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度的世界—— 美國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館藏印度文物精品展’在山西博物院開展,127 件(組)從公元2 世紀到20 世紀初的印度文物亮相太原。”
朱青星期六中午去鋼琴班接孩子時, 在閱報欄看到這段新聞,已經開展二十多天。朱青想起上次參觀博物院,兒子看到網絡上紅極一時的商代青銅器鴞卣“憤怒的小鳥”時,又驚又喜的樣子;妻子流連在徐悲鴻臨摹的敦煌壁畫前,在心裏一筆一畫模仿,不願意離開。這次印度的世界主題展,讓他陷入了美好的遐想。
星期天吃完早飯,朱青說,咱們今天看印度展去吧?
埋頭在書本中的兒子說, 我要寫作業, 你和媽媽去吧。不過下午要帶我去二龍山下的汾河公園玩。
劉雅說,好。卻開始洗一堆衣服。
朱青望著升得越來越高的太陽, 覺得屋子裏熱起來。他說,你們不去,我一個人去了。
劉雅說,等等我。她在擰那堆洗完的濕衣服。
他們出門之前, 又問兒子。兒子堅決不去, 說上午一定要把作業寫完。兒子讓朱青幫他拍幾張照片。劉雅把自己的手機留給兒子,和朱青出了門。
一出門, 涼風撲麵吹來, 屋裏那種悶熱感沒有了。
朱青感覺還是出來玩好。這時收破爛的人騎著三輪車進了小區的巷子。朱青和劉雅走到鐵門前時,三輪車也迎麵駛來。三輪車上麵扔著幾個廢紙箱,兩台二十英寸的舊電視和一台八成新的風扇。朱青沒有給三輪車讓路,繼續往前走,他認為收破爛的人應該讓他們先過去。劉雅卻貼著牆角等三輪車過去。收破爛的人沒有停住等他們過去的意思, 他歪歪扭扭蹬著車子, 朝劉雅那邊走去,然後車把一歪,和車廂組成三角形的柵欄,把劉雅堵在牆角。
朱青衝收破爛的喊,你怎麽騎車的?
收破爛的把車把朝外轉了轉, 劉雅跑出來。收破爛的扭過頭看了看朱青, 然後目光順著劉雅的腳往上溜。
朱青的目光也順著收破爛的目光溜過去,看見劉雅赤腳穿著涼鞋,塗著金色指甲油的五個腳趾頭閃著光。他往前走了一步,擋住收破爛的目光。收破爛的抬起頭,用陰沉的目光毫不在乎地掃了朱青一眼,蹬著三輪車進了他們那排樓。
朱青心裏發悶, 舉起手中的礦泉水, 咕咚喝了幾大口,把剩下帶水的瓶子狠狠摔在地上,踩了幾腳,又拾起來。他想起待在家裏的兒子, 打通劉雅留下的電話,兒子說他正在寫作業。朱青說誰敲門你也不要開。
到了公交車站前, 朱青把那個沾著鞋印的瓶子扔進垃圾桶,才仿佛出了口氣。等了半天公交車,過來的都是去別處的。好不容易來了輛845,站台上剩下的人幾乎都是乘這路車的,人們呼地向前湧去。朱青看見車裏麵的吊環上麵掛滿了手臂,白皙的、布滿青筋的、長滿黑毛的,一個個像將要下鍋的火腿。他猶豫了一下,和劉雅最後上了車。
到了省博物院北門這站, 好多人都下車, 朱青奇怪今天去博物院參觀的人怎麽會這麽多。以前他去的時候,都是稀稀拉拉的沒有多少人。
拐過十字路口, 朱青更加吃驚。從博物院那高大的“鼎”形建築一直到這邊馬路,足足有一千米距離的寬闊的馬路兩邊停滿了車。他想見鬼了,這麽多車!
