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光望了一眼無話可說的劉秀,繼續說道:“還有一句題外話,皇上雖然戎馬大半生,但畢竟也不是鐵打的身子,適當地出外狩獵、休養身心,未必不可,且有助於皇上的康健,這是無可厚非的,實為百姓之洪福。可是,皇上身為一國之君,一旦沉湎於遊獵,如果總是這樣對狩獵場流連忘返,誤了回城,而又經常違例入城而忘卻了國家大事就不應該了,這就有點過度了,這會給天下百姓造成什麽影響?貴為一國之君,最應該的就是遵紀守法,為別人作出表率,而不是沉湎於玩樂,耽誤國家大事。皇上,俗話說,出門就是受罪,當家就是戴枷。你已不再是從前那個逍遙自在的劉三了,你身為天子,所作所為的每一個決定,都應該謹慎三思啊!”

劉秀的目光灼灼,欣喜地看著嚴光,終於心服口服地說:“嚴兄所言極是,朕在這件事情上又實在是做錯了,朕明天就向文武百官道歉,朕以後的一言一行,文武百官乃至天下百姓都可以監督,朕一定嚴格律己。另外,朕聽嚴兄的,大加讚賞執金吾郅惲,賞賜他布匹、良馬、大加重用他,以表示朕的致歉和厚愛。同時,懲罰崔進玩忽職守,撤了他的北門侯一職,降為參封縣縣尉。”

嚴光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嗯,這樣才是明智之舉。”

劉秀忍不住長歎一聲,“唉”心事重重地從激動中垂下頭來。嚴光奇怪地望著他問:“皇上為何歎氣,難道還有什麽心事未解?何不說來聽聽。”

劉秀目光轉向窗外華影婆娑的如水月色,語氣深沉地說:“朕總想著,如果嚴兄每天都可以在朕的身邊監督朕,時時談論哪處做得好,哪處又做得不好,以嚴兄為鏡,時時自照,朕又怎麽再會做糊塗之事?朕誠心想讓嚴兄留在洛陽,賜予官職,好好扶朕一把。可嚴兄寧願流連於山水,做自己的閑雲野鶴。朕怎麽也想不明白,子陵為何不願和朕待在一起共謀天下大事?朕一心為國為民謀福求利,‘齊家治國平天下’,向來是每一個有識之士的最終追求,嚴兄,你為何就是一個例外呢?若是嚴兄能留在洛陽,經常來宮敘談,不耐煩世俗時,就到城外走走,這樣,隱逸和實用兩不誤,名實俱存,不是挺好嗎?”

嚴光也沉悶下來,一改閑散淡薄,幽幽地說:“皇上,別勸我了,我早已習慣於山林的逍遙自在,多少年的歲月早已磨光了我的誌向。我現在沉湎於自然的趣味當中,若進官場,我所習慣了的生活,又怎麽能與官場的繁文縟節融會貫通呢?自古都是一入公門,則麵目可憎。當著皇上的麵,說這話雖然不妥,但這確實是個事實。皇上誠意,我隻有愧疚萬分。這麽多年過去了,如今,如雲青絲已成千根白發,雖還有一口氣,但再讓我投身於朝堂,我恐怕是力不從心了。夕陽總要下山,又為何偏偏硬要把它當成東升的旭日呢?這樣隻會錯過時令,耽誤國家大事啊。”

劉秀為了留住嚴光,以情代法地承諾:“嚴兄,從昨天見麵朕就發覺,你怎麽總是這樣謙虛?雖說我們現在都已經不年輕了,可二十年前,你的才華,我是知之甚深的。人生所學,又怎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適時宜呢?倫理之道,古今通用,朕一想起嚴兄滿腹經綸不為國為民所用,朕就覺得甚是可惜。如果嚴兄能夠決定屈尊而輔佐朕,朕一定給嚴兄破例,可以不必遵守繁冗的國家條令,盡量給予嚴兄自由。隻求嚴兄在朕身邊監督,就如今天,如果不是嚴兄的明智之言,朕說不定又要辦下啥樣的傻事來,君王所犯過錯,意味著什麽,嚴兄,你最清楚不過。”

“皇上太抬舉我了,皇上怎麽可以為了我而破壞國家條令?一人不守,又怎麽能治天下?此例斷不可開,斷不可開。恕我直言,皇上總是把個人感情摻雜在國事的處理中,這樣對治理天下是非常不利的。皇上為何一直勸誡我,要我投身於官場呢?也許是由於皇上自個兒覺得沒有說服於我,而覺得這是個遺憾吧,皇上或許為了彌補缺憾才這樣做,或許是皇上想進一步樹立在百姓心中求賢若渴的形象?我也很想助皇上一臂之力,隻可惜這不足與皇上共坐一輦那樣的簡單,實在是違我所願啊。況且,皇上身邊並不乏優秀人才,如郅惲、張佚、桓榮等人,舉不勝舉。這些都是我大漢的棟梁之材,皇上又為何偏偏把目光投向我這個糟老頭子,而不尋求真正的有識之士呢?”

