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認為,雖說現在謝恭部下的兵力遠不及他,如果謝恭情急之下,和各地叛賊互相勾結起來,共反他的話,那倒確實是個不小的威脅。可為了防備謝恭而按兵不動,似乎也不是明智之舉,太有點草木皆兵了。但劉秀一時又想不出什麽好的辦法,他正站起身來準備去找鄧禹幫忙出個主意,正好鄧禹來請示軍命,劉秀一把將他拉進屋裏,按坐到椅子上。鄧禹的屁股還沒坐穩,劉秀急不可待地說:“我正有事要去找仲華,湊巧你來了,我心裏有一件始終放不下的事就是……”

“謝恭。”鄧禹搶過了劉秀的話頭,他就是為此事而來找劉秀商量對策的。關於眼下和謝恭對峙的局麵,鄧禹也已經考慮了許久,沒想到劉秀也正在為此事發愁,便皺皺眉頭無顧慮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明公,既然我們的目的已經明確,就應該果斷行事。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尚書令謝恭雖然是更始帝派來的人,但他為人一向忠誠厚道,沒有黃黨奸詐狂傲,大有長者風範。隻是此人沒有遇到明君,不能充分施展其抱負。在外患未靖的情況下,應該盡量少起內訌。本著這個原則,如果能夠爭取到謝恭的通力配合,求得兵力上的支持,出兵共同破賊,就可以解除後顧之憂,這是再好不過的結果。如果他實在抗命不從,為了避免後院起火,那也隻好先平滅謝恭的力量,然後再做定奪。”

“我也是這麽想的。”劉秀覺得鄧禹這個方案,與自己憂慮不決的心思不謀而合,很是寬心,立即依言而行。為了表示誠意,他親自驅馬前往鄴城拜見尚書令謝恭。

謝恭十分熱情地將劉秀迎進府內,此時他已經聽到了劉秀和更始朝廷齟齬的風聲,但劉秀不提,他也不挑明,彼此依然客氣地寒暄敘舊,表麵上很是親熱。

片刻的阿諛奉承之後,劉秀忽然端正了臉色,義正詞嚴地奔上主題道:“尚書令大人,我此時來鄴城,並非僅僅為了敘舊,還有要事與謝大人商議。”

謝恭似乎明白了劉秀遠道而來的其中之意,卻仍不顯山露水,略略大方地把劉秀請到上內廳,命仆從奉上兩杯酒菜,很雅興地說:“蕭王,你看,這可是我從長安帶來的,對你這個大忙人來說,它消除疲乏振作精神,具有極佳的效果。請先品嚐一下,然後再慢慢講,謝某我洗耳恭聽。”

劉秀啜了一小口咂咂嘴,也顧不上評論酒的好壞,劈頭便說:“尚書令大人深明事理,我也就不繞彎子了。如今天下賊兵四起,趁著朝廷混亂無力顧及,他們為非作歹橫行鄉裏,百姓受盡苦難。雖然王郎已滅,但這個局麵並沒有從根本上改觀。如果我能夠與大人軍馬通力合作共剿賊寇,一定能夠平定河北。我不是誇口,現在漢軍兵強馬壯,士氣正極其旺盛。論征戰,一定可以攻破任何一座城池。論拚殺,任何敵軍都能殲滅。論治國安民,定能一統天下。如果大人能夠出兵征討,咱們雙管齊下,銅馬、尤來等賊寇必將收之錦囊,我們蠻有把握大獲全勝,如此一來,整個河北便可高枕無憂了。為人為己,都是流芳百世的功德,不知尚書令大人有沒有合兵的打算哪?”

