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小孟很晚才醒來。太陽白花花地灑進屋子,樓下傳來很多聲音。一隻鴿子嘣嘣在窗台外麵啄玻璃。小孟抓了一把米,放窗台上,又飛來兩三隻,在狹小的窗沿上搶起來。
小孟慢騰騰收拾好自己,拿上行囊,伸了個懶腰。
院子裏很多男人在打麻將,女人們哄小孩,老人們鍛煉身體。小孟和迎麵的幾個人微笑著打招呼。出了院子,在街上吃了碗油條老豆腐。到車站,售票窗口還沒有開,有稀稀拉拉的人在排隊。小孟跟在後麵,一會兒,人多起來,小孟買了到北京南的車票,坐在汙漬斑斑的椅子上,看一個腳趾甲塗成黑色的女孩。
小孟在單位上是一個循規蹈矩、謹小慎微的人,見誰都笑。小孟從不參加同事們之間的應酬,卻幾乎隔兩三個星期就去一次北京。雖然他們縣城距北京有千裏之遙,但車票僅有二十幾元,加上路上的方便麵、火腿腸、鹹菜,三十元足夠,相當於同事們壓牌九的一個頭子。
小孟站在火車車廂的過道處,不時有人過來過去擠一下。自從汽車票加價後,坐火車的人一下多起來。人換來換去,小孟中途找到一個位置。坐下後,愜意許多。窗外風景徐徐掠過,遇到小站,火車停下,又啟動,磕磕碰碰,小孟感覺像一個結巴在說話。
快到野三坡的時候,上來一大群人,問,去野三坡嗎?
住宿、吃飯……這時天已發黑,小孟知道下一站是十渡,到了十渡,就進入北京境內。
晚上快十點的時候,火車到北京南。今天有些晚點,好多人在罵,小孟不在乎。一出車站,他的精神來了,緊緊背包,朝一個方向走去。每次來北京,小孟都是這樣,喜歡亂走一氣,累了停下,餓了吃飯,困了找小旅館住下。
來過北京的次數數不清,小孟從來沒有去過頤和園、故宮等景點,他舍不得花錢買門票,花錢的景點他一個也不去,也不喜歡那些遊人太多的地方。他喜歡坐上公交,沒有目的地亂跑,看到一個喜歡的站名就下車,如公主墳、後海等。盡管在公主墳看不到墳,更看不到公主,後海也沒有海,可小孟就是喜歡這樣。有時,他幹脆坐環線車從這個終點站到那個終點站,這樣來來往往。或者,一整天在地鐵上度過。有時,他也待在一個地方,像三裏屯,看北京女孩們雪白精致的腳後跟。
小孟在北京亂轉了一天,像以前那樣,星期天傍晚的時候,趕到北京南,買回去的車票。車站裏亂糟糟的,售票處待著很多拉客的人,一有人過去,他們就呼啦啦圍過去。以前這樣,小孟都是搖搖頭,擠過這些人群,買自己的票。可今天有個大娘一直跟著他,在他身邊嗡嗡地說。
小孟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一位很普通的中年女人,上身是件花半袖衫,下身穿著一條肥大的像綢緞似的光滑的褲子,赤腳,穿著雙拖鞋。
她看到小孟看她,把身子貼過來,說:“去野三坡吧?
住我家,一晚上十元。”
小孟想起每次來的路上,路過那些拉客人去野三坡的人。“野三坡”也是個吸引人的名字。在火車上可以看到,它高高的山,清清的水,水上有劃竹排的,街上有騎馬的。
小孟捏了下口袋,“下次吧,下次有時間去住你家,明天要上班呢!”
“去吧,給你安排個姑娘,一點兒也不貴。”
小孟看著眼前這位樸素的大娘,和那些妖嬈的姑娘怎樣也搭不上界。可是大娘滿懷熱烈的眼光看著他。
小孟有些好奇,問:“野三坡能蹦極嗎?”
“不能蹦極,但能劃船、騎馬、爬山。”
“我給你買票去,到時你把錢還我。”
“別。”
大娘已經扭著肥大的屁股買票去了,小孟想走開,但像夢魘住了。
大娘把票交給小孟的時候,他說:“我沒有多少錢了,野三坡能從卡裏取出錢嗎?”
