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玉竹壩有些日子了,邊境的蚊蟲可把我咬得夠嗆。這裏的蚊子毒得很,細小細小的花屁股,一叮一個水泡,不是疼而是辣,關鍵還特癢。清涼油沒用,童威給我支了個偏方,用煙灰兌上酒精塗抹以毒攻毒。童威算是在邊境防控上幹出經驗來了,為了鋪設防控設備的光纜,我跟著他到過所有他分管的邊境卡點站。往往邊境一線的卡點都設置在遠離人跡的荒野,兩人或四人輪班值守。水電剛通,每天有專人負責送菜,做飯、睡覺都在卡點。駐守久了,都知道我們的邊關已是銅牆鐵壁,其實鋌而走險的人不多,所以駐守卡點最大的難題是孤獨。想玩手機排解一下吧,可沒網絡信號。就算有網絡信號,也要盡量避免使用手機,因為卡點往外幾步就是邊境線。網絡信號一打開或者接個電話,行程跟蹤就會顯示你非法出境然後又非法入境了。

條件很艱苦,一個活動板房和一根攔路花杆,民兵輪班值守。苦中作樂,一民兵兄弟寫了副對聯貼在門口,上聯“但使邊關飛將在”,下聯“妖魔自掛東南枝”,來個橫批“都進不來”。另一個民兵兄弟告訴我,他每天要絞盡腦汁給另一個民兵兄弟取十個綽號,狗蛋貓剩驢踢早就用過了,最近新想了綽號叫蘇東坡或者李太白。還有一個民兵兄弟無奈地告訴我,幸虧來的時候帶了本女兒的《唐詩三百首》,如今已經能倒背如流。寂寞倒是能想法子消解,可其他的困難就隻能克服了。比如邊境線上那些無處不在的蛇蟲鼠蟻,多得令人抓狂。有些邊境卡點的蚊子多,有些邊境卡點蛇多,有些卡點蛇蟲鼠蟻都多。防蚊蟲的偏方是維生素B和花露水兌上水,噴灑在卡點周圍。相比於蚊子,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蛇。童威使出了在部隊時候所學,雄黃加大蒜水,可收效甚微。有一卡點叫摸蛇穀,蛇之多,有一回一個民兵執勤回去掀開被窩,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花蛇在激烈地**。童威說:“還是多虧了老嶽父哇!”防蛇最有效的方法是老周給傳授的,那便是在卡點養上一隻大白鵝。首先蛇對大鵝的糞便異常敏感,其次是大鵝的領地意識特強烈,驅蛇趕蟲奮勇爭先。最後這嘎嘎叫的大鵝還是個稱職的哨兵。我說:“看來老周這戰鬥英雄是挺能戰鬥的,關鍵時候見真東西。”童威點點頭說:“那可不,他不僅是我老嶽父,他還是我的老前輩。”

我這妹夫童威在吃苦耐勞方麵是沒得說的,大部分時間和邊境卡點的民兵兄弟同吃同住,偶爾也會住在村委會工作隊駐地。年輕氣盛想媳婦了,身上冒著藍幽幽的火苗,可還不能光明正大去找羅單。大多數時候要夜深人靜去敲門,少數時候心急火燎去翻羅單窗戶。小剛的母親將羅單這個兒媳婦看得死死的,她偏執地認為童威這家夥是羅單的姘頭。一天晚上童威剛摸進羅單的房間,小剛母親就扯開嗓子喊人了:“抓漢了,抓漢。”這事差點讓我笑死,我跟童威說:“自己的老婆,怎麽就變成偷了呢?”童威一臉正經看著我,認真地說:“偷就偷吧。首先要善待小剛的母親,無論她怎樣。”