謝恭雖然為人厚道,但他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如果答應出兵,勢必會遭到長安更始帝的怪罪,說不定來個“與劉秀共謀反叛”的罪名,將他召回去一刀殺掉乃至要連誅九族。如果要是不答應出兵,自然要引起劉秀的猜忌,劉秀是什麽人?智勇雙全的猛將,大有統帥的智能,一旦他威逼利誘不成,肯定會惱羞成怒,揮兵攻打自己,就自己手裏這點人馬,又缺少大將,豈是他的對手?最終難逃殺身之禍。

謝恭不但忠誠厚道,卻很能審時度勢,眼珠子一轉,好漢不吃眼前虧,立刻來了個舍遠求近的折中回複。他知道此刻不是自己猶豫的時候,不管他更始朝廷怎樣看待自己,自己首先避免了眼前的戰禍再說。況且出兵平定河北,本來就是朝廷交給自己的任務之一,絕無大錯,就是辯解起來也有話可說,而且這確實是對地方百姓有益無害的事情,就是更始帝也會大加讚賞的。

片刻的深思熟慮後,謝恭當下頷首應承下來,話語圓滑地說:“蕭王所說的辦法,實為上策,大家同為百姓謀求平安,是造福積德的大好事,我自然願意鼎力相助。再者說,我與蕭王同為漢臣,奉命於更始,剿滅叛賊,為社稷賣力,是為天職,謝某定全力赴命。”

“好!”劉秀聽罷,不管他內心到底是怎麽想的,拍著謝恭的肩膀,一臉感動地說:“尚書令深明大義,真乃忠誠之士,可敬可敬!不瞞謝大人說,現在麵臨著一個整頓舊河山的大好時機,無奈更始帝沉湎於榮華富貴,無心治理朝政,致使奸臣當道,像謝大人這樣的忠貞之將,卻不受重用,實在可惜呀!隻要我們平滅了河北的叛賊,事成之後,定會重賞冊封,光耀門楣!”

謝恭忠而心善,厚而心靈,即刻感悟到劉秀是在故意引誘自己隨聲附和,要自己明確表示和更始朝廷分裂的態度,但謝恭還有個誠而不逆的做人規則。對待劉秀那些分裂朝廷的話,全當耳旁風佯裝沒聽見,唯唯諾諾連聲岔開,隻談如何進兵,關於誰是誰非,閉口不言。

對於謝恭的裝聾賣啞,劉秀也不計較,更不逼他非得表態歸屬於自己,隻要他願意合兵,又不危害自己,就已達到了目的。兩人又商議了半晌的進軍計劃,決定下來合兵日期後,劉秀起身拱手施禮:“事不宜遲,劉某暫且告還。”然後大步流星地出了前堂,跨馬揚鞭而去。

謝恭有位心地善良的夫人,他後來多次說過,若當時能按夫人的主見把握地話,那可是名垂千秋的功臣了。但他失去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謝恭把劉秀請到上內廳命仆從奉上酒菜時,被他細心的夫人注意到了,謝夫人雖不認識劉秀,但他覺得劉秀這個人儀表堂堂不同一般的凡人,就好奇地躲在屏風後邊聽他們談論些什麽。當劉秀走後,她憂心如焚地走上前來善言勸說:“夫君所為,真不知是福是禍,夫君忠心耿耿於長安,而蕭王如今違旨抗命反叛更始,我聽說他已經殺掉了苗曾、韋順和蔡充三位剛到任三天的長安重臣,可見其勢力不薄雄心不小。如果咱們和他攪和在一起,隻怕會引來長安方麵的滅頂之災呀!夫君你可要三思啊!”

謝恭無奈地搖搖頭歎息一聲:“唉,夫人一向有見識,這話說得果然不錯。可是,放眼天下,更始朝廷如日落西山,現在隻不過苟延殘喘,真正掌控在朝廷手裏的,不過長安一座孤城。而皇上卻仍執迷不悟,每日隻是飲酒作樂,不理朝政。我作為一個臣子,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啊!可這又偏偏讓我夾在劉秀與更始中間兩處為難。事到如今,也不瞞夫人了,皇上近來已下了密詔,命我瞅機會斬殺劉秀!”

