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龍足一跺:“和珅哪和珅,你可坑苦朕了!你怎麽能把朕的口諭給聽擰了呢?這一道聖旨傳錯,太子的性命就算交待給你了!”正發火間,宮外報到:“劉墉劉大人扶太子靈柩回朝麵聖!”乾隆老爺子頓時暈死過去……

和珅設計謀害顒琰太子,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萬無一失,誰知被劉墉三推兩審,給搗個七零八落,雖說乾隆因其他事未及深究,倒也把和珅給嚇得個膽戰心驚。事過一年有餘,見乾隆未再追究,便膽子又大了起來,謀害顒琰之心仍不死,一有時機,便要發作,這不是,機會又來了,湖北白蓮教起義,又給和珅一個謀害顒琰的機會。

這事,還得從乾隆五十九年說起。

湖北省有個襄陽縣,襄陽縣有個鎮子叫黃龍王當,這黃龍王當鎮有個村子叫齊家溝。這齊家溝有個老漢叫齊家祥,齊家祥有個兒子叫齊林,這齊林就在襄陽縣當個差役,還是個頭兒,這齊林為人仗義愛好交友,人緣不錯,大家夥都親切地呼之為“齊大哥”。這齊林弟兄三人,齊林為長兄。這齊林娶妻王氏,藝人出身,刀槍劍戟全習,琴棋書畫精通,人長得也漂亮,人稱王聰兒。這王聰兒為齊林養了一個女兒,叫齊翠花,十六七歲,水靈靈出脫得就像一朵月季花。

這襄陽縣令姓錢名富貴,也是一個會撈錢的手,也隻因為大清國有了這個錢縣令,才逼出了一場浩浩****的川楚白蓮教農民大起義來。

乾隆五十八年、五十九年,湖北連年大災荒,旱了澇,澇了旱,這本身就夠苦的了,好不容易長出了一點莊稼,可又偏偏遇上了蝗蟲。那成千上萬的蝗蟲,飛起來,把個天空遮得昏昏沉沉,太陽也失去了光輝,地麵上,田野裏,道路上,房屋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蝗蟲,一隻腳踩下去,少說也要踩死四五個。可憐蝗蟲所到之處,莫說是莊稼,就是各種樹木,也沒有一個帶著葉兒的。這一來,可就苦了災區的老百姓。沒吃沒穿且不說,討荒要飯無處去,賣兒賣女是尋常,可憐兒女當街站,買人的沒有賣人的多!

按理說,這襄陽縣早就該上報朝廷,請求放糧救貧,可這錢富貴隻知道撈錢,哪管百姓死活!照樣逼租逼稅。這一日,錢縣令催租來到黃龍王當齊家溝,正好來到齊林家,雖說齊林在縣衙當差,家裏比普通百姓好些,雖說免於吃草根樹皮,但家裏也是吃上頓少下頓的、雜役裏胥把齊林家僅有的半袋子米搶走了,那齊家祥老漢哪裏肯放!便爭奪起來,那雜役一拉一推,把個老漢摔倒在地,一來是齊家祥老漢年紀大,二來是饑餓身虛,經那麽一推拉一摔打,一口氣沒還上來,便嗚呼哀哉了。

這一日齊林正在縣衙當差,那齊林的二弟哭哭啼啼來找齊林。

“哥呀!咱家裏出事了!”

“什麽事呀!”

“縣大老爺帶人催租,把咱爹打死了!”

“什麽?……把咱爹打死了?”

“是的!”

“走!咱找縣令說理去!”

說來也巧!縣令正好回衙!齊林便迎了上去!

“小的給錢老爺請安!”

“罷了!”

“老爺今日在黃龍璫齊家溝催租可曾打死了人!”

“人是死了一個,本老爺並未打人,是裏胥雜役失手推倒摔地而死!”

“那雜役是何人?小的要找他拚命!”

“那是為何?”

“殺父之仇不能不報!”

“怎麽,那摔死的老漢竟然是你的尊高堂?”

“那老漢正是小的父親呀……!”

“齊總都頭且請息怒節哀!你令尊父實係失手致死,本官將厚葬令尊!且不可胡亂造次!一切還請看在本官薄麵!”

齊林心想,父親雖被打死,但不是縣令親手所致,再者,他又是一縣之尊,他的話誰又敢不聽,更何況他又要厚葬家父呢?想到此,便道:“多謝大老爺垂憐!”

齊林話雖如此,但心中冤仇豈能解消!隻得忍氣吞聲,回家料理喪事。

襄陽縣令錢富貴要厚葬齊家祥,一是怕因打死人造成事端於自己不利,二來齊林在縣衙當差,也算是自己的下屬,厚葬齊家祥也是為了攏絡人心,給自己撈一個好的名聲。

齊林雖說是一個衙役總都頭,卻不是一個等閑之輩,他看到,天下屈死的老百姓決不是他父親一人,要改變百姓受苦的局麵,非得有能扭轉乾坤者而不可,朝廷一個勁地把百姓往絕路上逼,非得逼出個天下大亂不可!他這話也隻是自己在心裏說的。

這一日,襄陽縣縣城內十字大街口,鑼鼓喧天,人們圍個大圓圈兒,都伸著頭,掂著腳,往裏看,個子小看不著的就一個勁地順著人縫往裏鑽,鼓掌聲、喝彩聲,接連不斷,這賣藝的,卻是娘兒兩個,這女的,四十歲左右,隻生得身段小巧,清眉秀目,行起路來,如春燕剪柳,舞得一手好劍!那小女子,看起來也隻是二十歲上下,隻生得粉麵桃腮,劍眉微挑,甚是俊俏,也舞得一手好劍,其他兵器,也是樣樣精通。就在這人圈中間對打起來。你來我往,劍來劍去,劍上劍下。劍來劍去,似金蛇竄澗;劍上劍下,如巨龍出海。金蛇竄澗,電閃雷鳴,巨龍出海,山呼海嘯。隻見寒光閃閃,不見人影,隻聽得寶劍撞擊之聲,叮叮口當口當,如同鐵匠鋪錘飛錘舞,隻見那女子一個泰山壓頂,直向女兒劈來,眼見得雙劍就要落在女兒頭上,人們都嚇得噢噢亂叫,膽子小的用手捂住雙眼。說時遲,那時快,隻見那小女兒一個紫燕翻身,又來了一個楊二郎擔山,把雙劍在頭上一合,擋住雙劍,又來一個鯉魚擺尾,就聽得“口當!”的一聲,把母親的雙劍撥飛到人群外,那寶劍貼著人群頭上嗖的一聲向外飛去,那女子,鷂子翻身,站在人群外,將雙劍接住,又一個旱地拔蔥,跳到人群之中,這一切,僅是瞬間之時,全場人都驚呆了,好半天才醒過神來,一齊鼓掌賀彩。隻見那女子懷中抱劍,向眾人連連施禮:

“各位鄉親!我母女二人在此獻醜了!還望同仁高手多多指教。小女子姓王,名叫聰兒,大家都叫俺王聰兒,小女名叫齊翠花,我家官人姓齊名林,就在本縣當差。隻因官府逼租,打死我家公爹,我夫齊林雖說將老人送葬入土,但債台高築,無力還債,萬般無奈,我母女隻得拋頭露麵,在大街上耍上幾路刀劍,讓諸位見笑了,隻求諸位看在死去的老人的麵皮之上,有錢幫個錢場,無錢幫個人場!”

