉上浮現出那種不相信又理解的微笑時,姑娘生氣了,她掏出她的身份證讓淩雲飛看。

王小倩。真的叫小倩。

淩雲飛與王小倩開始約會。

王小倩很愛說話。她說她們家住在大山裏,特別旱,家家戶戶都在院子裏挖著旱井。一盆水,媽媽洗了臉她洗,她洗了爸爸洗,洗黑了也舍不得倒,放著繼續洗手。

喝的也是這裏麵的水。坡地上種滿向日葵,到了秋天,漫山遍野的金色,像著了火。冬天,她和爸爸去城裏賣瓜子,冬天真冷啊!王小倩說到這兒,縮著身子,表演那個冷。淩雲飛不由與她往緊靠了靠。王小倩說人們說她歌唱得好,出來唱歌能賺大錢,她就出來唱歌了。她唱一個月歌,比她和爸爸賣一冬天瓜子掙得都多。

淩雲飛望著王小倩臉上的黑色痘痘,有些心疼,問她有何打算?

王小倩說:“掙上錢回縣城買間門麵房,爸爸賣瓜子就不用再在野地裏受凍了,還可以賣榛子、葡萄幹、糖炒栗子……“糖炒栗子你愛吃嗎?”王小倩問,“聽說可以益氣血、養胃、補腎、健肝脾,還可以治療腰腿酸疼、舒筋活血。可惜很貴。”她歎口氣。

淩雲飛說:“我給你買。”

他拉著王小倩去了“栗子老人”店。一斤十二元。淩雲飛說:“來二斤。”王小倩說:“半斤,多了吃不了。”

大概過了兩個月,淩雲飛對王小倩說幫她找了份工作。

王小倩眼睛一亮, 問: “ 一月能掙多少錢?” “ 兩千。”淩雲飛吐出口之後,忽然發覺底氣很不足,但他一月工資才三千出頭,這已經是朋友盡了最大努力。“太少了,”姑娘有些惋惜地說,“我不能去,我得早點攢夠錢買房子,我們那兒的冬天太冷了。”

當科長以來掌控大局的那種優越感頓時消失,淩雲飛買了包栗子塞進她手裏。他問:“你見過大海嗎?”王小倩搖搖頭。淩雲飛問:“你想過去加利福尼亞嗎?”姑娘說:“聽名字是外國吧,太遠了。”淩雲飛笑了,這個姑娘是王小倩,不是阿菲,不是聶小倩,更不是王菲。

王小倩繼續在東方明珠唱歌。淩雲飛隔段時間去一次。王小倩唱王菲的歌,兩人聊天,或坐著發呆。

王小倩說:“哥,你是好人,不像那些男人。我雖然為了掙錢,但是從心眼裏瞧不起他們。”

淩雲飛聽王小倩叫他哥,與聶小倩叫他時的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他臉紅了,想起在東方明珠第一次遇見王小倩,他醉醺醺的下流樣子。從這之後,他對王小倩更規矩了,不越雷池一步,過頭的玩笑話也不說。

一天, 淩雲飛點了王小倩的鍾, 半個多小時她才過來。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眼神茫然,黑色的痘痘好像更明顯了。淩雲飛心裏有種不安。還沒等他說話, 她問:“哥,你相信流年嗎?”淩雲飛想起自己這些年來走過的路,尤其是想到聶小倩,心頭一痛。

王小倩拿起話筒,唱起《流年》來。

“愛上一個天使的缺點,用一種魔鬼的語言……”“懂事之前情動以後,長不過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那一年讓一生改變……”

唱著唱著,王小倩的眼淚流下來。一種蒼涼的東西堵在淩雲飛心口,他想這是一位溺水的人,可偏偏自己也是個溺水的人,看著對方越墜越深,卻絲毫沒有辦法。

第二天,他不放心,又來東方明珠。老板說王小倩請假了。淩雲飛撥她電話,已經關機。淩雲飛心裏空空的。

回了家,聶小倩在念經,曉曉也跟著念。淩雲飛萬念俱灰,出去喝酒。

足足過了二十天,淩雲飛才在東方明珠再次見到王小倩。她努力裝出高興的樣子,但眼角的皺紋、厚厚的眼袋一下暴露了她不好的近況。

淩雲飛問:“怎麽這麽多天不見你,發生啥事了?”王小倩揚起嘴角,要笑,卻哭了。“爸爸的腳軋了。”“啊!

