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埠仁安街聚豐號,一間生意很好的米店。店前的街路,兩旁盡是給一些賣生菜的菜擔,賣魚的矮水桶。刀砧所占據。潑水泥汙,菜梗萎穢,行人擁擠喧嚷,十分嘈雜。這店裏的樓上,在上午十點鍾的時候,來了一個遠客。這遠客是位瘦長身材麵色憔黃而帶病的青年。他頭戴著一頂破舊的睡帽,眼戴一個深藍色的眼鏡,身穿深藍色的布長衫。他的神情有點象外方人,說不定是個小販,或者是個教私塾的塾師,或者是個“打抽豐”的流氓。他是這樣的疲倦和沒有氣力,從他的透過藍色眼鏡的失望的眼光考察起來,可以即時斷定他是一個為煩惱,愁悶,悲哀所壓損的人物。他雖然年紀還輕,但因為他的麵色的沉暗和無光彩,使他顯出十分頹老。這遠客便是從輪船上易裝逃來的沈之菲。
這間米店是曼曼的親戚所開的。告訴他到這裏來的是曼曼女士。當海空輪船一到埠時,他留下行李給曼曼女士看管,獨自個人扮成這個樣子,一溜煙似地跑到這裏來。
店裏的老板是個年紀約莫四十歲的人,他的頭部很小,麵色沉黑。從他的馳緩的表情,和不嚐緊張過的眼神考察起來,可以斷定他是在度著一種無波無浪的平靜生活。他的名字叫劉圭錫。之菲向他說明來意後,他便很客氣地把他款待著。
“嗬,嗬,沈先生,剛從C城來嗎?很好!很好!一向在C城讀書嗎?好!讀書最好!讀書最好!”劉老板說,他正在忙著生火煮茗。
“啊,啊,不用客氣!茶可以不用啊。我的口並不渴!…………唉!讀書好嗎?我想,還是做生意好!”之菲一麵在洗著臉,一麵很不介意地說著。
“不是這麽說,還是讀書好!讀書人容易發達。沈先生一向在K大學念書嗎?好極了!K大學聽說很有名聲呢!啊,沈先生,你看,現在這S埠的市長,T縣的縣長,聽說統是K大學的學生。說起來,他們還是你的同學。好,沈先生!好,我說還是讀書好!…………”劉老板滔滔地說,臉上溢著羨慕的神氣。
“是的,有些讀書人或許是很不錯的。但----不過,唉,有些卻也很是難說!”之菲答,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過了一刻,曼曼女士帶著一件藤呷咇①,和她的父親一同進來了。
①即藤篋。
“菲哥,這位是我的爸爸。我上岸後便先到M校去找他,然後才到這裏來。”曼曼很羞澀而高興地向著之菲介紹著,遂即轉過身來向著他的父親介紹著說:
“爸爸,這位便是之菲哥,我在家信裏時常提及的。”
“嗬,嗬,嗬,這位便是之菲兄嗎?嗬,嗬,嗬,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前幾天聽說C城事變,我真擔心!真擔心!嗬,嗬,回來好!回來好!”曼曼的父親說,臉上溢著笑容。
他的名字叫黃漢佩,年紀約莫五十餘歲。他的身材稍矮而碩大,麵很和善。廣額,濃眉,大眼。麵形短而闊,頭顱圓,頭後有一個大疤痕。說話聲音很響,如鳴金石。他是個前清的優廩生,現時在這S埠M中學當國文教員。他的家是在T縣,距離這S埠約有百裏之遙。
他的女兒和之菲的關係,黃漢佩先生已略有所聞。不過隻是略有所聞而已,尚不至於有所證實。所以忠厚的黃先生,對於“所聞”的也不常介意。他和之菲談話間,時常雜著一些感激的話頭。什麽“小女多蒙足下見愛,多所教導,多所提攜,老夫真是感激!”什麽“我的小女時常說及你的為人厚道,真可敬呢!。”一類的話頭,都由黃先生口裏說出。
之菲心中老是覺得慚愧,不禁這麽想著:“黃老先生,真不好意思,你是我的嶽父呢!我和你的女兒已經結了婚了!唉!可憐的老人家!我要向你賠罪呢!”
