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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烏魯木齊的路更加荒涼,那些黃色的大機器轟鳴著,好像一刻也沒有停歇過。巨大的花崗岩被拖上貨車,陸續淹沒在塵土中。這荒涼的異星球好像變小了,像螞蟻啃骨頭,雖然咬下小小一點兒,但肯定咬下了。龍嘯不知道多少年之後,這裏會變成一個湖泊,還是被填上土長滿金色的向日葵,或者一直被挖下去,挖到地球對麵去?他忽然感覺有些恐懼。
到了車站,又遇到嚴密細致的安檢,龍嘯想抓住點什麽,可是聯係不上夏微雨,有些沮喪。
旅客們依次下車,一隻雞突然從籃子裏跳出來咯咯亂叫,引發一陣**。
龍嘯打開地圖,北塔山在一片黑點中毫不起眼,他費力地湊到眼前才看見。下一步去哪裏?龍嘯掏出手機,夏微雨依舊沒有任何消息。點開藍衛的微信朋友圈,她剛發了條信息:兒子數學考了147 分。龍嘯點了讚,心情好起來。
1 路車到站,吐出一堆人,開始笨拙地轉身。龍嘯有種衝動,感覺它是來接自己的,便上去坐到最後麵。車到烏魯木齊一院的時候,上來位穿長袍子的中年女人。黑色的頭巾掀開後,露出花白的頭發,看樣子也就五十歲左右。
女人兩隻手緊緊抓住圍著駕駛座的金屬欄杆,眼巴巴地望著司機,像做錯事情請求原諒的孩子。
司機說,買票。
女人眼淚瞬間流出來,伸出一隻手擦著,越擦越多。另一隻手攤開,是團衛生紙。
司機說,買票啊!
女人僵著身子說,沒有錢。伴隨著說話,擦眼淚的那隻手像摁快進的開關,淚從粗糙的臉上流到鼻尖上,混合著鼻涕一起流下來,整張臉頓時成了花的。拿衛生紙的另一隻手哆嗦著,拇指和食指比畫出二寸長的東西。
司機歎口氣發動車,鬱悶地說,沒錢也得買票啊!
龍嘯站起來,但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女士先動了,她上前去說,我幫她刷卡。龍嘯聽見車上的人好像都鬆了口氣。
女人一屁股坐在門口第一排的單座上,兩隻手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淌出來。背後有個老太太拍拍她的肩膀,遞給她紙巾。女人用勁撕開包裝,抽出一張擦擦,攥在手裏,把剩下的裝進口袋,又用手指在喉嚨上比畫著,用沙啞的聲音說,孩子還不大啊!
食道癌、凶殺、窒息……種種凶險的事情出現在龍嘯腦海。每次見到醫院,他想到的總是疾病和死亡,女人又這個樣子,他替她擔憂起來。
女人邊哭邊述說,龍嘯離得遠,聽不大清楚,隻是聽見前麵幾個人跟著歎息。
女人說著可能更加難受,不由站起來,聲音也高起來。
花白的頭發像頂破舊的草帽,使她那張滄桑的臉不忍讓人目睹。她說她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昨天晚上趕到烏魯木齊,找不到醫院。走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找到一院,可是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孩子,原來不在這裏,在另一個醫院。女人嗚咽著說,一晚上沒有睡覺,也沒有吃東西,早上有個好心人給了她一杯牛奶、兩個包子。她不知道下一個醫院在哪裏。她的一隻手始終舉著,比畫著個二寸長的東西,像顆無形的釘子,直往龍嘯心裏嵌。
背後的老人問哪個醫院,她嘟噥了個名字。有人說應該再有兩站下,倒37 路車。有人說問問司機。
女人顯然更信任司機,彎下腰,鑽進圍著司機的欄杆。
司機說,出去,這裏你不能進來。
女人臉上掛著淚花,問XX 醫院怎樣走?
司機說,再有兩站下,倒37 路或42 路、4 路支線。說完又讓她出去。
女人笨拙地調轉身子,往出鑽。
還是剛才幫她刷卡的那個女人,掏出幾張零錢,塞到她手裏說,倒車的時候用。
龍嘯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過了一站,又到一站時,女人還沉浸在悲傷中。龍嘯衝她說,該下車了。女人猛然驚醒,跌跌撞撞往車前門走。司機喊,下車走後門。女人笨拙地轉過身子,小跑著往車後門趕。還沒等車停穩,就跳了下去。龍嘯跟著下了車,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問,37 路、42路、4 路支線在哪裏?我不認識字。龍嘯說,我幫你看。女人緊緊抓著他,怕他走了。
龍嘯小心翼翼地問,你的孩子到底怎樣了?
女人鬆開他的胳膊比畫起來,這麽長的釘子鑽進他的喉嚨裏。
龍嘯有些心驚肉跳,硬著頭皮問,現在呢?
