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單大學的專業是旅遊管理,退伍複學的時候剛好趕上實習。

她一大清早給我打電話,說:“在堅守底線原則的基礎上忽悠了一群大媽來雲南普者黑賞荷花。”我說:“你這專業真夠豐富的,實個習都可以繞著中國大半圈。”羅單說:“我跟旅行社主動申請的,我就想到雲南看一看。”後來我才知道羅單處的那個對象就是雲南的。我說:“那好巧不巧十分不幸地我剛好就在普者黑,你盡管來吧,結結實實宰你哥一頓。”

我讀研那導師,聰明絕頂,生意做得比學術好,技術入股跟別人合夥開了家公司。把我們拉進去,跟著幫忙,美其名曰:“把論文寫出花來也就那仨瓜倆棗,跟著我,把科學技術轉化為生產力。”當時我們接了普者黑的一個項目,幫一個公司安裝調試景區的監控係統。羅單帶著大媽們在普者黑玩的時候,我就在監控後台上看著她玩。我導師弄的這套係統挺牛,人臉識別,行跡跟蹤,還可以進行喊話。羅單的大媽旅行團導遊有兩個,羅單這個小實習生是給她師傅打下手的。羅單的師傅是個中年女人,燙著大波浪,塗成紅嘴鷗,口才了得,我在監控裏看見她將大媽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我把監控畫麵放大,我看見我表妹羅單跟在隊伍後麵垂頭喪氣的,於是我調了個攝像頭對她喊話:“喂,羅單,我是你親愛的。”隻見監控畫麵裏的羅單被嚇了一哆嗦,有趣極了。隨後我看見她撫著胸口給我打電話:“哥,你要死了呀。”

到了下午,羅單把大媽們送回酒店安頓好了以後打電話讓我去接她,隻見她悶悶不樂地從酒店出來,吃飯的時候也是悶悶不樂的。我問她:“怎麽了?死著一張臉。”羅單說:“我可能不適合幹導遊這個職業。”我問:“為啥?”羅單跟我抱怨說:“還不是我師傅,一路上就看到她忽悠大媽們買東西了。一個大媽說已經買夠了不能再買了,我師傅竟然威脅要把人家趕下車去。我忍不住懟了她兩句,然後一路上她就處處針對我,說回去了也不給我在實習鑒定表上簽字。”我哈哈笑了,開導她說:“你傻呀,大媽們不買東西,你們導遊吃什麽呀?”羅單更氣了,憤憤說:“我總感覺不對,這跟騙人沒什麽兩樣吧。”我也糾結不清楚,連忙換了個話題說:“第一次來雲南,感覺怎樣?”羅單說:“挺好的,簡直太棒了。”過了一會兒羅單冷不丁又問我:“哥,假如我一下狠心嫁到這邊來,會怎樣?”我被問得有點怔,說:“沒有假如,我老姨絕對會把你腿打斷的。”羅單猶豫了,糾結了一會兒說:“我處的那個男朋友,就是這兒的。”羅單這麽冷不丁一說,我正喝著茶差點被嗆到,我說:“其實你們家更需要一個上門女婿。”

羅單隨團回去後,先下手為強,聯合幾個大媽將她師傅給投訴了。旅行社自然是要保她師傅的,怎奈低估了幾個大媽的威力。據說後來這事鬧得挺大,關鍵是大媽們死咬不放的錄像證據還是羅單給她們的。畢業的時候羅單她老師贈了她一句忠告:“換個方向努力吧,至少在旅遊這塊你已經把自己的路給堵死了。”羅單不以為然,堅持她的原則說:“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那老師搖搖頭,恨鐵不成鋼地說:“那又能怎樣?這不是在部隊裏。”大學畢業找工作,羅單抱著簡曆跑了大小十多家旅行社應聘導遊,可這些旅行社就像約定好了似的,看看簡曆又看看羅單本人,搖搖頭說:“對不起,你不合適。”羅單有時也會多一句嘴,問:“為啥不合適?”人家不正麵回答,冷冷地說:“不合適的理由就是不合適。”有更過分的,人家簡曆都沒翻開,抬頭瞅了瞅羅單,說:“你好意思來我們都不好意思用。”往後羅單便放棄了專業方向的工作,窩在家裏專心備考軍隊文職,以零點五分之差被刷了下來。考軍隊文職失敗這事對羅單的信心打擊挺大,羅單十分憤怒地跟我分享她遇到的一道奇葩的邏輯題,說題目是:大舅去二舅家找三舅說四舅被五舅騙去六舅家偷七舅放在八舅家櫃子裏九舅借給十舅發給十一舅工資的1000元。問題是:究竟誰才是小偷?羅單跟我說這事的時候都要崩潰了,嘴裏荒腔走板地唱:“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桌子板凳就特麽我是木頭。”

