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惱羞成怒,揮手將殘局打翻在地,氣勢洶洶地向劉墉吼道:“朕就是再輸給你一百盤,也要把夏兒接進宮!劉羅鍋子,你膽敢碰夏兒一根指頭,朕就把你滿門抄斬!還反了你了,你個不知進退的東西!”

世人皆醉惟我獨醒,世人皆濁惟我獨清。六王爺允祿終生惟一的嗜好就是飲酒,他把酒看得比妻兒子女還重要,他聲稱嚐遍天下美酒是他終生的追求。

六王爺之所以這麽做,是他在早年的宮廷生活中看透了權利的爭鬥和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特別是康熙朝末年,眾兄弟為了爭奪王位之間的勾心鬥角,手足相殘更讓他心寒。不用說,他是皇權鬥爭中的失敗者,但他又是人生的勝利者,他因為自以為沒有資格參與皇權爭奪,而早早地敗退下來,但也因此保全了自己,而不像其他幾位兄弟那樣自命不凡,結果一個個不是慘死就是被軟禁,隻有他以酒為伴活得有滋有味。

六王爺喝酒有個特點,不醉不罷休,京城人都在背後稱他為“醉翁”。六王爺喝酒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喝哪種酒,這一段時間隻喝這種酒,直到喝厭喝煩,永不再喝這酒,然後另換一種品牌。

這不,六王爺最近喝上了安徽亳州產的古井貢酒,每天是三瓶、四瓶,直到酒瓶翻倒在地,人歪倒桌旁才罷休。

今天,六王爺剛喝到了七八成醉,夫人就闖了進來,剛一進門就嚷道:

“老頭子,你怎麽又醉了,我還有正經事同你商量呢?”

“我,我沒醉,坐著就沒醉,躺倒在地那才叫醉呢。幾十年的老規矩你怎麽還記不住,什,什麽事,你,你盡管說。”

“皇上一而再,再而三派人來府上催逼,讓我們把夏兒送進宮——”

“哦,原,原來是這事,我,我不是告訴你了,有人來催問就說我喝醉了,等我醒酒後再說。”

“你總是有醒酒的時候罷,這樣搪塞一次二次還行,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必須想個妥善的辦法才行,皇命難違呀!”

“你,你放心,皇上不敢到我府中怎麽樣,他若來硬的,我到宮中找太後論理去。”

“找太後有什麽用,皇上是太後的親骨肉,她當然要偏向皇上。”

“那——那你說怎麽辦?”

“今天府上來一位測字算卦的,我請他給咱夏兒合一合生辰八字,他說夏兒宜配一位屬牛的。我又讓他算一算夏兒將來嫁到何方,他算咱夏兒將嫁給一位姓劉的官宦人家子弟,據那人推測,這劉姓後生已經功名在身,就居住在城東四牌樓一帶。”

夫人剛說到這裏,六王爺口撲哧笑了,一口酒噴在夫人臉上。夫人惱得滿臉緋紅,氣呼呼地說道:

“我給你說正經事呢,你笑什麽,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女兒馬上就被人索迫進宮了,你還高興?哼!”

六王爺止住了笑,也一本正經地說:

“我笑你愚!”

“我怎麽愚的?”夫人不服氣地反問道。

“還不愚?京城四牌樓一帶姓劉的官宦人家子弟,除了東閣大學士劉統勳的兒子之外別無他人。劉統勳就住在城東四牌樓禮士胡同西口兒,我估計是劉家子弟聽說咱夏兒才貌俱佳,故意讓人來府中假托算卦的變相提親。不然,跑江湖算卦的給人合婚哪有合出男方姓什麽住在哪裏的?”

六王爺福晉矢口否認:“世上的奇事可多啦,隻能說明你孤陋寡聞,少見多怪。”

六王爺一仰脖子又是一大杯:“好好好,我孤陋寡聞,那你快托人到劉府去提親吧。”

“哼,咱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長得漂亮不說,又賢惠有才,就是在京城人阜世華之地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媳婦。他劉家若是對咱夏兒有意,就應該派人到咱府上提親,我才沒那麽賤,主動找上門把女兒送給人家呢!”

六王爺把一個空酒瓶推倒一邊,眯縫一雙醉眼說:

“不過,話又說回來,咱夏兒能嫁到劉家也還不錯。劉家世代為官不說,且代代為忠良賢臣,劉統勳為官清正廉潔,剛直不阿,受百官稱頌,更受老百姓愛戴。他當年為了一句閑言碎語竟殺死兩個親生兒子,不是太後及時救護,第三子也命歸黃泉,真是眼中揉不進沙子的正直之人,比我強多了。”

六王爺微微歎息一聲:“常言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我雖然沒有見過劉統勳的第三子劉墉,但聽說此人多才多藝,能出口成章,又寫得一手飄逸瀟灑的好字,還是上科頭名狀元呢。論人品也對得起咱夏兒啦。”

六王福晉癡癡地望著六王爺:“你,你今天沒有醉?”

