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之菲的母親和他在廳上談話,都是關於他的大哥怎麽樣死,二哥怎麽樣死的慘狀,複說著,哭著,哭著,複說著。在這種悲酸淒涼的景況中,他眼擊慈母心傷的顏色,心念兩兄病死的魂影,他的腦象被鬼物襲擊,他的眼前覺得一陣昏黑,鼻孔裏都是酸辣。他有時三四分鍾間失了知覺,如沉入大海一樣,如埋入墳墓一樣,如投在荒郊一樣,雖然,蒙然,昏然,寂然,呆然,待到他忽然的歎口氣起來,才漸漸驚覺醒轉過來。他發覺他的心象被大石壓著,周身麻木,失去他原有的氣力。他的無神的雙眼象堅實的木頭做成的一樣隻是不動,他的灰白的臉更加罩上一層死光!他搐搦著,震顫著!
當他想起將來怎樣結局時,他遍身打著寒噤,麵上同幽磷一樣青綠。他有兩個寡嫂,有大嫂的遺孤媚花,惜花,繡花,擷花,二嫂的遺孤一人,將來都要由他全部供給教養費。他更想起他的父親來,他的心象被鋒利的快斧劈成碎片一樣,他的固體般的眼淚,刺眼眶奔出。他的無生氣的臉,顯現出恐懼,怯懦,羞恥和被淩辱的痕跡來!
他的父親是永遠不會同情他的,他對他好象對待一個異教徒一樣。他憎惡他是本能的,性質生成的,他永不容許他的哭訴。他平時糟蹋他的地方,譬如罵他生得太瘦削,沒福氣,短命相;寫字入邪道,做詩入邪道,做文章入邪道,說話入邪道,歎口氣也入邪道。他覺得他身上沒有一片骨,一滴血,不是他父親憎惡的材料。他想起這一次的失敗,這一次誤入邪黨的大失敗,他父親給他的同情將是冷潮,熱諷,痛罵,不屑!他震恐,淒惶,滿身的血都冷了。他悔恨他這次的回家。
“父親幾時才回來呢?”他咽著淚向他的母親問,心中一震,臉兒有些青白了。
“他大概今天是要回來的,”他的母親很慈祥地說。
他給他母親這句話,嚇得再也不敢做聲了。他自己覺著駭異,他平時衝鋒陷陣的勇氣那裏去了呢?他的為同輩所崇拜的過人的膽量那裏去了呢?正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他的父親的聲音在巷上來了。他同他的母親即時走出門口去迎接他。
“父親,孩兒回來了!”之菲咽著淚說。他看他的父親似乎很勞苦的樣子,滿擬安慰他幾句,但恐怖侵蝕他的心靈,他隻偷望他一眼,便低下頭不敢做聲。他這時雖然未嚐受到他的叱罵,但他平時的威凜盡足以令他噤住。
他的父親望著他一眼,冷然地笑了一笑便沉著臉說:
“知道了。”他的聲音很雄壯粗重,而且顯然含著惡意,令他嚇了一跳。
他的父親名叫沈尊聖,是個六十餘歲的老頭子。他的眉目間有一段傲兀威猛之氣,當他發怒時,緊蹙著雙眉,圓睜著兩眼,沒有人不害怕他的。他很質樸,忠厚,守教,重義,是地方上一個有名的人物。他的性格本來很仁慈,但他的脾氣太壞,太易發怒,所以不深知他的人是不容易了解他原來獅子性中卻有一段婆心的。他很固執,有偏見。他認為自己這方麵是對的,對方麵永無道理可說。他的確是個可敬的老人物,他不幸是違背禮教,搗亂風俗社會的之菲的父親!他是個前清的不第秀才,後來棄儒從商,在T縣開了一間小店,足以糊口。他這時正從距離這A地四十裏遠的T縣的店中回到家中來。因為天氣太熱了,所以他把他的藍布長衫掛在手臂上。這時他把長衫交給他的老妻收起,叫他的三媳婦給他打一盆水洗麵。他洗完麵便在廳上的椅中坐下。他望著之菲,隻是搖著頭,半晌不出聲。
之菲的母親為他這種態度嚇了一跳,問著:
“今天你看見兒子回來,為什麽不覺得高興,好象有點生氣的樣子?”
“哼!高興!你的好兒子,幹了好事回來!”他的父親生氣地說著,很猛厲地盯著之菲一眼。之菲心上嚇了一跳,額上出了一額冷汗。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他的母親很著急地問。
“你問問你的好兒子便知道了!”他的父親冷然地答,臉上變成金黃色。在他麵前的之菲,越覺得無地自容。他遍身搐搦得愈利害,用著剩有的氣力把牙齒咬著他的衣裾。
“兒呀,你幹了什麽一場大事出來呢?你回家幾天為什麽不告訴娘呢?”他的母親向著之菲問,眼裏滿著淚了。
“呢!----…………”之菲竭力想向他們申訴,但他那從小便過分被壓損的心兒一陣刺痛,再也說不出聲來了。
“哼!裝成這個狐狸樣,闖下滔天大禍來!”他的父親不稍憐憫他,向他很嚴厲地叱罵著。便又向他的老妻說:
“你才在夢中呢?你以為你的兒子記念著我們,回家來看看我們麽?他現在是個在逃的囚犯呀!時時刻刻都有人要來拿他,我恐怕他是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哼!我高興他回來?我稀罕他回來嗎?”他的父親很不屑的神氣說著。
他的母親驟然為一陣深哀所襲,失聲哭著:
“兒呀!不肖的菲兒呀!”
