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夫人的話雖然很輕柔,但謝恭卻如五雷轟頂一般,吃驚地後退了兩步,瞪著一雙大眼,正言厲色地說:“你,你讓我背叛朝廷!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我身為漢朝大臣,盡管朝廷有百端過錯,但臣當以君為綱,夫人要以夫為綱,自古使然,斷不可亂了綱常縱使我做出背主逆天的不義之舉!我之所以答應蕭王出兵,實為一心平滅四方叛賊,待平定河北後,我便想辦法勸劉秀回京複命。”
“綱常、背主逆天?”謝夫人卻不這樣想,她撇撇嘴,加重語氣說:“夫君,不是我說你,我也讀過孔夫子的三綱五常和不少的古書。但古書上也講過:君王是明君,自然要忠心耿耿;若君王是昏君,那就是民賊,民賊有什麽可讓你忠心的?一味拘泥古禮,豈不太過迂腐了嗎?再者說,你既不歸心蕭王,又怒更始不爭,如今是腳踩兩隻船,徘徊無定數,難免兩頭遭猜忌,我真擔心,我們不久將真的有株連九族的大禍臨頭啦!還請夫君早作定奪,一心一意地跟定一方的好。”
謝恭搖頭悵悵歎息一聲,緩緩說道:“夫人的話,我又何嚐不知道?但我既然無力挽住狂瀾,可是我有忠心所在,所能做到的,隻有無愧於天,無愧於己。至於將來的結果是好是壞,都是宿命所歸,就聽上天來安排好了。”
“上天?那你自己就完全失去了主見。”謝夫人望了一眼滿臉愁容的夫君歎息不止。
劉秀沒想到這麽順利地得到了謝恭支持,自是更加信任鄧禹的謀事才華。沒了後顧之憂,他放心地帶領大部兵馬,離開邯鄲,出巡河內郡。河內太守韓歆一直聽命於長安更始,他最初得知劉秀抗旨不從命,已經成了反賊,對邯鄲方麵頗有戒心,等看到劉秀大軍浩**而來,趕緊命令部下,緊閉城門,拒不接納。並分頭派遣兵馬,在城頭上擺開守城器械,做出抵擋的準備。
岑彭當時正給韓歆做幕賓,他觀望形勢,奉勸韓歆說:“如今長安已日薄西山,政局混亂,朝中武將擅自專權,文臣中飽私囊,這樣的朝廷,必然將不久於世。而蕭王如今坐鎮河北,兵強馬壯。他又善於籠絡百姓,得盡民心,必將成就一番大業。權衡利弊,屬下以為如將劉秀拒之門外,恐有禍患,不如我們先迎軍進城,再從長計議,似乎更為妥帖。”
韓歆對這種叛逆朝廷的話,他哪裏聽得進去,要不是劉秀兵臨城下,韓歆早把岑彭當即給抓起來了,隻是冷冷地盯了岑彭一眼,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情,慨奮地說:“身為人臣,當守君臣之道,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和朝廷是明是暗是非是對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再說了,長安雖亂,卻仍是正統,是天下人都承認的朝廷,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劉秀雖然氣勢洶洶,後勁未必充足。他在河北叛亂,長安勢必發兵前來討伐他,究竟鹿死誰手,現在尚未定奪,切不可輕易放棄更始朝廷。況且,臣子與皇上的這分情誼,豈能說擱下就擱下,說翻臉就翻臉的?”
岑彭還想力爭,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太守忠心固然可嘉,可惜還沒有領會古人所說忠心的具體含義。自古有言,民為貴,君為輕。由此可見,所謂忠心者,並非忠於哪一個人,而是要忠於普天下的百姓。這才是大忠,是真忠。所以大人應該從國計民生出發,隻要對百姓有好處,能使百姓過上太平日子,能對普天下的蒼生有益,免於遭受生靈塗炭的災難,這就是身為臣子的最大之忠。”
韓歆高眺遠處飛**在半空中的滾滾煙塵,忽然心中一愣,重重地歎息一聲說:“唉!難怪你岑大人命大福大,從棘陽到宛城,雖然連連破城,可都未傷你一根汗毛,現在又帶福到我河內郡來,果然是貴人所至另有一番高論哪!”
韓歆的話雖然讓人聽起來有點譏諷的味道,但他還是不無恐懼地說:“岑大人的話不無道理,讓我靜下心來,仔細地想想,仔細地想想。”說話不及,劉秀的大軍已經兵臨城門,吆喝半天,城上卻毫無動靜,劉秀惱怒地下令:“眾將士聽令!用圓木撞開城門,強弩攻城,我要踏平河內郡,將河內郡守碎屍萬段!”