有些時候,他幾乎想鼓起勇氣,把他和曼曼問的一切過去都告訴他,流著淚求他赦罪,但,他終於不敢這樣做。他覺得他和曼曼的關係,現時惟有守著秘密。他覺得這時候,正在亡命時候,他們的革命行動固然不敢給他們的父母知道,他們的背叛禮教的婚約,愈加有秘密的必要。社會是歡迎人們詐偽的,獎勵人們詐偽的,允許人們詐偽的,社會不允許人們說真話,做真事,它有一種黑沉沉的大勢力去驅迫人們變成狡猾詐偽。他想這時候倘若突然向他老人家說明他們的關係,隻有碰一回釘子,所以索性隻是忍耐著。
“黃老先生,我和你的令媛是很好的朋友,互相幫助這是很平常的事啊。說到感激一層,真令人愧死了!”他終是囁嚅地這樣說著。
過了一會,黃老先生和他的女兒到樓前的一個臥房裏麵密談去。約莫十分鍾之後,他便又請之菲到房裏麵去,關於他們現在處境的危險,黃老先生已很知道。他誠懇地對著之菲說:
“之菲兄,到我們家裏去住幾天吧!我們有一間小書齋,比較還算僻靜。你到我們家裏去,在那小書齋裏躲藏十天八天,人家大概是不知道的!”
“黃老先生,謝謝你!到你們家裏去住幾天本來是很好的,但,T縣的政治環境很險惡,我這一去,倘若給他們知道,定給他們拿住了!…………我還是回到我的故鄉A地去好。那兒很僻靜,距離T縣亦有三四十裏,大概是不致會發生危險的。”之菲答。他這時正坐在曼曼身旁,精神仍是很疲倦。
“不到我們家裏去嗎?…………”曼曼臉色蒼白,有些恨意地問著。
“去是可以去的,但…………咳!”之菲答,他幾乎想哭出來。要不是黃老先生坐在旁邊,他這時定會倒在她的懷裏啜泣了。
“你們兩人在這兒稍停片刻吧。此刻還早些,等到十一點鍾時,你們可以雇兩抬轎一直坐在停車場去。----坐轎好!坐在轎裏,不致輕易被人家看見!我是步行慣了的,我先步行到停車場去等候你們一塊兒坐車去。”黃老先生說著,立起身來,把他的女兒的肩撫了一下,和之菲點了一下頭便自去了。
“菲哥,哎喲!…………”曼曼說。她的兩片鮮紅的柔唇湊上去迎著他的灼熱的唇,她的在顫動著的胸脯湊上前去迎著他的有力的摟抱。
“親愛的妹妹!”之菲象發夢似地這樣低喚著。他覺得全身軟酥酥地,好象醉後一樣。
自從之菲在H港入獄直至這個時候,他倆著實隔了好幾天沒有接吻的機會,令他們覺得唇兒隻是癢,令他們覺得心兒隻是痛。這時候,經過一陣接吻和擁抱之後,他們的健康恢複了,精神也恢複了!
“菲哥!親愛的哥哥!你回家後,…………咳!我們哪個時候才能再會?唉!和你離別後,孤單單的我,又將怎樣過活?…………”她啜泣著,瑩潔的眼淚在她的臉上閃著光。
“親愛的曼妹!T縣無論如何我是不能去的,留在這S埠等候出洋的船期又是多麽危險!所以我必須回到偏僻的A地去躲避幾天。我想,這裏麵的苦衷,你一定會明白的,最好,你到T縣後,一二天間,即刻到A地去訪我。我們便在A地再設法逃出海外!唉!現在隻有這個辦法!”之菲答。他一麵從衣袋裏抽出一條手巾來,拭幹曼曼的淚痕,一麵自己禁不得也哭出來了。
“唉!菲哥!這樣很好!你一定要和我一塊兒到海外去!離開你,我是不能生活下去的!”曼曼在之菲的懷裏啜泣著說,臉色白得象一張紙一樣。從窗外吹進來一陣陣輕風,把她的鬢發掠亂。她眼睛裏流出來的淚珠,一半濕在她的亂了的鬢發了。
“心愛的妹妹!”之菲說,為她理著亂了的鬢發。“在最短的期間,我們總可以一塊兒到海外去的!…………在不久的將來,我們的生活一定能夠放出一個奇異的光彩來!不要憂心吧!隻要我們能夠幹下去!幹下去!幹下去!曙光在前,勝利終屬我們!”他把她的手緊緊地握著,站起身來,張開胸脯,睜大著發光的眼睛,半安慰曼曼,半安慰自己似地這樣說。
“好!我們一塊兒幹下去吧!”曼曼嬌滴滴地說,在她的淚臉上,反映出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