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太後情不自禁地伸手將兒子劉強緊抱在懷裏,邊撫摸著他那憔悴的臉蛋兒,邊痛心疾首地哭著說道:“強兒,我的強兒,你真的長大了,比娘還能想得開,想得遠,大概這就叫成熟吧。像你這樣忠厚善良的好孩子,原本就不該出生在帝王之家呀!”
說是悲淚,但又有點開心,郭太後用手帕拭去臉上的淚痕,頃刻間擠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既然想通了,娘也無所顧忌了。”
第二天早朝上,劉強主動遞折子要求讓賢,把太子之位讓給劉陽。奏折由黃門郎剛遞到皇上禦案,劉秀還未來得及細看,堂上百官炸了鍋似的紛紛出班進言:“太子深明大義,與皇上父子情深,與皇子兄弟義重,這都是皇上教子有方,無不令臣等佩服!”
文官排列祝賀:“皇上有這樣的皇子,是皇室之福,大漢之福,也是臣等之福啊!這段佳話定會令後世傳誦效仿。”
武官齊聲歡呼:“皇上洪福!太子富貴!”劉秀靜靜地聽著,兩手裝模作樣地捧著奏折,兩眼卻微笑著盯在郅惲的臉上,心裏感到十分的欣慰。他想,也許是太傅平時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才有如此興盛的朝會,因為劉強最聽他的話。但劉秀沒想到,如此一個難題就這樣輕易地給解決了,解決得如此的圓滿、如此的不留痕跡,實在有些出乎意料。等歌功頌德聲漸漸弱下來時,劉秀順著眾人的意思,也對劉強大加讚賞說:“古往今來,這是以前很少有過的現象,而我大漢的劉強他做出來了。你們都說說,朕該怎麽辦?”
大臣們又是一陣爭相進言:“太子忠厚,主動讓賢,皇上英明,自有論斷,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秀望著滿朝文武,神氣十足地說:“大漢江山興盛,多虧了眾愛卿的通力輔佐,朕今天就作出一個痛快的決定,準奏!”其實,隻有劉強自己知道,這讚賞、決定的背後,多少人付出了多少心思和淚水。太傅的用心良苦啊!
劉秀沒想到,這純是陰麗華的一手安排,陰氏宗族更是讚不絕口:“東海王劉陽有治國之才,當之無愧的大漢太子。”
邳惲也心胸開闊:“有讓有賢,請皇上冊立!”
時隔三天,劉秀頒布詔書,宣告天下臣民:《春秋》之義,立子為貴。東海王陽,皇後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強,崇執謙退,願備藩國,行為可嘉。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強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劉秀認為劉陽和一度謀反被殺的真定王劉揚諧音不吉,特給劉陽改名為劉莊。皇上的這一心願已遂,即刻又冒出了在有生之年效法高祖皇帝的一個更大欲望。
一統大業勝利結束,舂陵起兵時的願望終於實現,這幾年來,從各地報上來的奏章中,劉秀滿意地看到,自己的功德可謂人人稱讚,度田進行得相當圓滿,百姓逐漸安居樂業,國家根基已經非常穩固,手撫案幾思今追昔。早年的夙願如今奇跡般地成了現實,後宮各室相處融洽,太子劉莊很有才能。劉秀似乎有種肩上重擔可以輕輕地放下了,但又似乎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仍有意猶未盡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距劉秀統一大業勝利完成已十年有餘了,京師洛陽首善之區,已變為一片富饒繁榮的景象,破舊的房舍大都不複存在,狹窄擁擠的街道已加寬丈餘,一排排光亮整齊的樓閣矗立在寬闊的街道兩旁,兩邊除了典雅的樓閣外,滿是星羅棋布的各色各樣做買賣的小商小販。各式的點心、包子熱氣蒸騰的應有盡有,路人聞見其濃濃的香味,早就饞得流出了口水。還有玉佩、器皿等玩意兒琳琅滿目,吸引著路人駐足觀望。那些來來往往的路人,一個個看起來神情安詳、衣著整潔,顯然生活得很富裕。單從他們那白白胖胖的臉上,就很顯示了京城大都市人的派頭。街頭巷口過去常有的饑民,也幾乎不見了。
熙熙攘攘中,從街道盡頭走來一位老者,他的衣著很是特別,蓑笠席衣,一副垂釣人的打扮,一看便感覺與眾不同。
