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發順家的人各自散去。
一天之中逐級傳遞的怒氣還沒有消除,從主任唐鬆到股長蘭正義,從蘭正義到駐村幹部李發康,再從李發康到發順。這種逐級傳遞的怒氣在傳遞過程中不斷得到積累和加重,發順承受著這股巨大的怒氣。不過發順並不是開闊之人,他消受不了。
所以,玉旺成為這股怒氣的最終承受者。
兩個人的落魄家庭,發順充當著暴君。暴君必有暴行,首先發順得先喝點酒,酒勁上頭就趁著酒興挑玉旺的毛病,以便為想要實施的暴行尋找合理的依據。一曰批評教育和指正,二曰拳頭之下長記性。而玉旺最大的毛病在於一貫的示弱和一貫的隱忍,所以整日哢哢剁芭蕉喂豬成了發順挑出的毛病。
“憨婆娘,大事不做,整日隻會剁芭蕉喂豬!”發順挑起玉旺的毛病。
剁芭蕉的玉旺受罵,無言,隻是往下剁的力度加大:哢哢哢。今夜,發順家又不得安寧。
最先傳出發順酒後沒有條理的汙濁的叫罵聲,叫罵聲一直持續,越來越大聲。其間伴隨著鍋碗瓢盆落地、玻璃器皿破碎的聲音,玉旺隱忍不回應,發順獨角戲唱罷,緊接著就是拳頭擊打肉體的沉悶聲,頭顱撞擊門板的砰砰聲,且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凶狠。
鄰裏以及全村今夜又跟著不得安寧:“發順又發酒瘋打婆娘了!”“發順瘋了,打得這麽厲害,會不會打死人?”暴行愈演愈烈,從未有過的激烈,因為清楚地能聽到玉旺絕望的慘叫和求饒聲:“不要打了……啊……不要打了……”鄰裏乃至全村不由得為玉旺揪心:“去看看吧,勸勸,不然發順這畜生真把媳婦打死了。”也有異議:“別人家的家事別去摻和,別去沾到發順。”
坐等,觀望,持續的慘叫和求饒。
嘭!……啊!……砰!駐村未離開的李發康聞聲而來,暴行止於李發康的破門而入。嘭!一腳踢開門。啊!一腳踢在發順屁股。砰!發順在地上狗啃。發順借著酒勁彈地而起欲反擊,再次被李發康一腳蹬倒,於是在地上借酒耍起賴:“管得真寬,管教自己婆娘也要摻和。”砰!又成功獲取李發康一腳:“你婆娘不是人哪?怎麽經得住這麽打?”李發康朝著地上的發順咆哮:“老子是幹部,但也是你哥!”
李發康一把揪起發順的頭發,厲聲斥責:“你看看,你婆娘被你打成什麽樣子了,狗雜種!”