我們請了工人,成天在邊境線上忙。工作流程大致是,鋪設光纜,立樁,安裝設備,然後回到後台中心的終端逐一調試監測設備的角度以及靈敏度。安裝的過程其實不難,隻要人手充足一切好辦。最難的是終端調試,因為特別煩瑣,七八百台熱感報警儀和六七百個警戒器都要逐一調試。這可坑慘了我帶來的那幾個本科試用生,我將他們扔在邊境線上,我回後台終端,然後打電話指揮他們進入警戒範圍,進而測試防控係統的異物闖入自動報警功能。幾天下來他們累得夠嗆,臉都被曬蛻了皮,想辭職不幹,幸虧我給出的幫助他們轉正的條件很誘人。我這邊倒是還好,雖說蚊子多一點,但是玉竹壩海拔高,相對涼爽。我導師那邊就淒慘了,他帶著人馬去的那個標段是個海拔隻有一百多的濕熱河穀,活脫脫一個大蒸籠。不僅蚊子多,蛇蟲鼠蟻也泛濫。導師在野外隻覺得後頸溫熱,一摸便是一長條吸飽了血圓滾滾的山螞蟥。撒點鹽巴將螞蟥弄下來之後,傷口流血止不住,失血性休克。底下的幾個試用生看這形勢有點熬不住了,收拾行李就跑。可沒跑出多遠就被卡點的民兵給截住了,試用生們操著一口外地人的口音,堵卡的民兵警惕地以為他們是在境外借道偷渡過來的。

在調試設備的時候我還真遇到過偷渡的,首先是熱感報警,再看看終端反饋卻沒有異物闖入報警,本以為是故障,可熱感一直在報警,我隻得放出無人機去看看。我的無人機畫麵切到報警位置的時候,卻發現民兵巡邏隊早就到達了現場,正在進行喊話驅離。我就納悶了,這人還能幹得過機器?後來他們跟我背起了毛主席語錄,說:“人民戰士就是那無敵的力量。企圖偷渡入境的那家夥大老遠過來就被我們在地裏給玉米放肥料的村民發現了,然後立馬打電話匯報了。”最終非法入境那家夥在邊防站使了三瓶開塞露,整整拉出了半斤海洛因。童威說:“咱們這兒是村村都是哨所,人人都是哨兵。”童威還跟我回顧了一段曆史,早些年這兒邊境禁毒緝私形勢特嚴峻,都是靠著軍民聯合一點點啃下來的。我跟童威說:“老周年輕時候搞緝毒就到過這裏。”童威說:“我爸他也打電話跟我說過好幾次。”

前一天童威跟我說人民群眾有力量的時候,我還聽得眼眶發脹感動至極。可轉天我就發現這聽人說話還是需要用上辯證法的,要一分為二地看待。好巧不巧,還真就讓我遇上了。還是在邊境線上安裝設備這事,本想著打完最後一根樁安裝上設備,我在玉竹壩這個標段的活就完工坐等驗收了。可這最後一根樁老是打不下去。我們雇的師傅裏有個四川人,跟我說:“我嘞個乖乖,莫不是遇上搗亂的嘍。”這最後一根樁的位置是我特意實地勘測過後才選定的,那位置有些特殊,是個山窪子,唯一的高處也就是打樁安裝設備的唯一位置。問題的症結就出在這位置上。這位置往東是一座墳,這墳的造型怪異得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孤零零的一個低矮小土包,土包前麵立著塊碩大的青石碑。而青石碑上卻又是不落一字,空空如也。不過這墳被附近村民打理得挺好,月台前鑲了石板,供台前放著一對蘋果,看上去還挺新鮮。附近的村民都管這墳叫作“飛將墳”,口耳相傳的傳說有點八竿子打不著,說這裏頭埋著古時候的飛將軍李廣,心誠則靈,有求必應。村民們自發給縣政府先後打過幾次報告,要求撥一筆錢下來修個飛將廟。縣政府初還以為是座古墓,專門找了縣文物所的專家來看看。專家看完搖搖頭說:無論是從形製還是封土,這墳都太新了,五十年都沒有。確定打樁位置的那天,附近村寨的村民就過來阻撓,說我們打的這個樁影響了飛將墳的風水。現實情況卻是我們打樁的位置距離那墳百來米,完全互不幹擾,可無論怎麽跟村民解釋都無用。他們形象地說,在你家門口豎根杆子掛個白燈籠你能願意?他們還貼切地說,在你家門口掛隻眼睛隨時盯著你,你能願意?我聽得有些暈,村民們哪裏學來的比喻?用得貼切,用得無懈可擊。