“能。”大娘很肯定地說。
小孟接過票,大娘又去招徠別的客人去了。
坐上車,小孟還有些發蒙。他覺得自己要瘋了,明天還上班呢。他想或許應該到了野三坡再補票,明天早上趕回去上班。
車上人很多,大多是大學生,一看就是去旅遊的。和小孟坐一起的三女兩男,分成兩對打拖拉機,剩下落單的那個問小孟:“也是去野三坡嗎?”小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和我們一起玩吧,我們自己做飯,省錢。”小孟笑了笑不置可否。
快到野三坡的時候,準備下車的人在收拾行李。小孟猶豫要不要下去。這時那個大娘巫婆一樣出現了,她後麵還跟著幾個年輕人,她對小孟他們招呼說:“一會兒下了車你們跟著我,有人問你們住不住,你們就說住下了。”小孟看了看幾個正在收拾撲克的人,慢吞吞地站起來。
一下火車,果然很多人圍上來。小孟他們像大娘吩咐的那樣,跟著大娘殺出重圍。大娘清點人數,小孟發現人有時候莫名其妙地就組成了一個團隊。
野三坡的大街上燈火通明。馬路兩邊的娛樂場所都裝著大玻璃,很多穿著暴露的女子一溜坐在迎街的沙發上,像櫥窗裏的商品。小孟感覺性的氣息撲麵而來。街上不時有一對一對的男女走過,熱烈地擁抱著。到處都鬧哄哄的,不時傳來女孩的尖叫和笑聲。
小孟他們路過很多洗浴中心、發廊、旅店,到處都是一堆一堆的女孩子們。他們來到山腳下的一個大院。按照需要,人們進了各自的屋子。和小孟一起坐車的那五個人進了一個大屋子,走在最後麵的女孩進屋前望了小孟一眼。
小孟進了一個小屋子,一種孤獨感浪潮一樣湧上來。他把東西放**,想洗把臉,出去轉轉,發現沒有暖壺。正要叫老板,剛才那個大娘進來了。
“給你找個姑娘吧?”
小孟忙搖頭,大娘神秘地笑了一下,“有很漂亮的姑娘,陪陪你很好。”大娘樸素的麵孔露出懇切的神情。
小孟說:“給我找點水,洗洗臉。”
“好,好。”大娘邊說邊轉身,馬上又誇張地尖叫起來,“你看,你看。把她叫進來你瞧瞧。”
順著大娘的手指,小孟看見一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姑娘從一個屋子裏出來,正要走,看見大娘招手,向他這邊走過來。小孟的心有些慌亂。
姑娘進來站在屋子中間,很年輕,很漂亮。
大娘說:“就讓她陪你。”
姑娘過來坐在小孟旁邊,大娘拉上門。小孟的心跳加速起來,他看姑娘,姑娘也看他。小孟問:“你真的做這個?”姑娘點了點頭,把手放在小孟的大腿上,小孟的大腿癢癢的。他摸了摸姑娘的手,又軟又綿。
小孟站起來,說:“我想出去轉轉,你能陪我嗎?”
姑娘點點頭。
他們來到街上,比剛才更熱鬧了,到處是燈光和歌聲。
小孟和大多數單身的男人一樣,身邊有了個漂亮的姑娘。他拉拉姑娘的手,姑娘挽住他的胳膊。
“咱們先找個銀行,我取點錢,帶的不多。”
他們和一撥又一撥的人相遇,又分開,走過水麵泛著黑光的河岸和每一條街道,小孟發現野三坡隻有一個郵政儲蓄所和信用社,根本沒有他需要的銀行。
在一處燒烤攤前停住,小孟說:“吃點什麽吧?”姑娘跟著他坐下。小孟點了一大堆羊肉串,要了兩瓶啤酒,分給姑娘一瓶。姑娘說還想要別的,小孟讓她自己點。姑娘又點了一大堆別的吃的。小孟說:“吃了羊肉串你走吧,給你五十元,銀行裏取不出錢。”姑娘的臉埋在燈光的陰影裏,看不清楚。小孟希望姑娘把又軟又綿的手再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說點什麽。姑娘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酒,說:“那你得見見我們的老板。”小孟把手伸出去,捏了捏姑娘的手,姑娘馬上甩開。小孟感覺很無趣,想趕緊喝完啤酒去找那個巫婆一樣的女人。可是,一瓶啤酒怎樣也喝不完,肚子已經覺得撐得放不下了。桌上還剩好多吃的。
小孟把剩下的啤酒扔桌上,說:“走吧?”姑娘站起來,嘴上還油光發亮地啃著一個肉串。她拎起桌上她喝的那瓶啤酒,吩咐老板把剩下的東西打包。
回的路上,小孟在前,姑娘在後,手裏還拎著個酒瓶。
夜晚像所羅門的瓶子一樣釋放出更多的魔鬼,音樂的聲音仿佛更大了。看著那些偎依在男人身邊的姑娘,小孟覺得像蛇一樣。
見了老板娘,小孟先發脾氣,“你說卡裏能取出錢,我才敢來,來了鬼地方連個銀行也沒有,你叫我來幹什麽?”
