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傻子寶來成了城中村人們眼中的英雄，代價是抱煤氣罐的時候脖子被火焰舔了幾下，起了一大片火燎泡，從醫院回來的時候敷著黑乎乎一層燒傷膏。馬隊板著張臉盯著寶來，嚴厲批評：“你個愣頭青有幾條命，竟敢擅自行動。”劉指導員則是器重地拍了拍寶來的肩膀：“小子，有我當年的風範。”寶來傻嗬嗬地憨笑：“我感覺火情不嚴重，能處理就盡快處理。”寶來對火有著超乎常人的認識，他的父親是位烈士，老消防員，早些年前撲救一場山火，偵查煙點的時候遇到了爆燃。
寶來傻笑的時候我抬起頭，我又看見了他那口潔白的牙齒。寶來仍舊喊我：“江哥。”我嘴唇抖了幾下，卻找不出任何理由答應他。我沒有辦法不正視他全部的臉，這次他的臉上真的很有麵兒。是我尖酸，是我刻薄，寶來不是大傻子，我才是。火情之後防火參謀進駐現場進行痕檢和險情評估，首先那老板扯了謊，起火的原因是他私自搭了幾條飛線導致的短路起火。其次是寶來衝進火場抱出了煤氣罐，將火災損失降到了理論上的最低。起火餐館的樓上住了兩個無法撤離的癱瘓老人，如果煤氣罐發生爆炸，後果不堪設想。
然後馬隊又滿臉愁容地看著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要有什麽心理壓力。”馬隊轉身走了，我仍丟了魂似的戳在原地。我那天在火場尿褲子的事情早就傳遍了整個中隊。劉指導員專門做過要求，對我這事不允許議論。我知道沒人議論，但是我也看得見整個中隊的人看我的眼睛裏都裝了掃描儀，他們沒有辦法不重新打量一下我這個已經沒了臉的人。當然，除了王曉慧。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王曉慧主動跟我說了自李海成走了之後的第一句話，她端著餐盤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好吧？”我對著餐盤扒了幾口飯，下巴抖了幾下說：“沒。”
我又開始陷入無休無止的夢境，夢中的場景不斷地被充實。濃煙滾滾是絕對的黑暗，密密麻麻的鼠群和蛇群從濃煙中湧出來將我吞噬。我在夢中的濃煙裏有了窒息感，我混跡於鼠群和蛇群之中，後背被烈火灼燒，前頭被濃煙鋪麵，我無法動彈。我尿床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泡接著一泡，尿到天亮尿不出了，身體卻還保持著戰栗感。白晝如同夜晚，我丟了三魂七魄，步入混淆，眼前一片混沌，分不清現實和夢境。我在下班的時候路過一個爆米花攤，杵在原地盯著烤爆米花的爐子看。高壓爐放氣爆開的時候一聲巨響，我在這個時候渾身抖了一下——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尿了褲子。
人們在我身上有了驚奇的發現，他們幾乎是驚呼：“快看，這不是那個被嚇尿褲子的消防員嗎？”
我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混得最慘的城中村土著。我在快要被一片唏噓聲淹沒的時候看見了王曉慧，王曉慧扒開人群衝進來脫下外套係在我腰上。我行屍走肉般被王曉慧拽著走，邊走邊聽到王曉慧咬牙切齒地維護我：“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挖出來。”王曉慧不放心，堅持把我送到家。到了家門口的時候我把她攔在了門外，我甩上門的時候聽見王曉慧在門外喊我：“不要胡思亂想，沒事的。”我沒有回應她，迅速退守到我的**，蓋起被子蒙著頭，還沒睡著我就開始尿床。