繼續往前走,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 朱青聽見裏麵正在搞促銷, 綠茶買兩瓶送一瓶, 他想是不是該買點飲料,但一想進展廳過安檢的時候,飲料都得存起來,便沒有去買。
朱青、劉雅和剛才一起下車的人往前走, 朱青想趕在他們前麵進博物院, 步子快了些。劉雅跟在他後麵,十個金色的腳趾頭像圈在籠子裏的兩群小雞。又過了一個十字路口,眼前出現了博物院前長長的隊伍,足有幾百人。朱青有些眩暈。馬路的另一邊,博物院右前方有個橢圓形建築,前麵也圍著一大群人。朱青想,今天到底怎麽回事?
朱青和劉雅到了那排長長的隊伍後麵, 他看了看表, 九點四十五。他想劉雅要是不洗衣服, 早點來的話,或許這裏沒有這麽多人。
他們隨著隊伍緩緩往前走了幾步, 劉雅忽然問, 不知道沒有身份證讓不讓進?我沒有帶身份證。
朱青疑惑地回答, 我也沒帶, 以前讓呢, 今天這麽多人,不知道。
排在他們後邊的穿著花褲子的女人說, 沒有身份證不讓進。
朱青說,我去前邊看看。
他到了領票的窗口, 看見人們並不需要身份證就能領上票,放心了。等他回來時,劉雅正在旁邊的樹蔭下乘涼,剛才排在他們後邊的好幾個人排在了前麵。朱青心裏怪劉雅沒有排在隊裏麵等他,但他不想把這次參觀搞得不愉快,便努力露出笑臉說,不需要身份證。
劉雅問,不需要?
朱青說,不需要。
但劉雅一問, 又讓他疑惑起來, 他想自己剛才看見是不要的。
他們排在先前在他們後麵的人後麵, 隨著隊伍緩緩往前移動。
忽然隊伍停住了。人們伸長脖子往前望,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看展覽的人也這麽多了?朱青既像自言自語,又像問劉雅。
後麵的女人說, 今天旁邊的地質博物館開館, 許多人帶著孩子來看恐龍,因為人太多,排不上隊的就來這邊了。
朱青望了望旁邊的那個橢圓形建築, 想它就是地質博物館, 自己怎麽就不知道今天它開館呢? 知道的話,下周來看印度的世界也可以呀。但是今天既然來了,也隻能等,隻是朱青不明白這麽多人排隊,為什麽不趕緊把人放進去。
後麵的那個女人帶著遺憾的口氣說, 這次地質博物館展出的恐龍是世界上所有恐龍的“祖先”,全球隻發現了這麽一具。
世界上所有恐龍的“祖先”?朱青默默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有人也和朱青有同樣的疑問, 去前邊探問。原來每隔半小時發一次票,每次隻發一百張。
朱青看看表, 十點零七。他感覺有些熱, 用手搭起“涼棚”朝天上望去,灰白的太陽像融化著的鎳幣,發出慘白的光。朱青想看恐龍的人為什麽要來這兒看文物呢?
前麵一個小孩喝完酸奶, 啪地隨手把紙盒子扔地上。牽著她的女人仿佛沒有看見,往前挪了挪,那個盒子就跑在了別人腳邊,好像別人扔下的。小孩鼻子一聳一聳,嘴唇上有道發黃的鼻涕。朱青想她們一定是原來要去看恐龍的。他故意有些大聲地對劉雅說,看那個孩子鼻涕快流到嘴裏了。劉雅捅了他一指頭,朱青裝作沒反應。一個三十多歲的人隻顧昂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話,一腳踩在那個盒子上, 裏麵的奶濺出來, 濺到劉雅腿上。朱青盯著劉雅的腿,想起剛才收破爛的人陰沉的目光,他摸了摸裝在口袋裏的手機,沒有半點動靜。朱青想兒子大概已經寫完作業,在玩電腦了。
太陽還是灰白, 氣溫卻越來越高。幾個老頭互相開著玩笑,讓年齡最大的兩個躲在馬路牙子的樹蔭那兒涼快去了。朱青不知道他們是來看文物的, 還是看恐龍的,他甚至判斷不出他們是什麽身份。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灰撲撲的,但絕對不像農民,也不像下崗工人。又有幾家人忍不住,留下一個人排隊,其他人躲到樹蔭裏去了。前麵空出一截地方,朱青往前緊走幾步,對劉雅說,你也去歇歇吧,我來排隊。他又看看表,過去十幾分鍾了。
時間仿佛凝滯了, 那塊鎳幣越來越大。終於隊伍又動了, 劉雅進來排上隊, 那兩個年齡大的老頭也進來,樹蔭下的人都進來。隊伍往前移了會兒,又不動了。一個老頭跑到前麵,很快回來說,發完一百張票了,還得等半小時。朱青往前邊看了看,想再發一百張票能不能輪上自己。他想要是輪不上,就不排了。他朝後麵看了一下,後邊的隊伍更長,朱青想到這麽多人和自己一起等, 心裏舒服了些。後麵有位十三四歲的少年跑出來,從頭開始一個一個去數前麵的人,數到朱青的時候,八十六。朱青想能輪上了。
天氣越來越熱, 柏油馬路像要融化了, 踩在上麵軟綿綿的。朱青想兩億年前, 大概就是比這也熱的天氣,氣候和地質忽然發生變化, 龐大的恐龍遭受了滅頂之災,被埋在地下,又過了很多很多年,變成了化石。他想假如現在氣候和地質也突然發生變化,人類是不是許多年之後也會變成化石,被若幹年後的生物參觀?