這王聰兒話還未完,那銅錢、銀子,雪片兒似地直往人圈中飛,一時,地上便是一層銀子、銅錢。這王聰兒一邊道謝,一邊讓女兒翠花在地上拾錢。

這母女倆隻顧拾錢,突然,一隻腳踩在了銅錢之上,這齊翠花抬頭一看!隻見是一個闊少爺,王聰兒這時才發覺看雜耍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都走開了!隻有幾個人在遠遠地看。這闊少不是別人,正是襄陽縣錢縣令的三公子,人們都叫他錢三少。這縣令錢富貴,有三兒兩女,這前兩個兒子雖不是什麽大賢,但名聲還不太壞。獨有這第三個兒子不走正道,整日裏不讀書不學禮儀,偏個是提籠架鳥滿街上!專門往人多熱鬧處去,見了大閨女小媳婦,隻要是俊俏的,就甭想清清白白地回去,整個襄陽縣,誰個不恨他怕他?因此,大家都叫他驢頭千歲。一來是他人長得醜,臉老長老長的,就像那驢臉!二來他也是一個招蜂引蝶的花花太歲!

這驢頭千歲用腳踩著錢,一手摸著翠花的下巴。

“小娘子!長得像個天仙,在大街上雜耍賣藝,真是委屈了小娘子!倒叫本少爺心中疼得豁豁的!”

“光天化日的!你尊重點!”

“小娘子!有辣味!我就是喜歡辣點的!”

“光天化日之下,你調戲民女!有沒有王法?”

“喲!王法!什麽王法?我就是王法!你老了,就是白送給我,我還不要哪!小娘子!跟本少爺走吧!”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強搶民女!我到縣衙去告你!她爹就在縣衙當差!這是齊林的女兒!”

“什麽?去告我……你去告吧!齊林,不就是個衙役嘛,那縣令就是我爹!齊林,嘿!等我和小娘子歡喜一會,我就去拜見他個老泰山!快動手!”

“娘——!”

“孩子——!”

那錢家三少驢頭千歲,帶領一幫惡奴拉拉扯扯將齊翠花搶走,那王聰兒雖有武功在身,但畢竟是女流,未經過大世麵,等到想起來拿寶劍,人已被搶走!便坐在地上大哭起來!這時,站在遠處的人們才敢圍上來看看。

“唉!這年頭百姓難當呀!”

“哼!什麽年頭不年頭的!不就是他老子是縣令麽?”

“這年頭得了地,誰個不要呀!”

“我說這位大嫂,你光哭也不是個事呀!你丈夫不是在衙門當差麽?快去找他想想辦法去呀!”

“多謝這位大哥!”

“唉!都是苦命人!還謝個什麽!快去吧!去晚了,可就壞事了!”

那驢頭千歲,將翠花搶到家中,二話沒說,就將翠花雙手雙腳用繩拴住,放在**,拿一塊破布把嘴給塞個結結實實。這驢頭千歲,喝足了茶,養好了神,便來到了床前,隻一把便扯下了翠花的褲子,露出了內衣!

那翠花動彈不得!哭喊不得,生,生不得,死,死不得,隻是雙眼流淚,那小臉蛋兒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一會兒紫。這驢頭千歲,一手壓住翠花前胸,一手就要扯翠花的內衣,眼見得這一朵鮮花就要被這驢頭千歲撕碎。

這時,就聽門外有人“哎呀”一聲,聽聲音就知不好,這驢頭千歲從翠花身上還未下來,就聽見門“口當!”的一聲被踹開,隻見一個人闖了進來,驢頭千歲一見來人,便嚇癱在翠花身上。

這來人,隻生得丈二身材,虎臂熊腰,人高馬大,頭發上豎,怒目圓睜,兩眼噴火,手持一把大刀,那刀上鮮血淋淋,這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齊翠花之父——齊林。

這一日,齊林無事,正約著衙役中的幾個朋友在“聚仙酒樓”喝酒。這齊林坐在上首,劉之協坐在對麵,姚之富、王延詔兩邊相陪,他們是邊喝邊聊!

“齊大哥,這世道越來越難混,不想個法子不行了!”劉之協喝了一口酒,吃了幾個花生米,又道:“當時,我要是碰上那幾個狗差打人,我非得砍倒他幾個不行!”

姚之富接著說道:“就憑你一個人跟官府鬥?咱不是價錢!”

“這當官的反正是不想讓百姓們活了!”王延詔把酒盅往桌上猛地一放,又道:“那些狗官早就該砍了他!”

劉之協道:“咱們還是聽齊大哥的吧!”

齊林慢慢把酒杯放下,小聲說道:“眾人拾柴火焰高嘛!這事,不是哪一個人的事,要靠大家夥兒,要有個統籌計劃才行!”

大家正在說話,隻見王聰兒淚流滿麵闖進酒樓!

“大嫂,你這是——?”

“出什麽事兒了?”

“翠花給人搶走了!”

“啊?”

“在哪兒,誰個搶的?”

“那還能有誰?襄陽縣城敢搶人的還能有誰!”

“走!我去把那小子給砍了!”

“他竟敢欺負到齊大哥頭上來了!”

“咱哥們可是好欺負的!”

“這事不勞各位,我齊林一人就對付得了!”

說罷,各自散去,齊林拿了一把大刀便直往縣衙官邸而來!