我很有必要離開消防中隊，而且理由已經足夠像理由。
我是我，消防中隊是消防中隊。這個很關鍵，絕對要區分開來。我在消防中隊工作了大半年，我也該知道有一種東西叫作集體榮譽感。那個在火場被嚇尿褲子的人是我，我們消防中隊的戰士個個都有膽的，起碼他們絕對不會尿褲子。可是因為有我抹黑，我們中隊的消防員都像會尿褲子似的。可事情不該是這個樣子。
我臥床不出的日子裏馬隊來看我，我膽怯地透過門縫告訴馬隊其實我很好，沒必要來看我。於是我爸他們又喝了一場大酒，他們在一樓喝酒，我在二樓尿床。我聽見他們喝酒的聲氣越來越大，最後我爸朝著馬隊激動地喊：“你當初就不該讓他去消防隊。”馬隊說：“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我爸更激動了，朝著馬隊吼：“你答應過我的，絕對不能把我兒子拖向火。”馬隊說：“我從來沒有想過。”
第二天我跟馬隊遞交辭職報告，馬隊沒批。
馬隊找我談一談的表情是嚴肅的，其實我還看見他眼裏充滿了擔憂。
馬隊長呼了口氣跟我說：“我當消防員第一次出任務，高空火災救援，我們被困在樓梯間裏，上天不能落地不可。門板被燒得殷紅的時候我不得不聯想起燜爐烤雞，我們幾個消防員都會被燜死在小房間裏最終變成噴香的烤雞。那個時候我也尿了，真的是要生死由命就管不了啥屎尿了，可尿完之後抖抖擻擻還不是漢子一個活過來了。”
我說：“這不一樣。”
馬隊擺了擺手，笑著說：“這有什麽不一樣？”
我失魂落魄但也很堅定地說：“這本來就不一樣。”
這一天是我二十五歲生日，我淺薄的閱曆總算夠我拿來捋一捋活著與死去的本質區別。其實我是捋不清楚的，這樣的命題對我而言還太難。飛蛾撲火和鳳凰涅槃這兩個詞其實近義，不過這中間還夾雜著膽小如鼠。比如我，我這個隻會尿床的膽小鬼。
馬隊還是沒給我批離職報告，他說：“自己的**，自己要把得住。”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我點點頭有了主見說：“可這裏是消防隊，我尿得不是地方。”
馬隊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我多想往你的**上，貼個創可貼。”
消防中隊季度大比武又如期舉行，我仍舊窩在家裏思考如何重整尊容再出門，我還是沒臉回消防中隊。馬隊沒給我批辭職報告，給我了一個月權當休假。馬隊說：“我們都先別忙著下決定。”馬隊先後來找過我爸好幾次，都是談城中村的消防整改問題。我聽過他們的對話，我爸有點埋怨馬隊：“我兒子的辭職報告，你怎麽不批呢？”馬隊猶豫了一會兒，說：“難道我們要他尿一輩子？”於是我爸不說話了。
在我家樓下的田徑場，這次比武比起以往的比武更加喧囂。田徑場的鼓勁聲和噓聲山呼海嘯的時候，我拉開窗簾斜著眼睛往下看。這次比武有點別開生麵，馬隊把寶來也放了進去。某種程度上而言，這場比武關乎我們內部文職和專職消防員的尊嚴。原因其實很簡單，寶來這條大鯰魚被馬隊放進了沙丁魚堆裏，作用是激發沙丁魚的活力。