讓人們感覺他與眾不同的,還不僅僅是這一身異樣的裝飾,而是他的神色也很特別。他的臉龐雖然消瘦,但滿麵紅光,兩眼通犀出一股靈氣,看人觀物,似乎有一種大徹大悟的意味。從表麵上看,卻又像是一位修養極高的山林隱士。
這位隱士悠閑自在地遊逛於洛陽城內大小角落,他似乎找不到上次來洛陽的小路,看過店鋪,跨過月橋,嘴裏嘖嘖不住地發出一連串感歎:“想不到劉三竟這般有能耐,想當初他還時常向我請教治國的方略呢?可如今啊,世事變遷,從前那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劉三公子,現在竟然變成了恢複漢室的九五之尊的大漢皇帝。而自己呢,浪得虛名的山林隱士。”
隱士自言自語地走著叨叨著,禁不住地搖搖頭,繼而又點點頭,一副深不可測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向人陳述:“就按隱士的級別而論,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自己在家鄉會稽餘姚溪畔漁耕垂釣,也就算是個小隱了吧。”
隱士雖然邊想邊自我安慰,但也隻是觸景生情、睹物思人,隨便發一些感慨而已,並沒有真往心裏去。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是他自己的選擇,無怨無悔。如果他想做官,不用說台閣郡守,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三獨坐”也照有他的份。
所謂“三獨坐”,就是指尚書令、禦史中丞和司隸校尉。尚書令參與國家方針大計的裁決,禦史中丞掌管著文武百官的升遷,司隸校尉執掌全國的司法、刑獄。在朝會上,隻有這三個人設有專席並坐,因此人稱“三獨坐”。
當初,光武帝曾三次派人到會稽請他出山輔佐,都被他給謝絕了。隱士不知不覺地穿過了月橋,剛走進仙人街,就看見不遠處聚集著一大堆人,人頭攢動著在圍看一張告示。隱士稍一思忖,也信步湊上前去看熱鬧。
隱士本來個頭不矮,但人多障眼,隻好洞穿人群,從縫隙中瞄見牆上貼的是一張求賢告示:皇上頒布聖旨,要從百姓中間求得賢才擔任太子傅。眾人邊看邊議論紛紛地說:“皇上真是煞費苦心,不惜從天下百姓中尋找人才輔導太子,這樣太子不但學好了詩書,還能順便了解民情,將來更好地治理國家。好,這個辦法好!”
有人很不理解地說:“好當然是好,可這裏有個不通情理的地方,皇上為什麽還要張貼告示選賢?難道在皇上的眼裏,京城那些鴻儒博士都沒有資格輔導太子嗎?朝廷裏的能人不比百姓們更懂得治國的道理?”
有人頗有見解地接著話茬說:“這你就不懂了吧,方寸地上生香草,三家店內有賢人。能人也不一定都在朝廷裏,地方上有大能耐的人多著呢!你在街上踩了誰的腳,弄不好那人就是舉世無雙的大賢人。”
“要說也是,有沒有才能,又不能在臉上刻記號,誰能說得清楚?可是,隻要這告示有人揭,最起碼天下人就知道他是個賢能之人?”
隱士含笑地聽著這些議論,小聲嘀咕一句:“這個劉三,剛才還認為你無比聰明,怎麽這事上卻糊塗了?當今天下最有資格做太子傅的人除了自己就是張佚與桓榮,這兩位不都是太學博士嗎?就在皇上眼皮底下,他倆哪個輔導太子不是綽綽有餘,又何必要這樣大張旗鼓地廣招賢才?劉秀是真的不識人才還是另有所圖,這狗屁告示能招到真才實學之人真是天大的笑話。”
隱士正在胡思亂想,忽聽旁邊一位老者搖著芭蕉扇,大言不慚地在一旁嚷嚷道:“皇上真會愚弄人,這太子傅其實早已有內定人選了,他還在這兒大張旗鼓地對外招賢,略為有見識的一見便知,如此愚弄天下人,不過是想落個愛惜人才的美名罷了,賢才們去了也不會被看中的,蠢材們去了倒是長長見識也好。”
那位老者說著,連自己也覺好笑地撲哧連笑兩聲,眾人也有相信的,應和著哈哈一笑轉身走開。老者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也洋洋得意地搖著芭蕉扇緩緩離去。
不過也有些不相信,且不服氣的人緊跟幾步,追問緣由:“先生請慢走,皇上既然如此公開、公平地廣招天下人才,實屬明君所為,你又怎麽說成是皇上愚弄天下百姓呢?說話這般的沒根沒據沒分寸,不怕招來殺身之禍?常言說‘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就是這個道理。你說太子傅早已有了內定人選了,那你不妨當眾說出來,這人他到底是誰?也好讓人們心裏有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