房間角落,玉旺倚著牆柱,臉腫著,眼青著,流著鼻血用袖子揩著,哭失了聲,瑟瑟發抖地抽噎著。地上散落著實施暴行的衣架、掃把和柴火棒子。
李發康指著牆角的玉旺:“一個大男人打女人。滾過來!道歉。”
發順賴在地上:“怎麽可能跟一個女人道歉!”不容置疑,發順話還沒說完又再次獲得李發康以暴製暴的一擊。李發康揪著發順的頭發在地上拖行,拖到玉旺跟前,厲令:“道歉。”
發順不得不屈服,嘴角流血,麵部猙獰,朝著玉旺大聲喊:“對不起,以後我不打你了!”這不算道歉,抽噎中的玉旺再次被猙獰的發順刺激,渾身戰栗,雙手無力地向前揮舞:“啊……啊……別過來,別打我……”
清官難斷家務事,而現在李發康管了,最直接,以暴製暴的方式。平息好這場別人家的暴亂以後,李發康還要去村民小組長家,明天要組織全村的勞力上山找豬。
“發順,你再打婆娘,我把你手腳卸下來。”李發康臨走之前警告。發順失了神,蔫在一邊抽著煙不做回應,算是一種妥協。玉旺在另一邊繼續抽泣,李發康的眼睛掃過來,看到她幹巴巴地咧嘴表示感謝。
“玉旺,這狗雜種以後還打你,你告訴我,過不下去就離婚!”聽到李發康建議離婚,發順瞪了李發康一眼。
絕不試圖去讚美,隻需要真實地描述。單純地描述一個場景,從發順家出來李發康接著奔赴下一家,從一件事奔赴另一件與上一件毫無關聯的事。著重於時間,深夜,狗都不吠的深夜。基層幹部扮演著一個類似父母的角色,喋喋不休,殫精竭慮,苦口婆心以換來民眾早就該具備的覺悟。基層幹部的工作類似於在瑣碎的河流中浮沉,這種瑣碎的處理,要麽細致入微,要麽身敗名裂。
次日,天還未亮。發順的瘋叫聲又將整個村子喊得不得安寧。這種瘋喊不同以往,是沿著村道瘋跑的瘋喊。仔細一聽發順瘋喊的內容:“哇呀呀!李發康,我婆娘跑啦!不見啦!”“哇呀呀,李發康,你個狗雜種,你促我婆娘跟我離婚!”“李發康,你個憨雜種!”
發順的瘋喊一直持續到天亮,重複性的奔走叫喊以至於全村的人起來知道的第一件事情是這樣的:駐村幹部李發康建議玉旺和發順離婚,從而導致了玉旺現在不知所終。
在“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的傳統真理麵前,村民一致認為發順打婆娘是自家的小事小惡,而李發康此舉則是大惡。這是大多數人的認為,可暫且成為正確。
瘋喊到天明的發順終在喊累的時候靜了下來,木訥,兩眼無神。現在他終於是一個人了,他從未想過會一個人。不過他還想推脫責任或者是博取更多的同情,有氣無力地嘟囔著:“狗日的李發康!”
老岩勸解:“發順,怎麽了?”
發順捏著煙屁股:“狗日的李發康促玉旺和我離婚,玉旺就跑丟了。”
老岩:“那你婆娘到底跑哪裏了?”
發順:“昨晚那瘋婆娘揩幹淨鼻血就往外跑,跑進了林子,跑得太瘋,我追不上她。”
二黑附和:“嗯,真的狗日的李發康。”
再次將行動軌跡回溯到起初找豬的林子來,還是一樣的場景描寫:村北邊是森林,最外圍是退耕還林後村民種下的鬆林,往深處走,是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為什麽要舊景重提呢?因為據發順的描述,昨晚玉旺就是趁著月色跑向這個方向的,並最終音信全無。
外圍的鬆林中,大規模的人群聚集。昨夜發順家的叫喊,成為今早眾人的談資。議論紛紛的眾人最終統一意見:“玉旺失蹤的原因可歸結為,由於李發康這個外人擅自插手發順家的家事。”
股長蘭正義一大早便聞訊趕來,貧困村特困戶的婆娘丟了,這是天大的事。此時蘭正義正訓斥著奔忙一夜的李發康:“豬的問題還沒解決好,你又弄出個丟人!太丟人了!”
李發康:“發順都快把他婆娘打死了,所以我就……”
蘭正義:“自己的事情都還沒處理好,還有心思管別人的家事。”
旁觀李發康被訓斥的發順這會兒又有了力氣,恨恨地:“蘭股長,就是他要管我教育我自己的婆娘,我婆娘才丟的。他還促我婆娘跟我離婚……”
蘭正義:“發順,你給老子閉嘴。”
太陽出來,林子中的濃霧散開。村莊裏的能動勞力組成的搜索隊伍進入森林,本來是要找豬,現在還要找人。因為要找人,驚動了蘭正義,蘭正義帶來了鄉派出所的全體警員和消防人員。當然,還有一隻警犬,以及若幹隻村民家中品種不純的攆山犬。
“找豬和找人兩件事碰在一起,開幹!”蘭正義一聲令下。
山大了,再多的人也自然就少了。本來計劃的地毯式搜索不奏效,所有參與此次搜尋的人員在林中鋪散開來,往森林深處找,邊走邊喊,這邊的人喊著玉旺,那邊的人學著豬叫。
“玉旺這個小女子怎麽這麽能跑呢?這麽多人找都還找不到。”
“都快找了一天了,怎麽還找不到?”
