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在齒輪廠正式倒閉前一年下的崗位,下崗的官方理由是曾經有過打架鬥毆記錄,實際原因是齒輪廠越來越不景氣。齒輪廠是工人兄弟們心中永遠揮之不去的傷痛,原本幹得熱火朝天的廠子怎麽會說不景氣就不景氣了呢?據說後來有下崗的工人兄弟到了浙江謀生,看見過被賣過去的德國進口機床,轟隆轟隆運轉良好,上邊還印著齒輪廠的標。老周下崗之後,我老姨也將報刊亭轉了手,他們倆合夥開了家館子賣牛肉麵,生意也還成。其實我老姨和老周在賣牛肉麵的時候就已經夫唱婦隨有了夫妻的模樣了,隻不過沒有夫妻之實。我表妹羅單參軍入伍去了新疆後,老姨不止一次跟老周算筆賬,說:“咱們都這樣了,搬一塊相互照應吧。”老周卻搖搖頭說:“我們還沒領證呢。”老姨氣急:“領,今天馬上就去領。”老周搖搖頭又猶豫了,說:“再等等。”老姨這人趕時髦,接受新鮮事物快,我不止一次聽她旁若無人地跟老周念叨:“抓緊抓緊,我一定要給你生個孩子。”至於現在,為什麽老周會主動提出要和老姨共赴春天了,原因也很簡單,老姨驚恐地說她絕經了。絕經了,也就意味著她和老周一起生不了孩子了。
我爸問老姨,說:“這上門請你老哥為你做主,那也算提親了,怎麽新郎官老周沒來?”老姨萬分無奈搖搖頭說:“甭提了,這不新年了嘛,早早地就躲回了紮尕那,生意也不管不顧。”老周的老家在紮尕那邊緣的一個小村子,我去過一次,家裏沒什麽人了,剩個老屋,老周經常回去修繕著,倒也能遮風擋雨。老周這人怪,年紀越大人也越怪。新年或者春節他都要遠遠地躲回紮尕那,這不是過節都要放點煙花爆竹慶祝慶祝嘛,老周竟然對煙花爆竹過敏。每每煙花爆竹炸響的時候,老周總會眉頭緊鎖,焦灼難安。煙花爆竹響過後,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硝煙味,老周一聞到這股味道就會捂著嘴巴衝到衛生間劇烈嘔吐。老姨總跟我們抱怨,老周這家夥越老這膽子就越小,有一次隔壁店開張放鞭炮,老周拿了口鐵鍋套在頭上一骨碌就鑽進了桌子底下。對此,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也隻能笑笑。我們對老周的疑惑,是我表妹羅單解開的。羅單竟還讚揚說,打過仗的老兵大多這樣,條件反射嘛,說明作風優良。我打趣羅單,問:“你也會這樣?”羅單搖搖頭說:“我倒想這樣,遺憾的是我沒有打過仗。”如出一轍地,我們對羅單的回答同樣百思不得其解。這個時候我表妹羅單已經從部隊退役回到地方。
羅單退役回來那會兒我已經收到了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正在等開學。這個研我考得不算理想,最終報了調劑,被雲南昆明的一所高校錄取。羅單回來那天我們全家組織著去火車站接她,老周也去。我老姨再三向我們確認羅單要回來的消息,心情複雜,一大早起床就開始哭,一路哭哭啼啼,到了火車站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桃子。羅單背了一個碩大的行軍包,一身迷彩沒有肩章,從火車站出站口往外走的時候我簡直沒有認出來是她。都說部隊是個大熔爐,這話說得委婉了,羅單給我的感覺是有顛覆性質的,簡直入伍前後不是同一個人。