齊林來到驢頭千歲住處,門外小廝欲阻攔,被齊林手起刀落,隻聽“喳!”的一聲,那人頭早飛出七八步遠。齊林一腳將門踹開,見驢頭千歲正壓在翠兒身上,齊林一個箭步跨到床前,一把拉將下來,往地上一放,將刀拿起,就像切西瓜一樣,隻一刀,就把那驢頭千歲的驢頭砍下,那腔內鮮血,就像打水槍一般,噴將出來,齊林身上淨是鮮血,如同血人一般,王聰兒也用刀割斷繩索,將衣服拿來幫翠花穿好。正要跨步出門,就聽見門外人聲喧叫,刀槍相撞。原來齊林持刀一進官邸,早有人報知縣令錢富貴,這錢富貴一聽,不敢怠慢,急招兵丁蜂擁而來。見齊林一身鮮血跨出門來,錢富貴自知大事不好,便高叫道:“不要放走刺客,能抓住刺客者重賞!”眾人聞聽此言,蜂擁上前。

此時,齊林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對著走在最前麵的兵丁,舉刀就砍。隻見寒光一閃,人頭早已落地,眾人一見,哪個還敢上前。再者,大家都知道驢頭千歲強搶民女,是傷天害理的勾當,而齊林平日待人又好,人緣又好,所以劉之協、姚之富等人隻是虛張聲勢,齊林帶著王聰兒母女,衝出人群,直向縣衙外走去。

齊林帶著妻子女兒,一口氣跑出襄陽縣城,來到一處荒山野嶺之上,思前想後,三口人痛哭了一場。齊林站在山峰上,手持大刀,將刀掄得呼呼作響,向著高空呼喊!對著大地哭訴。“蒼天哪蒼天!我齊林祖祖輩輩,都是忠厚正直之人,你為什麽讓我老父遭慘死!你為什麽讓我女兒受人欺!你為什麽讓我齊林有國不能報;有家不能歸!蒼天!你為什麽對我這樣的不公?想我齊林,堂堂七尺男兒,竟落得如此下場?蒼天哪,你告訴我,哪裏是我的家,哪裏是我的歸宿?”說罷便突然倒地,不言不語,雙目緊閉,如同睡著的一般。此時齊林如同做夢一般,隻見天上有一條幅飄然而下,上麵有八個大字,齊林看時自然認得,那八字寫道:“山林為王,夫唱妻隨”八字下麵,還有數行小字,那齊林看後也自然明白。

那王聰兒母女,見齊林突然這個模樣,不知如何是好,正然啼哭,齊林睜開眼,翻身坐起,問道:“你們為何啼哭?”王聰兒道:“你可嚇死我了!你剛才是怎麽回事?”齊林道:“這你就不必過問了,今後你自然明白。”

齊林便以夢中天書小字之言,於湖北襄陽縣山林間起事,高舉白蓮教大旗,嘯踞山林,幹著殺富濟貧的買賣,專與官府作對,在當時一則白蓮早起於民間,對於白蓮教廣大百姓都樂於接受,二則當時租稅繁重,百姓們日子難過,如同一堆澆上汽油的幹柴,隻要點燃,馬上就會燃起熊熊烈火;三則是齊林為人厚道廣交朋友,在江湖上聲望又好,所以百姓們紛紛加入白蓮教,不到兩月,已發展達數萬人,他們殺貪官,懲惡霸,開官倉,濟貧民,聲勢浩大,官兵不能抵擋,早有火急表章,上奏乾隆皇帝,這是乾隆六十年之事。

正逢三六九日,乾隆端坐於寶座之上,群臣進見,山呼舞拜已畢。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臣劉墉有本奏!”

“呈上來!讓朕看!”

“啟奏皇上,湖北襄陽來報,現有湖北襄陽平民齊林,舉起白蓮教旗幟,嘯踞山林,聚集百姓數萬,殺貪官,開官庫,濟貧民,聲勢浩大,官軍不能敵擋,故將此情上達天廷,由皇上聖裁!”

“啟奏主子,那白蓮教聚眾造反,對抗官府,理應派兵鎮壓,消除逆黨,永保大清江山萬古長青。”

“啟奏皇上,和大人所言,為臣不敢苟同,那白蓮教聚眾與官府對抗,實為律法所不容,可事出有因,皇上當應明察,那白蓮教多為平民百姓,隻因湖北等地連年災荒,民生艱難,加之地方官員,不知愛民,為官不廉,致使百姓鋌而走險。臣以為,一代明君,當愛民如子,讓平民百姓沐浴皇恩。再者,若派兵懲討,必耗費國力,殺人如麻,血流成河,必使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此實非仁君聖主所為,請皇上明察!”

“愛卿所言甚合朕意,此事既先行招撫,隻要他們各自歸農安生,不再與官府對抗,朕一概不予追究!”

“皇上聖明!”

“眾家愛卿,你們看誰去招撫?”

“啟奏主子,奴才以為此事可派太子顒琰去辦!”

“我滿朝那麽多官員,何必讓他去!”

“主子有所不知,奉旨招撫,此事雖說難辦,卻也好辦;說是好辦,卻也難辦。奴才想顒琰太子作為一個儲君,此事正好讓他去辦,也可以讓顒琰儲君見見世麵,長點本事,豈不是好事?這是奴才的一番心意,求主子明察!”

“好!和愛卿這個主意好!那就讓顒琰去到湖北辦理此事!”

“謝主子!”

劉墉心想,這等大事,顒琰太子豈能辦得了!這和珅又不知肚子裏裝的什麽藥。於是,便出班奏本。

“啟奏皇上,既然聖上讓顒琰太子去湖北招撫,臣想顒琰殿下久居宮內,世事不熟,恐辦事有閃失,傷害聖上英明,臣也願隨殿下前往,彼此有個照顧。”

“好!有劉大人親自出山,此事定然圓滿解決!”

“劉愛卿想得周道,朕就命你一同前往!”

“臣遵旨!”

齊林自舉起白蓮教大旗五個月來,人馬已達七萬之多。這一日,齊林將各路首領招集在一家酒樓上議事。這家酒樓叫作“八仙酒樓”,就在襄陽縣城十字街南街口。

這家酒樓有個店小二,此人三十來歲,為人精刁,祖上也有幾分田地,小日子過得也紅紅火火的,隻是這小二生性好賭,自從他父親過世之後,更是無人管教,因此他更是隨便自在,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那幾分田地沒過幾年光景,便被他賭得差不多了。小日子過得也有幾分艱難,於是便出來在“八仙酒樓”裏當個小二,別人都管叫他“雜毛狗”。這一天,也該“雜毛狗”發個小財,說來也巧,齊林他們七位頭領在酒樓上議事,“雜毛狗”原本也不知道,齊林想要小解,便下得樓來,恰巧與“雜毛狗”碰個照麵。“雜毛狗”一見齊林,便認得出來。隻因是當初齊林殺了驢頭千歲,錢知縣畫下圖影,懸賞一萬兩銀子捉拿,這事大街小巷,人人都知道。這“雜毛狗”狗眼還真,所以一見齊林,便認得出來。這“雜毛狗”不動聲色,待齊林上樓之後,“雜毛狗”便手持托盤,不時地往樓上端酒端菜。

酒桌上,這七位頭領邊喝邊聊。

“我等自起大事以來,人馬增多,勢力強大,隻是老在山野之中旋轉,終無成就,我們必須爭城奪寨,才能有立足之地!”

“大哥所言極是,而今我們人多了,勢也大了,縣城裏那幾個官兵,我們三個人壓一個人,也把他們給壓死完了!”

“劉將軍所言不差!隻是我們要仔細盤算合計一下才是!

“那是當然,大哥說打到哪裏,我們就打向哪裏!”