到底怎麽回事?”王小倩“哇”地哭出來。淩雲飛慌了,趕緊給她遞麵巾紙。王小倩抽噎著說:“爸爸再也不能在外麵賣瓜子了。我要趕緊給他買房子。以後我啥也幹,隻要錢多,你別瞧不起我。”

淩雲飛心裏鈍鈍的,像失去了意識。王小倩說:“這段時間每天晚上做噩夢,頭疼,睡不好覺。醫生說內分泌失調,喝了幾服中藥,也不大管用。”淩雲飛回過神來,望著王小倩哭花了的臉,想起有段時間,他經常做噩夢,聶小倩拿了本佛經,讓他讀,他沒有讀。

7

回家之後,淩雲飛問聶小倩:“我做噩夢後你讓我讀的佛經是哪本?”聶小倩驚詫地望著他,拿出《地藏經》。

淩雲飛把《地藏經》給了王小倩。

幾天之後,他見到王小倩,問:“管用不管用?”王小倩說:“挺管用,自從念上這經書,噩夢做得少了。”淩雲飛十分高興,終於幫了王小倩一次忙。

王小倩有些難為情地說: “ 哥, 裏麵有些字我不認識,意思也不懂,你能教我嗎?”淩雲飛拿起書,幫她把不認識的字注上拚音,可有些句子他也不懂,便說下次見麵告她。

回了家,淩雲飛請教聶小倩。聶小倩很驚訝,用不相信的眼神瞧著他,然後高興起來,認真地給他一一解釋。

幾天後,淩雲飛把從聶小倩這兒得來的答案告訴了王小倩。王小倩一臉崇拜地望著他,“哥,你真行!”淩雲飛心裏出現種從來沒有過的成就感。

此後,《地藏經》成了王小倩、淩雲飛、聶小倩三人之間交流的通道。王小倩把不懂的句子畫出來告訴淩雲飛,淩雲飛回家請教聶小倩,聶小倩一字一句解釋給淩雲飛,淩雲飛記住,再告訴王小倩。

有次聶小倩給淩雲飛解釋字句時,兩人挨得很近,聶小倩的發絲擦在淩雲飛臉上,他感覺癢癢的。便想他們多久沒有這樣親近過了?親熱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淩雲飛觀察聶小倩,她鼻子上的雀斑越來越明顯,數量也多了,頭頂上還出現幾縷白發。內疚爬上淩雲飛的心頭,他想起他們待在小飯館裏談論音樂、理想的日子,為什麽就不去加州了呢?說好以後攢夠錢再去呀!淩雲飛想到這裏難受起來。

淩雲飛每次給王小倩講解完,她眼睛總是亮晶晶的,看淩雲飛的目光又多了些崇拜。好幾次她對淩雲飛說:“菩薩說得真對,‘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隻有我在這裏好好幹,才可以讓爸爸在有頂的店鋪裏賣瓜子。”她說堅信自己這樣做是對的之後,心裏坦然了,噩夢越來越少。果然,淩雲飛發現王小倩臉上的痘痘慢慢褪下去不少,整個人變得光亮起來。但他難受,就好像看到溺水的人沒有去救,反而推了她一把。

她的這種目光, 讓淩雲飛有些慚愧。回到家裏躺下後,時不時認真回想自己這幾年的生活。自己覺得對,其實一塌糊塗。他懷念起以前借調時辛苦卻充滿夢想的日子。他想,為什麽非要逼著聶小倩幹這幹那,而不讓她念佛。她想念的時候讓她念,不是就能讓她快樂嗎?要是自己支持她,鼓勵她,多給她些時間,或許自己不在家時她就把心思完全放在照顧孩子或者其他家務事上,曉曉也就不會出事了。

淩雲飛慢慢有了變化,對聶小倩念經不再抵觸了。聶小倩念時,他經常默默給她倒杯水。

他開始注意起自己的形象,買來白襯衫和藏藍西服,每天把皮鞋擦得鋥亮。

這個時候,淩雲飛的一位小學同學去世了。是喝上酒後,回家感覺難受,睡下之後第二天就沒有醒來。淩雲飛去參加他的葬禮,見到同學的兒子,差不多和曉曉一樣大,一句話也不說,摟著架棺材的凳子腿哭。他的樣子,讓淩雲飛難受極了。回家之後,他好多天不想喝酒。

漸漸地,淩雲飛上下班喜歡走在陽光能夠照到的明亮地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這兒能使他感到溫暖和愉快。

這時他發覺建築的陰影和樓群的縫隙裏,到處是垃圾和糞便,臭味撲鼻。而他走過的這些地方,烤紅薯又香又糯;煎得黃黃的、熱熱的餅子散發著香味兒;散發傳單的大學生圍著長長的圍巾,眼睛又黑又亮,臉上散發著純潔的笑容;賣菜的老太太把各種蔬菜洗得幹幹淨淨,每樣植物身上散發著柔和的亮光……他們每天出現在淩雲飛上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起來都挺高興。公交車司機也循著這個線路每天不停地來回往返。從雲城到K 縣的火車吐著白煙,每天來回往返。數不清的人每天和每天過得一樣,淩雲飛覺得自己似乎不該這麽煩。