羅單這丫頭原本入伍前高挑的身材如今變得魁梧了,不看臉,身形似個男人。一頭短發很清爽,當初那嬌嫩的臉蛋如今略顯粗糲,不過笑起來很爽朗,牙齒潔白。前後變化太大了,我老姨當場便怔住了。我媽在旁邊捅咕了她幾下:“單單回來了,真的不騙你。”老姨這才反應過來,嗷的一聲號啕著奔向羅單,鼻涕眼淚一起流的時候說:“我的好單單,可急死媽媽了。這次回來了就不準走了。”羅單步態端正,走到老周麵前挺拔站立,啪的一聲,給老周敬了個軍禮喊了聲“叔”。於是老周同樣怔住了,他沒想到羅單會給他敬軍禮。怔了半刻,老周抖擻了下腿,肩膀一高一矮勉強立正了,昂首挺胸給羅單回了一個軍禮,說:“回來了,就好。”
我的表妹羅單是在老周那場打架鬥毆事件以後才逐漸接受老周的,畢竟沒有誰能隨隨便便接受一個陌生的男人忽然就變成了自己的後爸。老周和小流氓打架胳膊被紮了一刀,住院期間老姨煲了雞湯特意讓羅單送去以示感謝。羅單當時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堅決不去,和我老姨爆發了劇烈的爭吵。老姨最後吵不過羅單,揮手給了羅單一耳刮子,哭著說:“小白眼狼,你周叔叔為了給你出頭,跟那群小雜種打架才挨的刀子。”羅單當場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提起保溫盅匆匆往醫院跑。起初羅單對老周隻身對戰群流氓的英勇事跡存疑,專門跟我討論過。我預先知曉老周的背景,我說:“這不奇怪,老周可是當過兵立過功的戰鬥英雄。”羅單仍舊存疑:“可他腿瘸。”我懶得再糾結這樣的話題,說:“解放軍叔叔你都不信,你要信啥?”沒承想羅單這死丫頭傻不啦唧問了我一句:“當兵的真有這麽厲害?”我都有些懶得理她了,不耐煩地說:“可不厲害,有能耐你也當兵去。”
羅單是在讀大學的時候報名參軍去的部隊,參軍入伍這個消息著實讓我們全家集體感到震驚。當然,這對我老姨而言完全稱得上是驚嚇。正如老姨所說,壓根想不到這死丫頭會有這麽大膽的想法。羅單將她想參軍入伍的想法隱藏得很好,報名體檢都是在大學完成的,直到入伍前夕才將要參軍這一消息冷不丁爆出來。其實羅單參軍這事算是蓄謀已久了,就我所知道的,最早可以追溯到高中時期。那一年假期我們一個縣發生特大洪澇災害,洪水退後搶險救災,羅單虛報年齡報名參加了誌願者,主要任務是給電視台的記者打下手,扛著采訪設備到搶險救災的一線去。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黑了一層,我問羅單感受如何,羅單的眼神變得成熟,她的眼神甚至不像她的眼神,說:“抗洪救災的解放軍真了不起,我也想當兵去。”當時我沒把羅單的話當真,我說:“丫頭片子就別胡思亂想了。”
在得知羅單要去當兵這一消息的頭兩天,老姨用盡所有惡毒的語言咒罵羅單的大學,老姨先入為主認為羅單入伍這事絕對是學校給洗腦之後強製征召。羅單一再解釋這是自願的,她從中學時代就一心想當兵。老姨抹著淚憤憤地說:“你連襪子穿什麽顏色都沒個譜,當兵還成你的主見了?”罵完學校,老姨後兩天主要用來哭,不安地哭,心疼地哭。先是號啕,然後啜泣,最終哭啞了哭至虛無才發現這是一個無法改變的既定現實。老姨發揮有限的想象力,傷心地說:“我多好的閨女呀,馬上就要去風吹雨打日曬雪凍吃不飽穿不暖吃盡苦頭啦,完犢子啦。”看老姨對部隊有誤解,老周有必要幹預一下,老周說:“你淨是胡思亂想,現在部隊好著咧。”於是老周成了老姨委屈的傾訴對象,老姨瞅了瞅老周的腿,更悲傷了,說:“你敢說你的腿不是在部隊裏瘸的?”老周不接老姨的火,平淡不驚地說:“我願意瘸,我就願意。”於是我老姨火氣更大了,撓了老周一臉。
