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S埠開往新加坡的輪船今日下午四時啟錨了。這船的名字叫DK,修約五十丈,廣約七八丈,藍白色;它在一碧無垠的大海中的位置好象一隻螳螂在無邊的草原上一樣。這第三等艙的第三層東北角向艙門口的船板上,橫躺著七八個鄉下人模樣的搭客。
這七八個搭客中有一個剃光頭,跣著足,穿著一件破舊的暹綢衫的青年人。他的行李很簡單,他連伴侶都沒有。----一起躺在那兒的幾個粗漢都是他上船後才彼此打招呼認識的,他和他這些新認識的朋友,似乎很能夠水乳交融。他們有說有笑,有許多事情彼此互相幫忙,實在分不出爾我來。
“老陳,你這次到(口實)叻(即新加坡)去,是第一次的,還是以前去過的?”一個在他身邊躺著的新朋友向著他問。這新朋友名叫黃大厚,今年約莫二十六七歲,長頭發,大臉膛,黃牙齒,兩顴闊張,神態紓徐而帶著不健康的樣子。
“兄弟這一次是第一次到新加坡去的,”他答。
“到坡麵還是到州府仔(小埠頭)去呢?”黃大厚問,他這時坐起來卷著紙煙在吸,背略駝,態度紓緩,永不會起勁的樣子。
“到坡麵去的,”這剃光頭的青年回答,他也因為睡得無聊,坐起來了。他的臉色有一點青白,瘦削的臉孔堆積上慘淡,蕭索之氣。
“到坡麵那條街去?你打算到那裏做什麽事?”老黃問著,口裏吐出一口煙來。那口煙在他麵前轉了幾圈便漸漸消滅了。
“到漆木街××號金店當學徒去!”這剃光頭的青年答。他似乎有點難過的樣子,但這是初次出門人的常態,他的忠厚的朋友未嚐向他起過什麽懷疑。
“好極了!好極了!我想你將來一定很有出息!”黃大厚叫著,筋肉馳緩的臉上溢著羨慕的神態。他把他用紙卷的紅煙吸得更加出力了。
在他右邊躺著的一個大漢名叫姚大任的,這時向著他提醒著:
“老陳,漆木街××號金店實在很不錯。我上一次回唐山時,在那兒打了一對金戒指呢。很不錯,很不錯!到坡後,你如果不識路,我可以把你帶去。”
姚大任一向是在沙撈越做小生意的,他的樣子很明敏活潑。年紀約莫二十六八歲,雙眼灼灼有光,項短,頰尖。還有筋肉健實,聲音尖銳,臉孔赤褐色而壯美的姚治本,年紀輕而好動的姚四,姚五,姚六,都和這光頭青年是緊鄰一路。談談說說,旅途倒不寂寞。
這剃光頭,穿破退綢衫,要到新加坡當學徒的青年,便是K大學的畢業生,M黨部的重要職員沈之菲。
之菲自回家後,接到愛人曼曼的信十幾封,封封都由他的父親看完後才交還給他,他倆的關係,家人都大體知道了。他的父親設盡種種方法,阻止她到他家裏去,所以直至他出走這一天,他倆還沒有會過一次麵。
有一次,她已到之菲的父親的店中,請他帶她到他家中去會之菲一麵,他的父親說:
“他現時在鄉的消息需要秘密,你這一去尋他,足以破壞這個秘密。這個秘密給你破壞後,他便無處藏身,即有生命之虞!”
她給他這段理由極充足的議論所駁退,終於沒有去見他。過幾天他的父親便回家去,他帶去一個極險惡的消息,這消息促他即日重上流亡之路,沒有機會去晤他的情人一麵。
那天他的父親回家,他照常的去他麵前見見他。他叫了一聲“父親你回來”之後,考察他的神色分外不對,心中嚇了一怔!他站立著不敢動,隻是偷偷地望著他父親的臉孔。
“哼!你幹的好事,還不快預備逃走麽?這是一張上海《申報》,你自己看罷!”他的父親說著,把手裏那張紅色的上海《申報》向他身上投去,便恨恨地走開去了。
他提心吊膽地拾起那張《申報》一看。他發見他的名字正列在首要的叛逆分子裏麵,由M黨中央黨部函K政府著令通緝的!他不曾感到失望,也不曾著慌。因為這些事他是早已料定的。他毫不遲疑,在他的母親的老淚和他的妻的悲嘶中整理著行裝,把自己扮成一個農家子,在翌日天尚未亮時便即出走。
他知道這次的局勢更加嚴重了,他不敢再坐火車到T埠,他由一個鄉村裏雇了一隻小船一直搖至S埠的港口,他不敢上岸。在小船中等到DK輪船差不多要開出時,才由小船送他到輪船上去。
他時時刻刻都有被捕獲的危險,但他算是很巧妙地避過了。現時在這三等艙中和黃大厚諸人在談談閑話,他自己很放心,他知道危險時期已經過了。
他這時候呆呆地在想著:
“象廢墟一樣,殘壘一樣,墳墓一樣的家庭現在算是逃脫了!恐懼的,搐搦的,悲傷的,被壓抑的生活現在算是作一個結束了。(上弋+下鳥)飛魚躍的活潑境界,波奔浪湧的生命,一步一步地在我麵前開展了!但,脫去家庭極端的誤解便要在社會不容情的壓迫下麵過活!新加坡!帝國主義者盤踞著的新加坡!資本家私有品的新加坡!反動分子四布稍一不慎即被網獲的新加坡!在那裏我將怎樣生存著?漆木街××號金店,雖說在H港未入獄時陳若真說過那店是他的叔父開的,可以一起走到那裏去避難。但,現在的情形又不同了,陳若真這次有沒有逃來新加坡,這已顯然成一問題。便算他逃來新加坡,照現時的局麵,他仍然需要到一個秘密的藏匿所,不敢公然在那店裏頭居住----他也是政府通緝的人物。那,我用什麽方法把他尋出來!