所以這事還得請童威來,我一再跟童威強調說,一定要讓他們知道安裝設備和邊境防控的利害關係。童威白了我一眼,說:“這還用你提醒。”可童威帶著工作隊親自上門去了,也碰了一鼻子灰。問村裏的年輕人:“那墳是誰家的?”答:“不曉得。”於是更疑惑了,再問:“既然都不曉得是誰家的,你們阻撓人家安裝設備幹啥?”其中一年輕人說了:“是張老漢喊我們去阻撓的。”張老漢?意思那墳是張老漢的?另一個年輕人說了:“不是,你管誰家的,反正那墳就是我們村子的。”張老漢其人德高望重,那地位類似於我們在電視裏演的頭人族長。張老漢已入耄耋,幹瘦,佝僂,瘸了一條腿。張老漢的大名在邊境一線可算響當當,早些年是民兵隊長,協助邊防部隊巡邏、搜山、偵查情報,破了很多販毒走私的案子。名聲太大遭了毒販的報複,先是把他十四歲的兒子抓了去,再無音信。這還不夠,後來販毒集團派人來割走了他一隻耳朵,挑斷了他的腳筋。張老漢這人算是大義凜然,為邊境防控做出過重大犧牲了,我實在是想不出他三番兩次阻撓我們的理由。我跟童威他們工作隊去張老漢家拜訪時,他正坐在堂屋門口的一把太師椅上,一張斑駁的臉上目光炯炯,看上去形象有些莊嚴。童威作為工作隊長第一個開腔了。童威醞釀著腹稿嘴皮才顫了顫,張老漢就厲聲說:“小子,你給老子閉嘴。”然後張老漢繼續厲聲警告說:“無論是誰,敢動那墳的風水,我跟他拚老命。”這時候工作隊裏一小同誌似乎抓住了破綻,插了一句嘴,說:“大爺,封建迷信要不得,還風水。”於是張老漢喘了喘舉起拐杖指著小同誌,怒目圓睜憤怒道:“你懂個麻雀。”

我們在張老漢這兒吃了癟,可工作仍舊得幹。最後一個樁打不下去,我們的防控係統就是有漏洞的。若是放過那個位置,就得另外多打十多個樁作為補充,所以那個位置那根樁是非打不可的。最好童威他們工作組能把工作做通,再不濟童威能申請來行政命令。我跟導師打電話時匯報了這事,我導師雲淡風輕說:“這好辦,問清楚訴求,要東西給東西,要錢實在不行就打發點錢。”可我不敢冒險,人家張老漢七老八十的,能有啥訴求。摩擦終究還是發生了,我雇的工人師傅為了打完最後一根樁盡早結工錢,擅自帶著幾個人開工了。工程設備響起來的時候,張老漢讓村裏的年輕人背著他火速趕過去阻攔。我和童威的工作隊聞訊趕過去的時候,兩邊人唇槍舌劍正在興頭上。工人師傅們隻想早點幹完活,有一句沒一句搭著張老漢的話。可張老漢那氣勢完全是奔著拚命去的,瞪著倆眼軲轆揮舞著拐杖,激動得像隻鬥雞。也幸虧村裏的年輕人幫忙攔著,否則有理由相信張老漢真會衝過去和工人師傅們幹起來。村裏的小年輕是分得清利害的,摩擦的消息就是他們給工作隊打電話報告的。童威帶著工作隊趕過去製止的時候,張老漢邊罵邊喘著粗氣。我趕緊讓工人師傅們停了機器趕快回去,工人師傅們跟我講:“都是那老頭兒一個人在罵。”我看童威的樣子也無奈至極,直截了當就問張老漢說:“大爹,你有什麽想法就直接跟我們說,能解決就給解決,一次兩次來阻撓施工可不行。”於是張老漢更加憤怒了,下巴打了個哆嗦,假牙掉出來用手接住,然後直接扔向童威,憤怒道:“想法,我能有什麽想法,我倒是想問問你們,你們幾個小崽子到底有什麽想法。”

張老漢正在氣頭上,我們明智地不能回嘴。隻見張老漢舉著拐杖指了指,我們往指的方向看去,是那座墳。張老漢沒了假牙聲音反倒是更加洪亮了,激動地說:“你們知道那裏麵住著的是誰嗎?裏麵住著的是我們的烈士,緝毒英雄,若是誰敢打擾了英雄的清淨,我就跟他拚了這把老骨頭。”張老漢一番話說完,全場立馬肅靜了。我們耳中還在回響著張老漢剛才的話,我們絲毫不會去懷疑一個耄耋老者口中說出的話會有假。不過我們仍心存疑惑,烈士不都在陵園嗎,怎麽會孤零零地待在這邊境的荒野?

