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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新疆之前,龍嘯去了趟五台山。五台山是中國四大佛教名山之首,文殊菩薩的道場,還被列入世界文化景觀遺產名錄,但龍嘯去既不是為拜佛,也不是為旅遊,隻是覺得這樣做心裏踏實些。

那年夏天烏魯木齊發生的事,龍嘯也曾坐在電視旁,趴在電腦前關注過,很為那裏的人揪心。後來,龍嘯每次聽到新疆的消息,幾乎總是和那有關,但畢竟相隔遙遠,距他家鄉三千多公裏,坐快車得三十多個小時,乘飛機也將近四個鍾頭,感覺純粹是兩個世界。偶爾想吃羊肉串,就專門找那些高鼻深目的漢子,他們烤出的羊肉串,比自己本地的要地道得多。接送孩子的時候,路過食品街那家新疆人開的餐廳,裏麵歡快的音樂讓他常想跟著手舞足蹈,每次總是停下來買兩個饢。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新疆討生活。那時,他們廠子已經走上下坡路,生產的鋁製品不斷積壓,一家子公司被賣掉,開發了房地產。但總廠在龍城最繁華的柳巷建起當時山西最好的影視城,說要轉型發展。許多人相信高管的話,認為公司真的在轉型。誰也不會想到廠子潰壩一樣,說不行就不行了。

重新走向社會,龍嘯兩眼一抹黑,驚詫地發現自己居然什麽都不會。他像一條魚,哪怕水變得很渾濁,甚至散發著惡臭,也能習慣性地張開口隨時喝上幾口。現在被拋上岸,隻能徒勞地拍打著尾巴,眼睜睜地大口喘氣。

那段時間,他抑鬱極了,不想出門,害怕鄰居們問起他為啥不上班。就是買袋鹽,也偷偷摸摸等人少的時候去。即使這樣,到了街上,聽到汽車喇叭、工地機器、流行歌曲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就耳鳴。隻要有人一喊人的名字,就以為是喊他,緊張地打個哆嗦。回了家,耳鳴會一直持續,好像廠子裏多年停止運轉的機器在他腦子裏重新啟動。他變得易煩易躁,一丁點兒小事控製不住就生氣。樓上鄰居生了小孩,親戚朋友來探望,他嫌吵鬧。孩子半夜裏哭,他被吵醒再睡不著。照顧孩子的婆婆挪動椅子,掉個東西,他也生氣。上樓吵了幾回,不管用,他便一聽到樓上有聲音就打110。警察來了幾回,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後來,再打電話,警察就不來了。

一天,妻子送孩子上學時,被電動自行車撞斷胳膊,龍嘯不得已開始每天接送孩子,買菜,做飯。那段時間,他拚命從報紙、網絡上搜尋工作,可是學曆、年齡、工作經驗等一條條卡下來,居然沒有一個適合他的。龍嘯沒想到,自己才40 歲,就被社會狠狠甩在了一邊,當初他在縣裏可是高考狀元,讀的也是名牌大學。

為了生活,龍嘯當起了快遞員。每天起早摸黑,很是辛苦,很是累,晚上做夢都在背著石頭上山,但到月底,拿到四千多元,是在廠子裏的兩倍。龍嘯快樂了沒多久,騎著三輪摩托車送貨時便像夢遊一樣,看見無數的高樓水草一樣拚命從水底往天空鑽,汽車像龐大的鯊魚,人被擠壓得在各種縫隙裏倉皇躲藏。他想起小時候去河裏摸魚,那些小魚躲在岸邊的水草裏或石頭下,被他狠命地掏出來。他感覺自己就是那些魚,逃啊,躲啊,那一幢幢寫著門牌號的樓層陷阱一樣讓他害怕。他常常停在單元門口,打了電話,不等戶主出來,就匆匆逃掉。接到幾次投訴之後,龍嘯拉著一車東西直接進了公安局,打110,扔下車子跑掉了。

龍嘯的父親多年來一直待在鄉下收瓜子,年事漸高,缺個幫手。以前叫他回去,他總是有許多理由推搪。這次他主動告訴父親想回去,父親早巴不得他這樣。

一年之內,龍嘯為了收瓜子,跑遍臨近各個縣,還跑到內蒙古去。越往外跑,竟越暢快,有種重新找到水源的感覺。他想,知道是這樣,早就把那個爛工作扔了。但他又不甘心,上了那麽多年學,讀了名牌大學,就這樣混一輩子?