羅單最終決定來雲南工作的時候我研三,準備畢業,不打算繼續讀博。我導師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向我拋來橄欖枝。公司運作得好,我也算老員工了,給我開的還是年薪。我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帶著哭腔,我爸在一旁歎了口氣說:“罷啦罷啦,人是一粒種,到哪兒都生根。”羅單是在我這個當哥的帶頭做完了表率後才鼓起勇氣去雲南的,其實我知道羅單早就想來雲南了,不過是牽絆太多。我老姨的哭功我是見識過的,若是氣氛渲染到位了,她絕對能哭得昏天暗地。其次就是老周,現在是羅單的繼父。老周和老姨結婚後,身邊有了依靠,身上那些一直忍著的老病舊傷一股腦全都暴露出來了。那雙腿風濕病嚴重到都已經畸形了,一到冬天就疼得一夜一夜在**打滾。最嚴重的還是他的腰椎,邊疼得冷汗直流邊打擺子,到醫院一拍片子才知道骨縫裏鑲著一塊彈片,位置很特殊,沒辦法取出來。更為要命的是,老周渾身傷病卻堅持不肯上醫院,身上隨時揣著止疼片,實在熬不住了就掏出來嚼兩顆。是到了跟老姨結婚,移交財政權的時候才發現問題,老周的存折上竟然沒有積蓄。老姨也疑惑,說:“好你個老周,背地裏悄悄養小媳婦。”這時候老周才掩不住,說:“都寄去給了兩個戰友的老母親。”老姨憋不住了,憤憤地說:“別人的媽,還輪不到你孝順。”於是老周罕見地朝著老姨發了火:“兩個兄弟被我弄丟了,他們的媽就是我的親娘。”

羅單給我打電話,再三跟我確認:“你真打算留在雲南工作了?”我說:“回不去了。”羅單又問我:“你留在雲南了,你爸爸媽媽怎麽辦?”我說:“還能怎麽辦,等我穩住了腳,把他們都接過來。”羅單掛了電話,過了一會兒又給我打來電話,說:“哥,我決定了,我也要去雲南。”我聽得有些訝然,說:“你來雲南幹啥呀來雲南?”羅單的語氣有些急,說:“再不離開,我媽就要把我嫁了,一個星期逼我相了八回親。”我說:“天哪,你就沒跟老姨說過你那個解放軍對象?”羅單說:“你認為我敢?”

我在雲南昆明想辦法托人給羅單張羅工作的時候,羅單卻一聲招呼不打直接飛去了雲南文城。我有些生氣,給羅單打電話說:“你個死丫頭要造反?”羅單在電話那頭笑嗬嗬說:“哥,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就在文城。”同樣地,羅單這次又來了一個蓄謀已久的先斬後奏。我早該想到的,羅單處的那個對象就是文城的。羅單這死丫頭哪裏是為了工作呀,還不是為了愛情。不過還好,羅單到文城是去她對象家裏一個親戚的藥材廠工作,工作不累,主要是給人家記記賬。羅單來雲南工作的第二個月我才見到她,恰好我前往文城出差,順便見一見羅單那個對象。

總算是見上了,羅單那對象叫童威,挺幹練的一個小夥子。濃眉毛、大眼睛,剃個寸頭,就是膚色有點黑,笑起來牙齒很白顯得人很憨實。相處下來的感覺就一句話,咱們都是爽快人。沒那麽多講究,但總歸還是有點講究,比如吃飯的時候,童威在我對麵正襟危坐,那姿勢板板實實的。寒暄了幾句過後,吃飯就單純吃飯,食不言寢不語,作風優良。這就讓散漫慣的我有些不自在了,若是吃飯真的隻為了吃飯,那也太沒意思了。羅單懂我,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低頭扒飯的童威,童威立馬放下手中的碗筷找話了,結結巴巴說:“不好意思,剛從部隊回地方,很多東西還沒有適應過來。”我說:“沒有。”童威是個老兵了,今年剛退伍,轉業到了退伍軍人事務局,這個工作聽著就挺好。吃飯的時候就我跟羅單倆絮絮叨叨了,童威咧著嘴附和著我們笑,偶爾不著要點地插上幾句話。或者他本來就不是那麽健談。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童威電話響了,放下電話就紅著臉跟我們致歉:“剛剛局裏領導打了個電話,有工作要趕回局裏處理。”我說:“沒事,工作要緊。”

