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慧她男朋友休假來看她的時候,我們正好出外勤。

馬隊帶領著我們消防和城管聯合執法,在城中村對那些“握手樓”進行重點整頓。城管執法隊負責督促拆除那些私搭亂建的陽台和遮陽棚,我們消防重點檢查樓裏的排煙道和飛線。對城中村的消防整改行動就這麽悄摸開始了,陣仗不算大,持久戰,講究個循序漸進一步一個腳印地來。不過處罰的力度倒是挺大的,說了不聽聽了不改的,該罰款就罰款,該停業整頓就停業整頓。為此,好多被罰款的商戶找了我爸,托我爸找馬隊說說情少罰一點。不過在這一點上我爸是立場堅定的,說:“消防措施做不好,被罰了活該。”不出所料,我爸得罪了人。於是我爸的曆史被重新翻出來,人說:“好意思教育別人防火,當年你不也燒死過人。”尤其是我爸沒事跟在馬隊後邊分發防火宣傳單的時候,身後一片嘩然,老城中村人沒有辦法不去想起馬隊的老婆。

王曉慧的那個消防員男朋友叫李海成,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剛好是情人節。為什麽這麽記憶猶新呢,因為那幾天馬隊他們消防指戰員出任務出得很勤。失戀跳樓的、跳河的、想盡一切辦法要找死的,在這個節點消防中隊的警鈴嗚哇嗚哇聒噪極了。馬隊吩咐我和王曉慧勤去城中村做消防檢查,城中村那些打工仔表白時擺玫瑰點蠟燭容易引發火災。

李海成捧著一束玫瑰花悄然而至,要給王曉慧製造一個浪漫的驚喜。

這天我和王曉慧出完外勤準備下班的時候,又熱又渴,正好遇到一家冰激淩店開業酬賓,買一送一。我一隻手拿著一個冰激淩,問王曉慧:“來一個?”

王曉慧白了我一眼:“不吃。”

我說:“再不吃就化了,浪費可恥。”

王曉慧一臉勉強地接了過去,於是我們蹲在巷子口吃冰激淩。

這個關鍵時刻李海成捧著一束玫瑰花出現在巷子口,場麵簡直要命。我們三個在一瞬間僵滯住了,六目相對。李海成看了我一眼,然後略過我,捧著花喊了聲:“曉慧。”王曉慧呆愣住了,手一鬆冰激淩就掉在了地上,失神到語氣反常略帶責備地說:“你怎麽一聲招呼不打就來了。”王曉慧在反應過來之後,瞅了我一眼跟李海成介紹:“這是我的同事,我們剛外勤結束。”李海成看我一眼笑了笑,說:“我知道。”接下來我跟李海成假模假樣地寒暄,感覺很怪異。李海成其人,看著跟王曉慧挺般配的,個子高挑,形象幹練,理著一個清爽的寸頭,笑起來的時候牙齒潔白。李海成笑得很坦然,我倒莫名有些心虛。王曉慧緊繃繃的,揪著衣角看我們兩個男人尬聊。

晚飯是一起吃的,本來我堅決不去,電燈泡就不當了,閃瞎人眼睛害人害己。李海成一再堅持說,遇上就是朋友,一起吃個飯順便聊聊。沒承想這時候王曉慧冷不丁來上一句,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那我也隻能說,必須去,身正不怕影子斜。情人節的餐廳成雙成對,我們兩男一女的組合很怪異。服務員上來推薦情侶套餐,再看看我們仨的組合立即捂住了嘴,改口說先生看看菜單,點些什麽。吃飯的時候全程的氣氛都很怪異,我看見李海成那根出任務時被切割機切斷的手指被接了上去,不過已經名存實亡了,沒有辦法正常彎曲。李海成揮著那根殘疾指頭衝我打招呼,越是熱情場麵就越怪異。剛開始我尬著臉還能詞不搭調地回應兩句,王曉慧全程低著頭摳著手指甲像個犯錯的孩子。想來想去還是得這麽形容:我和王曉慧就像是被捉奸在床。

盡管從來沒有。但是正因為從來沒有,所以才更像是被捉了奸。

關鍵還是太在乎彼此的臉麵。

場麵一度僵滯的時候,李海成在努力維持,幹脆給我們講了個笑話,說:“幾個月前遇到個傻缺,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曉慧的男朋友。我說是。然後那傻缺拿著移動的電話號碼跟我推銷聯通公司的套餐。”出於禮貌,我咧著嘴紅口白牙配合著哈哈笑,其實內心早已是萬馬奔騰了。

李海成口中那個拿著移動電話推銷聯通套餐的傻缺就是我。

轉移尷尬的重任最終還是落在了酒上,我和李海成決定喝點。王曉慧在一旁捅了一下李海成,說:“你不能喝酒,影響訓練。”然後王曉慧斜了我一眼說:“他酒量不行,別喝。”我結結巴巴會意,說:“要不還是別喝了。”李海成聲氣大了,說:“這酒得喝,因為高興。”