大娘還是那副樸素的麵孔,但她的身體又肥又壯,像發酵了饅頭。小孟看著身邊嬌小玲瓏的姑娘,想,她用不了幾年,也要長成這樣,到時,讓人們白幹也不幹。
大娘問:“你們做過嗎?”
小孟搖頭,姑娘也搖頭。
大娘說:“你還有多少錢?”
小孟把口袋裏的錢都掏出來,把口袋也翻出來了。
大娘從那把錢裏取出唯一一張一百的,瞄了瞄剩下的零鈔,又拿出一張十元的,說:“大的給姑娘,小的是店錢。
剩下的你夠回家吧?要是沒錢,明天早上可以在這兒白吃飯,玉米糊糊、饅頭管飽。”小孟後悔剛才請姑娘吃燒烤,花了七十多元。
大娘領著姑娘走了,屋子裏比剛進來的時候還冷清。
小孟在**躺了會兒,睡不著。又出來,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看到一家奇石店,進去發覺有很多自己喜歡的石頭,問了問價錢,一塊也買不起。出了奇石店,看到河灘上有篝火晚會。一大群人伴著音樂,手拉手圍著一個樹枝燒的火堆轉圈。他們都穿著一家公司統一的T 恤,有很多姑娘,但沒有一個像剛才那個那樣漂亮的。小孟歎了口氣,躲在一個陰影裏,看這些快樂的人。直到篝火晚會結束,小孟才回去。
路過一家網吧的時候,他走進去。裏麵玩的都是些小孩,小孟覺得沒意思。回了那個大院子,月亮正懸在頭頂,小孟想,大概十五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回來,是和小孟一起投宿的那五個人,他們好像去一個什麽苗家山寨,看人妖。
他們進進出出,衝涼,大聲說笑,很晚才安靜下來。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院子裏很安靜,可是小孟聽見每個房間都在呻吟,月亮也在呻吟。夜很晚了,小孟還能聽到這種聲音此起彼伏,然後他聞到一股股濃鬱的精液的味道。
第二天,小孟一起來,就給單位上的領導打電話,說今天不舒服,請一天假。他收拾好東西離開這個院子的時候,那五個人果然在自己做飯。昨天望了他一眼的那個女孩請他一起吃飯,他微笑著謝絕了。女孩說:“我們上午去百裏峽,你去嗎?”小孟仔細看了看這個女孩,想她是個好女孩。那個大娘也站在院子裏,吃著個大餅子,招手讓小孟吃。小孟搖搖頭。大娘大聲地對小孟說:“下次多帶點錢,好好玩。”小孟覺得有些窘迫,低下頭,他想那個女孩可能聽到了。
離火車來的時間還早,小孟在一個小攤上吃了早點。晚上喧嘩的街道在白天安靜了許多,好多人騎著馬往山上跑。
小孟想起自己在壩上草原第一次騎馬,挑了匹最快的,那種速度,感覺真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喜歡刺激,要是昨天去十渡可能就好了,那兒應該有銀行,可以去蹦極。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小孟看見人們劃竹排的地方,隻是一段河灣用壩堵起來,水一點也不深,和自己想的一點也不一樣。河灘裏有幾個小孩在玩。小孟走過去,發現一灣一灣的水潭,裏麵有很漂亮的石頭,那些小孩挑些薄的,串水花。小孟撈些自己喜歡的,放背包裏。那些小孩看見這個奇怪的人,都圍過來,然後下水撈起石頭讓小孟看。小孟掏出五元錢,讓一個小孩買些雪糕,小孩接過錢雀躍著去了。一會兒,每一個小孩和小孟嘴裏都咬著一根雪糕,他們邊摸石頭,邊興奮地問小孟一些問題。一個膽大的小孩說:“下次你來住我家,我們家有很多房子,好多人去住。”小孟的背包很快裝滿了,他直起腰來,沉得要命。
離開河灘的時候,那個小孩還說:“咱們是朋友了,下次來一定住我家啊。我家就住在——他用手指了一下。”
背包確實很沉,每次小孟停下來重弄一下的時候,幾乎都有人上來問:“住店嗎?給你找個很漂亮的姑娘。”
買好票在候車室等車時,那個大娘也在,正準備接新一班客人。她朝小孟很豪爽地揮手打招呼:“下次一定要來!”
小孟摸摸口袋,還有兩元錢,買了一個山核桃做的手鏈。往手上戴的時候,一下把線繃斷了。小孟去拾那些在地上亂蹦的山核桃,火車過來了,他看到很多人朝火車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