又有人去樹蔭裏了, 劉雅也去了, 但樹蔭越來越小, 隻有走到樹跟前, 才能享受到那個綠色帳篷的庇護,所以那些躲在樹下的人越走越近,但因為彼此之間年齡、相貌、衣著大不一樣,像樹長出了各種各樣的黴菌。朱青聽見秒針一圈圈轉,他眼前又出現那個賣破爛的人陰沉的目光,那個家夥正在挨家挨戶敲門問,有破爛賣嗎? 朱青給兒子打電話, 沒人接。朱青有些擔心,給自己找理由, 兒子是不是在打遊戲, 聽不到電話鈴聲,或許兒子過會兒看到有未接電話,會回過來。
朱青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感覺內衣全濕透了, 緊緊貼在身上。他想早知道排這麽長時間的隊, 應該買點飲料。
這時劉雅說,我去買瓶水。
朱青看看表, 半個小時快到了。他說, 別去買了,馬上就到時間了。
劉雅說,到了你幫我領上票,在門口等一下。
朱青想說不知道讓不讓別人代領。但他什麽也沒有說。賣水的地方那麽遠,他不知道劉雅多長時間能回來。
隊伍又向前移動了, 有幾個家夥給在地質博物館前排隊的人打電話,我在這邊排上隊了,你們那邊進不去的話, 來這邊吧! 很快來了幾個年輕男女, 領著小孩,站到了打電話的人旁邊。朱青想說不能插隊,但他想到劉雅也是讓他代領票,就沒有吭聲。剛才那個數人數的少年又跑出來, 數排在他們前邊的人。朱青有些難受,他想這次輪不上他們, 馬上就回家。快輪到朱青的時候, 劉雅還沒有回來。朱青看到前麵那幾個人領票時,發票的工作人員說,小孩不需要拿票,幾個大人領上票帶著小孩進去了。輪到朱青時,他說兩張。發票的人什麽也沒有問,給了他兩張票。朱青鬆口氣。劉雅還沒有回來,朱青走到大門另一邊等她。一個穿灰綠色衣服的保安站在遮陽傘下,朝他看,朱青往離傘遠的地方挪了挪,感覺太陽更加熾熱。
排在朱青後麵的人一撥一撥領上票進了大門, 他想現在發的票肯定超過一百張了。這時忽然停止發票了,朱青發現隊伍好像還是那麽長。
那些進了門的人爬上展廳前麵高高的台階, 開始朱青還能看見他們的屁股, 一轉彎, 就什麽也看不到了。
朱青想他們大概已經進了展廳。還在排隊的人們焦慮地舔著嘴唇,太陽越來越大,仿佛要壓到他們頭頂上。
劉雅從隊伍末端那兒走過來, 老遠看見站在門口的朱青,招了下手。朱青把手中的門票朝劉雅揮了揮。劉雅手裏空著,沒有水,隨身帶的包也看不見沉甸甸鼓起來的樣子。朱青知道劉雅沒有買上水,畢竟賣水的地方離這兒有段距離。但劉雅走到門口的時候,朱青還是忍不住問,沒買上水?劉雅說,沒。朱青後悔剛出門時把瓶水摔了。
兩人進門, 爬台階, 往左轉, 到了正門時, 進展廳的門口又是一群人在排隊。朱青想中國的人真多啊!肯定是展廳裏進去的人太多, 放不下了。他快步走了幾下,搶在另外幾個剛從台階那邊轉過來的人前麵,很快他身後又出現一長排人。所幸,這次排隊的時間不太長。
