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是沒有表情的,千篇一律的耳朵和拱嘴,熟悉到陌生的老嘴老臉,使得普遍觀念裏所有的豬都隻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還是豬。
物競天擇是一種富有進步性的規律。人於豬而言,人的能動性略強於豬,所以豬就成了被人馴養的家畜。一貫如此的漫不經心和自我滿足的怡然自得是一種要命的毛病。豬嗷嗷叫的原因不外乎餓了、**了、又餓了、要死了這幾種。因而,村莊裏不到飯點就響起來的嗷嗷豬叫聲屬於外來戶。發順趕著一頭豬回來的時候,距離他上次追著豬貫穿村莊已經過去數日。
再次回到最開始對豬的描述:豬不大,長了架子還沒有結膘。豬走路的時候一點都不好看,尤其下坡的時候,像醉漢劃拳……豬在前麵走,發順揮著一根紫莖藤蘭的稈子跟在後麵,嫁雞隨雞的玉旺跟在發順後麵。像潰軍過境,發順家兩口子一次比一次更加灰頭土臉。此豬顯然已經被馴服過度,和後邊跟著的人一樣,氣喘籲籲。
穿村而過的土道上,發順欲弄出一些響動出來,所以他揮下一鞭抽在豬屁股上。
豬嗷嗷叫,向前一段小跑。發順再抽,豬嗷嗷叫。
“夠啦!”玉旺阻止。發順再抽,豬再嗷嗷叫。
顯然,讓豬嗷嗷叫著穿過村子是發順想要達到的效果,因為李發康騎著摩托車在後邊跟著,這也是李發康想要的效果。
村子中央,老岩、二黑和黑順三人在懶洋洋曬著太陽。遠遠看到發順趕著豬回來,三人遠遠地就想撤走。幾日前發順的豬對於三人而言是肉葷,現在就是禍水。對發順和他的豬敬而遠之,是明智之舉,也才像三人應有的做法。
遠遠地,“你們仨別走,給老子站著!”發順喊住三人,趕著嗷嗷叫的豬過來。
黑順:“回家收衣服,要下雨了!”晴空萬裏,構不成逃開的理由,發順和他的豬已經來到跟前。
發順:“豬已經找到了!”找到豬的聲音並不是講給三人聽的,所以發順大聲闊嗓地將消息在村中炸開。
老岩和二黑異口同聲:“哇呀呀!在哪裏找到這畜生的?”
發順:“在後山的野芭蕉林裏麵找到這畜生的!”聲音繼續炸。
老岩:“過幾天再殺的時候,一定要多請幾個人來。”
發順拍了一下老岩的頭:“殺個屁!建檔立卡豬是留著懷崽下豬的,建檔立卡豬是國家為了扶持建檔立卡戶脫貧的重要舉措……”發順的聲音繼續在村中炸開,像複讀機,不,像村中宣揚政策的高音喇叭。是發順突然覺悟了嗎?李發康跟在後頭。
黑順:“莫扯卵子!白豬進了一趟山就變成花腰豬了?”黑順看出端倪,黑順是殺豬的。
發順:“莫廢話!老子攆豬過去再掀翻你!”黑順不會質疑發順真會這麽做,欲言又止,閉口逃開。
亡命山野的豬找回來的消息傳達完畢,發順和玉旺趕著豬回家。留下三人懶洋洋地繼續曬太陽繼續懶洋洋地侃:“黑順,這豬真的不是跑進林子裏的那隻?”“肯定不是嘛!品種都不同!”“那發順哪來的錢買豬?他這是要幹啥?”
李發康騎著摩托從三人身邊疾馳而過,給三人撲了一臉塵土,三人的議論止於中途,低聲謾罵:“媽的!騎個摩托了不起!”李發康騎著摩托車拐了個彎進了發順家。
發順家再傳出豬嗷嗷叫聲,發順揪著豬耳朵,李發康拿著打孔器,二人在院子裏又跟豬攪作一團。此豬換彼豬的主意出自發順,而落實自李發康,假戲做成真戲。借來的打孔器要在趕回來的豬耳朵上打孔,戴上建檔立卡豬特有的標誌耳牌。而這標誌耳牌是殺建檔立卡豬的時候發順從豬耳朵上扯下來扔在院子裏的。打孔戴牌比殺豬容易,二人很快就在豬耳朵葉上裝上標誌牌,把豬放回豬圈裏。
李發康囑咐:“明天領導下來檢查工作你知道怎麽說的,不要大口馬牙地亂嚼。”
李發康威逼或是利誘:“這次檢查應付了,這豬你繼續養,給你了。出了岔子誰都不好受!”
失而複得的發順自然高興,咧著嘴齜著牙:“李隊長你放心吧!你交代的話我都快背得了!支持扶貧幹部工作是貧困戶的義務和責任,堅決摘掉貧困帽子是每個建檔立卡戶應持有的想法和態度……”
“莫要在這給我耍貧嘴,明天去領導麵前耍去。”說完,李發康騎上摩托車離開,為明天迎檢做其他準備。此豬換彼豬的確是個好辦法,李發康懸著的心得以放下。
絕無鳩占鵲巢之嫌,此豬本就是為了填補空窩而來。豬圈裏剛進新家的豬卸下一路奔走的躁動後,在豬圈一角挪了一個窩躺下。耳朵葉子上剛打下的孔流血不止,耳朵葉沒過多的神經,微疼。隻不過耳朵葉上戴了一塊身份標誌牌,扇呼著耳朵。豬有靈敏的嗅覺,畢竟標誌牌是別豬的,還有別豬的氣味。
看著李發康走遠,發順把視線轉向玉旺身上來。豬失而複得確實能讓發順欣喜。發順拉過玉旺的手,久違地,玉旺猛地縮回,發順繼續拉過來:“媳婦!特困戶的帽子好哇!上頭照顧咱照顧得這麽周到。”發順點了根煙叼著,搖晃著小腦袋盤算著:“這頂帽子可千萬別被摘掉。”
玉旺並不懂發順口中所謂的帽子,咿呀著從發順手中掙逃。又有豬可喂了,玉旺要去砍芭蕉喂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