在醫院裏搶救,不知道能不能活……龍嘯感覺比他想象的要好,最起碼還有希望。於是安慰道,做了手術應該沒事。說完打開錢包,掏出五十元鈔票塞給女人,說你買點吃的。
女人沒有推辭,也沒有感謝,接過錢,和剛才那個女人給她的零錢、衛生紙一起團在手心裏,又用另一隻手抓住龍嘯的胳膊。
37 路車來了。龍嘯告訴女人。
女人說我不認識字,抓著他的胳膊不放。
龍嘯歎口氣,隨著女人一起上車後,買了兩張票。
車上沒有空座位,龍嘯擺擺胳膊說,放開我,我和你一起去醫院。
女人說,可憐的孩子。另一隻手比畫著二寸長的釘子的模樣。
往前走,上車的人更多了,龍嘯和女人被緊緊擠在一起。女人不能比畫了,還在自言自語著,嘴巴在他耳邊呼出蔗糖似的氣息。龍嘯想挪動身體,躲開女人,可是車上人太多了,他隻好盡量把自己往小裏縮,躲開點女人。可女人像膨脹的熱氣球,他越躲,她越大,不僅她嘴裏的氣息越來越重,而且身體也冒出熱氣來,像冬天的電熱扇。
龍嘯煩躁起來,每一次報站都盼望聽到那個醫院的名字。一次急刹車,女人狠狠蹭了他一下,濃重的氣息讓他窒息。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吻。那時上大學,窮,吃不起好東西,兩人隻吃了兩個炒麵皮。那天晚上,星星特別亮。
兩人吻時,剛開始嚐到的是麵皮裏麵醋的酸味兒、辣椒的辣味兒,但很快就變成女性的香味兒,那種軟、綿、甜的味兒他說不準確,但卻是這輩子感覺到的最好的味道。後來,他們接吻前刷牙,吃口香糖,卻再也找不到那種味道了。此後,他再沒有體會過那種味道,也再沒有見到過那麽燦爛的星空。再後來,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了,龍嘯也基本不想了。現在,在這又悶又熱又擠的公交車上想起這些,龍嘯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下,鐵皮車頂上塗著白色油漆,掉了幾塊,露出深色的鏽跡。
到了醫院,女人依舊抓著他。門口的防暴警察狐疑地盯了他兩眼。女人朝他們說了句什麽,警察笑了,朝他豎起大拇指。他聽見好像是雷鋒,又覺得不可能是。女人的恐懼和信賴讓龍嘯有了勇氣和責任,覺得最起碼應該陪女人找到孩子,反正自己也沒想好去哪裏。
問了手術室之後,走在彌漫著福爾馬林氣味兒的走廊,不時見到白紗布捂住某個器官的病人,憂鬱地靠著漆著綠色牆圍的牆壁,呆呆地望外麵。女人驚恐地抓著龍嘯的胳膊,手上的勁兒越來越大,腳步卻越來越軟。龍嘯也開始緊張起來。上了幾層樓,拐了幾個彎,迎麵走來一位穿著病號服的女人,脖子周圍纏了幾圈紗布,臉色蒼白,卻微微露著笑容。那笑容使龍嘯緊張的心情舒緩下來,他的舒緩也感染了女人。看到手術室的時候,她甩開龍嘯的胳膊,大步衝上前去。
一對疲憊的年輕夫婦坐在走廊藍色的椅子上,周圍是吃剩下的果核、果皮、餅渣子,空礦泉水瓶,像大海退潮後衝上沙灘的垃圾。
看見女人,夫婦一起站起迎上來喊媽。
孩子呢?孩子呢?女人一迭聲地問了幾句。
男的回答,釘子取出來了,醫生在縫傷口。
女人撲通坐在椅子上不動了。半晌,嚶嚶哭出聲來,比畫了幾個小時二寸長東西的手鬆開了。她讓兒子領著她去看看釘子。
龍嘯望著女人慢慢伸展的背,藍衛的笑容浮現出來。要是剛才公交車上貼著他手臂的是藍衛呢?龍嘯不好意思地笑笑,藍衛兒子又浮現出來,是十幾個響亮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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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前麵出現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一道長疤從左眼角跨過整個左臉,還捎了點兒嘴角。
龍嘯看第一眼時感覺恐怖,卻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
女人本來目不斜視地走路,發現有人注意她,便低下頭,轉過臉。在她低頭的瞬間,龍嘯發現她的眼神出現一絲疑問。
這是個熟人!龍嘯忽然想到夏微雨。
抹去女人臉上的刀疤和歲月添加的風霜,龍嘯眼前出現一個寬臉女孩,走路屁股一扭一扭的,手好像要甩到天上去。女人已經走過回廊,向左拐去。龍嘯快步跟上去,盯著她的背影,果然屁股一扭一扭,手甩得很高。
真是夏微雨!