進了展廳, 帶水的人在保安的指揮下去存水, 朱青和劉雅直接通過安檢,終於進了大廳。朱青說,我就知道帶水進來的時候比較麻煩。劉雅什麽也沒有說。
大廳裏到處是人, 所有人的聲音混在一起, 像一群蒼蠅在嗡嗡叫。從中空的天井往上看,二層、三層、四層的橢圓形樓道裏也都是人。朱青看看表, 十一點半了。他想起家裏的兒子, 對劉雅說, 咱們要是走散的話, 十二點半在大廳門口集合。劉雅說, 我沒有帶手機。朱青說,沒帶可以借別人的啊。
他們一進印度的世界展廳, 馬上進入一個奇異的世界。裏麵布滿了石雕、磚雕、銅造、鎏金和水粉繪畫等各種材料做成的佛像和神魔、動物,那些佛像有的肩膀上趴著兩個神獸,有的做著瑜伽一樣的高難度動作,有的頭上長出個象鼻子…… 每個造型都生動自然, 匠心獨運,不像中土的佛像衣帶飄飄,麵目一致地端莊,而且它們大多著裝非常少,露著飽滿的**。朱青心裏由衷地讚歎這些藝術品, 想到印度從古時候起就一定非常熱,印度,那是多麽遙遠的地方。
好多小孩拿著博物院發的有獎答題卡, 爸爸媽媽們與他們擠在佛像前,嗡嗡議論著從旁邊的介紹上尋找答案,找到一個,填好之後,馬上撲到下一尊佛像前去尋另一個答案,然後又有一撥新進來的家長和小孩把佛像圍住。朱青看著這些人群,想起那些在名山大川的寺廟裏摩肩擦背的香客。他想假如自己也帶著兒子來,肯定和這些家長一樣,加入到尋答案的無聊遊戲之中,不由又有些慶幸。忽然朱青看見一尊扭著身子的佛像腋下流出些**,散發出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奇異香味,從腋下流到胳膊肘子那兒,然後露珠一樣掛住不動了。朱青意識到這不是水,是佛像的汗。朱青盯著這滴汗珠,等它掉下來,他想這滴來自洛杉磯,不來自古印度的佛像上的汗珠對人一定有奇異的作用。可是這滴汗珠掛在那兒不動了。朱青伸出手,被一層玻璃隔開了。他望著那層玻璃做的隔斷盒子,想肯定還有紅外線或者其他什麽保護措施。這時,一群孩子和家長圍住這尊佛像。他們過去之後,朱青發現那滴汗珠不見了。他下意識地朝地上望去,地板在燈光下散發著橘皮一樣的光,沒有絲毫落下汗珠的痕跡。
接下來, 朱青像著了魔似的, 一尊一尊仔細地尋找佛像身上流出的汗珠。他在一撥人剛走,另一撥人還沒有來之前,搶先擠到佛像前,然後他馬上被大人和小孩說話的聲音淹沒。朱青沒有再發現另外一滴汗珠,但他真切地聞到空氣中還彌漫著那種特有的淡淡的香味。
出了印度的世界展廳之後, 朱青看看表, 已經一點鍾。他想該死,忘記時間了,劉雅一定等急了。但他一轉身,看見劉雅跟在身後。
朱青問,你剛才看到那尊扭著身子的佛像出汗了嗎?
