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也是吃軟不吃硬的倔強脾氣一上來,兩眼圓噔,粗聲大氣:“說說就說說!難道還怕你不成。”真的別著個愣頭又折身走回到原地,有意顯示自己見多識廣的神色,滿臉得意忘形地乜了眾人一眼,慢吞吞地說道:“你們這些人,真是井底之蛙,天就巴掌大。這還用問嗎,太子是誰?皇後的兒子呀!皇後的兄弟是誰?國舅爺啊!這朝廷裏除了國舅爺陰大爺,你們說說,還能有誰敢和他爭?敢和他比?找死啊!算了算了,這可是天子腳下,你們不要亂傳,到時候大家自會知道的。”老者說完,得意至極地再次環視了眾人一眼,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慢悠悠地離去。
這下有了話題,看告示的閑人們,個個仰著脖子開始眾說紛紜,就聽有人恍然大悟地叫嚷道:“哎呀,我終於想起來了,方才那個老頭姓餘,人們都稱他餘大爺,餘大爺的話沒錯。他的女婿就在國舅爺陰識的府上當差,難怪他的消息那麽靈通,他的話肯定沒錯,太子傅必定是早已有了人選。想想也是,朝廷上那麽多有見識有才華的能人,皇上還這樣貼告示招賢納士,不是多此一舉嗎?叫我說呀,皇上隻不過是給陰識擔當太子傅找一個光明正大的借口罷了。”
餘大爺一聽這年輕人的話如此中聽,心裏美滋滋的,轉身走回來用手中的芭蕉扇指了指那位年輕後生,慢條斯理地說:“唉,算你小子有耳福,大爺我也是昨天晚上才聽女婿說的,讓我不能外傳,看這裏沒外人,都是街坊鄰居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所以我才告訴了你們。除了國舅陰大爺,別人誰有這個資格,你們可不能亂說,時候不久就會對外公布的,那時候大夥再外傳不遲。”
餘大爺這麽一細說,眾人不得不信服地連連點頭,隨聲附和著說:“就是嘛!除了陰大國舅爺,誰也沒有這個資格。”不過,京城街頭不比鄉下集鎮,大家也不敢再往深處探究什麽。雖然這幾年和戰亂時候不同,朝廷格外寬厚,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也沒人來找麻煩。但不管怎麽說,議論猜測朝政,終歸不是什麽好事。有的人生怕說多了,真的招來殺身之禍,到時候後悔莫及,便悄悄地走開了。
不大一會兒,群人散去,留下一片空地,這樣的求賢告示,大家都知道,再看也是沒有用的,反正輪不到自己的頭上。隱士左右瞧瞧離散的人們,心裏一陣好笑:“劉三還不至於蠢到這種程度吧,陰識做官兼並土地玩弄女人是好手,讓他當太子傅不把太子領到妓院裏去才怪呢?”
牆上告示下,唯獨隱士一人,仍戀戀不舍離去,他一人站在告示下邊看邊搖頭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起來:“劉三啊!劉三,你真地這般糊塗,讓這樣一個豪強武夫擔當太子傅,難道你就隻是想教太子怎樣做一個豪強莊園主嗎?時移世易,如今可不是你闖**天下的時候了,用人原則也該變一變了!我原本打算逛逛洛陽城就走,看來還真應去會會你了,也好替你擦擦叫人蒙蔽的眼睛。”
隱士忽然心中一動,甭管那太子傅是真心招聘,還是他劉三已經內定,他想做個惡作劇同劉秀開個天大的玩笑後再回會稽去。
“這人哪!無論你到什麽地位,不管你有多高的身價,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責任。”隱士又嘟囔幾句,抖抖破舊寬大的衣袖,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揭告示。
不遠處的人們看見後,紛紛駐足,嘁嘁喳喳地嚷個不停道:“你看你看,此人不是瘋子也是個傻子,他也敢揭招賢告示!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另一位隨口而出:“看他就是個窮乞丐,也可能是餓極了吧!”
隱士此舉也引起了羽林軍的注意:“此人非同小可,既然敢揭告示,說不定有一定的來頭,且不可看衣帽裝束,咱先拿下來再說。”
隱士揭下了那張告示,仰天哈哈大笑幾聲,滿口不知天高地厚的語氣說:“我千裏迢迢趕來,就是想試一試能否應聘這太子傅。走,咱這就去應征太子傅,會會那個被人蒙蔽眼睛的劉三去。”
“大膽乞丐!你也敢揭告示?還在這胡言亂語。走!”兩個羽林軍走過來,不由分說帶著他就走。
羽林軍押著那位揭告示的隱士,穿街過巷來到皇城旁邊的太學門前。隱士頓有一股故地重遊之感,歎息一聲:“我回來啦!”到了太學大院內,隱士很是自在地四處觀望,正巧在走廊盡頭,碰到了張佚和桓榮握著書卷走出來。隱士認識這兩個人,他們二人卻不認識隱士。領路的羽林軍把隱士推到兩人麵前說:“皇上有旨,先由這兩位太學博士主持初選。過後再進見皇上。”
張佚見這隱士這般粗俗無禮,看上去傻乎乎的純粹是個村野農夫,根本沒有讀書人的氣質,心裏不免有些反感。況且,他覺得憑自己這等人才,卻沒有被皇上直接選上太子傅,還要弄出個什麽招賢告示來,臉上已很是無光,早就滿心的不耐煩了。這又突然鑽出來個揭招賢告示的乞丐來,對此就更不屑一顧了,便故意笑著問道:“就你,也想當太子傅?你沒有照照鏡子?”
