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傾瀉在身上,劉秀覺得曾經在巡視河北的路上,欣賞過雪夜美好的月色,而今卻別有一番風味,讓人浮想聯翩。他下命令,行進的隊伍慢行,以便自己和嚴兄能盡情享受這樣難得的美景。
龐大的隊伍緩緩前行,當光武帝的車駕儀仗抵達洛陽西門時,城門早已關閉,劉秀心裏油然生起一絲不快,狩獵隊伍早晨就是從西門出去的,守城將領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就算是過了關閉城門的時間,可也不能把一個堂堂的皇帝關在城門之外啊,嚴光就在自己身邊,他會怎麽想?劉秀立刻命令護駕禦林軍上前叫門。
聽到叫門聲,城頭上有人探身向下說了幾句話,但城門仍舊沒開。禦林軍校尉張宗無奈,隻好轉身奏明皇上:“啟稟皇上,守門將官拒絕開城門。”
劉秀原本就有些動怒,現在聽他這麽一說,火氣就更大了:“這不分明是守門將官他故意要把朕關在城門之外嗎?區區一個守城將官,難道他根本不顧及皇上的麵子,根本不怕皇上的威嚴嗎?莫非正如陰麗華說的,自己真的過於寬容了他們嗎?”劉秀乜了一眼身邊的嚴光,覺得很沒有麵子,怒聲斥道:“你為何不說朕在此,急著回宮嗎?”
張宗急忙施禮道:“回皇上,臣說是皇上今日出去獵場行獵,要他們立刻打開城門,可他們推說看不清是真是假,拒絕開門。”
劉秀厲聲問道:“核查一下,今日是誰駐守西門?”張宗回答說:“回陛下,臣已查了,是執金吾郅惲。”
“郅惲。”劉秀扭頭看看嚴光,遲疑一下說:“好大的膽子,朕要回城,難道竟還回不去了!走,朕親自到城門前讓郅惲看個清楚,看他還敢不開城門!”劉秀命人驅車來到西城門下,然後對張宗大聲說:“去,你上前去高聲喊門,讓他郅惲睜大眼睛看看,是不是朕在此!是不是假充皇上!”
張宗上前高聲喊道:“郅大人,皇上行獵,回來遲了,眼下就在城下。皇上有口諭,讓你仔仔細細地看清楚,立即打開城門讓皇上回宮。”
張宗的話音剛落,郅惲就在城上大聲說道:“天黑城高,怎麽看也看不清楚,假如是刺客或叛軍冒充皇上,若放刺客或者叛軍進了城門,豈不威脅皇上和百姓的安全?所以不能開城門。”
“豈有此理,簡直是一派胡言!洛陽城一片繁榮,如今天下統一,豈有刺客明目張膽出入城門?這分明是成心找借口刁難朕!”劉秀越想越氣,又大聲命令禦林軍再去叫門:“去,再去,就說朕讓他們立刻開城門!”
盡管禦林軍三番五次地喊叫,然而城門仍是緊閉不開,劉秀在車輦中已經坐不住了,堂堂一個皇上竟連城門都進不了,還被郅惲當成了冒充皇上的刺客。這下自己不僅在嚴光麵前失盡麵子,狩獵的隨從尚有幾千士兵,都親眼看著他這個皇帝進不去城門,心裏會怎樣想,會不會回去後當笑話四處宣揚?想到這裏,劉秀怒氣衝天地站在車駕上,然後對禦林軍張宗沒好氣地高聲說:“這次,你再上前喊門,叫那個郅惲看清楚,朕這張臉是不是刺客的臉。叫他瞪大一雙夜貓眼看看清楚,快點打開城門!”
令劉秀沒有想到的是,張宗將劉秀的話傳給城頭上,郅惲在城門樓頂上卻大聲回答說:“你們就別用這點小把戲欺騙人了!天下百姓誰人不知道,皇上以勤政著稱於天下,每天勤於政事,日理萬機,哪有時間外出閑遊?這且放下不說,當今聖上十分珍惜時間,又怎麽會外出打獵半夜還不回來?即使偶爾行獵一次也早就回宮了。皇上一向嚴於律己,帶頭遵守法紀,對於關城門的時辰怎會不知而故意推遲入內呢?自從劉揚叛賊企圖襲擊洛陽的事情發生後,皇上曾經特意下令說,‘一旦關上城門,如果沒有重大軍情,一般不準私開。’皇上既然這樣下令,又怎麽會自己違犯呢?如此說來,城門下的確不是皇上了。雖然有月光,可朦朧中誰也辨不清真假。所以,請諸位從哪兒來再回到哪兒去吧!我雖說官職不大,卻負責著整個洛陽城的安全,不管怎麽說,我的頭可掉,但城門是絕對不會開的!”