發順、老岩和二黑又聚在一起,跟在隊伍的最後麵,他們三人又一樣了,漫不經心。
“發順,婆娘跑丟了,你怎麽一點都不心焦?”
發順:“死了最好,這瘋婆娘!”
“發順,我勸你還是好好找找,沒了婆娘怎麽過日子?”
發順:“那瘋婆娘是李發康弄丟的,他要負責。”發順將責任推脫得一幹二淨。此時李發康正帶著人在林子深處找,聽不到。
“發順,你是個畜生。”李發康在心裏說。
進山搜尋的隊伍在山中一直搜尋到傍晚依舊是毫無頭緒,唯一的收獲便隻是越往深處走,地上散落的豬糞越多。村民跟蘭正義打趣:“蘭股長,派出所該發槍了,不然這野豬又要下山禍害人了。”蘭正義:“莫要扯,找人要緊。”“不過要說玉旺這小女子進山也應該走不了多遠,怎麽就找不到呢?”警犬在嗅了玉旺的衣服氣味汪汪汪撒出數裏後也在山中喪失了氣味的方向,眾人不禁為玉旺的安危擔憂起來。
村民甲:“林子裏有豺狗和豹子!”
村民乙:“林子裏有吃人的狗熊!”
村民丙:“林子裏還有大黑野豬,也吃人!”
村民甲乙丙代表群眾的聲音,代表群眾的猜測裏玉旺的死因。因為找了一天,絲毫不見玉旺的蹤跡。
蘭正義中斷眾議論:“幹部留下連夜找,村民回家,今晚找不到,明天接著找。”
村民回村,山中入夜。蘭正義、李發康等一眾幹部繼續留守山中,人命關天。消防和民警打著大電筒在前,蘭正義和李發康打著小手電跟在後麵。山中的夜裏幽冷,林中的每一絲響動都會被放大得詭異。
“嗷嗷嗷!”豬叫聲在夜裏響起。
“你們聽,豬在嗷嗷叫!”
“果然有豬在嗷嗷叫!”
眾人聞聲,手電筒齊刷刷朝著嗷嗷叫聲的地方照,眾人朝著手電筒照到的地方奔跑。估摸半小時後,眾人離嗷嗷的叫聲越來越近。手電筒所照的灌木叢中因為反射亮起數十雙小燈泡:“是野豬,很多的野豬!”有人驚喊。嗯,是的!灌木叢中亮起的小燈泡正是野豬群的眼睛反射著手電筒。與野豬在夜裏不期而遇,眾人愕然。野豬在夜裏被強光所照,怔住三秒。待野豬回過神來嗷嗷往漆黑中逃的時候,眾人還在愕然中。
“還愣著幹嗎?追上去。”李發康喊,眾人打著手電筒追上去。
森林,尤其是夜裏的森林,那絕對是屬於野物的領地。野豬群往山頂上竄,眾人跟在後頭追。野豬群逃至山頂,翻下山梁子後便不見了蹤影。蘭正義和李發康跟在最後,氣喘籲籲地跟上來。
蘭正義:“大半夜的跟著野豬瞎追什麽?萬一野豬轉過頭來咬人怎麽整?”
李發康喘著粗氣:“你看見了沒?野豬群裏夾著一頭白豬?”
蘭正義:“亂麻麻的,誰顧得上去看黑的白的?”
李發康喊住一個民警問:“那你看見了沒,有一頭白豬?”