嚴光一口氣說了這麽多的話,加上一整天的野外奔波,他確實有點累了,坐在軟掎上連著兩個哈欠,便微閉了雙眼不再言語。

嚴光的話的確是一針見血,刺得劉秀幹張嘴無話可說,他內心清楚,嚴光說的,確乎是自己內心深處不可告人的想法。而嚴光卻一眼把自己心胸看透,果然是高人,高得讓劉秀打了個寒戰。

劉秀對著閉目不語的嚴光,無不動心地搖了搖頭。隨後自己苦笑了一下,欠身拉起似睡非睡中的嚴光,兩人同向寢宮走去。

第二天,劉秀早朝回宮,正要派人召見嚴光,想向他請教一些問題,再抓緊時間聊一聊過去讓人依戀的時光。還未等他傳下話去,嚴光卻不請自到,主動前來拜見。

劉秀親切地拉住他的手說:“嚴兄,咱倆真可謂心有靈犀啊,朕正想見你,你卻不請自來了,看來我倆真的是難舍難分了。”

嚴光也有同感地說:“皇上國事纏身,我隻有等你散朝才有機會,所以我想,我們還是好聚好分的好,現特來向皇上辭行。”

劉秀睜大了眼睛問:“怎麽,子陵,你才在皇宮裏待了這短短兩天,怎麽就這麽急著要走?朕還有許多的事情要請教呢。你我分別二十多年,難得今日重逢,為什麽不多待幾天?莫非是朕怠慢了你,還是宮裏的人對你不敬,朕一定嚴懲,絕不手軟!還是宮裏的生活讓你無法適應,感覺不舒服?還是朕有些什麽地方讓你……若是朕的過失,一定改正!”

嚴光滿口感激地說:“不是,不是,皇上,都不是。我隻是離別了會稽這幾天,就不禁想念起那裏的山水美景了。這幾天皇上待我如上賓一樣,宮中人又怎敢對我不敬,隻是在這裏待久了,也怕打擾皇上的正事。我這個人啊,閑散慣了,最怕受人當成一回事地熱情招待,隻想到洛陽市麵上去溜達溜達,然後我就可以回餘姚老家了。”

劉秀再三挽留說:“子陵,你這話就說差了,你來後,非但沒有攪擾朕處理事務,相反,有好多國事,朕都想向你討教一下呢!你既然喜歡閑逛,皇宮這麽大,子陵,朕可以馬上命小黃門傳下話去,你可以隨便在宮裏走動,可以不受任何限製。宮裏的各式建築,雖非天然,卻也自有特色,你隨意觀賞,這樣可好?如果你想到京師各處走走,朕專門給你安排一乘車子,再派四名便衣禦林軍侍從左右。”

嚴光連連搖手,去意一定地說:“皇上折殺老朽了,皇上如此做,就更讓我感覺不安了,還是懇請皇上接受我的辭行。我此次來隻是想見皇上一麵,也就死而無憾了,如今心願已了,留在京城也沒什麽可做,這宮中也不想走動了,京師也不想溜達了,隻想早點回到會稽,繼續我的隱者生活。”

劉秀沉吟半晌,終於長歎一聲,點了點頭,然後盯了嚴光一眼說:“子陵不遠千裏來京,該不會隻是為了向朕舉薦張佚與桓榮吧?”

嚴光微微一愣,說:“當然不是,我到京城見了皇上的招賢榜,聽了市人的議論才動了薦賢之心。此來京師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見一見皇上,一晃二十多年沒見麵,想來見上一麵嘮叨幾句話,也許此別終生很難再見第二麵了,如今此願已了,別無他念,因此想早點回鄉。”

“果真如此嗎?”劉秀很平靜地問道,“如果朕沒有猜錯地話,子陵此番來京是看望一人倒不假,可不是專程為了看望朕的,而是別有所想,看望朕隻不過是個順水推舟,朕也隻不過隻做了個順水人情罷了。既然想看望的人還沒見到,為什麽忽然要離開呢?”

嚴光驀地一怔,吃驚地望著劉秀,隻見劉秀滿麵微笑著,很自然地用手指指門外說:“子陵,你瞧瞧,看看是誰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