劉秀開始聽他仍舊一口一個不開門,氣憤得真想親自上前高喊幾聲,以發泄心中這口怨氣,可聽到郅惲後邊這番話,又有點慚愧,一時不知該怎麽辦才好,這時,張宗上前說道:“皇上,看來西門今晚是進不去了,咱們要不就繞道從北門進宮吧?”
郅惲的話劉秀聽得一清二楚,在夜色朦朧中,沒有看清楚嚴光臉上的表情,反正自己的心裏是有點氣憤不過,今天是同嚴兄出來敘舊的,才開始都挺開心,怎麽快到家了竟然這麽的不順心。當著嚴光的麵又不好發火,氣鼓鼓地點下頭,嘴裏咕噥一句:“好了,隻有如此了,入城後看朕不收拾他!”
轟轟隆隆的車馬交加中,隊伍從西門又繞到了北門,此時已是深夜時分,張宗擔心再次碰壁,皇上麵前不好交代,皇上的車輦離北門還有一裏多遠,他就縱馬上前氣勢洶洶地高聲喊道:“皇上車駕到此,速速打開城門!”
駐守北門的崔進一聽是皇上在城門外等待,立刻慌作一團,沒來得及多想,趕忙命令士兵跟隨他一同打開了城門。並親自帶領將士們到城外迎接皇上,劉秀看到崔進那慌忙殷勤的模樣,剛才的怒氣立刻消了許多,和顏悅色地安慰幾句,隨即進入城內,自始至終,坐在劉秀旁邊的嚴光一直沉默不語。
直到進了宮城,等眾人都依次退下後,嚴光才看了一眼劉秀的臉色,不慌不忙地說:“皇上現在的心裏是不是在想,郅惲這個人自以為有功,倚老賣老,孤傲張狂,根本不把皇上的龍威放在眼裏,等瞅個機會,一定要重重地懲罰他,以解今日之氣。而皇上怎樣看待崔進呢?一定覺得這個人年輕有為,又是皇上親手栽培起來的年輕將領,既會察言觀色,尊重皇上,值得信賴,且又為皇上解了今晚的窘境,等有機會了,一定要嘉獎提拔重用他,是嗎?”
劉秀氣猶未盡地扭頭看了一眼嚴光,見他少有的嚴肅,便有偏有向地說:“是又怎麽樣,你明明看著的,他郅惲有意耍朕的難堪嘛!哎,我說嚴兄啊!如何這麽清楚地知道朕心裏的想法?”
嚴光仍一臉嚴肅地說:“不能怎麽樣,我隻是替皇上著想。知你心者,隻有我嚴光。說起來也很簡單,相書上不是明白地寫著嗎,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我是從皇上的臉色看出來的。”
劉秀心氣不消地“嗯?”了一聲洗耳恭聽。嚴光忠言相勸道:“皇上,我勸告皇上切不可這樣行事!相反,以我一個草民之見,皇上你應該重獎郅惲而嚴懲崔進才對。”
劉秀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什麽?噢,他郅惲如此地戲耍朕的難堪,還要朕重獎他,這不是有意助長他狂傲之心嗎?”
嚴光則不以為然,反而溫言相勸說:“道理很簡單,郅惲是聽從皇上的守城禁令,恪盡職守,一絲不苟,秉公辦事。而皇上心裏的想法,隻是根據自己的個人情感,私人喜好而判斷的。這樣不能服眾,更不能服天下。聖明君主以家為國,以國為家,家國一體。唯有如此,才能本著一顆公道之心看待事物,明君就應以法治天下。今晚郅惲雖然很令皇上生厭,可他是在盡職盡責,確保城內的穩定與安全。”
劉秀仍在氣憤中:“難道把皇上拒之門外不顧,就安全嗎?”嚴光耐心勸解:“從表麵上看,他沒有聽從皇上的命令,可從內心裏看,他是在堅定執行皇上所下達的旨意,是最大限度地聽從了皇上的命令。而崔進呢,卻是一聽皇上之名也不詳察就慌忙開門,這是徇私舞弊,趨炎附勢,玩忽職守。隻要說是皇上或某個高官,他定會開城門,若是我這個草民,即便真有急事,他是否會搭理呢?他重人不重法的心理溢於言表。皇上明明曾經下令不得私自開城門,他卻把皇上的旨令當耳旁風。從表麵上看,是遵從皇上,從內心裏看,陽奉陰違,這樣的態度最害人害國。皇上,大權握在手中,秉公執法,說起來簡單,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卻很難不出現偏頗。這就是所謂的非知之難,行之唯難;非行之難,終之斯難。現在,皇上心中大概有數了吧。”
劉秀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心裏卻陣陣發熱,嚴兄的話句句說在情理之中,讓他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