那還不是把父親的生活重複了一遍?而且,這種良好感覺沒維持多久,他就發現危機了。買主那頭“傻子”“洽洽”為了降低成本,不等在地頭收他們這些經紀人的貨了,而是派出自己的業務員去源頭收購,他在內蒙古就遇到幾次。

龍嘯想,假如這種生意不能做了,年近七旬的父親將和村裏的許多農民一樣,下地去刨食,可能也憑著積蓄度過餘生,但肯定不是忙碌了一輩子的父親想要的生活。而且自己又得重新選擇生活,猶如第二次下崗。他一定得早點想辦法,不能像以前在廠子裏那樣,一直等下去。

想來想去,龍嘯想到了新疆。新疆地方大,溫差大,氣候複雜,聽走過新疆的人講那裏種啥東西都挺多。因為季節氣候等因素,和龍嘯他們當地的作物有時差,耽誤不了這邊的。沒有人去,一來是因為太遠,二來人們害怕。龍嘯覺得自己應該賭一把,險中求富貴,別人不願意去,不敢去,那些家大業大的企業,也不一定願意去那兒湊熱鬧,說不定潛藏著很大的市場。自己要是把握住,說不定幾年就能幹出個樣子,再不用東奔西跑地當經紀人了,而是可以幹更大的事業。萬一幹不成,也就損失點兒路費。

有了這個想法,龍嘯就開始留意,看能不能在那邊找個熟人,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在高中同學微信群裏竟發現夏微雨。

由於這幾年境況不好,龍嘯不願意和同學聯係。被拉進微信群後,看到同學們似乎哪一位都比他過得舒服,他就不進群了。自從收上瓜子後,才又慢慢和大家聯係起來。但進了微信群基本不說話,隻是看。夏微雨就是這段時間出現的,她特別能說話,仿佛每天有大把的時間沒事幹,誰一起個話頭,她馬上就往下接;沒人的時候,她自言自語;還時不時把自己做的菜曬上來。她居然就在烏魯木齊工作。她每天說新疆的羊肉串、大盤雞、哈密瓜,喀納斯、五彩河、魔鬼城、吐魯番,熱情地邀請同學們去新疆玩,仿佛自己在那兒是女王一樣。

那時,夏微雨坐在龍嘯後排,齊肩發,寬臉,在班裏女生中間算不上漂亮,但因為成績好,歌唱得好,性格爽朗,很引人注目,尤其是吸引他。他每天有機會就觀察她。夏微雨走路很帶勁兒,屁股扭來扭去,手一甩一甩,仿佛能把整個世界甩在身後。她喜歡穿白褲子,走在校園裏的黃土小路上,比現在許多名模走在T 台上神氣得多。龍嘯不知道這就是性感,他隻知道自己想看她。每天中午放學後,總是磨蹭著跟在她後麵排隊打飯,看見她吃什麽菜,他就打什麽菜。

他記得有句古話說,不是一家人,不吃一鍋飯。他迷信地認為和夏微雨吃同一鍋飯,以後就可能成為一家人。高三時調座位,夏微雨坐在了他後麵。他幸福極了。更讓他感覺幸福的是他隻要跟夏微雨說,給我唱首歌吧,夏微雨就開始唱,從來沒有忸怩過。她隻要開口,不管是正兒八經唱,還是輕輕地哼,馬上會讓龍嘯忘掉這是緊張壓抑的高三。兩人雖然沒有表白,但都明白對方喜歡自己。夏微雨除了會唱歌,還會疊幸運星。每天給他疊一個,塞進空墨水盒,墨水盒越來越滿,像漸漸要實現的希望……2

龍嘯沒有循著常規拜佛的路線走,而是選擇大朝台,這通常是戶外徒步愛好者走的路線,需要沿著山脊穿越五個平均海拔2500 米以上的台頂,全程60 多公裏,除了爬山,還要穿越冰川期留下的石臼群。

龍嘯暗下決心,一定要把五個台頂走完,他覺得這關係到新疆之行能否成功。

從家裏出來時,龍嘯感覺已經踏上了去新疆的第一步。

在火車站的候車廳,龍嘯遇到許多裝備齊全的戶外運動者,看看自己,腳上是普通運動鞋,背上是軟塌塌的雙肩包,特別是進了車廂後,這樣穿戴的兩個女人和一個大男孩坐到他對麵時,龍嘯不安起來,瞄了瞄他們的高幫登山鞋、衝鋒衣,把腳往回縮了縮,想非得這樣嗎?

年齡相對較大的那個女人特別愛笑,但每次笑到一半就想起什麽似的突然停住,把目光轉向旁邊的大男孩。大男孩顯然是她的兒子,站起來個子比她都高,不愛說話,一上車就一連打了十幾個噴嚏,然後拿出本高三物理書看起來,邊看邊吸鼻子,揉眼睛。年輕點兒的女人是男孩的姑姑,一直在忙活,一會兒擦桌子,一會兒削蘋果,剝橘子,邊忙活邊向嫂子和侄子說大朝台的故事,第一次怎樣,第二次怎樣。

她竟然已經來過兩次了。龍嘯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她穿著一條靛藍色的有鳥標誌的衝鋒褲和一雙高幫登山鞋。這種顏色的褲子太奇怪了,龍嘯隻見過這麽一次。他想知道她穿什麽顏色的襪子,但鞋幫太高了,看不到。