“我想這樣打咱們就來他個聲東擊西。劉之協、王延詔帶兩路人馬打東門,聲音要響,火把要多,聲勢要大,要拿出硬攻硬拚的架勢來。姚之富、王聰兒各帶一路人馬攻打南門、北門,其餘大隊人馬由我帶著攻打西門,進得城來,直奔縣衙,待攻下縣衙後,再收拾其他三個城門的守軍。大家看如何?”

“如此很好,但不知何時動手?”

“就在中秋節晚上子時動手!”

“好!中秋節晚上子時動手!”

“為了大義成功,幹杯!”

“為了大義成功,幹杯!”

這時,雜毛狗的身影從窗戶下閃過,可惜這七個人竟無一人發現。這也是齊林他命該如此,他們的話都被“雜毛狗”聽個一幹二淨,半句也沒丟下。這是乾隆六十一年八月初十的事。

這“雜毛狗”聽得了白蓮教起事的消息,當晚就直奔縣衙官邸而來。

這一日,襄陽縣令錢富貴在家中閑暇無事,正然閉目養神,門外小廝來報:“老爺,外麵有一店小二來求見老爺,說有要事相告!”錢富貴聽罷,便道:“讓他內室來說話!”

那“雜毛狗”進得內室,見了錢縣令,雙膝跪地。

“小的見過大老爺!”

“起來說話!”

“謝過老爺!”

“有何大事相告,說吧!”

“老爺,我見到了白蓮教匪首齊林,他們七個頭領在‘八仙酒樓’議事,他們定於八月十五日晚上子時攻打縣城!”

“什麽?攻打縣城?”

“正是,我聽得清清楚楚,他們兩處人馬在東門虛張聲勢,南北兩門各一處人馬,其餘大批人馬攻打西門。”

“此話確實可靠?”

“千真萬確,絕無虛言,如有不實之處,老爺就砍小的人頭!”

“好!本老爺就賞你白銀一百兩!”

“小的謝過大老爺!”

“來呀!”

“小的在,老爺有何吩咐!”

“去到府庫支白銀一百兩給他!”

“喳!”

這“雜毛狗”因告密得白銀一百兩,正是這一百兩使“雜毛狗”發了財,也是這一百兩要了“雜毛狗”的命,因後來遇上強盜入室搶劫,盜賊索銀不著,便給了“雜毛狗”二刀,這自然是後話。

這中秋節說到就到了,中秋節這日,明月高照,整個大地如同白晝一般,整個大地一片寂靜,死一樣的靜,靜得讓人感到可怕,那遠處的山,就變得讓人心戰膽寒,讓人毛骨悚然。那潔白的月光,也漸漸地變得發黃,那圓圓的月盤兒,就好像一個黃麵妖精的臉,又好像一個魔鬼的眼。一切都是恐怖、恐怖……

半夜子時,整個襄陽城,就像翻開滾了的鍋。東門外,殺聲震天,無數的火把,把整個天空照得通紅,鑼聲、鼓聲、殺聲、刀槍撞擊聲,形成一支交響曲。

南門、北門,也是殺聲震天,旌旗如雲。

西門外,官兵四員將守門,齊林騎在馬上說道:“哪個去把這四個賊將砍了!”話音未落,早飛出四匹馬去,齊林看去,卻是劉之協、姚之富、王延詔、王聰兒。隻見這八匹馬攪在一處,劉之協使槍,姚之富使錘,王延詔使斧,王聰兒使劍,官兵四員將均使長槍。這八個人各顯雄威,來回刺殺。劉之協那杆長槍,耍起來伸出鬼沒,鬼神皆驚;姚之富的那兩柄雙錘,隻舞得呼呼生風,雙錘打將下來,如同泰山一般;王延詔那把大斧,甚是厲害,砍下去,天地兩分,砸下去,鐵石成粉;王聰兒那把雙劍,如同兩條銀蛇,寒光逼人。

劉之協與敵將拚殺,兩杆長槍,你來我往,連鬥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劉之協不由得心中大怒,一聲怒吼,隻震得樹上的樹葉兒紛紛落下,隻震得那敵將兩耳發蒙,稍一愣神,被劉之協一槍刺中前胸,劉之協雙手一帶勁,那長槍便穿過後心,劉之協猛然一跳,站在馬背上,一隻腳站穩,飛起右腳,將敵將踹到馬下。

那四員敵將見一個掉下馬來,均想來護救,那敵將稍一走神,便亂了槍法,露出破綻,被姚之富瞅準機會,一個泰山壓頂,一錘下去,砸個腦漿迸裂,死於馬下。

還剩下兩員賊將,此時已無心戀戰,撥馬便回,王延詔、王聰兒哪裏放過,這二人各往馬腚上加了一鞭,那馬如同飛的一般,王聰兒手揣寶劍,硬住手腕,借著馬跑的慣性,就如同穿蛤蟆一樣,從後心穿到前心。那王延詔平端板斧,也借著馬跑的慣性,就像削西瓜一樣,隻聽“喳!”地一聲,早把那賊將的頭削出二米多遠。

齊林在馬上見官兵的四員將全被砍殺,心中不由大喜,便在馬腚上加了一鞭,帶領兵將向縣衙官邸衝去。

齊林一馬當先,騎馬衝到縣衙,隻見四處清靜,寂無一人,此時,齊林心中什麽也不想,眼前隻有他父親齊家祥倒地而死,全家號哭的場麵,隻有他女兒被驢頭千歲壓在身下的場麵,耳朵內全是家人的哭聲、狗官錢富貴的獰笑聲,驢頭千歲的**笑聲。齊林手持大刀,剛衝進縣衙,就聽得一聲鑼響,轉眼間,整個縣衙燈火通明,伏兵四起,刀出鞘,箭上弦。錢富貴從房內走出,一聲冷笑。

“哼哼!大膽反賊,你沒想到吧!本官在此等候多時了!快給我拿下!”

此時齊林方知中了埋伏,但為時已晚,齊林“唰唰”兩刀,砍死兩人,無奈弓箭不饒人,轉眼前,齊林腿臂中箭,行動不得,被人七手八腳,捆個結結實實。

此時,後到人馬見齊林被捉,知中了埋伏,不敢再進,且聽得四門外殺聲震天,王聰兒當即引兵退出城外,並傳令收兵。

此時,天已放亮,錢富貴令人將齊林帶上鐐枷,打入大牢,急忙修書表章,上奏朝廷。

太子顒琰殿下,由劉墉陪著,奉皇上口諭離京,一路風雨涉步,這一日來到湖北襄陽地界,未進襄陽城,便聽說白蓮教攻打縣城,教首齊林被捉入獄。他二人邊走邊議:

“劉大人,襄陽縣捉到了白蓮教首齊林,這如何是好!”

“我等隻有依皇上旨意,先行招撫。我們還要趕快進城,以免夜長夢多!”