“遵命!”眾將士嗷嗷叫著擺開了戰陣。
鄧禹卻急慌忙地從後軍趕到了陣前,阻止住了分頭動手的兵士,靠近劉秀輕聲細語:“明公,咱們初來乍到,正是以仁德招撫為主的時候,如果妄自大動幹戈,恐怕激起周圍郡縣的群憤。倘若他們和韓歆聯合起來,合力抵抗,我們豈不是捅了馬蜂窩?群怒萬萬不可犯,萬萬不可犯。”
劉秀怒目而視城頭高聲吼叫:“你看看他們,大有與我為敵之舉!”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鄧禹一臉自信的神色說,“要我看,咱將‘以靜製動’調個過,來他個動中擾靜。咱們一家一家的照巡不誤,你這家不行,我就再換他一家,總有明白明公苦心的,隻要打開一個缺口,接下來就容易了。不到萬不得已,切記不要動武,因為我們頭上現在有個‘叛賊’的名聲,人家都在想法圍剿我們呢?所以,咱們不如暫且放棄河內郡,繼續巡行其他郡縣,爭得其他郡縣的歸附,然後再調轉馬頭爭奪河內,到那時,事情就會簡單多了,或許隻是舉手之勞而已。”
劉秀知道鄧禹為人心細,從來考慮周全,辦事穩妥謹慎。細想想他說的也確實是這麽個理,也就壓住胸中怒火,蹬馬揮戈,高聲命令:“撤!”
鄧禹的“動中擾靜”讓劉秀吃了顆定心丸。就在劉秀大軍日夜兼程,剛剛來到懷城附近時,忽然從後邊傳來稟報:“明公等等,河內使者騎著快馬飛奔而來。”
劉秀勒韁定馬,靜等使者到來。使者飛馳到劉秀馬前滾鞍下馬,大禮獻上韓歆的親筆降書說:“韓太守願意歸附蕭王,請蕭王調轉馬頭隨屬下回河內。”劉秀喜不自禁地接過書信,當他看過後,仍將信將疑地站在原地沒動。心中暗思:“韓歆怎麽會沒動刀槍就來個開城投降,此刻回去不會有伏兵吧?”隨又喜憂參半地轉念一想,不會吧?即使他有伏兵,自己的力量可是比他強出好幾倍,怎麽打都可穩操勝算。若他敢耍計謀,非一舉踏平河內不可,方能解除自己的心頭之恨,也給其他郡縣一個下馬威。
劉秀想到這一步,即刻命令調轉馬頭原路返回。為了防止萬一,劉秀把精銳兵將安置在後隊,防備韓歆一旦變故,前鋒受挫,後隊兵力就會一擁而上,將對方全力殲滅。部署完畢後,劉秀仍不放心,他邊走邊把送信使者叫到跟前,問他為何韓歆又轉變了態度?
使者倒也口齒伶俐,有板有眼地解釋了其中原委。他說:“韓歆聽了岑彭的見解,內心頗有觸動,回到衙門後,召集眾部屬商議,大家都說岑彭的見解是救河內的唯一出路。韓歆思來想去,最終采納了群將的意見,而且反複權衡利弊,自知勢力單薄,無力抵抗,不如早日歸附,為蕭王效命,或許能博得個正果。所以他這才命我快馬來請蕭王返回河內。”
劉秀聽他這麽說,韓歆倒也通情達理,自然長鬆了一口氣。不過他還是有點不放心,畢竟人心隔肚皮,防不勝防,還是小心謹慎些不為過。大隊人馬跟隨使者一路疾行,和上次來河內不同的是,遠遠就看到河內城門敞開,韓歆帶領著諸將在城門外早已恭候多時了。見劉秀騎著青驪馬走在幾員大將中間,韓歆忙跨前幾步抱拳施禮:“屬下有眼無珠,怠慢了蕭王,其罪當誅,還請大人海涵!”
劉秀終於放寬了心,手搖馬鞭哈哈大笑,他那爽朗的笑聲中,讓諸將感到有一股粗獷的豪情壯誌。劉秀高聲粗調地說:“從善如登山,從惡如下淵,一步不慎,萬劫不複。韓太守小心謹慎,也在情理之中。既然如此,不必多禮,自今大家同是一家人,又何必見怪!”
劉秀跳下馬來,拉住韓歆的手,肩並肩走在一起,邊走邊親切地交談著。眾人也都下馬步行,群情振奮,旌旗遮天進入府衙。劉秀在正中大案後邊坐定,召見河內郡的各位官屬,大家一一見禮後,劉秀笑吟吟的神色陡然轉怒,盯住韓歆厲聲喝道:“來人!”
帶刀侍衛呼叫一聲“在!”
劉秀大吼一聲:“將河內太守韓歆綁了,推出城門,斬首示眾!”
“遵命!”侍衛一聽命令,他們可不管你有道理沒道理,四五個勇士一哄而上,三下五除二地把個猝不及防的韓歆按倒在地,馬攢四蹄捆了個結實。河內眾多官屬見狀,都嚇得臉色煞白,戰戰兢兢地站在那兒不知所措,誰也不敢亂發言為之求情,眼睜睜地看著侍衛們將韓歆押到了軍門外的鼙鼓下,隻等劉秀一聲令下,便可開刀問斬。
岑彭安頓好軍馬從轅門口進來,一見這種情形,不用問便立刻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急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了大堂,跨到劉秀跟前,抱拳施個大禮求情:“蕭王,韓太守雖對蕭王多有得罪在前,但隨即知錯悔改,且決心追隨蕭王效命,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大王何至如此待他?俗話說,‘桀犬吠堯,並非犬有罪,’各為其主罷了。韓太守就是始終不降,也是大臣風範,算不得有罪。況且蕭王素以威德服人,凡歸附投降者皆免其罪,奈何獨殺河內太守?今兒個怎麽言而無信了。如果因為一時氣憤而殺了韓太守,勢必失信於天下,有負眾望所歸。孰重孰輕,請蕭王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