寶來短衣短袖站在田徑場上看上去傻乎乎的，專職消防員們多少有些輕敵。我看見寶來臉上有了我從未見過的認真，發令槍響起的時候，寶來豹子一般率先衝了出去。負重短跑和爬樓梯兩個項目遙遙領先，最令人稱奇的是五千米空呼機長跑，寶來整整甩開了後麵一圈。穿脫戰鬥服負重一百米和一人兩盤水帶連接這兩個項目就弱一點，寶來輸就輸在他對設備的穿戴不熟悉。比武前沒人能想到寶來會贏，寶來贏了的時候專職消防員們擊鼓擂胸對自己發出唏噓，說寶來這家夥果然是條鯰魚，跑起來的時候不需要用肺呼吸。寶來贏的時候是我近段時間以來為數不多開心的時刻，我拍著欄杆為他歡呼：“寶來你個灰孫真是好樣的！”我不確定我站在窗戶前拍欄杆的聲響有多大，反正應該不大。我看見在比武現場戴著袖標維持秩序的王曉慧抬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中隊的警鈴響起來的時候比武才進行到一半，戰備狀態的消防員迅速出警，比武繼續。可沒一會兒，中隊的警鈴聲大作，比武現場的消防員渾身抖了一下就放下手頭一切的事情往消防站奔過去，整頓了沒一會兒，整個中隊的消防員全都殺了出去。
常識告訴我：這種場麵叫作情況特別緊急。
我打開手機的時候正好彈出一條快訊，我們鄰市的一個化工廠發生嚴重事故，火勢還未得到有效控製，其間火場內部發生幾次小規模爆炸，幾個率先衝進火場的消防員已經不幸犧牲。臨近的幾個地級市的消防隊正在開著泡沫車火速趕往事故現場進行支援。這條信息讓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我的心中立刻浮現出李海成的身影。不出意料的話，李海成現在肯定在事故現場。我撥了李海成的電話，無人接聽，然後我打了王曉慧的電話，還是無人接聽。我有點坐不住了，穿上拖鞋就往中隊辦公室跑。
中隊的辦公室裏的電視機正在播放著事故現場先前的航拍畫麵，隔著電視屏幕都能想象事故的嚴重程度。濁白的濃煙中時不時地響起隆隆的爆炸聲，鮮紅的火焰從濃煙中躥出來。王曉慧坐在電視機前，雙手合十夾著手機做祈禱狀。寶來參加比武的短褲都沒換，一身臭汗地在電視機前踱步。
寶來嘴拙還是要安慰王曉慧，他不停地跟王曉慧念叨：“沒事的，沒事的，你別多想。”
我出現在王曉慧麵前的時候，王曉慧從呆愣的狀態中抖了一下，麵皮有些鬆動，大顆大顆的眼淚迸了出來，泣不成聲地說：“海成他不接我電話。”
我說：“可能是他有其他事情。”
可這時候寶來極不應景補充了一句：“出任務的時候哪裏有空管手機。”
這話一出來，王曉慧渾身顫了一下，傷心的哭泣變為絕望的抽泣。
我瞪著寶來：“你個灰孫趕緊閉嘴。”
寶來傻乎乎地回嘴：“本來就是。”
其實我們都知道李海成如果出任務，隻能是去了電視機上那煉獄般的現場。我們一直坐在辦公室的電視機前，通過一切手段去獲取事故現場的最新情況。可從手機或者電腦上獲取的信息是有限的，電視上的報道也是。我們分別給鄰市的所有朋友挨個打去電話，得到的反饋都差不多。消防救援車排成長龍進駐了現場，火場外圍的居民全部被疏散，隔著老遠都能聽到發生事故的化工廠傳來隆隆的爆炸聲。王曉慧還在執著地一個接一個往李海成的手機撥電話，一直撥到手機沒電關機了，電話卻始終沒接。王曉慧哭腫了眼睛絕望地看著我，憤憤地說：“海成這家夥竟然敢不接老娘的電話，下次見麵我不抽死他。”
其實這個時候我們都確認了，李海成去了現場，不過情況不明。
天亮的時候，電視上才播出火災被撲滅的消息。其實後來我聽趕去支援的消防員說，其實火情上半夜就被控製住了，下半夜主要是搜尋犧牲的消防員以及遇難的化工廠工人，畫麵駭人不宜播出。電視新聞中的航拍畫麵中，整個事故現場還看得見氤氳的水汽，儼然成為一片廢墟。
劉指導員到辦公室的時候臉皮繃得死緊，他走向王曉慧，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曉慧，收拾一下坐我的車走。”王曉慧還在呆愣，沒反應過來。我問：“去哪裏？”
劉指導員說：“去鄰市，馬隊剛給我打電話讓我帶你過去。”
王曉慧這時抬起頭來，吸了吸鼻子說：“去幹嗎？我不去。”