“大人所言極是!”

“急速進城!”

“喳!”

顒琰殿下和劉墉來到襄陽縣,錢富貴帶領官員出城迎接。

“下官錢富貴叩見殿下、劉大人!”

“免禮!”

“謝殿下、劉大人!”

錢富貴將顒琰、劉墉迎到縣衙,重新見禮便喝茶敘話。

“聽說貴縣已將齊林捉拿歸案了!”

“回劉大人:白蓮教反賊攻打襄陽城,幸得有人探得消息,事先早作準備,才得以擒得賊首齊林,使城內百姓免遭兵刀之苦!”

“錢大人有功!”

“卑職已將詳情奏明皇上了,現殿下、大人來此,正好求教!”

“我奉父皇口諭,同劉大人前來湖北,對白蓮教民進行招撫,隻要他們各自歸農,不再與官府對敵,則不再予以追究!劉大人你看如何處之?”

“即是皇上有口諭在此,我們隻是遵旨行事便了!”

“如此,下官遵命就是了!”

“錢大人,我們可否先見見齊林!”

“這個容易!來人!”

“老爺有何吩咐!”

“去死牢將囚犯齊林帶到這裏來!”

“喳!”

不多一時,齊林被帶到!劉墉一看,隻見齊林是一位血氣方剛一表人材的男子漢,口中不禁歎道:“可惜!可惜!”

錢縣令不解,問道:“劉大人,什麽可惜?”

“我是說這人可惜了。”劉墉指著齊林說道,“我看此人是條漢子,可惜走錯了路!”

“這人可是一個殺人越貨的強盜!”

“我是強盜?你才是強盜!”

“大膽的賊死囚,哪有你說話的地方!見了殿下和劉大人,竟敢如此放肆!”

“要殺就殺,要剮就剮,少口羅嗦!”

“齊壯士,我來問你,你一表人材,堂堂七尺男兒,為何要幹這造反的勾當?”

“造反的勾當?大人不聞‘官逼民反’之言麽?我就是這襄陽縣衙役總班,是錢縣令逼租打死我爹,是錢縣令縱子行凶、搶我女兒,是錢縣令懸賞捉拿我,把我逼得有國不能報,有家不能歸,大人,你問錢縣令可是事實?”

“錢大人,果有此事麽?”

“這個……下官失職……下官……”

“大人,不逼到梁山,誰要冒著殺頭之罪去造反!”

“當今皇上,乃聖明君主,皇上口諭,隻要白蓮教民反歸務農,不與官府作對,前事概不追究,不知齊壯士能否說服教民歸農?”

“大人,白蓮教起義乃民心民意,小人雖願聽大人之言,但不敢違抗民意,讓我學宋江,小人實難辦到!小人殺貪官開官倉,對抗官府,死罪難免。小人可以死服法,但不可出言勸降。還請大人見諒!”

“齊壯士要多思劉大人之言,你之冤情我將回稟父皇,求其將你罪赦免!”

“多謝殿下美意!小人既入大牢,隻求一死而已!”

“如此,且送壯士回監,要好生服侍!”

齊林走後,劉墉對錢富貴說:“錢大人,為官要廉政,切不可逼迫百姓而生事端啊!”

“多謝大人賜教!”

“下一步,我們可與白蓮教餘黨聯係,宣示皇上旨意,息事寧人,你們看如何?”

“劉大人所言極是,我等遵命行事便了!”

“如此甚好!”

白蓮教各路人馬,發現中計,見齊林被捉紛紛收兵,回到山林之中,損失人馬數百人,但齊林被捉,大家心中甚是憂傷,不少人在暗自啼哭。

劉之協說道:“眼下大哥被捉,傷心也無用,大家還得再想個辦法才是!”

姚之富也道:“兵不可一日無帥,眼下大哥一時難回,我等還需推舉首領才是!”

王延詔說道:“不必再推了,我們就都聽大嫂指揮就是了,大家以為如何?”

劉之協、姚之富說道:“那行!就這麽辦!”

王聰兒聽說,連忙擺手,說:“不行!不行!這個擔子我擔不下來!”

“大嫂不要推托了!就看在我兄弟三人的麵子上,就擔下來吧!”

王聰兒說道:“既如此,我就先擔幾天再說,等你大哥回來了,我們就再都聽他的。”

他們這四人正在議事,外麵士兵來報,說有京城裏來的劉墉大人和當朝太子前來求見。

王聰兒說道:“就請他們進來!”

劉墉與顒琰太子進得門來,王聰兒四人分別施禮。

“不知劉大人、太子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各位壯士,免禮!”

“謝大人、謝太子!”

“不知劉大人與太子光臨草野,有何見教?”

“本官與太子殿下奉皇上口諭,前來湖北招撫白蓮教民,本官與齊壯士也交談多時,皇上之意,隻要白蓮教民各自歸農,不再與官府為敵,可一概不究!還請各位體會皇上聖意,好自為之!”

“大人,我等均是貧民,隻因官家逼迫甚急,不堪忍受,故而鋌而走險,隻要官府放我夫君,不再逼迫百姓,大人之言,我等會考慮再三的!”

“如此甚好,本官告辭,敬候佳音!”

“恕不遠送!”

劉墉與顒琰殿下與錢富貴正在縣衙議事,準備放歸齊林,那錢富貴雖心中一百個不樂意,但嘴裏還得說:“下官遵旨而行,一切聽大人安排!”忽聽門外高喊“聖旨到!”劉墉三人急忙下跪接旨。

“劉墉、顒琰、錢富貴接旨——!”

“臣劉墉接旨!”

“兒臣顒琰接臣!”

“襄陽縣令錢富貴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襄陽縣已將白蓮教首齊林捕捉,白蓮教風潮有所平息,甚合朕意,朕念白蓮教民鋌而走險,事皆有因,故而此事宜剿,爾等可按朕意速辦,不得有誤,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欽差大人請稍事休息!”

“劉大人,本欽差有皇命在身,不便久留,暫且告辭!”

“送欽差大人!”

劉墉、顒琰將聖旨看了又看,心中甚是不樂!

“看皇上這道聖旨,與皇上口諭截然相反,這是怎麽回事!”

“我覺得這不像是父皇口氣!”

“這白紙黑字,聖旨還能有假!”

“我們進京問明父皇再辦不遲!”

“你沒見‘速辦,不得有誤’六字麽?違抗聖旨,是要砍頭的呀!”

“那如何是好?”

“遵旨辦事!”

“還是劉大人明白,聖旨誰敢不遵呀!”