龍嘯馬上明白了她為啥平時在微信群裏聊得那麽熱鬧,還熱情地邀請大家來新疆玩,當他真的來新疆時,她不僅不回微信,而且還關了手機,玩起失蹤來。他想起自己剛下崗時自卑的樣子,知道她是躲著不想見自己。可是他又為她擔心,於是循著那背影跟過去,看見她進入化驗室。龍嘯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鍾,女人沒有出來。他確認她就在化驗室工作。不放心,又在門口尋找化驗室醫生的名字。在信息欄裏,他看到了夏微雨的名字,是副主任醫師。相片比她年輕時候成熟一些,寬臉,上麵沒有刀疤。
龍嘯不知道夏微雨的生活發生了什麽變故,他想敲開化驗室的門徑直走到她麵前,又害怕讓她難堪;而不進去吧,又覺得他們這輩子可能再沒有機會見麵了。他在門口徘徊著,大約半小時過去,突然化驗室的門一響,有人要出來。
龍嘯害怕出來的是夏微雨,肩膀一縮,快步朝來時的手術室走去。
到了手術室那條走廊,遠遠看到中年女人和年輕夫婦還在,那個中年女人正焦急地把臉湊到門縫上往裏看。忽然門開了,她後退幾步,擔架推出來,幾個人趕忙圍上去。龍嘯也擔心地往過湊。醫生說,再輸幾天液觀察一下。女人不放心地問,好了嗎?醫生說,沒大事,隻要不感染很快就好。
女人還是不放心,俯下身子低聲呼喊孩子的名字。孩子沒反應。女人握著他的手,焦急地問,咋還不說話?醫生又好氣又好笑地回答,麻醉還沒過去呢。女人長籲口氣,拍拍胸脯說,嚇死我了。看到龍嘯時,嘴大張著,臉上放著紅光,現出令人難以忘懷的笑容。女人大聲對他說,孩子沒事,現在正在麻醉中,再輸幾天液觀察一下就好。這是龍嘯頭一次見到她笑,幾個小時前那種晦氣和可憐勁兒消失了,變成個快樂的老奶奶,滿臉慈祥。龍嘯也跟著她笑,見到夏微雨後心中留下的難受勁兒慢慢被擠出去些,但還是為夏微雨擔憂,要不是他,她還能在同學微信群裏尋找些虛擬的快樂。就像他小時候在大河邊看到那些白色的水鳥把長長的喙插進水裏,不一定是為了捉魚,也許就是喜歡水。現在他把她驚飛了,失去這個通道,她怎樣排解憂愁孤獨呢?
龍嘯覺得自己站在人家一家人旁邊是個多餘人,但接下來怎麽辦,還是茫然。
出了醫院,空氣中少了福爾馬林的氣味兒,讓他舒服些。龍嘯在醫院門口的報刊亭買了份《新疆晚報》,拐進旁邊的燒烤鋪子,要了羊肉串和啤酒,邊喝邊百無聊賴地搜尋信息。一篇報道吸引了他,《新疆棉花去哪兒了?——大數據為您揭秘》:“今年新疆棉花麵積下降,前期北疆低溫對棉花產量的影響尚待明確,南疆因8 月以來陰雨天氣偏多,部分地區反映存在鈴小鈴輕的情況,棉花成熟期較預計大為推遲;此外,由於內地拾花工赴疆數量減少,目前到位情況不佳。9 月隨著新疆棉花收購價水漲船高,棉農惜售情緒有增無減……國慶過後,新疆新棉將迎來大規模采摘上市,籽棉收購價能否維持高位,新棉產量到底落在多少,軋花廠是否會形成加工利潤,太多的看點還在後頭。”
棉花麵積下降,什麽作物麵積提升呢?難道是葵花?在龍嘯心中,棉花和葵花如姐弟一樣。盡管他們那兒從來沒有種過棉花,但棉花帶給他們的溫暖,別的什麽作物也比不上。在寒風呼嘯的冬天,穿上厚厚的棉衣棉褲,無論刮西北風,還是下鵝毛大雪,身上都暖暖的。身體哪個地方要是擦破了,揪塊棉花燒成灰,揞上去血就不流了。而在過去,向日葵是每家每戶的零食鋪子和流動銀行,嘴饞了,炒上幾把瓜子,饞人嗑瓜子,饞狗舔磨子;沒有零花錢了,賣上一袋瓜子。現在人們能吃上各種各樣的零食,反而種向日葵的少了。
龍嘯忽然決定,到南疆去看看,新疆瓜子到底在哪兒。
坐上從烏魯木齊到喀什的火車,龍嘯想象中國內陸第一個經濟特區的樣子。他想現在的喀什,大概和三十年前的深圳差不多,機會應該挺多,說不定能碰到好運氣。
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位麵孔黧黑長滿皺紋的漢族男人和一對年輕的維吾爾族夫婦。一上車,漢族男人就雙臂抱在胸前閉上眼睛。維吾爾族男人拿出《古蘭經》,女人安靜地盯著窗外,好長時間都一動不動。龍嘯也扭頭看窗外,一排排樹木和房屋倒退著閃向後麵,間或出現尖頂的清真寺,劍樣刺向天空。在穿越隧道的瞬間,玻璃暗下來,上麵映出女人烏黑的大眼睛,夜一樣深邃。
龍嘯想起去五台山的路上那種嘈雜、熱鬧、溫馨,但旁邊的小桌板上沒有一堆擦鼻涕的衛生紙,也沒有橘子皮蘋果皮,隻有兩個水杯和綠色軟紙封麵的《古蘭經》,像素描中的靜物一樣。
哢嗒、哢嗒、哢嗒,火車沉悶地行駛著,那聲音使藍衛孩子的鼻炎和夏微雨的刀疤交替出現在龍嘯腦海,再想到自己下崗,他想人活著為何這樣艱難?