“除開他,偌大的新加坡,和我相識的,卻是一個都沒有!我將怎樣生活下去?唉!糟糕!糟糕一大場!”
“我的親愛的曼曼!我的妹妹!我的情人!唉!她這個時候又將怎樣呢?我臨走時給她那一封信簡直是送她上斷頭台!她這時候定在她家中鎮日垂淚,定在恨我無情!在欲暮的黃昏,在未曙的曉天,在夢醒的午夜,在月光之下,在銀燭之旁,在風雨之夕,在徬徨之歧路!嗬!她一定因淒涼而痛哭!她那憂鬱病一定要害得更加厲害!她的麵色將由朱紅變為灰白,由灰白變為憔暗。她的紅色的嘴唇將變為褪色的玫瑰瓣;她的靈活的雙眼將變為流淚的深潭。啊,啊,我真對她不住!我真對她不住!”
他想到這裏便忘情地歎了一口氣。
“老陳!你在想什麽?大丈夫以四海為家,用不著唉聲歎氣啊!”黃大厚安慰著他說。他露出兩行黃牙齒來,向著他手裏持著的一個煙盒裏麵嵌著的鏡注視著。
“今天的天氣真是太熱,令人打漢(忍耐)不住啊!”姚大任說,他這時正赤著膊在扇著風。
姚治本熱得鼻孔裏隻是喘著氣說:
“真的是熱得難耐啊!巴突(理應該),現在的天氣亦應該熱的了!”
據他們兩人的報告,新到新加坡的唐客,自朝至暮都要袒著上身;並且每天還要洗五六次身。洗時須用一片木柴或者一條粗繩用力擦著周身的毛孔,令他氣出如煙才得安全!他們又說到埠時到人家處坐談的時候,不能夠翹起雙足盤坐著,因為這是大避忌的。
之菲覺得很無聊,便舉目矚望同艙的搭客。男的,女的,雜然橫陳!有的正在賭錢,有的正在吸鴉片煙,有的正在談心,有的正在互相詛咒,有的正暈船在吐,有的正吐得太可憐在哭。滿艙裏汙穢,臭濕,雜亂,喧嘩,異聲頻聞,怪態百出。
這種景象由早起到黃昏,由船開出時一直達到目的地,始終未嚐變過!
這是船將到埠的前一日,船票聽說今天便要受檢查的了。倏然間空氣異常緊張,各人都提心吊膽各把船票緊緊地握在手裏。沒有船票的都各各被水手們引去藏匿著了。(這是水手們賺錢的一種勾當。無錢買船票的人們拿三數塊至十多塊錢交給水手們,由水手們設法,引導他們當查票時在各僻靜處----如貨艙,機器間,夥計房等地方藏匿。聽說每次船都有這樣的搭客三四百人!)
一會兒便有四五個辦房的夥計一路喧呼呐喊,驅逐艙麵的搭客一齊起到甲板上麵去。最先去的是婦人,其次是小孩,姚四,姚五,姚六,都被他們當作小孩先行捉去!(原來這亦是他們賺錢的一個方法!譬如他們賣五百張半單的小童船票便聲報一千張。其餘五百張的所謂“半票”統統賣給全價的成人。這樣一來他們便可以弄到一筆巨款。但當查票時,點小童的人數不到,他們便不得不到各艙亂拉年輕人去補數!)最後才是成年的男人。這樣一來,這個亂子真鬧得不小了!
這時甲板上滿滿的擁擠著幾千個**上體的搭客。(現在聽說西番大人對待中國人已算是好到極點了!男人光裸上體,不用裸出下體!女人們連上體都不用裸出。二十年前,據說男女都要全身一絲不掛給他們檢驗呢!)那些**著的上體,有些是赤褐色的,有些是白潤的,有些是炭黑的,有些是頹黃的,有些很肥,有些很瘦,一團團的肉在擁擠著,在顫動著,在左右搖擺著,象一隊刮去毛的豬,象一隊屠後掛在鐵鉤上的羊,象春秋兩祭擺在孔聖龕前的牛,在日光照射之下炫耀著,返光回照,氣象萬千!
過了一會,人人垂頭喪氣走到查票員櫃前給他欣賞一下!(不!他們看得太多,確有點厭倦了!還算洋大人的毅力好!)走前幾步給新加坡土人用那枝長不到半尺的鉛筆在胸部刺了一下便放過了。足足要經過四個鍾頭,才把這場滑稽劇演完!
忠厚的黃大厚真有些忍耐不住了,他眼裏夾著一點眼淚說:
“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難!唉!唉!…………”
在他前後左右的搭客聽著他這句說話,也有點頭稱是的;也有盯著他一眼,以他為大可以不必的!
經過這場滑稽劇之後,再過一夜便安然抵埠。稽查行李的新加坡土人雖有點太凶狠,但因為他們用錢可以買情的緣故,也算容易對付。第一次出洋的之菲,便亦安然地達到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