雖然事先做了攻略,但對於龍嘯來說,這仍然是一條茫然的路。

對麵的姑嫂開始談論北大和清華哪個更好,五台山哪個台的風景最漂亮。對麵的男孩又開始打噴嚏,還是一打十幾個。龍嘯閉上眼睛,火車聲哢嗒哢嗒,沉悶極了。

等龍嘯睜開眼睛的時候,小桌板上堆滿了擦鼻涕的衛生紙,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對麵年長的女人臉紅了,趕忙收拾這些衛生紙。

快到五台山車站時,許多人站起來收拾東西,龍嘯也收拾。忽然那個年長的女人問,一個人?嗯。和我們一起走吧?龍嘯心裏一陣溫暖,差點兒點頭。那個男孩忽然又打起噴嚏來。龍嘯轉口說,不了。女人哦一聲,招呼孩子和小姑去了。龍嘯有些失落和後悔,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拒絕對方。下車的時候,他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麵,希望和他們住在同一個旅店裏。

出了站,這三個人朝其中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的一麵旗幟走去。龍嘯遲疑著,想是不是跟著他們去,看有沒有住處。

這時一個渾身散發著寒氣的女人衝到他前麵招徠生意:“住宿嗎?一晚10 元。”龍嘯遊移不定中,那三個人被大旗領著朝遠處亮燈的旅店走去。

龍嘯跟著女人進了車站西邊的一家旅店。房間很簡陋,三張床,一台老式電視,窗玻璃破了一角,風呼呼刮著。龍嘯在地上轉了個圈問道,我明天要去東台看日出,能幫忙找一下車嗎?老板說,要是有車的話,大約三點半叫你。

睡夢中,忽然有人猛烈地敲門,門外有聲音喊,快起,兩點半有車上山。龍嘯趕緊穿好衣服,跟著老板出了門。

幾盞燈掛在火車站廣場邊上,昏黃的光隻在燈柱周圍投下一圈朦朧的黃暈,偌大的廣場上黑乎乎的,夜晚顯得深不可測。龍嘯揉著眼睛上了中巴車,隨著車上的驢友向山門進發。到鴻門岩,一下車走入一片銀白,漫天都是星星,照得山路發白。同車的驢友們在整理裝備,龍嘯沒啥可弄的,便沿著豎著旗杆的山路往上爬,在東台頂看完日出,龍嘯獨自從山脊上切過去往北台走。從號稱“華北屋脊”的北台頂往前走時,龍嘯明白裝備的重要性了。這段路有的地方布滿草窩子,裏麵有積水不斷往外流,踩上去就打滑;冰臼群的石頭高低不平,一不小心就磕一下腳;背包帶子越來越勒,包與背接觸的地方潮濕得好像要長出蘑菇來。突然間天迅速黑下來,竟下起冰雹,每一顆冰雹有黃豆大,越下越密集,周圍的山坡模糊得看不到了,冰雹打在石頭上又硬又急。龍嘯擔心冰雹下得更大迷了路,他可是一個人大朝台,誰也不知道他被困在路上。越想越急,路更加看不清了,一腳踩滑插進石窩子裏,左腳腕扭了。龍嘯不敢停,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腳腕鑽心的疼。所幸冰雹下幾分鍾就停了,到了西台法雷寺。

有幾個人和路邊等候的小巴司機嘀咕著,原來幾個人聽說晚上要投宿的獅子窩已經住滿人,急著要趕過去。龍嘯心存僥幸,想自己就一個人,到了獅子窩咋也不愁找個地方躺一晚。幾個人坐上車招呼他時,龍嘯發現腳腕已經腫了,但他想到大朝台關係到自己的新疆之行,決定和自己較較勁。

有段很長的下坡路,水泥被碾壞了,到處是石子,很不好走。每挪一步,身體的重量就全部落到腳腕上,疼痛難忍。龍嘯想了個辦法,調轉身子,倒退著一步一步往下順。

腳腕上受的重量減輕,好像不太疼了,隻是不停地有車駛來,卷起陣陣塵土,嗆得他喘不上氣來。

下到半山的時候,忽然看到一隻狐狸,黃身子,黑尾巴,尾巴尖上有截白毛。看到龍嘯,躲進草叢裏,卻沒有跑遠。隔了一會兒,探出腦袋打量他。龍嘯從背包裏掏出根火腿腸,剝開皮,放在手上。狐狸豎起耳朵,但不往前走。龍嘯把火腿腸咬了一口,放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往後退了幾步。過了幾分鍾,狐狸跑過來,猛地叼住火腿腸躍進草叢裏。龍嘯繼續往前走,忽然,狐狸又在前麵出現了,黃身子,黑尾巴。龍嘯再往前走,狐狸隻是往路邊躲了躲,認真地瞧著他。龍嘯掏出塊巧克力,放在手裏,狐狸跑過來。龍嘯摸了摸狐狸的毛,滑溜溜的。狐狸的小鼻頭觸在他手上,涼涼的,舔巧克力的舌頭卻熱乎乎的。走出好遠了,龍嘯還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盯著他。