不過老姨的思想工作最終還是老周來給做通的,具體方式不詳。反正後麵家屬前往羅單大學送她入伍的時候,老姨緊緊挽著老周的胳膊,老周脖子根還有老姨留下的爪子印。送兵的現場幾乎所有的家長都在哭,羅單所在大學的領導在歡送儀式上發言說:“大學生參軍入伍,好哇,我們年輕人有偉大的理想,國家和民族就有偉大的前途。”“偉大”這一詞匯迸出來的時候,底下的家屬,尤其是媽媽們,哇的一聲哭得更厲害了。“偉大”這樣的概念是那樣地遙不可及,如今真用到自己孩子身上,家長們心中難免有些空落落的。羅單戴著大紅花登車走的時候,老周罕見地對老姨厲了聲:“不要哭了,單單她去部隊又不是上戰場。”老姨生生將哭聲咽了下去,老周對著逐漸駛離的運兵車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羅丹參軍入伍最為關鍵的一點,是這丫頭戀愛了,對象是個士官。羅單將她的戀情隱藏得很深,或者根本就沒有隱藏的必要,山高水長的異地戀。羅單是在後來跟我說的,剛上大學那會兒和閨密一塊出去旅遊,主要的項目是爬上華山趁著日出時刻拍照片。一大早天還沒亮姐妹倆背著兩個碩大的登山包就往山上爬,可路太陡包太重,爬到半道兩人就氣喘籲籲走不動了。這時候一個年輕的小夥湊過來搭訕,好心問:“要幫忙嗎?”麵對陌生人,自然要有戒備的,羅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用了,包太重。”小夥子問:“你們也是去山頂看日出的?”閨密沮喪地點了點頭。小夥倒是耿直,說:“那你們把包給我吧,咱們一起往上爬。”羅單剛想拒絕,邊上的包就被小夥子提溜了起來。小夥子咧著嘴笑得很樸實,說:“不算重,在部隊我們每天武裝越野背的包比這個還要重。”羅單驚訝地問:“你是當兵的?”小夥子說:“現在休假。”確認了小夥子是當兵的,羅單戒備的心瞬間鬆弛下來,這樣的感覺很怪,軍人的身份令人踏實,特有安全感。然後他們一起登山及頂迎接日出,在萬丈霞光中互相拍照。羅單一路問了小夥子很多部隊裏的事情,譬如夥食怎樣啊,條件如何呀,小夥子最後說:“你去親自看看,就什麽都知道了。”
羅單參軍入伍去了新疆,中途給我發過幾張照片,荒漠戈壁邊防連隊,帕米爾高原繁星滿天。入伍期間我們先後打過幾個電話,信號斷斷續續,我問羅單:“當兵在部隊都幹點啥?”羅單那邊信號不好聲音沙沙的很嘈雜,說:“保護藏羚羊。”羅單是去了部隊才跟那華山認識的小夥子確定的戀愛關係,隻是在華山匆匆見過一麵,往後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網戀。那小夥子本來答應休假了要去新疆看她,可話剛說出口就接到了任務,出國遠赴蘇丹維和部隊執行任務。所以羅單親口跟我說,她的愛情長跑是艱苦卓絕的。要克服的首要困難是異地的思念,彼此的聯係也成問題。千辛萬苦聯係上了,網絡信號又時有時無了。其次便是時差,羅單的下午是對象的清晨,一天之中也就這個時間段兩人才能短暫地開個視頻。甚至有時候各自出任務,幾個月都建立不上聯係。羅單跟我說完這些,我心裏就一個想法,這樣的戀愛竟然不分手,那絕對是月老大人捆他們倆的時候用了鋼絲,再不濟也用了麻繩。