有天回家路上, 淩雲飛看到馬路中間有條黑色的小狗,右前腿大概被車軋斷了。它提著這條傷腿,在馬路中間蹦來蹦去,倉皇地躲避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好幾次被車輛卷進去,車輛過後,它又蹦出來。天空慢慢黑下來,它的動作越來越慢,眼神卻亮晶晶的。淩雲飛衝進車流中,抱起這條狗。狗沒有掙紮,絕望的眼睛有了神采,感激地望著他,閉著的嘴“嗚”地叫了聲,伸出舌頭舔了舔淩雲飛的手。淩雲飛感覺被舔的那隻手暖暖的,好像有東西擊中他的心髒。他抱著狗來到寵物醫院,給它包紮好。

把狗帶回家,曉曉驚喜地奔過來,把手中吃的一截火腿腸遞給它。狗“嗚”地叫一聲,一口接過去,嚼幾下,吞肚子裏。聶小倩走過來,望望狗,衝杯牛奶倒在盆子裏給它推過去。房間裏傳來咂咂咂咂舔食的聲音。盆裏的牛奶剩下底子時,狗舔食的動作更快了,最後伸長舌頭,把剩下的幾滴一舔而盡。

曉曉的眼睛有些濕潤, 他說: “ 爸爸, 咱們留下它吧?”聶小倩也用懇求的目光望著他。這種目光讓淩雲飛覺得很是溫暖,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曉曉笑了,聶小倩也笑了。

從那之後,淩雲飛接連不斷地把小動物帶回家。很快家裏有了三隻殘疾狗,五隻流浪貓。院子裏一下熱鬧起來。淩雲飛下班回來,經常看見聶小倩不是給這些小動物洗澡,就是喂它們吃東西,他驚訝她能抽出時間來陪它們。曉曉很快和它們成了朋友,給它們每一個都起了名字。有天淩雲飛發現,一隻白色的貓居然躺在一隻黑狗的身上曬太陽。淩雲飛注意它們之後,發現晚上睡覺它們也在一起,狗摟著貓。

淩雲飛外出喝酒、應酬漸漸少了,有時星期天整天待在家裏,門也不出,帶曉曉,琢磨材料和佛經。有時他悟到好的想法,去和聶小倩交流,得到她的肯定後,居然有種當時一起討論音樂的感覺。

有次,他在咖啡館給王小倩講解,一仰頭看見窗外有個人影掠過,像極聶小倩。他追出門去,人影不見了。淩雲飛越想越覺得就是聶小倩,回到咖啡館有些心神不定。

王小倩看到他這個樣子,問誰?淩雲飛給她講了和聶小倩的故事。王小倩問:“你們現在有錢嗎?”淩雲飛愣了一下。王小倩說:“有錢趕緊去加州看看呀!也許去一趟加州什麽都好了。”

淩雲飛心裏一動,又開始在網上查閱加州的資料。

一天晚上回家後,淩雲飛發覺曉曉十分開心。還沒有等他詢問,曉曉說:“爸爸,我今天真幸福。你看,玩了淘氣堡,吃了肯德基,看了電影,還喂了鴿子。”她一一數著時,淩雲飛感覺陣陣心酸,想起以前答應曉曉每個星期帶她出來玩一次,可是從來沒有實行過。他說:“爸爸以後一定經常帶你去。”這時聶小倩冷不丁說:“確實應該多帶孩子出去玩玩。”淩雲飛聽到聶小倩這句話,驚訝極了,她似乎從來沒有這樣說過。

淩雲飛問:“在哪兒喂鴿子呢?”“廣場上。”聶小倩說,“給曉曉買了兩元錢的飼料。曉曉把飼料一撒,鴿子成群飛下來,有一隻落在她的肩頭上,嚇得她尖叫起來。”

曉曉說:“人家是第一次玩嘛!”聶小倩說:“以後媽媽經常帶你去。”曉曉高興地拍起手來,“媽媽真棒!”聶小倩說:“曉曉去了肯德基,看見淘氣堡,說你以前帶她來過,玩了一個多小時,臉紅通通的還說不累。”“爸爸,真的不累。” 曉曉說。“ 電影她也愛看, 正好是動畫片。”

“爸爸,那個電影可好看了,裏麵的鬆鼠太可愛了。”淩雲飛想起自己小時候看電視,米老鼠、唐老鴨那可愛的樣子,他說:“你給爸爸講講,演了什麽?”