一路上,四個人基本沒有交流。快到喀什時,維吾爾族男人上衛生間。漢族男人睡醒覺了,睜開眼睛低聲問龍嘯,到喀什去幹什麽?龍嘯如實回答,收瓜子。到喀什收棉花的很多,收瓜子的第一次遇見。男人有些驚訝地回答。龍嘯心裏開始發涼,問對方是幹什麽的。對方說是援疆當老師。龍嘯望著那蒼老的麵孔,不敢問他多大年紀了,而是說當老師挺辛苦的。對方長長地唉了一聲。旁邊的女人微微動了下身子,戴上黑色的麵紗,不知道能不能聽懂他們的話。
臨下車前,援疆老師給龍嘯留了電話,讓他注意安全,不要到太偏僻的地方,盡量住個好點兒的賓館。龍嘯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對方還是握著他的手不放,滿是關切的眼神。龍嘯有些感動,向對方保證絕對不會和任何人發生爭執。如果有人和他說話,不管懂不懂對方,都要賠著笑臉。問話就更不要說了。男人說,這樣做最好不過,有啥事打電話。
到了喀什,真正有到了異域的感覺,烏魯木齊有,北塔山也有,但都不如喀什感覺明顯。龍嘯覺得很新鮮,有些興奮,但想到傳說和路上援疆老師的叮囑,又不免緊張,便打算趕緊找到種向日葵的,早日收購上返回內地。
龍嘯開始在喀什周邊轉悠,打聽種向日葵的信息,可是他遇到的人都是收棉花的。他們議論著今年的天氣和棉花的價格。有幾個山東來的,見龍嘯收瓜子,和他們沒什麽競爭,便邀請他一起租車下地頭去。龍嘯正擔心一人下去不安全,馬上答應了。
那幾天,龍嘯看到這輩子最多的棉田和棉花,像天上的雲都被扯下來,鋪在無盡的大山中間。山東人很豪爽,愛喝酒,每次喝酒都吆喝上龍嘯。龍嘯酒量不大,卻痛快,有種舍命陪到底的勇氣。沒幾天,山東人就喜歡上龍嘯,車錢也給他免了,說他一個人,順便捎上就行,而且說這幾天光看棉花了,專門抽一天和他找向日葵。
連續喝了幾天大酒,龍嘯身體吃不住,開始拉肚子。山東人不讓他喝酒了,卻依然帶著他。
有一天,山東人談成一筆很大的買賣,因為興奮,中午幾個人都喝高了,躺在棉田邊上的簡易彩鋼房裏呼呼大睡。
龍嘯為他們高興,一個人卻無聊得緊,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找到向日葵,有些發愁。
他踱出彩鋼房,正望著大片的棉田發呆,忽然一個噴嚏驚醒他,在院子裏的樹蔭下,有個維吾爾族男孩用袖子抹了下鼻子,然後埋下頭寫作業。他的父母大概都是種棉花的。
龍嘯帶點兒好奇湊過去。
小孩兒正在寫語文吧?上麵的維語他一個字也不認識,於是打開旁邊的五年級數學本。一看大吃一驚,小孩剛做的數學題基本都錯了。龍嘯再往前翻,以前做的作業上麵大部分是鮮紅的×號。龍嘯心疼起孩子來,他想起在內地,他所在的那個城市,幾乎每個老師都讓家長檢查孩子做完的作業,還要在上麵簽上名字。許多家長為了孩子能考個好成績,不光自己輔導,還給孩子報各種各樣的課外輔導班。
龍嘯指著一道數學題,試著說,這道題做錯了,應該……孩子的眼神突然亮了,在橡皮上吐點兒唾沫,用勁兒擦起來。擦完之後,眼亮晶晶地盯著龍嘯。龍嘯給他認真講解起來。開始,他怕孩子抵觸,或者調皮不想聽,講得有些簡單。沒想到孩子認真極了,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聽完了馬上去改正。改完又繼續用期待的目光望著龍嘯。於是龍嘯把所有的錯題都指出來,孩子對他出奇地信任,龍嘯一說錯,馬上就用橡皮擦,把作業本擦得烏七八糟。龍嘯用了半小時的時間,把孩子做錯的題都講了一遍。孩子認真地一一改過,讓龍嘯檢查。龍嘯發現孩子這次都做對了,友好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孩子高興地吐了吐舌頭,拿著作業本跑去讓母親看,等母親看完,又讓父親看。不一會兒,孩子的父母親都過來了,不停地給龍嘯鞠躬,深眼睛裏滿是感激。他們雖然穿著袍子,可上麵都是泥巴,臉被太陽曬得黑黑的,皺紋又多又深,手指關節又粗又大,上麵是風吹裂的口子。龍嘯忽然覺得他們是如此熟悉,和自己村裏的鄉親們一模一樣。他不好意思起來,趕忙搖頭,自己隻是沒事兒花了點兒小力氣。
