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木街××金店裏的夥計名叫陳仰山的,這兩天時時到公館裏來訪他。他已經得到陳鬆壽的同意,把陳若真住在那裏的消息報告給他。

這晚,大約是七時前後,他到公館來帶之菲一道探陳若真去。他年約二十七八歲,帶著幾分女性,說話時聲音柔而細。態度很拘謹,鎮定。普通人的身材,鼻端有幾點斑點,眼睛不光亮,口很美,笑時象女人一樣。這人,政治上的見解很明了,他同情於W地的政府而攻擊N地的政府為反革命派。但他沒有膽量,所以他不敢有所表示。

經過了十分鍾的電車,四五十分鍾的“玀厘”,初時隻見電燈照耀著的市街一列一列地向後走,繼之便是兩旁的草原不斷地潰退。最後開始看見周圍幽鬱的高林浴著冷月寒星之光,海浪般的向後麵追逐。在萬樹蔥蘢,幽香發自樹葉的山岡馬路上,他們在那寬可容五六人的小電車“玀厘”車內喊著一聲“Glax!”,那車便停住一會,給他們下車,便即由那始終站在“玀厘”後麵的boy喊一聲“Goowit!”那車照舊如飛地奔駛去了。

這是新加坡“頂山”第四塊“石”的地方。他們下車後,仰山便幽幽地向著之菲說:

“這裏的路很難行,我在前麵走著,你跟在後麵,要留心些!”

說著,他便走進叢林去,之菲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麵,叢林裏山坡高下,細草柔茸,月光窺進茂密的樹蔭下,有些照得到的地方,十分閃亮,有些照不到的地方,仍然濃黑可怖。他們踏著一條屢經人們**,草不能生的寬不到半尺的小徑曲折前進。不一會,一座荒廣的園便橫在他們的麵前了。

這園完全在乳白色的月光中浸浴著。幽靜的,優雅的,清深的,隱閉著的景況,正如畫景一樣。它象陶淵明所讚美的桃花源一樣地遺世脫俗,它象柳子厚所描寫的遊記一樣地幽邃峭愴。這園外用木片釘成一門,這時已是鎖著。園內有一株魁梧的大樹,枝幹四蔽,小樹淺草,更是隨地點綴。距離園門不到五十步遠,隱隱間可以看見燈光閃閃,屋瓦朦朧,仰山望著之菲說:

“這兒是一個朋友的住家,若真先生是暫時在這兒借宿的。”

他幽幽地敲著門,用平勻的聲音叫著:

“七嫂----七嫂----七嫂----!來開門----來開門----來開門----!”

差不多叫了幾十聲,才聽見內麵一個婦人的聲音答應一聲,“來!”倏時間便見一個三十餘歲的婦人,幽幽地走到門邊來,她一麵和仰山說話,一麵把門開了。仰山向著之菲說:

“你在這兒少等一忽。”

說著他便和那婦人進去了。

之菲獨自個人站在園門外,看著這滿目蔚藍的景色,聽著一兩聲無力的蟲聲,想象著片刻間便可晤見同在患難中的若真的情境,覺得更是有趣。

“流亡!流亡!有意義的流亡!滿著詩趣的流亡!”他對著在地的短短的人影搖著頭讚歎著。這時他忽又想起曼曼來。他覺得唇上一陣陣灼熱,胸次一陣陣癢痛,心中一陣陣難過。

“要是曼曼這時在我的懷上啊!----唉!”他自語著對這地上冷清清的,短短的人影,又禁不得可憐起來了。

“之菲哥,進來啊!”陳若真巔巍巍地站在樹蔭下聲喚著。

他臉兒尚餘紅熱,從沉思之海醒回地走進園去,和他握手。這一握手,表示著無限感慨,無限親熱。陳若真叫那仰山到房裏衝兩杯牛乳去。他們兩人便坐在樹幹上談著,談著。

陳若真說:

“之菲哥!自從在H港你被捕入獄之後,我們都分頭逃走!我於翌日即搭船來新加坡,他們----那些所謂忠實分子!----已經知道這個消息,打電報到這裏來,買囑當地政府拿我!我已經先有戒備,用錢買通船裏的‘大夥’,到岸時給我藏匿起來。等到他們撲了一個空回去,我才逃走!”說到這裏,他探首四望,見無動靜,便又說下去:“咳!我到此地時,一點子活動都不可能!這裏的同誌被驅逐出境的有三百餘人,秘密機團大多數被破獲!我現時不敢住在這裏,我藏匿著在離開這裏尚有一日路程的×埠。在那兒我假做一個營業失敗的商人,日日和那邊的人們幹些賭錢和飲酒的勾當,竭力地掩飾我的行為。現在我窮得要命,一籌莫展,真是糟糕啊!”他說完時,表示出非常懊喪的樣子。

這時,仰山已把牛乳拿來,他們每人飲幹一杯,暫時休息著。

這時,一片濃雲遮著月光,大地上頓形黑暗。但在這黑暗裏,仍然模糊地可以看見他倆的形象。陳若真的高大的身軀,並不因憂患減去他的魁梧;沈之菲的清瘦的麵龐,卻著實因流亡增加幾分蒼老。

他們間象有許多話要說,一時間卻又說不得許多來。

“你的嫂夫人呢?”之菲問。

“她已從H港回家去了!”若真答。

“曼曼呢?”他隨著問。

“她現在大概是在家中哩!”之菲答。

“我們到房裏坐坐去吧!”若真說,他挽著之菲的手,同仰山一路走到他的房裏去。

他的臥房,離這株大樹尚有數十步遠。房為木板釘成,陳設頗簡陋。一床一榻之外,別無長物。房隔壁是一座大廳,鴨聲呷,呷,呷地叫著。這園的主人大概是畜鴨的吧。

若真大概是已經給幾個月來的險惡的現象嚇昏了,他的神經的確有些變態,隻要窗外有幾片落葉聲,或者是蛇爬聲,或者是犬吠聲,足聲,都要使他停了十幾分鍾不敢說話,麵上變色。他必須叫仰山到室外考察一會,見無什麽不幸的事的痕跡發生,他才敢說下去。

“我們設法到檳榔嶼極樂寺做和尚去吧!”他很誠懇地向著之菲說。“現在的局麵這麽壞,人心這麽險惡,我輩已是失去奮鬥的根據地。最好還是能夠做一年半載和尚,安靜安靜一下!”

之菲對他的學說極讚成,但結論是無錢的不能做和尚,更不能做極樂寺的和尚。隻好把這個念頭打消了。

關於之菲混雜著在海山街×公館這一點,陳若真極為擔心。他說那裏人品複雜,包探出入其間,他時時刻刻有被捕獲的危險。最後的結論,他寫一封信介紹他到十八溪曲×號酒店去住宿和借些零用錢去。據他說,這店裏的老板和他是個生死之交,去尋他投宿,是十二分有把握的。

他們再談論了一會,大約晚上十時左右,之菲便辭別他獨自個人回去。在山岡的馬路上,兩旁都是黑森森的茂林,時不時有幾聲狗吠。他踏著他那短短的影,很傲岸地,很冷寂地,很憂鬱地,很奇特地在行著。關於現在這種情形是苦痛還是快樂,是有意義還是不值一文錢,他不能夠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隻是象一片木頭,一塊頑石,很機械地在生活著。他失去他的銳敏的感覺,他失去他的豐富的想象,他失去他的優美的情緒。

他決意不再思想,不再追逐什麽,不再把美麗的希望來欺騙他自己。

“生活便是生活。生活有意義也好,無意義也好,但,生活下去吧!革命是什麽東西,說他壞也可以,說他不壞也未嚐不可以。到不得不革命時,便革命下去吧!”

“咳!你這可鄙的亡命之徒!咳!你這可讚頌的亡命之徒!”他在遼遠的道路上,對著他自己的人影歎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