那墳裏埋著的,不僅僅是烈士,還有張老漢的兒子。

張老漢的兒子叫張阿甲,販毒集團把他擄過去之後沒有急著殺他,而是通過張阿甲來威脅張老漢充當“雙響炮”。後來販毒集團被剿滅的時候,張阿甲已經被販毒集團賣到另一個販毒集團做了“架馬槽”。後來經過多方麵工作,張阿甲成了警方潛伏在販毒集團中的線人。聯合掃毒行動前夕接到任務,將販毒集團老巢的火力配置想辦法交接給抵近偵察的我方狙擊小組。不過這次張阿甲暴露了,販毒集團派人取來張老漢的一隻耳朵,以此威脅。張阿甲戰戰兢兢最終還是將狙擊小組的位置出賣了,說放馬的時候看見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按照販毒集團的規矩,張阿甲這樣的內鬼應該被砍頭的。可販毒集團緊急轉移的時候需要張阿甲牽馬,暫時留著他。聯合掃毒行動全麵收網的時候,張阿甲占著熟悉地形的優勢趁亂逃了出來。

被他出賣的狙擊小組在邊境上據守險要,打得很慘烈。戰鬥打響的時候,張阿甲正好躲在懸崖之下,頭頂是密集的槍聲。一個毒販吸了毒,打瘋了,身上捆著炸藥衝上去企圖同歸於盡,被狙擊小組的一個戰士衝上來抱著腰雙雙滾下懸崖,墜地之前在半空爆炸開來。後來毒販們的火箭彈拖著長長的尾巴在狙擊小組據守的高地炸開一團血霧,一條血淋淋的胳膊落到張阿甲麵前,然後一根腳指頭正好砸在他的額頭上,張阿甲在血雨腥風中暈了過去。緊接著,頭上的槍聲更密集了,是我們的支援來了。因為狙擊小組的提前暴露,這次收網行動戰鬥打得很激烈。打散掉的販毒武裝趁著大雨隱進叢林中負隅頑抗,一直到了第二天天晴了,搜救隊才有機會下到懸崖之下去搜尋戰士的遺體。可到了懸崖之下,哪還有遺體的蹤跡。夜裏下大雨發了山洪,一切蹤跡都被洪水裹挾而去。

實際上,兩個犧牲的戰士是被張阿甲給收殮的。張阿甲被夜間的大雨給澆醒,匍匐在懸崖底下將支離破碎的遺體一塊一塊地拾進背簍裏悄悄給背了回來。張阿甲回來的時候張老漢就知道了,他的兒子肯定反了水。可張阿甲回來放下背簍的那一刻,卸了力氣就倒了,翻過身來,滿背的肉都被土銃的鐵砂坑坑窪窪打爛了。當時為了配合掃毒行動,村裏的民兵都派出去搜山了,張老漢又丟了一隻耳朵瘸了一條腿,就這麽看著張阿甲一點一點流幹了血死在自己麵前。張阿甲將死的時候躺在張老漢懷裏,氣若遊絲地念叨:“爹,我沒種。”張阿甲死後,張老漢有想過報告給邊防部隊的,但是想了想又罷了,他的兒子張阿甲已經死了,絕不能死了還要背負叛徒的罵名。人的後事是絕對不能拖的,天氣又炎熱,隻好悄悄下葬。張阿甲和他背回來的遺體被張老漢用毯子裹著一塊入了土,這一晃就是三十餘年。入土立碑的時候選了塊大青石板,上麵沒落一字。一方麵不知道該怎麽落,不知道姓名。最重要的一點,沒有什麽比挖墳鞭屍更令人絕望的,無論是反水的張阿甲還是因為張阿甲反水而犧牲的戰士,都是毒販們深惡痛絕必須報複以儆效尤的目標。

往後三十餘年,張老漢注定是要在內疚中惶恐度過的。現在村裏人對這座墳的來由知曉不多,沒人多問,張老漢也不愛多說。年紀大了編個故事也像真的,有人問就說那裏麵躺著的是飛將軍李廣。從此村規民俗中多了一項,逢年過節的時候去墓前燒一燒紙,能求得保佑。清明時節到墓前掛一串白靈,當地人都知道鎮守邊關的叫作飛將軍。張老漢說完這墳的來由後,童威看了我一眼,我在童威看我的時候也看了他一眼。我們眼眶都有些紅,我們幾乎在同一時刻想起了老周。童威和我一起看向張老漢,張老漢在說完這些之後,如釋重負似的弓下腰掩住一臉的木色。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