童威起身走了,羅單跟我說:“文城是革命老區了,退伍老兵很多,童威他們一忙起來就不分時間地點人物。”我說:“老妹呀,你跟你親哥還客套個啥呀!”然後我和羅單將桌上剩下的那隻烤雞分了,有一搭沒一搭地邊聊邊啃。羅單問我:“怎樣?”我說:“烤得挺香的。”羅單噘著嘴,說:“我是問你我對象這人怎樣。”我掰了一隻雞腿,說:“談男朋友的話,不行,毫無情趣,幹澀。”然後掰了一隻雞腿遞給羅單,接著說:“若是做老公的話,再適合不過,踏實,靠得住。”羅單準備接茬說,可我又說了:“難哪!難隻難在你大老遠地找了個好男人。”羅單被我說得一愣一愣的,剛咬了一口的雞腿突然就不香了,有些失落地跟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手心手背都是肉。”羅單這話又讓我接不了,於是我掰了一隻雞翅膀去蘸辣椒麵,再看看羅單眼巴巴望著我,於是我還是得說,我隻得中立地說:“先處著看看,實在不行咱再換。”可羅單聽話不得要領,我還沒說完就被她嗆聲了:“換你妹呀,換。”

是到這年春節的時候,羅單才決定和我老姨公開自己的戀情。結果自然是毫無懸念的,我老姨的身上蘊藏著海量的淚水,鼻子一皺聲兒還沒出,眼淚就奔湧而出。尤其是今年羅單把童威帶回家,這是羅單繼參軍入伍那事以後又一出對我老姨的驚嚇。盡管羅單已經提前給老姨打過預防針,說:“今年過年不送禮,送禮隻送好女婿。”我老姨說:“你能耐你帶呀!沒人要的死丫頭。”當羅單真帶著童威出現在老姨麵前的時候,老姨怔了一下,然後開始哭,邊哭邊流冷汗,滿頭滿臉乃至於全身,汗水肉眼可見大顆大顆從毛孔中擠出來,一綹綹簌簌簌地淌下來。所以羅單和童威剛到的頭一天,老姨一聲招呼不打就直接來了我家,坐在沙發上哭得酣暢淋漓,邊哭邊用掛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汗。第二天眼睛腫得毛桃似的,實在是哭不動的,擦了一上午的汗。最終還是被羅單和童威送去醫院,做了個全身大檢查,核磁CT心肝脾肺血液大小便輪番來了一遍。醫生扶了扶眼鏡,拿著一大遝化驗單研究了半個小時,最後給開了一盒烏雞白鳳丸。

對於童威,老姨是一個看法,老周又是另一個看法。童威是南方人吃不慣麵食,老周悄摸買了大米帶到我家讓我媽做,說:“大過年的,咱們兩家拚夥算了。”不難看出,老周是喜歡童威的,這是一種老兵和老兵之間才有的喜歡,親切而又充滿默契。老周一聽童威是文城人,更喜歡童威了,整天拉著童威問這問那,他當兵作戰那會兒就是在文城。羅單跟童威補充說,老周不僅在文城當過兵,還是個戰鬥英雄,於是童威感覺老周更加親切了,一口一個老前輩,邀請說:“年後跟我和單單一起回文城看看。”老周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還是算了。”

年過得差不多了,羅單和童威決定向老姨提出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談婚論嫁。這次童威主要是來探一探態度的,順便打聽一下具體操辦的一些事宜。羅單委婉地引入話題,到了童威這裏卻又是開門見山的。童威喊了我老姨一聲“姨媽”,然後說:“我和單單想抓緊把手續給辦了。”我老姨當時一聽,愣怔了三秒,然後就激動了,鏗鏘撂出六個大字:“不可能,沒商量。”於是老姨在初五這天第一次離家出走,隻是嚐試。在隔壁小區公園裏溜達了幾圈後,轉去菜市場買了把韭菜回家來包餃子。見一家人都火急火燎出門找她去了,老姨很是心滿意足,悻悻地將“單單”改成了“死丫頭”。第二次離家出走倒是有點像真的,老姨收拾了一個行李箱,一大早就出門了。不過這次我們並沒有再心急火燎,老周說:“都別去尋她,看她能走哪裏。”最終我們在火車站旁邊的一家麻將館找到我老姨,老姨手氣爆棚,連和了八把。見到我們的時候鼻子一皺又哭了,狠狠地掐了老周一把,委屈巴巴地說:“現在才發現我丟了。”