劉墉雖口中說道要遵旨辦事,但內心卻不想追剿白蓮教,更不想殺齊林。於是就說:“殿下,此次奉旨來湖北,皇上是交給你的,我隻是陪伴,所以這追剿之事,你就遵旨而行吧!”劉墉這話本來是破勁的話,可顒琰與錢富貴二人聽起來,卻認為是鼓勵的話,所以他們奉旨辦事就更是認認真真不遺餘力了。這不說大家也明白,錢富貴與齊林有殺子之仇,顒琰太子是初涉世事經驗不足,哪裏知道這處世的內中的彎彎道道。因此,齊林要想活命也就難如上青天了!

在襄陽縣城西門外,有一片荒山地,刑場就設在這裏。山坡上,豎立一根旗杆,臨時築了一個長一丈寬八尺高五尺的高台,離高台十丈之外搭了一個監斬棚,顒琰太子居中,劉墉居左,錢富貴居右。四周有兵士把守,把個刑場圍得連一個蠅子也飛不進。

那齊林被五花大綁,背插亡命牌,被綁在旗杆上,那劊子手身披紅衣,一隻赤臂露在外麵,兩眼圓睜,凶神也似的,手執那明晃晃的大刀,寒光逼人!催命的大炮連響兩響,隻震得桌子上的茶盞兒亂蹦,那顒琰哪見過這等陣勢!早被嚇得臉兒變色,兩手發抖,兩腿站立不住!

隻見劊子手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把碗向後麵一扔,用手抹了一把嘴角上的酒,說道:“齊壯士,你記住,明年的今日是你的祭日,你飲下這杯酒,好上路!”

齊林飲過劊子手端過來的一碗酒,抬起頭來,兩眼噴火,向劊子手說道“謝謝!”然後便大呼起來:

“劉大人,太子殿下,我齊林,死不足惜,二十年後,我齊林又是一條好漢。我不怕死,我不願意像狗一樣的活著!我痛心的是劉大人、太子殿下言而無信自食其言,此其一;我不能殺盡貪官汙吏,而身先死,可惜可歎,此其二;皇帝老子說不追究,今又殺我,言而無信,何以治國,此其三也。錢富貴,你逼死我父,縱子搶我女兒,我死之後,定為厲鬼,勾你魂魄,讓你不得安生,咱們在閻王殿再相見!”

太子顒琰早已六神無主,忙問:“這……這……如何……”

“快,快傳令打第三炮呀!”

“好……好……傳……傳令打……打……打第三炮!”

隻聽得“嗵”的又是一聲炮響,劊子手手掄大刀,隻見一道弧光一閃,齊林的人頭早已落地,可憐齊林壯誌未酬,身已先亡!

王聰兒正與其他幾位首領議事,忽聽探馬急報:“今日午時,齊大哥就要在城西門外被處決正法!”王聰兒聽罷,二話沒說,出門翻身上馬,直奔襄陽城西門而去,其餘首領,也都各自帶領人馬,直奔城西門而來!可是,他們來晚了。

王聰兒見到了齊林的屍體,並沒有哭,隻見她手執雙劍,跪在齊林屍體前,連磕了三個頭,然後,跳將起來,將雙劍把那小碗口粗細的旗杆砍了兩截,然後翻身上馬,打馬而回!眾人將齊林屍體運回。

這是齊林的老家黃龍王當鎮齊家溝,這裏正在舉行著一個隆重的葬禮。

一座殿堂式的靈棚高高搭起,黃牆蘭瓦,角簷高挑,四個大白色球高高懸掛,一個魏體大“奠”字有五尺見方,高高懸掛,“當大事”三字橫幅高懸,兩邊一幅對聯,上聯是“守孝不知紅日上”,下聯是“思親猶望白雲飛”。正前三張祭桌、桌上擺放香燭貢品,齊林的棺木就放在靈堂中央,棺木四周掛著親友所送挽聯。正中是王聰兒的挽聯:

“居家堪稱孝子嚴父好郎君,

處處無愧摯友良師大丈夫。”

劉之協的挽聯是:

“處世接物肝膽相照,

待人交友頭顱敢許。”

姚之富的挽聯是:

“出師未捷先去也音容猶在,

人去樓空後思之風範永存。”

王延詔的挽聯是:

“蒼天問故人何去也何處有座,

大地曰新客忽來之瑤池增客。”

其他挽聯所懸皆是,不再一一抄錄,王聰兒及劉之協等首領皆披麻戴孝棺前守靈,上等將士皆白衣白帽,兵卒白帽常衣,吹鼓手哀樂高奏,人流出出進進,一片皆白。

天到未時,王聰兒手領女兒翠花,前頭領路,隻聽“叭!”地一聲,牢盆摔破,灰煙四飛,兵士們一聲吆喝,棺木離地。

隻見那引魂幡高挑,飄飄揚揚前後開路,吹鼓手吹吹打打緊跟上,後麵是紙人紙馬童男童女,排列兩隊,後麵是四隊兵士作前衛,兩邊兩隊長槍高挺,中間兩隊大刀齊舉,長槍高挺,陣勢威嚴神鬼怕;大刀齊舉,寒光閃閃天地驚,棺木後,又是四隊兵士作後衛,隨後是,送葬的親鄰無其數,這隊伍,好似一條巨龍,足有三裏路長,好不威風!

來到墳地,坑已打好,棺木停下,三十六響大炮過後,棺木下地,墳土埋好,所有將士皆在墳前拜了三拜,又是三十六響大炮放過,王聰兒雙劍割破食指,劍帶鮮血,劍舉過頂對天發誓。

誓曰:

蒼天在上,大地在下,天有天威,地有地靈,我王聰兒對天發誓,大清王朝,官吏腐敗,政治黑暗,橫征暴斂,民不聊生,官家有負於我,殺我親人,我王聰兒與官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今誓將當報此仇,而今將重整旗鼓,高舉義旗,殺貪官救百姓,血戰到底,有違此言,天地不容,人人當誅之!”

“殺貪官救百姓,血戰到底!”

“殺貪官救百姓,血戰到底!”

“殺貪官救百姓,血戰到底!”

呼喊聲,在曠野上空久久回**!

震驚中國的川楚白蓮教農民大起義,此時就像一隻受傷的雄獅,它用舌頭舔幹了自己的血跡,又向高天張開了怒吼的血口;她又像山間的一彎澗流,衝垮石壩的狙擊,打了一個旋渦,又向山澗外衝突而下;她又像一堆巨火,遭受撲擊之後,又以燎原之勢衝天而起;她又像一個受傷的巨龍,再度乘著閃電,衝向天廷。這隻隊伍在王聰兒的帶領下,踏著齊林的血跡,攻孝感,占武昌,轉戰四川,北進河南,直逼陝西,就像一把鋼刀,直插進大清國的心髒!大清國顫抖了,北京城顫抖了,乾隆皇帝顫抖了!劉墉與顒琰太子,調兵遣將,使出渾身解數,在強大的白蓮教麵前,微弱得就像大海裏麵的一滴水,一支支官兵部隊,不論在什麽時候,也不論是什麽地方,作戰的結局隻有一個——那就是失敗、失敗,還是失敗。足智多謀的劉墉,此時也是束手無策,一籌莫展。無時無刻不在向自己發問,難道我錯了麽?我到底又錯在什麽地方?