我老姨和老周是在羅單退伍回來的第二個星期舉辦的婚禮。老周說:“都一把年紀了,隨便擺上幾桌坐一坐就行。”老姨偏不,她說:“我倒是無所謂,不過你不行,好歹這是你第一次當新郎官,絕對要熱熱鬧鬧辦一回。”婚禮是在福贏樓辦的,規模不大,七八桌,請的客人也主要是我老姨這邊的親戚朋友。老周家那邊沒人了,零零星星來了幾個以前齒輪廠的老工友。老周西裝革履,打了發蠟塗了腮紅,對著鏡子越看越不自在,老周說:“今天的模樣有點像紙紮人。”老姨一身喜慶的旗袍,滿身金燦燦的鳳凰,身材富態,鳳凰的尾巴在小肚子那裏打了個波浪。我和羅單端著盤子站在門口迎賓,我負責發煙,羅單負責散喜糖。
婚宴快開始的時候,我看了看人差不多都到齊了,轉身要進去的時候來了五個精神抖擻的老頭兒。老頭兒們穿著牛仔褲和皮靴,上半身搭著一件卡其色襯衫,身上背著一個軍綠色的亞麻布挎包,那氣質很像美國西部片裏隨時隨地可以拔槍決鬥的牛仔。其中一老頭兒操著一口廣西口音問我:“請問周建功的婚禮是這裏?”廣西話鼻音很重,字句黏在一起,我沒聽太清。於是另外一老頭兒打開手機翻出一張照片問我:“這家夥,今天在這裏辦婚禮?”那是一張翻印的老照片,上麵是個青年的軍裝照,軍裝的式樣很老。我瞅了兩眼還是辨認出來這人就是老周,老周眼角有一顆痣,不過現在更大更黑更明顯了。我一臉愣怔點點頭,說:“沒錯是他。”於是老頭兒一合計,異口同聲說:“殺進去!”我完全蒙了,我想叫住他們,又覺得不應該叫住他們。也從沒聽說過老周還有這麽一幫殺氣騰騰的朋友哇,我蒙,我表妹羅單更蒙。老頭兒們進去的時候,跟在最後那老頭兒從挎包裏掏出五個信封來,說:“這是我們給建功的一點心意!”那五個厚厚的信封堆在羅單手中的糖果托盤裏,沉甸甸的很顯分量,目測是一萬,第二天羅單告訴我裏麵是兩萬,還有一個是三萬。
對於老頭兒們的不請自來,老周也是始料未及的。老周當時正領著老姨挨桌敬酒,聽見背後有人喊他:“建功。”老周猛然抬頭,犯了愣怔看著老頭兒們,好半天才說:“你們怎麽來了?”老頭兒們問:“難道我們不該來?”老周一臉遲疑:“你們怎麽知道我今天結婚的?”老頭們丟給老周一個鄙視的眼神,說:“別忘了以前咱們好歹是搞情報的。”老周喉頭聳了聳沒說出話來,哽咽了。老頭兒們的到來完全不在計劃之內,臨時又開個包房擺了一桌。老周和老姨集體敬了一次酒後,專心去陪這幾個遠道而來的客人。可進去沒多久,老姨就被老周請了出來,說:“你去陪外麵的親戚朋友。”老姨委屈極了,說:“他竟然把我攆出來了。”這天老周喝得很醉,搖搖晃晃扶在包房門口喊服務員:“上酒,上大酒。”似乎都忘了今天是他自己結婚,而並非他們老朋友聚會。這晚老周他們老哥幾個喝到很晚,中途一老頭兒扶著牆出來,去衛生間嗷嗷吐得山呼海嘯,一抹嘴,搖搖晃晃到我老姨跟前喊了聲“嫂子”,然後咬著舌頭請示般說:“我們和建功三十多年沒見了,請批準今天大醉一場。”老姨無奈極了,咧著嘴說:“開心就好,你們喝開心就好。”老頭兒轉身進包房,於是老姨更委屈了:“喝,喝死了拉倒!”我站在老周他們喝酒的包房外張耳聽,裏麵的陣仗小不了。都一把年紀的人了,沒承想玩興還這麽大。先是一堆酒杯叮當叮當碰在一起,往後便是拍桌子打節奏唱歌,鬼哭狼嚎。最後包房裏的服務員熬不住了,退了出來,透露兩個信息:其一,從未見過喝酒能喝得如此殺氣騰騰的老頭兒。其二是交代家屬,經理說,再照這麽喝下去,出啥事跟酒樓無關,建議轉到下一場。