民警:“沒有,光看豬眼睛了!”
“你……唉……”李發康問不出個結果。
“野豬群裏夾進了家豬,家豬還不得被咬死?”
李發康把手電夾在腋下,雙手揉了揉眼睛:“應該沒看錯呀,我就看見一頭白豬夾在黑野豬中間。”李發康再揉揉眼睛,一拍腦門:“我敢肯定有一頭白豬夾在裏麵!”李發康自我拍板,確定看見一頭白豬,此豬極有可能就是發順家跑丟的那頭建檔立卡豬。
“那豬呢?”蘭正義打斷李發康。其實眾人與野豬群隻不過在慌亂中照過一麵而已。
山中搜尋人員夜遇野豬群的消息成為第二天早上人們的談資,議論紛紛後人們一致得出結論:發順跑丟的媳婦玉旺有極大的可能已經死在了山上,根據玉旺蹤跡全無以及野豬成群的事實可以正麵得出悲慘的推測,玉旺死了,肉已經被野豬吃了,骨頭也被嚼碎。同時也得出一致的同情和憤慨:把發順這個畜生也丟到山上讓野豬嚼碎,把李發康這個多管閑事的間接殺人犯也丟到山裏。
發順在玉旺走丟次日,又夥同著老岩、二黑,呼呼大醉。仿佛丟了的不是他的媳婦。呼呼大醉時他仍堅持說著醉話:“玉旺,是李發康弄丟的,必須由李發康負責。”
李發康領著人在山中繼續找,他走在最前麵,背後是千夫所指。
留守山中一天一夜的搜尋人員累得夠嗆。股長蘭正義糊弄個理由一大早就回了鄉上,其餘搜尋人員散在地上,橫著,倚著,側躺著。玉旺山中走失,誰都沒法安寧。
隨著玉旺走丟的時間拖長,這支搜尋隊伍的規模不斷擴大。第二天,相鄰幾個村的勞力加入進來。第三天,縣上派來一支專業的消防隊。地毯式搜尋在玉旺走失後第三天正式形成,林中已撒出去千餘人。可是在千餘雙眼睛之下,絲毫不見任何一點有關玉旺的蹤跡。縣上每天的指示都差不多:設法減小這事的影響。但是這事沒法不大,這種類似於人間蒸發的音信全無讓這場千餘人找一人的事件無邊擴大,一直寂靜冷清的山林在大規模的人群介入之後變得熱鬧又沸騰。
不斷加長的失蹤時間消耗著李發康的耐性,在山中堅持了三天三夜的李發康灰心喪氣,心裏打著突,腦子發著木。他眼前一黑,累暈之前仍然不屈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搜尋的第一天是人和豬一起找,第二天就是單純找人,第三天第四天就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而第五天,千餘人在林中張大鼻孔期望著尋找到一具發臭的遺體,以告結這場費時費力的搜尋。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
人們認為的玉旺的死訊滿天飛的時候,發順不得不接受玉旺已死的現實。酒越喝越發酸,接受死訊就意味著不得不悲傷,發順不敢再扯著嗓子喊一個死人瘋婆娘了。
所以發順從村子一路哭喊著上山去:“狗日的李發康,你還我玉旺。”
發順的這種哭喊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走過場,在散落著千餘人的林中哭號一氣後,發順被老岩和二黑鉗下山去。把悲傷哭喊出來不一定有緩釋功能,不過能博取同情,這是發順的目的。暈倒被抬走的李發康自然而然成為發順這個可憐之人可憐的可恨製造者,這是一致認為,不可說服。
無所謂始,也無所謂終。發順、老岩、二黑三人又繼續成為一體,喝上了酒。
老岩:“給玉旺立個牌位供一下吧?”
發順又開始說醉話:“不弄,浪費香火。明天去告狗日的李發康。”發順又開始盤算著。
二黑:“嗯嗯,人命,賠死狗日的李發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