好不容易走到平路上,到獅子窩還有很長一段路。腳腫得更厲害了,每拐個彎,龍嘯就想,要到了吧?可轉過彎還是灰撲撲的路,路兩邊的鬆樹葉子上落滿灰塵,像蓬頭垢麵又無精打采的女人。走著走著,對麵出現一群從南台過來的尼姑,每走三步就趴到地上磕個長頭。走在最前麵的年輕尼姑忽然停住了。龍嘯看見她前麵有攤水,假如撲下身子磕頭,就趴到水裏了。他為她發愁。小尼姑回頭看了看後麵跟著的年長尼姑,遲疑一下,幾步跨過那攤水,繼續趴到地上磕頭。龍嘯快樂起來。

到了獅子窩,龍嘯的腳不能動了。果然沒有住的地方,連個湊合的地方也沒有。當地的山民們招呼去他們山下的農家樂住。龍嘯與幾個同樣沒住處的人一起搭伴到了那兒,找開水燙了腳,早早鑽進被子裏。一晚上腳不敢動。

第二天早上竟感覺好了許多,龍嘯於是僥幸起來,吃過早飯和幾個一起投宿的人順著店家指的小路沿著穀底朝南台去。走了不到一公裏,又開始疼得要命,龍嘯望著鬆樹林上蒸騰的氤氳之氣和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知道剩下還有十幾公裏路,走不完了。他讓幾位同伴先行,望著他們消失的背影,龍嘯覺得新疆遙遠起來,遠得一輩子都不可能抵達。

天上的雲一團團散開,太陽出來,草葉上的露珠幹了。

龍嘯呆呆地坐了會兒,陽光把身子烤得暖烘烘的,他索性躺下去,壓在根樹枝上,靈機一動,拾起來拄了拄,長短正合適。昨天腳扭之後,一直想找個樹枝,就是找不到。五台山草多樹多,可一路上走過的基本是草甸和鬆樹林,沒有硬而長的適合拄的樹枝。不知道這兒怎麽就出現一根。龍嘯還想再找一根,卻把周圍轉遍了也沒有。

拄上樹枝走了幾步,腳減輕壓力,沒那麽疼了。龍嘯快走幾步,也能撐下去。他高興起來,太神奇了,怎麽會出現這麽一根樹枝呢?簡直就是文殊菩薩的拐杖。要是能堅持爬到南台頂,以後把這根樹枝供起來。

走出穀底,走進一片鬆樹林,龍嘯突然遇到昨天火車上坐在他對麵的那兩個女人和大男孩。他們正在拍照,龍嘯幫他們拍了張合影,年長的女人發現他腳不對勁,問,怎麽了?

不小心扭了腳,龍嘯回答。

把這根登山杖拄上吧,女人直接就遞過手中的一根登山杖。

不用,不用,你也得上山呢!龍嘯漲紅臉推辭著。

我這不是還有一根嗎?女人把手中的另一根登山杖揮了揮。

龍嘯推辭。女人卻堅持給他。龍嘯想到腳和剩下那麽遠的路,覺得再拒絕就矯情了。他接過登山杖,卻又有些內疚。

登山杖長短正合適, 搭配上樹枝, 走起路來輕鬆多了。龍嘯頓時信心十足,相信一定可以登上南台頂,完成大朝台。沒想到剛走幾步,樹枝突然斷了。女人敏捷地說,樹枝完成它的使命了。龍嘯回味著她的話,想幸虧遇到這個女人。

女人體力比較弱,一路上不斷地休息。她的兩個旅伴很好,從來不催促,她歇息時他們就拍照,搞得好像專門來攝影一樣。而女人不顧勞累,每次興致勃勃地配合著小姑擺造型,光跳起來“飛”的動作至少做了不下十次。他們每次拍照總忘不了龍嘯。幾個人熟悉後,聊的內容就多了。她們來五台山大朝台是為了孩子。說到孩子,女人目光沉靜下來,臉上出現絲陰影。

她說他是個好孩子,學習很認真用功,可是得了鼻炎。

龍嘯問,鼻炎不難治療吧?女人說,普通鼻炎不難治療,可他得的是花粉過敏型鼻炎,我們先前也覺得沒啥大問題,可是中醫西醫看了不少,一直效果不明顯。我還從網上找到乾隆皇帝的禦醫黃元禦留下的藥方——桔梗元參湯和五味石膏湯,給他配著喝了,也不大見效。有天孩子他爸讀到美國很有名的作家懷特寫的文章,他也是鼻炎患者,書中提到美國國務卿韋伯斯特因為鼻炎,居然放棄了總統競選。他們的症狀基本一樣,爆發時鼻涕增多,兩個眼睛發癢,不停地打噴嚏。你說,連美國國務卿和著名作家得了這病都治不好,咱們普通人有什麽辦法?巧的是高考正是孩子病發時。話說著,孩子那邊仿佛有感應似的,又連續打起噴嚏來。望著這位善良的女人,龍嘯歎了口氣。女人抬起頭說,不說這個了,你是幹啥的?