於是我在和李海成不是較量的較量中,終於贏了一次。

如果說較量是為了王曉慧,那我肯定輸,因為我沒有任何底氣也不占理兒。若是較量隻是為了高興,我城中村土著不是白叫的。李海成果真如王曉慧所說,酒量不行,端著杯子推了幾手太極說話就開始夾舌了,麵頰緋紅,眼睛血紅。王曉慧在桌子底下踩了我好幾腳,暗示不能再喝了。可李海成不依不饒,端起酒杯就跟我幹了,幹了一杯之後我就恍恍惚惚看見他腦袋歪了。

李海成顫顫巍巍伸出手來跟我握手,看看王曉慧又看看我,喊我“兄弟”,然後說:“我知道你和曉慧以前的事情……”

我剛要做出解釋,李海成又堵了我的話接著說:“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覺得你能給曉慧更好的愛,我可以選擇放手。”

我頭一回遭遇到這樣的話,隻聽得我腦子發蒙,我說:“過去的就不提了,你們好好的就行。”

李海成繼續堅持,認真地說:“我個做消防員的,成天火裏衝水裏蹚,虧欠曉慧太多太多。我感覺你跟曉慧更適合……”

李海成這麽一說,他的話我就不敢接了,接了話就坐實我橫插一腳不講道義良心喂了狗。我心裏怪不是滋味的,甚至有些生氣,我站起身來就要走:“神經病啊,你們談你們的戀愛,跟我有毛關係。”

我走的時候王曉慧在身後喊我:“江海河,你個王八蛋。”

我轉過身看著趴在桌上嗷嗷吐的李海成,對王曉慧交代說:“照顧好你男朋友。”

李海成這時候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一根韭菜葉,看著我說:“我是認真的,曉慧跟你更適合。”於是我擺了擺手還是沒忍住朝他吼:“去你媽的,王曉慧是你女朋友又不是我女朋友,不帶這麽玩的。”

這一夜我睡得很踏實。

城中村的爛仔們大半夜放煙花表白的時候把樓下的垃圾堆點燃了,消防中隊半夜出任務來滅火都沒把我吵醒。早上起床的時候我驚奇地發現我竟然沒有尿床,從**下來的時候有了尿意,竟然還能對著馬桶痛快地尿一陣。

難道我尿床的毛病就這麽好啦?

我不得其解,我分析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沒做虧心事,不怕夜尿床。

那也經不起反推呀,我尿了十多年,我總不能十多年都在做虧心事吧。

算啦算啦,不想了,腦瓜子嗡嗡的。

去消防隊上班的時候,開早會,馬隊專門將昨晚城中村的火情提上來,將我和王曉慧兩人嚴厲批評了一頓,說我們倆吃幹飯,對城中村消防檢查粗心大意。本來我想反駁兩句的,那幫爛仔放煙花引發的火情,要找就找城管或者派出所去。不過我掃了一眼王曉慧,大概是一夜沒睡無精打采的,所以我欲言又止地忍住了。

李海成休假期間一共來看了王曉慧五天,五天裏有三天都在我們中隊吃食堂。本來馬隊想抓著他這個消防技能冠軍給我們消防員上幾節課,傳授一點切割機的使用技巧的。可李海成向馬隊展示了他的那根殘指,說:“使不了,握不動啦,切割機,以後就是壓水管的命啦。”李海成和王曉慧成雙成對的幾天裏,我是沒臉回中隊的,我跟王曉慧的事情整個中隊都知道。正如中隊的消防員形容的那樣:“李海成是來宣示主權的。”

我想我在他們眼裏的形象,正如動物世界裏的那隻求偶失敗的鬣狗。

我想我夾著尾巴落荒而逃時候背影一定很淒涼。

既然城中村垃圾堆著火這事馬隊點名批評了,我就得主動承擔起相應的隱患整改工作,其實我就是想離中隊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整頓工作就是聯係居委會把城中村那幾堆易燃的、可能會自燃的垃圾清理掉。這個工作並不好做,關鍵是人家居委會的不配合,說那垃圾堆了好幾年,我完全沒必要多管閑事。最終還是我爸幫了我的忙,我爸這個時候剛選上了居委會主任。他在連日的城中村消防整改中和城管一笑泯恩仇,決定不再騎著三輪跟城管大隊的同誌鬥智鬥勇。於是我爸提供三輪,組織了居委會一幫人手。人們看著清理幹淨的垃圾堆,恍然大悟地想起來:“當年就是老江家垃圾自燃,燒死了馬隊的老婆孩子。”

大多數時候我爸不放在心上,少數時候他怒目相對:“閉上你狗嘴,再吵吵燒死你全家。”

有時候針尖對麥芒杠上了,人家會憤憤說:“要燒,也是馬隊燒了你全家。”

通常這個時候我爸整個人都會在戰栗中迅速萎靡下來,自己和自己無休止地做鬥爭。

李海成回去之後,馬隊把王曉慧調離了輔助行政崗,去辦公室寫文件。

馬隊在做出決定之前還專門找我聊過,東拉西扯大半天才講到重點,問我:“給你換一個搭檔,有沒有其他意見?”