後來我回雲南不久,大概是三月份,羅單給我打來電話說:“哥,我下定決心了。”我被她擾得很煩,說:“什麽?”羅單說:“哥,我下定決心了,要嫁給童威。”這讓我聽得有些愣,說:“嫁個屁呀嫁,我老姨能同意?”羅單掛了電話,我微信上立馬收到了羅單給我發來的圖片——這死丫頭竟然跟童威領證了。給我驚得一骨碌從**坐起來,羅單這死丫頭將先斬後奏這招用得是爐火純青了。這時候羅單再次給我打來電話,說:“哥,你趕緊給我支個招,我要怎麽跟我媽說呀。”我莫名有些氣,憤憤地說:“你就等著直接把我老姨氣死吧。”羅單和童威登記領證這事最終還是通過我,我再通過我媽委婉地向我老姨傳達的。我媽跟我說,老姨在得知並確認這事後,直接就背過去了,吃了一把速效救心丸才緩過來。老姨緩過來以後沒有哭鬧,麵沉如水,返回臥室翻箱倒櫃找戶口本,翻得丁零哐啷失手打碎了好幾個花瓶。問到老周,老周也直言不諱,說:“是我給他們的呀,他們年輕人下定決心在一塊兒了,我們老的又何必阻攔呢。”我老姨不搭茬,她感受到了深深的欺騙,冷冷地對老周說:“我們離了吧。”老周沒當真,繼續辯解說:“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比童威這樣的老兵更值得托付了。”老姨還是不搭茬,朝著老周歇斯底裏:“愛咋咋地,我不管啦。”

這事算是安全著陸了,往後就剩下擺席辦婚禮了。先是在我們這邊辦,童威全家都從文城趕來。老姨雖說還有些餘怒未消,不過就羅單這麽一個姑娘,忙前忙後給操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的。婚禮的當天,羅單的微信上接到幾個紅包,數額挺大,是老周那幾個老戰友給隨的禮。羅單問老周:“怎麽辦,需不需要退回去?”老周猶豫著搖搖頭說:“給你你就收著吧!”北方的婚禮辦完,接下來就是要去南方辦。童威給我爸媽老姨老周他們訂了飛文城的機票,老周卻堅決表示他不去文城了,態度之堅決以至於我老姨都罵他是個神經病,老姨說:“支持他們結婚的是你,現在結婚了,你個老家夥又撂挑子。”老周不做正麵回應,說:“我說不去就不去。”羅單婚禮那天童威改口叫了老周一聲“爸爸”,聽得老周當場老淚縱橫。那天老周喝了很多酒,紅著眼眶拉過童威說:“小童啊,我做夢都想回一趟文城啊。可是我不能回去呀,我沒有那個臉。”

我們全家前往文城參加羅單婚禮的前一天,老周不告而別一個人回了紮尕那老家。原本我們以為老周隻是隨口一說,或許是心疼機票錢,到時候拽著他去機場就行,沒承想老周是如此堅決。老姨搖搖頭說:“算啦,他說不去就是不去的。”童威的父母都是退休老幹部,為了響應廉潔號召,隻請了三親六戚,隨便擺了四五桌。不過婚禮的排場弄得挺足,格調挺高。婚禮當天老周那個廣西的老戰友專程趕來慶賀,廣西離文城挺近,高鐵直達。廣西的這個老戰友姓農,農民的農,我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姓氏。老農是上次在北方時候和羅單互加的微信,羅單在微信上給他發過電子的邀請函。不過他真的能來,羅單是萬萬沒想到,有些感動。老農來參加婚禮穿著一套西服,跟他略顯粗糙的外表有些不搭,老農認真地說,這是來參加婚禮而特意買的。然後老農繼續語出驚人,說:“我想隊長他絕對不會來文城,所以我這個當兄弟的必須過來幫隊長家姑娘鎮一鎮場子。”我老姨問:“你怎麽那麽肯定老周不會來的,他打過電話給你?”老農搖搖頭說:“這還用打什麽電話,三十多年了,要來文城他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