龍嘯說了說自己的情況。女人聽著蹙起了眉尖,臉上現出擔憂的神色。龍嘯覺得不應該讓女人為自己擔憂,他便說自己現在收瓜子,大朝台是為了到新疆去。女人臉色好起來,說要去就趕緊去,決定了,別猶豫,她在新疆見過很漂亮的向日葵。

四個人做伴,不知不覺十多公裏就走完了。登上南台錦繡峰,坐在普濟寺的回廊裏,龍嘯覺得不可思議,大朝台竟完成了!

分別的時候,他們互相留了聯係方式,女人叫藍衛。龍嘯說,藍衛,以後你家別買瓜子了,我給你寄各種味道的。

女人說,回去馬上把照片發給你。

下山時,許多說不出來的東西把龍嘯心裏塞得滿滿的。

路過山腳兜售旅遊紀念品和土特產的地方,忽然看到旁邊擺著些鐵絲籠子,圈著幾隻狐狸。他大叫停車。

籠子都不大,每隻大概長二尺,寬一尺,高一尺。裏麵的狐狸呆呆地臥著,眼睛眯著不知道盯著什麽,幾隻蒼蠅在它們麵前亂飛。它們的毛色或白或黃或黑,也有雜色的,但沒有一隻像山上見到的那隻,有那麽多種漂亮的顏色而且有光澤。

老板看到龍嘯感興趣,就說老板您買一隻放生吧。龍嘯問,山上那些狐狸是人們放生的?老板說,是,積德呢!龍嘯問,你們這些狐狸哪裏來的?老板說,人工養殖用皮的,我們買下來積德。龍嘯問,那你為啥不把它們放生?老板生氣了。

龍嘯不知道山上的狐狸是不是從這裏買下放生的,也不知道老板的狐狸是不是從山上捉來的。他看到狐狸籠子旁邊還有麻雀籠子,裏麵有幾隻麻雀頭上沒了毛,露出光禿禿的紅肉,似乎還有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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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嘯在發給夏微雨的微信上說,我要到新疆!說完這句話,他想起夏微雨當年的樣子,龍嘯設想著他們見麵的地方和對方的模樣,有些燥熱。夏微雨現在幹什麽呢?龍嘯想起那年的高考,要不是他覺得夏微雨比他考得好,自卑的心理作祟,不給夏微雨回信,他們現在……等了一天,夏微雨沒有回複。龍嘯查看同學群,前幾天的記錄他刪除了,昨天從他給夏微雨發那條微信起,夏微雨再沒有在同學群裏說一句話,以前可是不時冒出來說幾句。

他揣度著夏微雨手機出故障了,還是忙得顧不上上網,遺憾地訂了到烏魯木齊的機票。

整理行李時,龍嘯帶了把瑞士軍刀,沒想到過安檢時,被查住了。龍嘯問,瑞士軍刀不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帶上飛機的刀具嗎?他記得在哪裏看到過這句廣告語。安檢的警察說,去新疆不行。那本來已經消失的不安情緒又回來了。到了烏魯木齊,龍嘯沒想到住快捷酒店也要過安檢,這是在內地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龍嘯覺得既安全又緊張,還有種新鮮感,這麽嚴密的防範措施,搞破壞的人進不來吧?

收拾好東西已過六點,因為時差的緣故,卻還是半下午。龍嘯帶上皮夾和身份證出了門。在大巴紮的幹果攤上,他見到許多種類的瓜子,有葵花子、白瓜子、吊瓜子、西瓜子、南瓜子、黃瓜子、絲瓜子等,其他不說,光葵花子就大的、小的、奶油的、五香的、茶葉的、原味兒的、鹹的等好多種。龍嘯各樣挑了點兒,又買了個哈密瓜和一串葡萄。

回到酒店,龍嘯拿出新疆地圖冊翻了半天,沒有頭緒。

他打開手機,看到微信閃爍,心裏一喜,以為夏微雨給他回信了,卻是藍衛給他發來了前幾天去五台山的照片。龍嘯沒有想到他們給自己拍了這麽多。以前去外邊遊玩,有時別人也給他拍幾張照片,大多沒有結果,發回來的極少。龍嘯想藍衛真是個善良、熱情、認真的女人,自己要是能幫幫她兒子就好了。忽然他來了興致,看看時間才十一點多,也就是內地的九點多,他問藍衛要了地址,跑到水果店買了十隻哈密瓜,裝好箱子給她快遞過去。

