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晚上了,皇家山腳的潮安棧二樓前麵第七號房,之菲獨自個人在坐著,同來的黃大厚諸人都到街上遊散去,他們明早一早便要搭船到沙撈越去。室裏電燈非常光亮,枕頭白雪雪的冷映著漾影的帳紋。壁上掛著一幅西洋畫的鏡屏,畫的是椰邊殘照,漆黑的“吉寧人”①正在修理著碼頭。一陣陣暖風從門隙吹進來,令他頭痛。他憶起姚大任,姚治本的說話來,心中非常擔憂,忙把他的上衣脫去,同時他對於洗身之說也很服膺,在幾個鍾頭間他居然洗了幾次身,每次都把他的皮膚擦得有些紅腫。

①華僑稱定居在馬來亞的印度人為“古寧人”。

這次的變裝,收著絕大的功效!聽說這DK船中的幾十個西裝少年都給“辟麒麟”①扣留,----因為有了赤化的嫌疑!

①辟麒麟(Pickering)是新加坡第一任華民政務司長官,對華人的私會黨采取過嚴厲的鎮壓措施。一些老華僑有時仍稱殖民政府的華民政務司為“辟麒麟”。

“哎喲!真寂寞!”他對著燈光畫片凝望了一會便這樣歎了一聲,伸直兩腳在有彈性的榻上睡下去了。在這舉目無親的新加坡島上,在這革命幹得完全失敗的過程中,在這全國通緝,室家不容的窮途裏,曾在那海船的甲板上藏著身,又在這客舍與那十字街頭藏著身的他,這時隻有覺得失望,昏暗,幽沉,悲傷,寂寞。全社會都是反對他的,他所有的惟有一個不健全的和達不到的希望。

過了一會,忽然下著一陣急雨,打瓦有聲。他想起他的年老的父母親,想起他的被擯棄的妻,想起他的情人。他忽而淒涼,忽而覺得微笑,忽而覺得酸辛,忽而覺得甜蜜了。他已經有點發狂的狀態了!最後,他為安息他的魂夢起見,便把他全部思潮和情緒集中在曼曼身上來。他想起初戀的時候的迷醉,在月明下初次互相擁抱的心顫血沸!…………

“曼曼!曼曼!親愛的妹妹!親愛的妹妹!”他暗暗地念了幾聲。

“唉!要是你這個時候能夠在我的懷抱裏啊!----”他歎著。

樓外的雨聲潺潺,他心裏的哀念種種。百不成眠的他,隻得坐起,抽出信紙寫著給她的信。

最親愛的曼妹:

誰知在這淒黃的燈光下,敲瓦的雨聲中,伴著我的隻有自己的孤零零的影啊!為著革命的緣故,我把我的名譽,地位,家庭,都一步一步地犧牲了!我把我的熱心,毅力,勇敢,堅貞,傲兀,不屈,換得全社會的冷嘲,熱諷,攻擊,傾陷,謀害!我所希望的革命,現在全部失敗,昏黑,迷離,慘殺,恐怖!我的家庭所能給我的安慰:誤解,誣蔑,毒罵,詛咒,壓迫!我現在所有的成績:失望,灰心,頹廢,墮落,癲狂!唉!親愛的曼妹!我唯一的安慰,我的力的發動機,我的精神的興奮劑,我的黑暗裏的月亮,我的渴望著的太陽光!你將怎樣的鞭策我?怎樣的鼓勵我?怎樣的減少我的悲哀?怎樣的指導我前進的途徑?

啊!可恨!恐怖的勢力終使我重上流亡之路,終使我們兩人不得相見,終奪去我們的歡樂,使我們在過著這種淒惻的生活!

同鄉的L和B聽說統被他們槍斃了!這次在C城死難者據說確數在千人以上!啊!好個空前未有的浩劫!比專製皇帝凶狠十倍,比軍閥凶狠百倍,比帝國主義者凶狠千倍的所謂“忠實的同誌們”啊,我佩服你們的手段真高明!

親愛的妹妹!不要悲哀罷,不要退縮罷。我們想起這千百個為民眾而死的烈士,我們的血在沸著,湧著,跳著!我們的眼睛裏滿迸著滾熱的淚!我們的心坎上橫著爆裂的怒氣!頹唐麽?灰心麽?不!不!這時候我們更加要努力!更加不得不努力!

他們已經為我們各方麵布置著死路。惟有衝鋒前進,才是我們的生路!我們要睜開著我們的眼睛,高喊著我們的口號,磨利著我們的武器,叱吒暗嗚,兼程前進,飲血而死!飲血而死終勝似為奴一生啊!

親愛的妹妹,不要悲哀罷,不要退縮罷。隻有高歌前進,隻有淩厲無前,跳躍著,叫號著,進攻的永遠地不妥協,永遠地不灰心!才是這楓風暴雨的時代中的人物所應有的態度!

祝你

努力

你的愛友之菲月日

他寫完後,讀過一遍,把激烈的字句改了好幾處,才把它用信封封著,預備明天寄去。

這時候,他覺得通體舒適,把半天的抑鬱減去大半。他開始覺得疲倦,朦朧地睡著。過了一忽,他已睡得很沉酣。他驟覺得一身快適輕軟,原來卻是睡在曼曼懷上。她的手在撫著他的頭發,在撫著他的作痛的心,她的玫瑰花床一樣的酥胸在震顫著,她的急促的呼吸可以聽聞。

“妹妹!你那兒來的!”他向她耳邊問著,聲音喜得在顫動著。

咳!狠心的哥哥啊!你不知道我一天沒有見你要多麽難過!你,你,你便這樣地獨自個人逃走,遺下我孤零零地在危險不過的T縣中。你好狠心啊!我的母親日日在逼我去和那已經和我決絕的未婚夫完婚,我鎮日隻是哭,隻是反對,隻是在想著你!

“咳!----你那封臨走給我的信,我讀後發昏過兩個鍾頭。我的媽媽來叫我去吃飯,我也不去吃了!我隻是哭!我諒解你的苦衷,我同時卻恨你的無情。你不能為你的愛情冒點危險麽?你不能到T縣去帶我一同逃走麽?咳!----狠心的你!----狠----心----的你!你以為你現在已經逃去我的糾纏麽?出你意料之外的,你想不到現在還在我的懷裏!哼!可恨的你,寡情的你!呃!呃!呃!”她說完後便幽幽地哭了。

他一陣陣心痛,正待分辯,猛地裏見枕上的曼曼滿身是血,頭已不見了!這一嚇把他嚇醒起來,遍身都是冷汗!

他追尋夢境,覺得心驚脈顫!他悔恨他這次逃走,為什麽不冒險到T縣去帶她一路逃走!“咳!萬一她----唉!該死的我!該死的我!”他自語著。

雨依舊在下著,燈光依然炫耀著,雪白的枕頭依舊映著漾影的帳紋!夜景的寂寞,增加他生命裏的悲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