謝夫人不解地追問下去:“那,劉秀他方才可是孤身一人來的呀!既然送上門來了,可夫君你為何躊躇猶豫,遲遲沒有行動啊?”謝恭知道自己的夫人知書達理,又賢達聰慧,且還善解人意,凡知道的事情,非要理出個所以然方可罷休,便一臉為難地神色苦笑了一下說:“是呀,要說機會,何止是一次兩次。隻是我一直左右徘徊,不忍心下此毒手。公平地講,劉秀這個人實為有勇有謀,文武全才,能體察民情知人善任的大英雄,我從內心裏一直敬仰他。叫我說,像劉秀這樣的人,治世則叛臣,必須殺掉,那不亂世卻成了英雄,可無數百姓或許都能依賴他這位‘叛臣’而生存下來。每每看到黎民百姓掙紮於更始水火之中,我真的是心痛不已,真希望劉秀這樣的智勇之士能夠造福天下,殺了這樣的人,實在是造孽。天作孽,尚可饒,自作孽,不可恕呀!”

“放棄了?”謝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謝恭,若有所思地問:“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株連九族的,你一人連帶數百人的性命,值嗎?”

“值!”謝恭大義凜然地說:“我不怕!”

謝夫人驚恐萬狀地答道:“可我怕。全家幾百人的生命,可都在你這一念之上啊!”

“夫人你聽我說。”謝恭一臉自信的神色捋捋胡須繼續說道,“自更始帝立為天子以來,朝廷大權一直任人掌控。先是王鳳、朱鮪、李軼等一夥綠林小肚雞腸的莽夫擅自專權,後又受佞臣趙萌的擺布,趙萌為人陰險毒辣,比起王鳳和朱鮪李軼等人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禍害更大。更始帝雖然身為天子,卻從開始就任人專權,名存實亡。天下蒼生,苦寒艱難,至今沒有體會到一點新建朝廷的氣象。自從剿滅王莽以來,更始朝廷尚未頒發過半道廢除王莽苛政、解救百姓的詔令,失盡了民心。這個漢室朝廷苟延殘喘不了多久了,已經是個不爭的事實。”

夫人似是而非悉心點頭。

謝恭發自肺腑:“更始朝廷埋掉王莽新朝,如今又一步步為自己掘好了墳墓。我身為漢臣,真是心痛不已卻又無可奈何。而劉秀執節出巡河北,出發時不過百人,簡直是隻身深入虎穴。結果怎麽樣呢?人家一呼百應所向披靡,攻城略池,很快打下了一方天地。而且劉秀這個人很有特點,會籠絡人心,他所到之處,安撫郡縣,廢除王莽苛政,頒布新詔,深得民心,無論兵民都氣象一新。我雖忠於長安朝廷,卻不忍心將這樣一位德才兼備、能引領百姓過上好日子的大英雄毀在自己的刀下。若是那樣,我謝恭豈不成了千古罪人?縱然別人不說,難道自己不有愧於心嗎?即使落個抗旨滅九族的悲慘下場,我也要對得起天地良心,也要堅持正義。”

“不會的。古人說得好,‘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人不佑人,天佑人哪!”謝夫人望著兩頭為難的謝恭,抹著眼淚替丈夫分憂說:“夫君既然兩頭碰壁,就要掂量掂量哪頭輕哪頭重,且不要碰得頭破血流時才猛然醒悟,那就晚了。雖說我是婦人之見,但我認為這是可保千秋萬代的一步好棋。”

謝恭兩眼一亮說:“什麽好棋?說來聽聽。”

謝夫人淚眼一擠笑笑說:“叫我說呀?還不如我們將眼光放長遠些,投靠了蕭王吧,我看蕭王確實不同一般凡人,大有富貴之象。況且夫君一向看人很準,蕭王或許真如夫君說的,能成就千秋霸業,他成功之後,咱們也能攀龍附鳳,過幾天太平日子。再說了,將在外君命可有所不受。而且尚書令手握兵權,一句話不就可以地動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