再次回到房間,還是沒有夏微雨的回信,同學微信群裏卻已經有了幾百條信息,他爬樓看上去,沒有一條夏微雨的。龍嘯有些擔心,夏微雨出什麽事情了?他試著撥打她的電話,已經關機。龍嘯有些著急,害怕夏微雨真的出事,可又沒有她的其他聯係方式。問微信群裏的同學們,同學們也不知道。

在焦慮中,龍嘯失眠了。他翻起微信朋友圈,夏微雨大概把朋友圈屏蔽了,和以前一樣,什麽也看不到。翻到藍衛的時候,裏麵大多是關於戲劇、佛教、書法、讀書方麵的一些感想,龍嘯讀著就陷進去了。一篇篇讀下去,翻到她兩年前的微信時,極罕見地出現幾組風景照,都是關於新疆的。

龍嘯看到了喀納斯湖、五彩灘、一萬泉、克拉瑪依魔鬼城等美麗的地方。但吸引住他的是個叫北塔山的地方,那個地方看起來很荒涼,有張照片上是哈薩克斯坦和中國的界碑,但突然出現一片金色的向日葵,像把這片荒涼的地方點燃了。

龍嘯覺得這是藍衛在指引他,他想起她幫助自己走完大朝台,決定明天到北塔山去。

去北塔山的路想象不到的荒涼,除了戈壁灘就是鐵鑄似的褐色山脈,寸草不生,像科幻片中沒有生命的異星球。許多明黃色的碩大機器,上麵標著浙江某某企業,《變形金剛》中的“大黃蜂”一樣,在地下挖掘,旁邊是挖出來的巨大花崗岩。

到了北塔山已是下午,迎麵而來的是一排排高大的植物,居然是龍嘯見慣了的楊樹,但是它們的葉片又小又硬,搖晃在九月的大風中,像鐵做的一樣,閃爍著細碎的白光。

路邊有座小山,山頂上有座白塔,龍嘯想起五台山,想起標誌性的大白塔。但這座塔沒有五台山的白塔高大莊嚴,聳立在山頂上又細又小,像避雷針。顯然它是這裏的製高點,也是景點,上麵影影綽綽有幾個人影在參拜。塔下麵台階的鐵扶手上,一串學生模樣的孩子坐在上麵往下滑,滑到底下後,又爭先恐後往上跑,看誰先占住最上麵的扶手,然後又一串滑下來。龍嘯沒有想到現在還有小孩兒玩這個,他小時候,同學們熱衷於從電影院的木頭欄杆上一次一次往下滑,褲子屁股那兒磨得鏡子樣光亮。

幾十年過去,隔著幾千裏遠,又看到這樣的情景,龍嘯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傷。他去了附近的小賣部,買了些零食和文具,來到這座小山前,孩子們還在玩剛才的遊戲。龍嘯吆喝著,把袋裏的東西掏出來,孩子們歡呼著跑過來圍住他。他們果然是學生,有漢族的,也有哈薩克族的。

龍嘯問他們村裏誰家種向日葵?我!我!我!孩子們像回答老師提問那樣爭先恐後地舉起手臂。龍嘯被一群孩子簇擁著,朝村裏走去。在一個矮小的院落前孩子們停住。有個領頭的上前敲了敲門問,有人嗎?裏麵沒有動靜。他又提高聲音喊,裏麵有人嗎?還是沒有動靜。孩子用勁一推,門開了,裏麵還是沒有人的動靜。領頭的孩子已經邁步進去,龍嘯覺得有些不妥,但後麵的孩子也跟著湧進去,他們還招呼龍嘯快進去,龍嘯便跟了進去。

屋子裏麵最顯眼的是靠牆有條通鋪似的炕,上麵鋪著塊綠色的漆布,牆上麵貼著張過時的年畫,胖娃娃上麵落滿灰塵。對麵淩亂地擺著些家具,大的大,小的小,顏色各異。

牆角有個紅顏色的鐵皮暖壺,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最使人新鮮的是炕腳下有個小小的搖籃,垂著簾子。

領頭的孩子已經在屋子裏轉了一圈,說沒有大人,估計是在地裏,我去叫他們。龍嘯還沒有來得及阻止,他已經風風火火跑了。龍嘯問,地遠嗎?他怎樣去?另一個孩子回答,別管他,一會兒就回來了。他騎自行車去。

龍嘯覺得主人不在,待在人家房間裏不大好,便說咱們去院子裏等吧。忽然搖籃裏傳出聲響動,龍嘯好奇地湊上去,掀開罩在上麵的花布,一張小小的臉張開眼睛,並不哭,而是揮舞著手要什麽。龍嘯不知道他是渴了,尿了,還是餓了,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過去。孩子突然抓住他一根手指不放。小手濕漉漉的,帶著奶味兒,有種神奇的溫暖和力量。龍嘯舍不得放開,任由他抓著,用另一隻手逗了逗他,孩子笑了。然後龍嘯聽到下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把被褥掀開,看見搖籃底下有個洞,接著個小盆,裏麵有層鮮黃的尿液。孩子努力了幾下,不動了,但還是牢牢抓著他的手指。龍嘯不知道這個孩子單獨放在屋裏多久了,他問旁邊的孩子,你們這裏都是這樣照看小孩嗎?大人出去不關門?孩子們七嘴八舌回答,都是這樣,我家也是弟弟一個人待著。