劉雅瞪大眼睛望著他,搖了搖頭。
朱青說, 咱們不去別的展廳了吧? 兒子一定餓了,趕緊回吧。
出了展廳, 站在博物院高高的台階上, 朱青看見地質博物館門口坐著三個中年人, 那個女的脫了高跟鞋, 把腳用力朝前伸著, 舒展腳尖,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坐在她旁邊, 把臉湊向她說著什麽。門口再沒有其他人。博物院這邊, 門口也冷冷清清的, 隻有保安孤零零地站在遮陽傘下, 像站了一千年。朱青和劉雅下了台階, 走到保安跟前時, 朱青看見他肩膀上有一大片被汗浸濕的地方。
往公交車站走的時候, 朱青說, 要是兒子和咱們一起出來,在外邊吃點東西就可以了。
劉雅說, 剛才我去買水, 走了半天也沒有看到賣水的,怕你著急,趕緊回來了。
朱青看見馬路牙子兩麵的路邊停著許多三輪車, 上麵堆滿了舊電視、爛洗衣機、完好無損但款式陳舊的各種家具,還有啤酒瓶、輪滑鞋、書、報紙、風箏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收破爛的人躺在路牙子邊的花欄牆上,有的人身下墊著幾張報紙,有的人墊著一塊紙板箱,有的什麽也沒有。他們姿態各異地躺著,讓朱青想起印度的世界裏的那些佛像。
吃過午飯之後已經兩點半多了, 兒子說, 你們中午不要睡過頭,下午還要去汾河公園。
朱青和劉雅沒有睡午覺, 簡單收拾一下, 三點鍾與兒子準時出發。
公交車經過勝利橋時, 朱青看見往日寬闊的河麵河水降下去許多,露出一塊塊龜裂的地麵,幾個不大的水窪閃著混濁的光。朱青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汾河怎麽沒水了?他想他們要去的是二龍山那兒,作為太原境內汾河的上遊,它應該不會這樣吧?
兩個多月前, 朱青他們去爬二龍山的時候, 看見汾河非常壯觀,水流白龍一樣翻滾著從山間衝向下遊,像極了他小時候見過的那些奔騰不息有生命的河流。許多人在河邊紮帳篷,燒烤,唱歌,放風箏。當時他就覺得下遊的那些河段,盡管風景優美,但都被圈在橡膠壩裏麵,像關在籠子裏的獅子,沒有一點脾氣。
他們坐著公交車一路向北。朱青透過濱河路邊一叢叢的綠樹和鮮花,看到汾河上麵許多地方在施工,河流被截成一段一段的,有的地方架起了橋梁,有的地方高大的塔吊正在運送東西,也有的地方還有一截水流。這些有水的地方,路邊都停放著車輛,河灘上架著花花綠綠的帳篷,有釣魚的,有大人牽著小孩散步的。朱青想象著汾河上遊的“浩瀚”水麵,他為他們前兩個多月發現了這個地方高興。
車到終點站, 朱青一家三口下車往左拐, 走上一條幽靜的小路,路邊,高大的樹叢中間不時傳來清幽的鳥叫,使他們感覺終於從都市中解脫出來。然而他們前麵被一塊刷著油漆的牌子擋住,上麵寫著“軍事禁地”,旁邊還掛著一個廣告牌,是真人射擊遊戲。朱青記得上次走到這兒時,有位姑娘告訴他再往前走兩三分鍾,就會看到汾河,確實也是。沒想到現在變成遊戲場了。他壓住心中的詫異,與劉雅和兒子沿著公路往前走。鳥的叫聲還在兩邊的樹上繚繞, 讓他覺得這個地方還是挺好的。沿路幾個騎摩托的人在他們旁邊停住,問租不租燒烤用的東西。黃色的塵土撲滿了他們的麵容,幹裂的嘴唇上有幾顆白牙閃動。朱青搖搖頭,看見四五個大學生拿著燒烤架在落滿灰塵的樹葉和莊稼中尋找地方。有些人已經支好架子,開始燒烤。縷縷青煙在半下午的太陽下顯得非常清晰,朱青似乎能看到這些年輕人臉上冒出的油脂。他感覺胃裏很撐。