之菲這時轉覺木然,機械地安慰著他的母親說:
“孩兒不肖,緩緩改變便是,不要哭罷!”
“第一怨我們的祖宗沒有好風水,其次怨我們兩老命運不好,才生出這種兒子來!”他父親再說著。“哼!你真忤逆!”他指著之菲說。“我一向勸你學著孔孟之道。誰知你書越讀多越壞了。你在中學時代循規蹈矩,雖然知道你沒有多大出息,還不失是個讀書人的本色啊!哼!誰知你這沒有良心的賊,父親拚命賺來的錢供給你讀大學,你卻一步一步地學壞!索隱行怪,墮入邪道!你畢業後家也不回來一次!你的大哥,二哥,死了,你也沒有回來看一下!一點兄弟之情都沒有!你革命!哼!你革什麽命?你的家信封封說你要為黨國,為民眾謀利益,雖勞弗恤!哼!黨國是什麽,民眾是什麽?一派呆子的話頭!革命!這是人家騙人的一句話,你便呆頭呆腦下死勁的去革起來!現在,黨國的利益在那裏?民眾的利益在那裏?隻見得你自己革得連命都沒有起來了?哼!你這革命家的臉孔我很怕看!你現在回家來,打算做什麽呢?”他的你親越說越憤激,有點恨不得把他即時踢死的樣子。
“父親,你說的話我通明白,一切都是我的錯誤。我很知罪。我不敢希求你的原諒!我回家來看你們一看,幾天內便打算到海外去!”之菲低著頭說,不敢望著他的父親。
“現在T縣的縣長,S埠的市長聽說都是你的朋友,真的麽?”他的父親忽然轉過談話的傾向問著。
“是的,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之菲答。
“你不可以想方法去迎合他們一點麽?人格是假的,你既要幹政治的勾當,又要顧住人格,這永遠是不行的!你知道麽?”他的父親說,這時顏色稍為和平起來了。
“不可以的!我想是不可以的!我不能幹那種勾當,我惟有預備逃走!”之菲說,他這時膽氣似乎恢複一些了。
“咳!人家養兒子享福,我們養兒子受氣?現在的世界多麽壞,漸漸地變成無父無君起來了!劉伯溫先生推算真是不錯,這時正是‘魔王遍地,殃星滿天’的時候啊!孔夫子之道不行,天下終無統一之望。從來君子不黨,惟小人有黨,有黨便有了偏私了!哼!你讀書?你的書是怎樣讀法?你真是不通,連這個最普通的道理都不明白!哼!破費了你老子這麽多的錢!哼!哼!”他的父親再發了一回議論,自己覺得無聊,站起來,到外頭散步去了。
他的母親安慰他一陣,無非是勸他聽從他父親的話,慎行修身這一類大道理。他唯唯服從地應著,終於走回自己的房裏去。
他的妻正在裏麵坐著,見他進來冷然地望著他。他不知自己究竟有什麽生存的價值,頹然地倒在榻上暗暗地抽咽。他的妻向他發了幾句牢騷,悻悻然出去了。他越想越淒愴,竭力地挽著自己的亂發,咬著自己的手指,緊壓著自己的胸,去抑製他的悲傷。他打滾著,反側著,終不能得到片刻的寧靜。他開始想著:
“靈魂的被壓抑,到底是不是一回要緊的事?犧牲著家庭去革命,到底是不是合理的事?革命這回事真的是不能達到目的麽?我們所要謀到的農工利益,民主政權,都隻可以向著夢裏求之麽?現在再學從前的消極,日惟飲酒,幹著緩性自殺的勾當不是很好麽?服從父母的教訓去做個孔教的信徒是不是可能的呢?”
他越想越模糊,越苦惱,覺得無論怎樣解決,終有缺陷。他覺得前進固然有許多失意的地方,但後顧更是一團糟!過了一會,他最終的決心終於堅定了。他這樣想著:
“惟有不斷地前進,才得到生命的真詮!前進!前進!清明地前進也罷,盲目地前進也罷,衝動地前進也罷,本能地前進也罷,意誌的被侵害,實在比死的刑罰更重!我的行為便算是錯誤也罷;我願這樣幹便這樣幹下去,值不得躊躇啊!值不得躊躇啊!你燦爛的霞光,你透出黑夜的曙光,你在藏匿著的太陽之光,你燎原大焚的火光,你令敵人膽怖,令同誌們迷戀的紺紅之光,燃罷!照耀罷!大膽地放射罷!我這未來的生命,終願為你的美麗而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