又是三六九日,乾隆皇帝一想到上朝之事就頭疼,白蓮教的事攪得他頭昏腦漲,乾隆皇帝自己心裏也納悶,劉墉和顒琰到底是怎麽搞的,我明明讓他們去招撫白蓮教。他們怎麽就把齊林給殺了呢?乾隆皇帝隻想殺就殺了也罷了,怎麽白蓮教越鬧越凶呢?所以未上朝之前,心中就煩。

文武大臣山呼禮畢,乾隆皇帝便道:“有本早奏,無本退朝!”宣旨官便在殿郎聲宣道: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奴才和珅有本奏——!”

“是不是又是白蓮教的事!”

“正是!”

“白蓮教的事朕不聽!”

“奴才啟奏主子,此事重大,奴才不敢不奏!”

“那就快講!”

“啟奏主子,自從襄陽縣殺了白蓮教教首齊林之後,白蓮教風潮有增無減,他們攻城掠縣,殺人放火,近日又聞白蓮教與四川的白蓮教合兵一處,攻孝感,打武昌,轉戰四川,北進河南,直逼陝西,所到之處,雞犬不寧,告急表章如同雪片一般,還請主子聖裁!”

“聖裁!聖裁!弄到這個地步,朕還聖裁什麽?傳朕旨意,招劉墉顒琰火速進京,朕倒要問問他們是如何招撫的?”

“主子,奴才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盡管講來!”

“主子,你讓太子顒琰同劉墉劉大人去湖北招撫白蓮教,可他二人卻殺了齊林追剿白蓮教,才激起白蓮教大反朝廷,這二人不是抗旨不遵麽?奴才認為,當治他個抗旨之罪,以警效尤,否則,將來主子何以治國?再者,嚴懲了這二人,也可以寬解人心,平息白蓮教風潮,豈不是兩全其美!”

乾隆心想,這和珅說的也對,隻要能平息了這場白蓮教風波,就是舍棄了劉墉顒琰,也值得!

“好!朕就準奏,你可傳朕旨意,顒琰以違抗聖旨論罪,讓其自裁,劉墉革職為民!”

“多謝主子,主子忍痛割愛,大義滅親,令奴才欽佩!”

“這事朕就交你去辦!”

“喳!”

這一日,劉墉與顒琰太子正在內室閑聊。

“劉大人,自殺了齊林之後,白蓮教非但未能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如何是好!”

“那齊林本當放歸,可皇上非要征剿,白蓮教愈演愈烈,實由殺齊林所激也!”

“既如此,那又如何是好!”

“此非我二人所能為,全在於皇上聖裁了!”

這師生二人正在閑話,忽聽外麵高叫“聖旨到!”劉墉顒琰分別跪下接旨,欽差便是和和大人。

“顒琰劉墉接旨——!”

“兒臣顒琰接旨——!”

“臣劉墉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太子顒琰、劉墉奉朕口諭到湖北去招撫白蓮教時,有違聖意抗旨不遵,私將齊林殺死,激起白蓮教風潮大湧,攻城掠縣,殺人放火,危害百姓,鬧得朕晝夜不安,實由顒琰劉墉抗旨不遵所致,故以律論處,太子賜死,著令引咎自裁,劉墉革職為民,放歸原籍,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顒琰太子,主子的旨意你可是聽清楚了,就好自為之吧!劉大人,你不該抗旨,有違聖意呀!這好,把官也丟了!就快回老家抱娃娃去吧!本欽差告辭!”

“欽差大人走好!可不要歪著了腳呀!”

“沒有事,保證歪不了腳,多承關照,本欽差告辭!”

“恕不遠送!”

和珅走後,顒琰太子便哭道:“本想招撫白蓮教,為國效力,誰想竟事與願違,而今父皇賜死,讓我自裁,如何是好?”

“殿下難道真的想死不成?”

“父皇賜死,我不死謂之不忠。不得不死但不知如何自裁?”

“那好辦!皇上既是讓你自裁,就是說你怎樣子都可!服毒、自刎、自縊、投水都行!”

“唉!劉大人,你看如何死得更好!”

“飲毒酒!”

“飲毒酒?那太難受!”

“那就自刎?”

“自刎?也不好受!”

“投水!”

“投水?太嗆人!”

“那就自縊吧!”

“自縊?那勒得喘不過氣來!”

“這也不好受,那也不好受,那你就別死了!”

“不死,那行麽?”

“自然有辦法,你且聽我安排就是!”

劉墉將嘴對著顒琰的耳朵,指指點點,嘰咕了老半天,隻說得顒琰連連點頭滿麵帶笑。

劉墉又把張成劉安叫來,仔細吩咐一遍,最後說道:“此事要仔細辦好,不得有誤,此事辦好了,將立大功一件!”張成劉安皆遵命行事,不敢怠慢。

次日一大早,顒琰焚香沐浴,向北拜了三拜,飲鴆酒自裁,劉墉選了上等棺木,將顒琰裝入棺木,寫好奏章,上達天廷,劉墉自護棺木,向北京進發!日夜兼程,不敢怠慢。

劉墉護送棺木,日夜兼程,馬不停蹄,人不離鞍,不到兩月,便來到北京。

三六九日早朝,劉墉令人將棺木安放在朝房之內,待群臣進殿之後,劉墉也不穿朝服,百姓裝扮,直奔大殿,也未有任何人阻攔,因為劉墉有太後所賜的穿朝馬串宮燈,大家都知道,故而無人阻攔。

乾隆皇帝坐在寶座之上,奏事官來報;“劉墉護送太子棺木到京,現在殿外候旨!”

乾隆皇帝雖不想見劉墉,但聽說太子顒琰棺木護送到京,知顒琰已死,所以心中不免悲戚,半晌無語,其實,劉墉未等奏事官通報,也就隨著奏事官進到金殿之內。

“草民劉墉護送太子棺木到京,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墉,你在表章上不是說永不見朕了麽?而今怎麽又來了呢?”

“皇上,你讓和大人宣旨治我與顒琰太子違抗聖旨之罪,我既削官為民,自當不能再見皇上。我與太子顒琰必有一層師生之誼,顒琰太子既被皇上賜死自裁,我總不能讓他拋屍荒野吧!

護送歸墓總該是可以的吧!再者,皇上身為九五之尊都可以出爾反爾自食其言,那我一個小小的草民百姓又何必牢守一句之言呢?”

“哎,劉墉,你說朕什麽時候出爾反爾自食其言了?”

“噢,皇上,你沒有出爾反爾自食其言?皇上,當初我與顒琰太子出京之時,可是你親自口諭讓我二人去湖北招撫白蓮教的?”

“是朕說的!”