竇大夫祠進入他們的視線。上次就看見過這個景點的指示牌,但沒有進去。朱青他們在保安的指點下,從敞開的側門進了祠堂。邊上一座耳房顯然是賣門票的地方,旁邊還有“門票二十元”的字樣,但裏麵沒有工作人員。門口有幾個人坐著, 見朱青他們進來, 繼續坐著。朱青不知道他們是工作人員,還是休息乘涼的,猶豫著走進去,沒有人朝他們索要門票。
這座修建於唐代, 為祀奉春秋時晉國大夫竇犨而修建的祠廟, 正在施工修繕, 但因為遊客少, 反而顯得非常幽靜。朱青想著孔子巡遊時到了晉國, 聽到竇犨去世扭頭就回的故事, 聽著一家三口人空空的腳步在廳廊裏回**, 覺得好像一腳踏進曆史裏。兒子沒有耐性, 急著要去玩水, 朱青他們轉了一圈,匆匆拍了幾張照片便出來。
在門口遇到那個保安, 衝朱青他們點頭笑了笑。朱青想用不了多久,這個地方就會完成修葺,變成真正的景點,它會打開正門,工作人員坐在售票廳裏,認真地賣門票。然後遊客們會多起來。他忽然覺得有些遺憾,他更喜歡祠堂現在這種寂寞、落魄的樣子。
朱青他們出了祠堂, 走幾步來到汾河轉彎處, 沒想到河流完全幹涸了,露出鋪滿石子的河床,像巨人瘦巴巴的肋骨。兩個多月前, 他在背後的二龍山上看這裏,汾河還激流洶湧,那麽多的人在河邊娛樂休閑,隔著山穀,他都能感覺到下邊潮濕的水汽。現在幹巴巴的河床裏看不到人,一個旋風從河床飛起,像縷青煙,朱青有種滄海桑田的感覺。
他循著一條小路, 領著劉雅和兒子到了河邊。河裏沒有一滴水,白色的鵝卵石上麵落著灰撲撲的塵土,岸邊隔段地方就有燒烤時木炭燒過的灰燼。
朱青走進河床, 隔著鞋底仍然感覺鵝卵石很燙。他走了很久, 希望在卵石中間找到條死魚、死蝦的屍體,好相信兩個月前這裏是片大水。可是朱青失望了,布滿卵石的河床找不到絲毫動物生存過的跡象。在一叢還有綠意的柳樹前, 朱青停下來, 以前它們是長在沙洲上的,鬱鬱蔥蔥。現在根部完**露出來,暴曬在熾熱的太陽下,像喝醉酒似的東倒西歪。毫無疑問,過不了幾天,它們就會啪嚓倒下。
兒子被太陽曬得有些發蔫, 他暈頭暈腦地站起來說,我不喜歡這裏。
朱青他們上了岸, 沿著那條綠得讓人感覺發虛的小徑往前走,不斷有燒烤的痕跡。有棵大樹下放著幾塊圍成圈的磚頭,每塊磚頭上麵包著塊破爛的塑料布,一個生日蛋糕上的皇冠白得像一塊骨頭碴子, 朱青走上去,聽見它破碎的聲音。
趕緊走吧!兒子說。
頭頂的鐵絲護欄外麵傳來陣陣流行音樂和賣燒烤的吆喝聲,讓人感覺熟悉的那個世界就在身邊,可是河床裏靜得像另外一個世界。朱青領著劉雅和兒子順著小道往前走,他覺得前麵一定有個豁口可以出去。
爬過一個小坡之後, 遠處忽然出現一個水窪, 許多人圍在那兒玩。水!三個人同時有些驚喜地喊。
三個人忘了身邊的寂靜, 快步朝水窪走去。到了近處,朱青發覺這是河床裏困下來的一攤死水,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麽大,水的顏色有些發黑,上麵漂著綠色的浮萍。但是那麽多人在水窪這兒玩。兩對年輕夫婦領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在放風箏,幾個老頭子坐在馬紮上釣魚,還有幾個人抄著漁網撈水裏的東西,有幾個人在拍照。其中有一個人**白花花的上半身,在水裏麵遊泳。