因為好奇,龍嘯拿起寫有維語的作業本,問兩位家長孩子剛才寫的話是什麽意思。兩個大人的臉瞬間變得通紅,羞愧地搖頭說,他們不認識字。龍嘯從來沒有想到他們連維語也不認識,很是驚訝。
過了一會兒,孩子母親叫過一個年輕小夥子。他捧著作業本,努力端詳半天,結結巴巴把它翻譯成漢語。龍嘯覺得不大靠譜,可是不敢再多問,怕他們難堪。
男人卻問龍嘯是不是老師。龍嘯搖搖頭,指著幾個山東人說,和他們一樣,收糧的。隻是他們收棉花,我收瓜子。
瓜子?他說完後,男人略微有些失望,但很快眼睛亮起來。
他和老婆用維語交談幾句,便發動摩托。女人說,你跟著他去看看。
龍嘯坐在維吾爾族男人的摩托上,想自己來了新疆總是坐摩托,隻是這次的摩托更結實些,是嘉陵125,但走起來減震器仍嘎嘣嘎嘣響。大概走了二十來分鍾,拐過幾個山包之後,忽然在河灘裏看到向日葵。景象非常壯觀,也許是龍嘯渴望這種壯觀太久了,眼睛竟有些濕潤。隻見一棵一棵向日葵緊密地排列著,花瓣與盛開時的那種金黃色的美麗不一樣,它們顏色發褐,有的變黑了,一縷一縷地下垂,配上沉甸甸的瓜子盤子,給人一種成熟、莊嚴的美,像數不清的燃燒著的太陽。葵花稈筆直地挺立著,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好像正在等待著他的檢閱。龍嘯有些激動,心猛地跳起來,像小時候釣到大魚的感覺。他讓維吾爾族男人繼續往前駛。到了河灘邊,他迫不及待地跑向向日葵。長得真好啊,每一個盤子都顆粒飽滿,色澤沉穩。他剝出幾粒瓜子,比他一個手指關節都長,扔到嘴裏,一股淡淡的甜味兒彌漫出來。咬下去,有種植物種子特有的清香,讓人心裏一陣踏實。龍嘯想起在北塔山看到的那個合同,向日葵每個盤子的籽粒數、大小、色澤都能達到那個要求。他手放在胸口,害怕心髒跳出來,問旁邊的新疆男人,這些瓜子有沒有賣出去?應該沒有吧,沒聽說他們賣過,這幾天都是收棉花的。
我們這兒的瓜子通常收回去,等到晾幹,冬天才賣。龍嘯長籲一口氣,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沒想到喀什的瓜子還是這樣賣,與他們那兒很多年前一樣。
男人咕噥了個維吾爾族人的名字,載著龍嘯沿著葵花地緩緩走了一會兒,又發動油門。
那天下午,男人一口氣帶著龍嘯看了五六塊向日葵地。
傍晚時他們回去,幾個山東人酒醒了,正在喝茶。維吾爾族男人留他們吃飯,說是把種向日葵的幾個人叫來,讓龍嘯和他們談談。
過了一會兒,摩托轟鳴著相繼來了七八位維吾爾族人,他們是那些向日葵地的主人。龍嘯與他們邊吃飯邊聊,很快達成意向,他們願意把瓜子賣給龍嘯。主人讓龍嘯留下,明天好好看貨,談價錢。山東人接下來要雇人來這裏摘棉花,先回去了。龍嘯沒有想到自己居然獨自住在維吾爾族人家裏,他讓小孩找出三年級數學課本,從頭給孩子講起來。
第二天,龍嘯一早起來與那些人去地裏看瓜子,他怕夜長夢多。看一塊,定一塊,龍嘯出的價錢好。他不想做一錘子買賣,今年這筆買賣做好了,明年、後年,以後可以繼續做這裏的買賣。那些人也盤算了,龍嘯給他們的價錢算下來,比他們把瓜子弄回去晾幹再賣,每畝地差不多能多賺五十塊,還省心省工夫,都覺得挺劃算。