第二天下班,淩雲飛回家特意從廣場繞了一下。許多遊客圍在鴿舍前,淩雲飛走過去,看到許多父母帶著孩子喂鴿子,不時傳來歡快的叫聲。另一邊,一群年輕男女手裏拿著小紅旗呼喊,順著他們的聲音抬起頭來,對麵大屏幕上王菲和謝霆鋒在舉行婚禮。淩雲飛恍惚間以為自己看錯了。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確實是王菲。淩雲飛想起《重慶森林》,想起穿過鐵路地下橋那個KTV,想起那個大雪飛舞的晚上。這時一架飛機從頭頂飛過,天空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痕跡。

回到家裏, 曉曉撲過來抱住他的腿, 說: “ 爸爸你看,媽媽幫我買的。”淩雲飛看到一隻漂亮的小鬆鼠在籠子裏竄來竄去。他說:“真可愛。”

第二天, 淩雲飛回家時從寵物店買了大籠子、小木屋、小吊床、飲水器、食盤、轉輪等一堆東西。回到家裏,曉曉和聶小倩看到這堆東西都被吸引過來了。淩雲飛說:“咱們給它換個大籠子,鬆鼠就更自由更開心了。”他開始組裝這些東西,曉曉蹲在一邊,耐心地給他遞著東西,裝到飲水器時,曉曉好奇地問:“這是幹什麽的?”

“給鬆鼠喝水用的。”聶小倩忽然回答。淩雲飛說:“裝上這個,小鬆鼠就可以自己湊上去喝水了。”曉曉笑了。

裝好籠子,安上裏麵的東西,把小鬆鼠放進去,它一下就躥到頂子上。曉曉瞧著它,歪了歪腦袋,把自己的毛絨小兔玩具塞進去,說:“這下它就不悶了。”

曉曉聲音細細的,脖子上金黃色的絨毛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好像玻璃人兒。淩雲飛以前從來沒有發現她這麽脆弱和孤單,忍不住抱起她來說:“曉曉,以後你想要什麽爸爸給你買,要不咱們現在就看電影去。”

曉曉捏了捏淩雲飛的耳朵,怯生生地說:“爸爸,咱們一家人一起去好嗎?”淩雲飛心裏一陣酸楚流過,多長時間他們沒有一塊兒出去過了。他歪過頭,看聶小倩。聶小倩點點頭。

那天晚上的電影是《瘋狂動物城》,當片中的小兔子朱迪離開兔窩鎮,去追尋自己做警察的夢想時,曉曉激動起來,她說:“這個故事媽媽給我講過。”淩雲飛張嘴就說:“電影才上映。”聶小倩說:“熱映一段時間了。”淩雲飛哦了一下,覺得自己缺失了什麽。整場電影,曉曉不斷地笑。電影真是好看,電影結束了,觀眾還不願意離開,看著字幕,一直把片尾曲Try Everything 聽完。出了電影院,曉曉還在回味電影中有趣的鏡頭,她說:“真好看,咱們明天再來看吧?”淩雲飛和聶小倩對視了一眼笑了。曉曉說:“可以嗎,爸爸?”淩雲飛說:“你問媽媽。”曉曉就說:“媽媽,可以嗎?”聶小倩說:“你問爸爸。”

淩雲飛突然想起什麽說:“曉曉,爸爸帶你到美國去看好嗎?”

曉曉說:“美國?”

淩雲飛說: “ 帶你到加利福尼亞州的迪士尼總部去看。”

聶小倩看了一眼淩雲飛。

曉曉立刻說:“媽媽,到迪士尼的總部去看電影可以嗎?”

聶小倩說:“下半年曉曉要上幼兒園了,咱們還得攢錢給曉曉上個好的幼兒園呢。”

淩雲飛說:“該有的會有的。”

曉曉說:“媽媽,該有的會有的。”

九月份,曉曉上了幼兒園。聶小倩找了份在輔導班教音樂的工作,她又開始了塗紅嘴唇。重新看到這麽鮮豔的嘴唇,淩雲飛有些不習慣,幾天過後,就覺得聶小倩還是塗上紅嘴唇好看,精神。

接送孩子成了淩雲飛和聶小倩生活中的大事。他們的生活一下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過去的一切好像一場夢,淩雲飛時不時會發會兒愣怔,聶小倩現在幾乎不再念經了,就好像她有一天突然不想唱歌了一樣。他很想問一下她,問個明白,但是又不敢,怕一不小心戳醒她,使她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如果現在的生活是一場夢,他希望這個夢能永久地持續下去。

半年後,牆上原來掛著觀音菩薩畫像的地方端端正正貼了一張獎狀,上下兩行寫著:“淩曉曉,榮獲‘優秀兒童’稱號。”獎狀短,畫像長,還漏出些白色痕跡。後來,一張張獎狀貼上去,痕跡就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