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豬走路的時候一點都不好看,尤其下坡的時候,像醉漢劃拳。
身負重任,豬從北方的養殖場一路扭著屁股來到南方高原的村莊。為什麽我要說它扭著屁股呢?因為它是頭母豬,托付終身於村民發順,負責繁衍。這裏的繁衍包含著另外一層意思,堅決杜絕好吃懶做之人在脫貧和返貧之間不停地循環。這是一個修補短板難以突破的怪圈,一貫如此的事在人為,無論好事與壞事。
年久失修的土坯牆上搭著同樣岌岌可危的房梁和破瓦,房簷之下是發順亂糟糟的家。客台的一側攏著火塘,火塘中杵著幾根尚未幹透的柴火棒子,不見明火,冒著濃煙熏著吊在火塘上麵無物可裝的幾個編織袋。每個可視的角落都結著蜘蛛網,蜘蛛網一層層堆積起來,掛滿了火塘升起的煙塵以及蚊蟲的屍體。這是一個破敗的農家,或者說它就不曾興盛過。
自古破簷之下鮮有自視清潔之人,所以剛從宿醉中挺過來的發順以及他邀來的酒友惺忪著眼,老岩打著哈欠,二黑朝著院子遠遠啐出一口痰,被狗吃掉。三人乃臭味相投同病相憐從而惺惺相惜的好友,唯一不同的是發順在前些年忽悠回來一個少言寡語的媳婦,叫玉旺,少言寡語,一定程度上我們習慣將其歸類為癡傻,發順喊:“憨婆娘!”別人也跟著喊:“發順家的!”一樣的後綴:“憨婆娘!”
至少發順還有一個女人可供他呼來喝去,所以發順更加神氣一些。有理的,無理的,他都要呼來喝去。甚至於,昨夜三人大醉之後,發順揪醒睡夢中的玉旺,為老岩和二黑表演打婆娘這個節目。絕非周瑜與黃蓋,玉旺的一貫示弱和一貫隱忍,不斷加重著發順的這股男子本位的戾氣。
“憨婆娘!水醃菜好了沒有?”發順在客台上喝著,前一句喝給二黑和老岩聽,是炫耀。後一句喝給村裏人聽,所以聲音很大,因為村子很小。發順的唯一長處,貧窮得善於自欺欺人並苦中作樂。基於一無所有,這算是一種樂觀。
“好!”玉旺的聲音從偏房傳出來。玉旺的眼角還餘留著昨夜發順“表演節目”的青痕,此時玉旺正伸手朝著一個缺邊少角的壇子深處摳。劣質的壇子裏盛著大部分發黴的醃菜,所以希望在深處。
當然,今天發順家有點人樣的還有被請來殺豬的黑順。黑順是個小老頭,焦瘦,幹巴。因為沒有一處是大的,黑順在火塘邊咕嚕嚕抽水煙筒的時候,三分之二的臉皮要用來蒙住煙筒口。普遍公認的,黑順是個沒有原則的殺豬匠,將殺豬視作為他的一種複仇,號稱方圓十裏唯一的也是最精巧的殺豬匠。
以村莊為中心的方圓十裏,都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