“那皇上後來又下旨,讓我們征剿白蓮教,是不是出爾反爾自食其言哪?”

“朕何時下詔讓你們征剿白蓮教的?”

“哎皇上,這聖旨上寫得明明白白,你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襄陽縣已將白蓮教首齊林捕捉,白蓮教風潮有所平息,甚合朕意,朕念白蓮教民鋌而走險,事皆有因,故而此事宜剿,爾等可按朕意速辦,不得有誤,欽此!’皇上,這聖旨可不是我劉墉自己造的吧!‘故而此事宜剿,爾等可按朕意速辦,不得有誤’,我二人遵旨殺了齊林,違抗聖旨之罪何來?”

“那又怪了,朕當時明明說是‘此事宜招’,怎麽又成了此事宜剿了呢?”

乾隆皇帝當然不明白其中原委,這事隻有去問和大人、和珅。

當初,和珅舉薦顒琰去湖北襄陽招撫白蓮教,心中就打好了主意,若招撫成功,則可參他個與叛敵私通共欺皇上之罪,若招撫不成,則可參他個辦事不立有違聖意之罪,反正不管怎麽說顒琰都要獲罪!

顒琰劉墉離京後,和珅便對乾隆皇帝說:“主子,太子與劉大人光遵口諭還不行,主子要親降聖旨,他們才好行事!”乾隆當時就說“和愛卿所言極是,你就起個詔書吧!就說白蓮教事出有因,此事宜招,可按朕的旨意速辦,不得有誤。”

此時和珅是有心算計無心的,便將“宜招”二字寫成了“宜剿”,“招”“剿”音近意反,一字之差,整個事情就翻了整過兒,目的就是要置顒琰劉墉一個死地。這些,和珅當然不會給乾隆皇帝一個明說。

“皇上,這詔書可是和大人代寫的?”

“是朕讓他代起的,你又怎麽知道的?”

“小民為官多年,難道還能不知道這一點,這以桃代李的把戲隻有和大人才能幹得出來,別人誰有這個本事,誰又能得著幹這代起聖旨的事。皇上,小民有一事不明,不知皇上可否賜教?”

“什麽事不明?”

“皇上,你明明說的是“此事宜招”,和大人寫成是“此事宜剿”,這算不算假傳聖旨?假傳聖旨算不算欺君?”

“這個……”

“主子,奴才明明是聽你說的是“此事宜剿”,奴才沒有假傳聖旨!”

“哎我說和大人,各位大人可都聽見了,皇上剛才與小民說過是下了‘此事宜招’的聖旨,可這和大人代起的詔書上明明寫著‘此事宜剿’,你和大人,不是假傳聖旨是什麽?”

“劉墉,你不要臨死還要拉著我墊背!我沒有假傳聖旨!”

“哎皇上,和大人說他沒有假傳聖旨,那‘此事宜招’是皇上說的,‘此事宜剿’也是皇上說的,那皇上就是出爾反爾自食其言了?”

“你們到底還是把朕給扯上了,弄來弄去倒都是朕的錯了?”

“小民不敢說皇上有錯。反正皇上與和大人不是和大人假傳聖旨欺君,就是皇上出爾反爾而自食其言?皇上天裁吧!”

“朕何時出爾反爾自食其言?”

“既然皇上沒有出爾反爾自食其言,那就是和大人假傳聖旨有意欺君!既是和大人假傳聖旨有意欺君,那小民與顒琰太子就無違抗聖旨之罪!”

“那是!”

“我劉墉既無違抗聖旨之罪,就不該削官為民!”

“複你原職便是!”

“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吧!”

“謝皇上。皇上,那和大人假傳聖旨有意欺君,按《大清律》又該當何罪?”

“主子,主子!奴才冤枉,奴才冤枉,是奴才當初未聽清楚,‘招’‘剿’相混,鑄成大錯,念奴才跟隨主子多年,還求主子開恩!”

“死罪可免,活罪難容!朕就罰你半年俸祿吧!”

“謝主子不殺之恩!”

“皇上,既然臣與和大人的罪都能免了。那顒琰太子一向對皇上忠心耿耿,而無罪竟遭賜死自裁,皇上當如何處之?”

“這個……唉,都是朕失察,誤害了他,隻有以禮厚葬,立碑旌表,其他還能何為?”

乾隆皇帝說到傷心處,不覺暗自落淚。

就在這時,忽聽外麵喧嘩,乾隆皇帝剛欲動問,就聽奏事官來報:“顒琰太子在棺內複活!”

既然顒琰太子飲鴆酒自裁,又為何能複活呢?原來這是劉墉的一計。

對於白蓮教,是招撫還是追剿,對於乾隆皇帝的態度變化,劉墉即有所疑,待到和珅為欽差傳聖旨要顒琰自裁,劉墉就覺得定然有和珅在做手腳。所以劉墉便密令張成劉安買一口上好棺木,在棺木底的四周都鑽上孔眼,當即讓顒琰飲過含有大量麻醉藥的酒,專哄外人耳目,行路之時,又讓顒琰裝扮兵卒模樣,一起行走。到了京城,又如前法將顒琰放於棺中,內中雖然黑暗,但因底板四周鑽有洞眼,空氣流通,不得憋死,待一個時辰之後,顒琰太子在棺中腳踹手拍,張成、劉安見時辰已到,便喊將起來。一時間,滿朝文武無不驚訝。

乾隆皇帝一聽說顒琰太子複活,龍心大喜,忙忙說道:“速宣太子上殿!”

顒琰太子上了金殿,在寶座之下跪地。

“兒臣叩見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

“謝父皇!”

“朕來問你,你為何能死而複生?”

“回稟父皇,兒臣當初遵父皇之命,飲下鴆酒,之後便覺昏昏沉沉,如同睡夢一般,不一時,就有兩個紅衣女子相招,將我帶到一個去處,甚是華麗,進得門去一看,原來是爺爺奶奶,祖爺爺祖奶奶,他們都說:‘是顒琰哪,你怎麽來啦?’我說:‘是父皇讓我自裁!’奶奶說:‘你父皇老糊塗了!你快回家吧!’爺爺說,‘少等一時,你祖宗還要帶你麵見閻君。’祖宗帶我見了閻君,閻君對我說:‘吾有一言語汝,回去麵南,莫違天命,登基四載方可親政!且記且記!’等我醒來,卻來到了京都!”

“太子殿下,你這一睡,就睡了兩個月呀,是臣護送你回京的!”

“多謝劉大人!”

“劉愛卿,太子顒琰所說‘天命’是何意?,可否說與朕聽?”

“皇上,以祖宗之法,太祖登基在位凡六十年,皇上也曾言,在位之期不出此數,而今已是乾隆六十年了,天命者,當指此六十大數也!”

“哎呀,愛卿不說,朕還將此事忘了,幾乎違了祖宗之法!”

“皇上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