老姨婚禮的第二天,我和表妹羅單就得上學去了。羅單是大學生入伍,保留學籍,退伍複學繼續完成本科最後一年學業。而我考了研,要去雲南昆明的新學校報到。我媽送我到機場,我爸沒來,他向單位請了假,專門陪老周幾個老戰友四處轉一轉。老頭兒對我爸說,他們已經和老周三十多年沒見了,主要原因是老周這麽多年一直躲著不見他們,所以這次就做足了情報組團親自來了。老周這幾個老戰友可不得了,其中一個是退役的武警大校,一個是退伍轉業的地方領導,另外三人退伍後合夥幹了企業,賣豬飼料發的家。三個企業家老戰友對老周畢恭畢敬,說老周是他們的救命恩人,在邊境掃毒作戰時負了傷,是老周冒著槍林彈雨拽著腳把子給拖回來的。老戰友們一共待了四天,我爸和老周全程陪同。去了拉卜楞寺、當周草原,最後回了一趟老周的老家紮尕那。我爸回來以後對老周這人的敬重之心到了極點,有一回我們家庭聚餐,我爸喝得有些高,號召我們全家說:“老周現在也是我們家的人了,今後我們全家以老周為榮。”
幾個老頭兒叫老周隊長,他們都是老周帶過的兵。他們對老周的評價極高,老周在部隊時候可是一流的狙擊手,一杆85大狙專打敵人上眼皮。老周最後一次出任務,是參加一個多國聯合掃毒行動。老周率領兩個兄弟組成狙擊小組偽裝潛伏至販毒集團老巢外圍,在掃毒行動全麵收網之時配合端掉販毒武裝的重火力。原計劃是抵近偵察時,會有一個“架馬槽”來和狙擊小組交接情報。“架馬槽”也就是給販毒集團養馬的,是養了多年的線人。可真抵近了,卻尋不到“架馬槽”的蹤跡,潛伏的狙擊小組也就隨之暴露。暴露之後小分隊往回撤的時候遭到了密密麻麻的販毒武裝的進攻,狙擊小組邊打邊撤,一槍斃掉了販毒頭目的兒子,於是遭到武裝販毒集團更加瘋狂的報複。販毒武裝的火力可不容小覷,機關槍、火箭筒、迫擊炮都用上了,誓要將老周他們狙擊小組炸成塊撚成灰。老周在撤退過程中腿部中彈,其餘兩個兄弟拖著他隻能據守險要等待支援。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巴襲來的時候老周離著炸點遠,被震暈了過去。支援的部隊趕到的時候現場隻剩老周一個人,老周醒來已經躺在醫院病**。醒來之後老周瘋狂尋找另外兩個兄弟,可令人絕望的是,兩個兄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送老周到醫院的衛生兵親曆過現場,倒吸口涼氣說,估計碎了。老周憑借著暈過去之前的撤退路線往回找,除了一些蘸了血的土壤什麽也沒找到。那晚山裏下大雨發了山水,估計都衝沒了。後來邊防部隊和民兵搜山,方圓十公裏搜遍了仍舊一無所獲。此役之後評軍功,老周本可以成為典型的,孤立無援麵對那麽多販毒武裝,還撐了那麽久。他卻說服不了自己。他跟中隊長鬧,他跟大隊長吵,他發了瘋似的見人就問:“你見過我那兩個弟兄嗎?屍首也成,哪怕是一根手指頭,一隻耳朵。”可是沒有,這麽多年一直沒有,那兩個兄弟從此人間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