我擺了擺手說:“求之不得。”

李海成走後,我和王曉慧心照不宣地將彼此視為陌生人,互相繞著走,正麵遇上了繞不開,那也要側著身子偏著頭走。我們都想把彼此當作空氣,但是我們彼此的存在又是那樣合理。不過經過李海成來的這一出,我尿床的這個毛病奇跡般地好轉了很多,白天有沒有王曉慧我都尿得出,到了晚上也形勢一片大好。

對城中村的消防整改工作也在有序推進,基本上已經把外圍工作拿下了。接下來就是細化成專項的內部檢查,消防通道、消防器械、違規電路、排煙管道等,慢工出細活。

馬隊給我分配的新搭檔是個新來的青瓜蛋子,剛大學畢業的小夥子,叫寶來。他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寶來,名字取得像把火。”我調侃說:“我叫江海河,那就是一汪水了。”馬隊說:“甭管一把火還是一攤水,今後你們要相互學習,取長補短。”

寶來這小子虎背熊腰傻了吧唧的,但是純潔得有些可愛,像個孩子,整天沒事就江哥長江哥短的。我對他實在沒多大興趣,我對任何事都提不起熱情來。沒有插科打諢,沒有互掐鬥嘴,沒有王曉慧,沒有色彩,沒有滋味。幸虧寶來這傻小子不僅踏實還懂事,再出外勤,我都鼓動他率先衝在前頭。我甚至都已經想好了,等寶來工作上手對馬隊有個交代以後,我就要從消防中隊撤退了。我現在已經算是擺脫了依賴王曉慧才能尿得出來的魔咒,那我還待在這裏幹啥,回我的城中村當我吃喝不愁的土著去。

可這樣的想法一旦有了,我又不行了。

那天劉指導員出任務去火場痕檢去了,就我和寶來出外勤搞消防檢查。緊趕慢趕,一個餐館的廚房出現了火情還是被我們給趕上了,遠遠地就看見濃煙滾滾衝出來。老板著急忙慌地跑了出來,渾身沾滿了滅火器的幹粉,隻看得清一條鮮紅的舌頭在嘴裏邊攪邊說:“油鍋嗆著了火,煤氣罐還沒有關。”我當時的第一個想法是,終於遇到馬隊說的特殊情況了,接下來的流程該是趕快掏出手機給中隊接警室打電話讓他們趕來處置火情。可我掏出電話的時候反而把老板給幹蒙了,老板滿臉疑惑地看著我:“你幹啥?”

我說:“我報火警啊!”

於是那老板更加蒙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說:“你不就是消防員?”

我這時才有點反應過來,說:“哦,我是消防員。”

那老板又看我:“你是消防員,你還愣著幹啥?”

我愕然,說:“我,我報火警。”

當我還在思索我應該如何突破我和老板剛製造的邏輯怪圈的時候,我一旁的傻小子寶來站不住了。把外套脫下來,在路邊的臭水溝裏蘸濕了罩在頭上,不管不顧地衝進了滾滾濃煙中。我和老板看著寶來這通操作一起愣怔了眼,然後大眼瞪小眼。

我有點被這情形嚇到了,衝著濃煙喊:“寶來你個大傻子,不要命啦?”

我喊,老板也跟著喊,喊得富有感慨,他喊出了顫顫巍巍的戲劇腔:“果然英雄出少年……”

老板感歎的腔調尾巴還沒收幹淨,寶來就已經抱著煤氣罐從濃煙中衝了出來。寶來滿頭滿臉被熏得黢黑,隻剩眼白和牙齒還是雪白的,抱著一大個煤氣罐,罐口還不停地往外噴著火。寶來衝出來的陣仗著實駭人,衝出來的時候他身子顛了一下,那煤氣罐上著得更厲害了,長長地吐出來一條火舌,朝我的麵門就舔過來。我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說:“你滾開。”腳後跟撞到磚頭的時候,我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我不由得後腦勺發麻,脊背涼颼颼的。我癱坐下去的時候朝著寶來喊:“寶來你個灰孫。”

屁股著地的時候我打了個冷戰,按照那老板後來見人就說的說法——我被嚇尿了。

寶來抱著煤氣罐衝到一塊空地上放穩了,解下罩在頭上的濕襯衫往出氣閥一蓋火焰就滅了,然後擰緊氣閥危機就解決了。一套操作行雲流水,從衝進火場到處理掉火情,前後不過一兩分鍾。寶來張著一口白牙向我走來,居高臨下向我伸出手說:“江哥,我扶你起來。”我沒臉去接寶來的手,我顫顫巍巍試了好幾次才站了起來。站不起來,其實是不想站起來,可這地上也沒留個縫隙讓我鑽。火情發生以後就迅速引來了一批圍觀的,不過他們關注的重點是我抖得像篩糠般的雙腿,以及我身下濕漉漉腥臊的那一攤。要臉有一個前提,那就是得有臉,我是徹底沒了臉。

我想低著頭埋著臉,然後我又決定抬起頭仰著臉,其實這也是一個矛盾的怪圈。

最後我發現其實抬頭低頭都是一個樣子,都是一片黑暗的天旋地轉。

我對著黑暗嘀咕:無關尿或者不尿,其實我都沒有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