劉指導員眼眶紅紅的，欲言又止，說：“曉慧。”
王曉慧朝著指導員歇斯底裏：“都說了我不去，不去！”
海成犧牲了，犧牲了也就是不在了，永遠不在了。
這時候海成正在殯儀館的巨幅遺像框中，衝著我們微笑。為了保護李海成最後的尊嚴，我們都沒能夠見到他最後一麵，包括王曉慧，包括李海成那傷心欲絕的父母。我想海成也不願意讓活著的人看到他最後的樣子，他要永遠有臉有麵地存在於這個世界，而不是以蜷縮成一團焦炭的模樣。在消防中隊工作見過太多現場照片，其實我們完全能夠想象，隻不過不敢去想，不能夠去想。
火葬場偌大的煙囪吹得呼呼響，把人變作黑色的顆粒呼呼地送到天上去。
海成的母親是個堅強的老太太，她腫著眼流著淚渾身打著擺子愣是沒有哭出聲來。老太太一再要求帶海成回家去，海成已經被火煉過一次，不能把海成再次推到火中去。接待室被哭聲淹沒的時候我們最後一次看見海成，這時候海成已經變作了灰色的骨渣，被盛放在小小的木頭匣子中。給海成合上蓋子的時候，海成的母親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斷了，癱坐在地上號啕大哭。王曉慧在這個時候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她抱住海成母親的時候喊了一聲：“媽。”
這個時候王曉慧已經有了海成的孩子，兩個月。她抱著海成的母親發下誓言：“我要把海成的孩子生下來。”海成的母親眼中閃著淚花，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閨女，你糊塗哇！傻閨女。”
王曉慧告訴我，她第一次認識海成是在廣東，那時候海成還在那邊做消防員。
王曉慧大學畢業被大公司挖走其實純屬瞎扯淡，到了那個公司她才發現公司是打著成功學的噱頭做傳銷的。王曉慧後知後覺，可無論怎麽洗腦訓練就是練不會怎麽去騙人，於是隻能自己騙自己。自己將自己騙得不僅一無所有，而且還欠下了一大筆網貸。當時她真覺得走投無路了，於是就決定走個捷徑求個解脫。解脫的方式是站在高高的陽台上飛下去，剛準備好了往下跳的時候，海成如同神兵天降般從更高處係著安全繩跳下來將王曉慧緊緊地抱住。王曉慧因緊張就朝海成的胳膊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海成緊著牙關強忍著說：“隻要你好過，你就咬。”
那天王曉慧的伶牙俐齒將海成胳膊上的肉生生咬下來一塊，鬆嘴的時候咽了下去。
海成犧牲之後，他的戰友告訴我，其實海成本來是可以不用犧牲的。
爆炸發生的時候他們四個消防員趴在外圍窗台上以阻隔衝擊波，海成一條胳膊肌肉損傷，還廢了一根手指頭。戰友說：“他根本抓不住，他應該抓住的，可他沒有抓住。”
這樣的話，一字一眼對我而言都如同晴天霹靂。我知道海成廢掉的那根指頭意味著什麽，那就是一根棺材釘，不僅帶走了海成，還帶走了我的現在，將來，乃至一輩子，它將永遠深深地釘在我的心口。我的身子在瞬間變得鬆散，我再沒有資格做到有效的站立。
於是我也天旋地轉地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我的世界開始分崩離析。
我感受到一陣溫熱，我再一次不爭氣地尿了褲子。我不想對海成有一絲不敬，於是起身往外走。每一步都挪動得很艱難，浸在褲子上的尿失了溫，冰一樣寒冷且鋒利。
我行屍走肉般回到第一次見到海成的那個巷子口。
我看見海成捧著一束玫瑰花，他笑起來的時候牙齒很潔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