桓榮略帶文雅的口氣推辭:“哎呀!先生來得真不湊巧,太子傅已經有了人選,如果先生真想應聘的話,必須由皇上親自考問。”
隱士聽說皇上二字,當即高興得拍手說道:“要說呀,其實你們二位才是真正的太子傅呢,既然皇上要招聘天下之賢才,我隻好來湊湊熱鬧了,也好順便向皇上替二位推薦一下,也不愧了二位之才呀!我現在正想見他,多年不見了,也不知聖上可否還記得我這個糟老頭嘍。”
“我們二人,真正太子傅?你到底是何人?真瘋還是假傻?”隱士非是瘋傻之人,正是當年和劉秀、張佚與桓榮同在太學讀書的學友嚴光嚴子陵。為了遮人耳目,他有意故弄玄虛,裝扮成這身穿戴,當然張佚和桓榮難以認出麵前此人了。
雖然當時太學不是同期,但隱士卻認識他倆,看他倆人的神色有點不大對勁,知道他們心裏在想什麽,便故意賣弄大話戲耍他倆,傻呆呆地往他倆麵前一站,一會兒驚歎,莞爾又笑笑說:“叫我說呀,憑兩位這樣的學識博才都當不了太子傅,那皇上他要什麽樣的人來擔當此任呢?又何必要掩人耳目,表麵上招賢,私下其實已內定人選?而且選的人並非什麽賢能,隻能使太子誤入歧途罷了。我這次特意前來,隻不過是想見一下皇上,給他點撥點撥,不要一時糊塗,壞了大事。”
“皇上,就你,也想見皇上?”張佚和桓榮聽他這話有點刺耳,想火又怕失體麵,不火又咽不下這口氣,乜了他一眼,心裏說,此人好大的口氣,如果精神正常地話,確乎非一般俗人,不過他也太膽大妄為目中無人了,隻怕有點瘋癲。皇上連我二人都沒看在眼裏,他還想點撥點撥皇上,真是吹破牛皮不嫌臉紅。
張佚想一想,還是以試探的口氣說:“謝謝先生高看了我們了,不過,這也是皇上廣詔天下大賢之意。”
隱士再次笑笑問:“先生,你看我像先生嗎?大賢就在皇上身邊,何必要多此一舉呢?”張佚也笑笑,但他的眼神裏飽含了蔑視,仍接著剛才的話茬說:“不過,先生也應該明白,想見皇上,卻不是一般人想見就能見得到的。那麽你,可曾上表請求過皇上召見?”
隱士一臉鄭重其事的樣子,兩手一攤說:“沒有,沒有,從未上過什表什麽章的。隻是好玩,才會多年不見的好友。”
桓榮見隱士越說越傻,也戲弄說:“你不是說與皇上多年沒見麵了嗎?那麽你可有什麽信物,不然,皇上可不是那麽隨便想見就見得了的。再說了,就你這個樣子,哼!恐怕連皇宮的邊都沾不上。”
隱士搖搖頭,仍一臉傻裏傻氣地說:“沒有,沒有。信物沒有,但我有一首詩,隻要這首詩傳到他手上,別說皇宮大殿啦,就是皇上的禦床,我照樣上去滾兩滾。”
桓榮滿臉不相信地問:“詩?瘋子,瘋子。你也有詩?”隱士點點頭說:“嗯,我的詩可比那文武大臣的奏表還要管用多了,你們隻管把這首詩念給皇上聽就是了,隻要皇上他見了我的詩,就一定會召見我的。”
張佚撇撇嘴,滿口小瞧人的語氣說:“詩,就你?還會作詩?哼!也有點太自不量力了吧?”
隱士也不與他們廢話,走進身旁的一間屋裏,抓起桌子上的筆,蘸上濃墨,刷刷幾筆寫下一首藏頭詩:嚴名遠俗塵,子亦獨垂綸。陵上千秋日,到京有故人。桓榮隻是往隱士手中瞄了一眼,連看都不看,便哈哈一笑,嘲諷著說道:“哼,你這也叫詩,隻怕是皇上從來沒讀過如此有玄機的詩吧?還是去大街上愚弄三歲頑童去吧,這也算作詩?”
“慢!”張佚從桌子上拿起那張濃墨重筆的宣紙看出了門道,愣了一下子,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你,原來先生就是嚴光嚴子陵呀!”
一聽張佚如此問話,桓榮也看出來這是一首藏頭詩,首字連起來恰是“嚴子陵到”四字,急忙搶先一步抓住了隱士的手說:“子陵兄,真是你呀?難怪你的眼神裏洞穿著一股剛毅的傲氣!”
“哎喲!二位可是高看了,高看了。”隱士微微一笑反問道,“照這麽說,你們還沒忘記有我這樣一個叫嚴光的村夫啊?”
看著眼前這位當年的太學好友,又是皇上親自下詔書要尋訪的賢人高士,桓榮不禁滿臉愧色,歉意地說道:“剛才多有冒犯,隻怪我有眼無珠,竟不知是嚴先生光臨至此,有失大禮了,請嚴先生多多見諒,多多見諒!來來來,先生快請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