那些天,這裏熱鬧極了。山東人雇上人摘棉花,龍嘯雇上人收瓜子,到處忙得熱火朝天。但不管多累,龍嘯每天堅持給孩子補一小時數學。
六七塊地的瓜子收完之後,一個傳一個,又有更遠處的維吾爾族人聽到龍嘯收瓜子,價錢出得蠻高,也要賣給他。
於是龍嘯要從這兒倒到另一個地方去。告別的時候,維吾爾族孩子的數學補到了四年級下學期,家長對他千恩萬謝,實在是舍不得讓他走。龍嘯擔心自己離開後,孩子剩下的課程跟不上來。他想到在火車上遇到的在喀什援疆的那位老師,便試著給他打電話。他代課的地方居然就在離這裏不太遠的縣裏,可以讓那家人帶著孩子去找他,而且他國慶節不計劃回內地,可以給孩子集中補習幾天。龍嘯把這個消息告訴孩子的家長,維吾爾族人沒有想到有這樣的好事,拉住龍嘯的手久久不放,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隻是讓妻子往龍嘯包裏放石榴、葡萄幹、無花果、巴旦木仁、核桃等土特產,把挺大的包弄得鼓鼓囊囊。龍嘯背上後,感覺自己像進沙漠前吃飽喝好還帶足東西的駱駝,有種從來沒有過的踏實感。
不到一個月時間,龍嘯了解到維吾爾族人的教義提倡誠實和謙虛,說話要低聲,待人要和顏悅色,切忌粗暴,不能對人譏諷、攻擊、以諢名相稱、以惡語誹謗。與他來之前想象的根本不一樣。他想到在老家,人們還經常稱呼對方的諢名。自己下崗後,動不動就發脾氣,譏諷家裏人。這些維吾爾族人是真的信仰真主安拉,特別虔誠。他們的日常儀式雖然繁瑣,但熟悉了覺得有種儀式的美感,他漸漸喜歡上這種自律的生活。
孩子的父親對龍嘯說,他明年也要種些向日葵,甚至懇求龍嘯現在就和他們簽訂下明年的合同。龍嘯想到北塔山的那份合同,搖搖頭,保證說他明年一定來。維吾爾族男人說,你放心來吧,我們答應賣給你的,一定賣給你,維吾爾族人說話一言九鼎。
龍嘯與他們約好明年這時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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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嘯回到烏魯木齊後,感覺這次喀什之行收獲太大了。
他想把收獲告訴藍衛,在撥電話的一瞬間,他想起藍衛孩子的鼻炎。龍嘯跑到烏魯木齊最大的新華書店尋找懷特的書,想看看懷特到底怎樣。龍嘯把懷特的書都買下,抱到賓館一本本翻著,在一本黑色封麵的《人各有異》裏,尋到一篇叫《夏日鼻炎》的文章,果然如藍衛說的那樣。龍嘯有些絕望,但他不死心,把文章再一次打開,希望能發現些不一樣的信息。突然他看到在文章的結尾寫著:“1937 年8 月。”龍嘯一陣狂喜,不放心,又仔細看了一次,果然是1937 年8月。他還是不放心,認真查了一遍,文章中提到的國務卿韋伯斯特正是菲爾莫爾總統時期的國務卿,1937 年。他懷著激動的心情給藍衛打電話,電話一打通,龍嘯就說,我看到你說的那篇懷特的文章了,是1937 年寫的。七八十年過去了,那時的許多不治之症現在早有了對症良藥,你好好帶著孩子去治療吧!藍衛一下沒有反應過來他說什麽,龍嘯又重複一遍。藍衛說,真的?我去查查書。
過了一會兒,藍衛打來電話,龍嘯,你說的是真的,果然是1937 年發生的事情,不是你,我們已經失去信心了……藍衛掛了電話好長時間,龍嘯還沉浸在小小的激動中。