兒子喊水,首先把手伸進去。
朱青發現水裏有隻蝦米。這種蝦小時候他們那兒河裏多的是,篩子一搭下去撈起來就是半篩子,回去洗幹淨,鍋裏倒點油,把蝦放進去,扒拉幾下馬上變成鮮紅色,吃到嘴裏又香又脆。上星期,兒子在花鳥蟲魚市場買了兩隻鼇蝦,一紅一藍,兒子給它們起名字,一隻叫“紅星”,一隻叫“深藍”。賣蝦的說,如果用自來水養,必須把水先放兩天,也可以用礦泉水或純淨水養。朱青買了瓶礦泉水, 找到以前插花的大瓶子, 把蝦放進去,還放了兩塊從黃河裏撿來的石頭, 搭配上賣家給的水草,挺漂亮的。可是第二天起來,兩隻蝦都死了,兒子非常傷心。
想到這裏, 朱青看看兒子, 小心地把手伸到水裏,慢慢把那隻蝦圍到岸邊,然後猛地把它捧起來。兒子看到蝦高興極了,大聲喊爸爸真棒!劉雅幫著撿了個空塑料瓶,灌好水,朱青把蝦放進去,它看起來活潑得很。
兒子一邊玩這隻蝦,一邊玩水。
黃昏的時候, 人們開始收拾東西, 準備回家。兒子仍然不願意離開。朱青百無聊賴地在水邊轉悠著等兒子, 劉雅坐在石頭上玩手機。忽然朱青在一處岬角看見許多翻著白色肚皮的死魚和蜷著身子的死蝦, 然後他發現水麵幽暗下來,水中的汙泥發出一陣陣惡臭,讓他想吐。
朱青喊兒子,回吧!
兒子先是不吭聲。他又喊時,兒子說,水裏還有人。
朱青順著兒子的目光看見一個白胖的身子在水裏漂浮,半下午他們來的時候,這個人就在水裏麵。
朱青心裏有了種莫名的驚恐, 他仿佛看見死亡的影子從那個人身上蔓延到越來越黑的水麵上。他說,把蝦放了吧! 兒子問, 為什麽? 朱青說, 拿回去咱們養不活。兒子想了想,把瓶裏的水連蝦倒在水窪裏。那個正在看爸爸收拾風箏的小女孩忽然說,哥哥你不要為什麽不給了我? 朱青看見那隻蝦到了水裏麵並沒有馬上遊走,而是昏了頭似的落在水底的卵石上不動。朱青不知道怎麽回事, 不忍再下手把這隻蝦撈回來。他對女孩說,你想要讓你爸爸來撈吧。女孩喊爸爸。一個比朱青年輕些的男人過來,另一個小男孩也跟著跑過來。男人輕輕把兩隻手伸到水裏,迅速一合,蝦被捉住了。男人把蝦放到瓶子裏,朱青感覺死亡的氣息被帶到了那個瓶子裏。男人伸出手,到水裏洗沾上的淤泥,朱青聞到一股臭味。這時那個小男孩突然哭起來,指著女孩手裏的蝦喊,我也要!
朱青望了望麵前的這個男人, 指指水裏那個白色的身體。
男人看了一眼,臉色馬上變得發白。
他們兩個交換了一下眼神, 然後不約而同從地上拾起塊卵石,用勁朝那個身體附近扔去。
一個憤怒的聲音突然從幽暗的水麵上傳來。
操!
小男孩不哭了。男人一手牽著小女孩, 一手牽著小男孩,招呼那兩個女人趕快走。
朱青也招呼劉雅和兒子趕緊走。
爬上河堤時, 朱青看見河**空****的, 剛才水邊的那些人都不見了, 包括那兩對年輕夫婦和他們的孩子,隻有一窪幽暗的水,像一隻將要閉上的眼睛。一個肥胖的男人從水窪裏爬上對麵的岸,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小。
鐵絲網外麵的音樂和吆喝聲越來越清晰, 朱青、劉雅和兒子順著石砌的台階爬到公路上,一群老人坐在樹蔭下的木頭椅子上聊天,幾對情侶在吃燒烤,有位頭發雪白的老太太拿著一條癟癟的編織袋,把手伸進垃圾箱裏掏東西,她的身子傾得那麽厲害,仿佛要把雪白的頭也鑽進垃圾箱裏。
朱青想,今天是地質博物館開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