龍嘯覺得不可思議。他想在城市裏,大人帶著孩子形影不離,自己照顧不過來再把雙方的老人接過來,或者雇上保姆,一刻也不敢讓孩子離開大人的視線。他把孩子輕輕抱起來,孩子笑了,一隻小手揮舞著,另一隻還是緊緊攥著他的手指。

龍嘯手和胳膊發困的時候,聽見屋外響起摩托車突突的聲音。孩子們又爭先恐後地說,回來了!回來了!龍嘯看見兩個臉膛曬得發黑的男人走進來,頭發上都是沙子和土。奇怪的是他們的鞋,是那種已經很少見到的手工做的布鞋,破了洞,露出幾個黑乎乎的大趾頭,上麵的指甲縫裏漬滿黑泥。龍嘯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見過穿破鞋的人了,一下不知該說什麽好。兩個男人看見龍嘯,局促地笑了笑。年輕的那個從龍嘯懷裏往過接孩子,孩子還緊緊抓著他的手指頭。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去給他弄點吃的。衝了半壺奶,嚐了一口,塞到孩子嘴裏。孩子手鬆開了,抱住奶壺咕咚咕咚喝起來。

龍嘯問,你們種向日葵?嗯!兩個男人一起點點頭。種了多少畝?五百畝。年輕的那個回答得快些。長得怎樣,我能看看嗎?龍嘯問。我們種的時候簽了合同。年輕的邊說邊去找合同。年老的說,今年年份不好,前半年太旱,一滴雨都不下,後半年進入八月每天下,剛停沒幾天,向日葵都澇死了。是啊,是啊,那幾天到處都是雨,每天從早上起來下到晚上,從晚上睡下下到早上,誰也沒有見過那麽大的雨,死了好多羊。我們還放了幾天假。一個孩子插嘴說。龍嘯心裏咯噔一下。

年輕的把合同找出來,龍嘯仔細瞧了瞧。合同很正規,上麵嚴格寫了對向日葵每個盤子的籽粒數、大小、色澤的要求,價錢也不錯,一斤七元錢。這樣的要求,在正常年景也得上等貨,龍嘯想起年老的男人說的今年的狀況,他心裏歎口氣,問道,能帶我到地裏看看嗎?

男人把孩子放到搖籃裏,拉上門。咱們就這樣走?龍嘯懷疑地問。他覺得至少男人應該多陪陪孩子;或者,他不知道男人把孩子帶到地裏對,還是這樣子對,但總覺得這樣匆匆回來,又匆匆走了,對不起孩子。門還不上鎖。男人說,沒事兒,他習慣了。

龍嘯坐著年老男人的摩托,年輕的在他們前麵帶路。龍嘯看見前麵摩托的商標牌子磨損得隻剩下個“日”字,像日本兵投降時降下的國旗。減震器嗡嗡響著,濾油器大概出了毛病,不住地往下滴黑油。黃土**在龍嘯臉上,像刷了層水膠,皺巴巴難受。在風中,樹葉裏麵藏著無數小人用刀在廝殺,日頭偏西,照在兵器上泛出血一樣的紅光。龍嘯感到有些冷,可是又不想和前麵騎摩托的男人貼得太近。

到了葵花地,像看到雨打殘荷。葵花稈被機槍掃射過似的一片片躺在地上,一位披頭散發的女人跪在地裏扶那些葵花稈,膝蓋壓在幹枯的枝葉上發出骨頭斷裂似的聲音。這時龍嘯突然聽到了搖籃裏孩子的哭聲,不是傷心失望,不是怒不可遏,隻是在哭,一聲接一聲,像水龍頭在漏。他疑惑地瞧瞧女人,她顯然沒有聽見,依然在扶那些葵花稈,連他來了都沒有發現。

龍嘯心疼地撿起個與地粘在一起的葵花盤子,搓去上麵的泥巴,瓜子被水泡久發白,籽粒數、大小、色澤沒有一樣符合合同上的要求,雖然他早已預料到,但還是難受。這樣的瓜子根本不可能賣到七元一斤,五元也不行。他估摸了一下,他來收購的話,一斤最多隻能給他們四塊七,這樣除去土地承包費、籽種、化肥、澆地的水費、人工費,五百畝向日葵得賠三十萬。龍嘯被這個數字驚呆了。

兩人眼巴巴地望著龍嘯,年老的那個腳趾頭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龍嘯問,問過和你們簽合同的人了嗎?