他想該幹點兒什麽,打發起飛前的十幾個小時。走到街上,馬上意識到這是座陌生的城市,想好好喝一頓,一個人又沒意思。龍嘯順著馬路牙子胡亂走,直到看到個整形醫院,才明白自己放心不下夏微雨。他便打算去看看夏微雨,可買什麽禮物好呢?他回憶這些年來別人送過他的禮物,馬上想起一對瓷做的小狗,那是他過18 歲生日的時候,夏微雨送給他的。風格極簡單,整個瓷狗釉麵是白色的,臉上隻有兩隻烏黑的眼睛,旁邊是幾道藍色的點綴,但一點兒也不單調,反而十分可愛。後來他有了孩子,搬了幾次家,不小心打碎一隻,另一隻一直保存著。
想到這裏,龍嘯給家裏打電話,讓妻子把那隻瓷狗拍張照片給他發過來。妻子問他吃飯了沒有?他說有時差。端詳著可愛的小狗,他想象見夏微雨的情形。突然秋田犬冒進龍嘯的腦海,在哪部電影裏看到的忘記了,那位男主角是教授,養了隻秋田犬,每天早上將教授送到車站,傍晚等待教授一起回家。不幸的是,教授因病辭世,再也沒有回到車站。秋田犬依然每天按時在車站等待,一連等了九年,直到死去。龍嘯想送給夏微雨一隻秋田犬,可是他不知道烏魯木齊哪裏賣這種犬,不知道夏微雨家裏能不能養犬。想了半天,打算先送她一對工藝品,了解情況後,再送她真正的秋田犬。
龍嘯打車去了最近的生活館,在擺瓷器的地方看到兩隻小狗,黃白相間的光潔釉麵,五官栩栩如生,一隻係著紅色的領結,一隻係著黑色的,非常漂亮,而且都胖嘟嘟的,像富人們家裏養的寵物犬。龍嘯心裏不大滿意,問有沒有其他的,店員回答沒有。龍嘯害怕耽誤太多時間,隻好選了一隻,但心裏很不滿意。
去往醫院的途中,龍嘯看到有個門店上寫著“因店麵搬遷,瓷器大促銷”,他心裏一動,呼喊司機停車。在櫃台的角落裏,龍嘯尋到一對小狗,簡單的白色釉麵,身子瘦瘦的,烏黑的眼睛盯著他,仿佛祈求他把它們帶走。龍嘯想,就是它們了,讓老板把它們擦幹淨,包好。
來到醫院化驗室門口,龍嘯看了看信息欄,夏微雨的相片還在,隻是過了幾天時間,仿佛蒼老了,變得有些不像她。龍嘯在門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忐忑地等待著。
等了好久,沒有人出來。龍嘯站起來想去敲門,突然有人低著頭出來,整齊的黑發下,頭發根子全白了。
夏微雨!龍嘯喊。
女人的臉慢慢揚起來。那一刻,龍嘯像在天安門看升旗,旗手把手甩開,紅旗打開的樣子。四十歲,一腳跨過二十多年。
夏微雨沒有再躲,答應下班後與龍嘯一起坐坐。
龍嘯提前趕到夏微雨訂下的清真餐館,在等待夏微雨的時候,翻出手機裏保存的瓷狗照片。時光褪盡小狗身上炫目的亮光,眼睛卻依然那麽亮,炯炯有神地盯著前方。龍嘯不知道當初夏微雨為什麽送他一對小狗,想起打碎的另一隻有些惋惜。
服務員過來問,點不點菜?龍嘯抬起頭,猛地發現飯店門楣上掛著一塊鏡子,裏麵竟壓著一張完整的狐狸皮。他往前走了幾步,看清是一張灰色的狐狸皮,靠近脖子的地方有個洞,旁邊的毛依稀發紅。他仿佛看見子彈從這裏射進狐狸身體。服務員見他盯著狐狸皮發呆,問道,先生對這個感興趣嗎?許多客人喜歡我們這隻狐狸。龍嘯問,多少錢?服務員說,這個不賣。龍嘯說,問問你們老板,價錢可以商量。
夏微雨到了飯店,看見龍嘯身邊擺著嵌有狐狸皮的鏡子,下意識地瞧了瞧門楣上,有些吃驚。
龍嘯不等夏微雨發話,問道,你去過咱們那兒的五台山嗎?五台山上有許多狐狸,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黃色的……它們全被圈在籠子裏,充滿絕望,等著人們買去放生。
夏微雨說,人們買去放生不是滋長他們販賣嗎?
龍嘯點點頭問,假如沒人買,這些狐狸最後會不會被剝了皮賣掉?