年輕的那個男人說,他們再有兩三天就過來。

龍嘯說,給他們打電話吧,這瓜子,不好賣。

兩人的臉唰地白了。不,不可能吧?年老的結巴著問。

龍嘯搖搖頭。

年輕的趕緊掏出手機。

田地裏,女人還跪在地上扶那些倒了的向日葵,龍嘯看見那數不清的倒在地上的稈子頭皮發麻。

年輕男人掛了電話,臉色更白了,甚至不懂得掩飾自己的神態,直接問龍嘯,你能出多少錢?

龍嘯沉默半天,低聲吐了個數字,四塊七。

殺人呐!年輕男人蹦了起來。

龍嘯垂下頭,為自己說出的價錢難受,覺得對不起這家人。但是他在心裏已經盤算過好幾遍,四塊七收上,他最多隻能掙八分錢,還得承受風險,是他收瓜子以來最低的利潤了。

年老的那位抬起頭,額頭的皺紋一層層堆積起來,像老樹皸裂的樹幹。龍嘯不敢看。男人用顫抖的聲音問,不能再加點嗎?

龍嘯仔細盤算了一下, 難受地回答, 最多四塊七毛三。他感覺自己瘋了,用這個價錢收上,稍微出點兒問題就賠了。

年老的男人突然臉紅起來,眼睛和鼻子同時濕潤了,然後淚就流出來。龍嘯感覺很難受,但他沒有辦法安慰他,他痛恨起自己的職業來,覺得自己有些無恥。

回去的路上,隻有年老的男人載著龍嘯,年輕的和女人留在地裏。一路上,兩人都不說話。龍嘯耳邊不停地響起搖籃裏那個孩子的哭聲。好不容易望見那座小小的白塔了,太陽就掛在上麵,像被戳了個窟窿。龍嘯讓男人到了那兒把他放下。男人一把他放下,就趕緊掉頭往地裏去了,根本沒有回家去看孩子的意思。龍嘯想再去看看那個孩子,讓他把手指頭緊緊攥住,但是他不敢去了。

那群孩子看見他,又圍上來,剛才那個領頭的幾步跳到他麵前打問,收上了嗎?龍嘯搖搖頭。他問,你們這兒還有種向日葵的嗎?男孩搖搖頭又點點頭,前幾年種的人多,但種下基本都是自己吃。後來外邊的人來包地,一種好大一片。前年有幾個河南人包了幾百畝地,種得賠了,一家人喝上藥都死了。現在種的人少了。說完,男孩補充一句,就埋在那邊。男孩指了東麵一下。龍嘯心裏涼颼颼的。

晚上,龍嘯住進北塔山唯一的旅店,他把拍了那座小塔的照片給藍衛發過去。不一會兒就收到藍衛吐著舌頭的回複,問這是哪裏呀?龍嘯回答,北塔山。藍衛說,我前年去過。龍嘯想說看到你微信裏的照片了,忽然想到前年不是男孩所說的河南人自殺的那一年嗎?他進一步想到,藍衛拍照站的那塊向日葵地可能就是河南人承包的地,趕忙把話頭岔開。

龍嘯正盤算著第二天去哪裏的時候,眼前一黑,停電了。服務員送來一支蠟燭。龍嘯問啥時候能修好電?對方回答不知道。風把蠟燭的火苗吹得晃晃悠悠,把龍嘯的影子拖得長一下短一下。房間裏居然沒有廁所,房門也鎖不住。龍嘯忐忑中進入夢鄉,幾次夢到有人闖入他的房間。醒來聽見風拍打著窗戶,遠處又有小孩的哭聲隱隱傳來,他不知道那幾個種向日葵的人回家沒有。

半夜上廁所返回來時,居然跑到別人房間裏了。龍嘯難堪地退出來,突然在樓道裏看到一雙發綠的眼睛,狐狸!他完全清醒過來,肯定這不是狗,不是貓,就是一隻狐狸。他躡手躡手走過去,希望狐狸跟著到他的房間,裏麵有瓜子、火腿腸、方便麵。可是當他走到大概隻有兩步遠,以為狐狸對他沒有戒心的時候,狐狸輕輕一躍,從旁邊破了的窗戶中逃走了。月光下,他看見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後半夜,龍嘯夢到那個孩子緊緊抓住他的手指進入夢鄉,他害怕把孩子弄醒,一動也不敢動。

第二天天一亮,龍嘯就爬起來,發現自己左手攥著右手的中指,兩隻手都發麻。揉搓半天,看見太陽從白塔後麵一點一點往上爬,像刺破中指流下的一串串血珠。

龍嘯出了門,涼爽的空氣讓他打了個激靈,太陽已經爬上塔尖,還在繼續往上爬,很快就超過白塔,掛在空中。

龍嘯不知不覺走到昨天那個院子前,門還是掩著。想了半天,沒有進去,而是買了兩袋奶粉,連同寫著自己電話的字條一起放到門口。他不希望這家人打他的電話,但又想,假如打,他可以告訴他們“洽洽”收購員的電話,直接賣給他們可能會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