夏微雨沉默許久,招呼服務員點菜。
龍嘯說,其實放生的我見過一隻,毛色發亮,關鍵是很快樂。
快樂?你見過一隻狐狸快樂?夏微雨發笑。
龍嘯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上菜的時候,龍嘯打開手機,讓夏微雨看裏麵那隻小狗。夏微雨說,真萌呀!龍嘯說,我18 歲生日收到的禮物。
誰送的?夏微雨問。龍嘯沒有想到夏微雨根本沒有印象,很是遺憾,想說你送的,臨到嘴頭卻說,咱們的一位同學。夏微雨繼續問,誰呀?龍嘯搖搖頭說,時間太久,忘記了。以前每過一次生日都要收到好多禮物,除了賀卡,留下來的竟然隻剩下這隻小狗了。他傷感起來,感覺許多珍貴的東西在歲月裏丟失了。夏微雨說,我搬了幾次家,一樣也沒留下。
從見夏微雨的第一麵起,龍嘯就想過問一下她臉上的傷疤和她家庭的事情,又怕引起她難受。現在再不問恐怕就沒機會了,可他還是不敢問,怕把這難得的一次見麵破壞掉。
他從包裏取出剛才買的三隻小狗,一字擺開,說二十多年沒見麵了,本來想送你點兒貴重的禮物,可是……龍嘯頓了頓,用低沉的語調說,去年我下崗了,發現自己什麽也不會做,就跟上老爸收瓜子,這次來新疆就是收瓜子。這時,他的感覺來了,他想與生活不幸的人在一起,隻有說痛苦的事才容易引起共鳴,讓對方放鬆,此時隻有把自己說得越可憐,越不堪,才能使這次見麵自然起來。
龍嘯便任意誇大自己的不幸,說起下崗後的窘迫,說起老婆對他的不理解,說起身體像失控的機器,到處出毛病。
而且他說起難受的日子時真正進了戲,主動拿起酒杯喝起來。喝上酒之後,藍衛兒子的鼻炎、北塔山種向日葵的農民、吞釘子的孩子許多事情湧上來,龍嘯把它們添油加醋,統統放到自己頭上,到後來連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隻是不住地喝酒。
中間,夏微雨幾次想阻止龍嘯,大概也想采取龍嘯的策略,講講自己的故事,來緩解龍嘯的痛苦。或者龍嘯的話像引子一樣勾起了她的傷心往事。
她指著自己的臉說,2009 年7 月5 日,那天休假,我們出去給孩子買跳舞的白網鞋……
可是龍嘯馬上打斷夏微雨的話。此前,他多想知道她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就在吃飯時還擔心再不問就沒機會了,現在他卻不想知道夏微雨的秘密了,有些東西,藏在一個人心底比較好。就像他沒來新疆之前,夏微雨在同學群裏那麽活躍,後來幹脆消失。龍嘯害怕了解夏微雨的情況後,更意想不到的事情會發生。
每次夏微雨冒起話頭來,龍嘯就一次次打斷。夏微雨沒辦法,隻好陪著他喝酒。
夏微雨喝了酒,在燈光下整個臉紅彤彤的,有點兒腫脹,左邊臉上的那道疤好像縮小了,依稀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模樣。
忽然手機響起來,是父親打來的。龍嘯說對不起,跑到旁邊去接電話。父親說,安徽廠子裏瓜子的收購價降了,前麵那些車皮好好的,最後這幾車卻突然降價了……龍嘯接完電話心裏沉甸甸的,充滿希望的明年頓時變得有了問號。回到座位上,夏微雨關心地問他,沒事兒吧?龍嘯看到夏微雨臉上漸漸露出來的陽光,甩甩腦袋說沒事,剛才說到哪裏了?他開始重複起自己剛下崗時的日子。有了剛才那個電話,他又不想讓夏微雨擔憂,再次說到那些不幸的遭遇時,腦子突然靈光起來,覺得所有的難題都有無數種解決辦法,以前是自己閉著眼睛硬往一條道路上走。他忘記要引起夏微雨共鳴的初衷,把每一件事情說到最後都向好的一麵轉變。夏微雨聽得目瞪口呆,臉上的光卻越來越多,眼睛也越來越亮。龍嘯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個天才,談著,竟然把下一步的路和明年的對策都想好了。這時他覺得,人隻有有信心才會有勇氣,有勇氣才會有智慧,青蛙真的能變成白馬王子,灰姑娘也能變成美麗的公主。
後來,龍嘯指著桌子上的三隻狗和那個鑲嵌狐狸皮的鏡子說,這些都送給你,希望你明年暑假能帶孩子回老家看看,去五台山轉轉。我在五台山的西台上真的見過一隻狐狸,黃身子,黑尾巴,白尾巴尖,漂亮極了,和那些圈在籠子裏的完全不一樣。龍嘯酒喝得多,說起車軲轆話,控製不住自己了。
夏微雨認真地點著頭,答應明年暑假一定帶上孩子回去看看。她說多年沒回去了,總怕老人們問起,其實早該回去了。
夏微雨招呼服務員上盤哈密瓜。瓜上來後,她用牙簽挑起一塊遞給龍嘯,告訴他說,在新疆其實很難吃到真正的哈密瓜,真正的哈密瓜產自哈密,快成熟時就被特殊顧客訂好了。龍嘯重重咬了一口,像蜜直接灑在心尖上。夏微雨說,這種瓜也不能多吃,吃多了爛嘴角,糖分太高。不過連吃幾天還是沒問題。龍嘯一愣,直接用手抓起一塊來。
吃完瓜之後,龍嘯手上滿是汁液,手指粘在一起變得鴨蹼一樣。夏微雨扶他去了衛生間,給他打上洗手液,擰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的時候,兩人都哭了。
第二天,龍嘯醒來之後,一陣眩暈。打開手機,同學微信群裏有幾百條未讀信息。點開之後,是夏微雨談她明年暑假帶孩子回老家玩的事。同學們紛紛表示歡迎,給她出主意去什麽地方玩,還發了許多歡迎的紅包。最晚的一個居然是淩晨一時零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