六王爺哈哈一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喝了一輩子酒。從來沒有真正醉過,我清醒得很,別人能被酒灌醉,而我是越喝越清醒。”

六王爺拉住夫人的手,輕輕捏了捏:

“夫人放心,皇上奪不走咱們女兒,至於你說的劉家之事我會認真考慮的,但也不能忙,我要考一考那劉墉是否傳言超過了現實,把咱女兒的大好青春給耽擱了。”

劉墉回到府中,張成劉安早已眼巴眼望地等候在府門外,他們一見劉墉回到,就圍上去詢問情況,劉墉喜滋滋地說:

“大有收獲,不僅找到了破案線索,還與莊親王府的千金小姐搭上線了,隻要再努把力,老婆就有著落啦。”

張成高興得一蹦多高:“老爺要娶媳婦啦,老爺要娶媳婦啦。”

劉安也高興得嘴咧多大:“老爺真是好福氣,從此以後老爺就不自由啦。”

“嘿,按你這麽說不自由就是好福氣,我寧可不要這福氣也要個自由之身。”

回到書房,張成劉安一邊幫劉墉換下衣裳,一邊問這問那,劉墉把到六王府的經過說一遍,二人笑得幾乎直不起腰。最後,劉安提議,先到六王府提親,然後再破案,這樣才有可能一舉兩得,不然,先抓五寶追回丟失的八卷《永樂大典》,六王府一惱火,婚事就可能泡湯。

劉墉也認為劉安的提議是對的,談到提親一事,劉墉決定親自帶人到六王府提親,張成劉安一致讚成,都央求劉墉帶他們去六王府。劉墉拗不過二人,終於答應了。

劉墉知道乾隆皇上正向六王府索要夏兒,事不宜遲,為了趕在皇上之前到六王府提親,劉墉說幹就幹,立即吩咐家人準備提親所需之物。一切準備齊全,劉墉卻有些畏懼了。

劉安見劉墉一開始情緒激昂,現在卻磨磨蹭蹭,打不起精神,對提親一事隻字不提。劉安催促說:

“老爺,你再不去王府提親我都快急出病了,提過親成與不成咱就案子結了,眼看皇上的期限就到,老爺,不能坐等皇上將老爺治罪吧,和珅巴不得老爺破不了案呢。”

劉墉苦笑一下,自嘲道:

“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你哪裏知道我的苦處,我是擔心——唉,不說啦。”

張成不知從哪裏走了過來,嘿嘿笑道:

“我知道老爺擔心什麽,一定是擔心背上的羅鍋被人看不中是吧?”

劉安上前朝張成屁股就是一腳,罵道:

“臭小子,老爺的缺陷也是你說得的嘛?”

張成被劉安踢了一個趔趄,撓撓頭說:

“我,我講的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說!”

劉墉急忙為張成打圓場說:“羅鍋就長在背上,藏也藏不住,去也去不掉,不說還是長在那裏,說了仍是長在那裏,責備張成有什麽用,明天咱就去相親,萬一六王爺瞧不起我背上的羅鍋,咱就給他拜拜。”

劉安也早就看出了劉墉的這份心思,隻是心裏著急不說出來罷了,如今張成點破了,劉安隻好說道:

“老爺是上科的頭名狀元,皇上禦點的翰林院編修,如今又受皇上重托總管《四庫全書》的編纂工作,滿朝文武無人不知。老爺雖然身上有一點點小小缺憾,但瑕不掩瑜,常言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老爺的這點生理缺陷與老爺的人品與才華相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老爺的文才可以說舉世無雙,老爺的書法在當今世上也無人能比,這一切都是老爺應該引以為自豪的東西,也是對女人最有吸引力的。憑老爺的家庭地位,人品才華,一般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還配不上老爺呢?就是被皇上招為附馬也是情理之中。”

劉墉哈哈大笑:“看不出劉安何時竟練就一張銅牙鐵嘴,今後對你要刮目相看了,再過上兩年我也要拜你為師呢?”

“老爺,這叫強將手下無弱兵。我跟著爺這麽多年,耳濡目染,鸚鵡學舌,現在也應該能說上幾句了,否則,到外麵不丟老爺的臉麵麽。當然,小的這點伎倆與老爺比起來,實在是井水遇到河水。”

張成剛才被劉安踢了一腳,憋了半天沒講話,現在嗡聲嗡氣地說:

“我嘴笨,說話不會拐彎抹角,向來是巷口扛竹竿直來直往。剛才說錯了話惹老爺生氣,不過,我現在還想說,話在心裏憋不住。”

劉墉拍拍張成的肩膀:“我就喜歡你這種傻氣與憨勁,我根本沒有生氣,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

“相親時第一印象最重要,盡管老爺多才多藝,人品也好,但這是內在的東西,別人一眼看不見。而身材相貌是睜眼就能看見的,萬一六王府上的人嫌棄老爺背上的羅鍋,咱多日的忙活不就白費了,傳揚出去對老爺的名聲也不好,畢竟是人家看不上咱家老爺,不是老爺看不上人家。”

劉安也覺得張成顧慮得有理:“依你之見應該咋辦?”

“自從老爺提出要到六王爺府上相親,我就一直琢磨這事,吃不下飯也睡不好覺,今天早晨起來上街買菜時受一位帶鬥笠的老農啟示,想出一個辦法,也許能幫老爺騙過六王府上的人,但不知是否可行?”

劉安急了:“唉呀呀,我說張成,你怎麽這麽豬,行不行先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老爺相親時不穿官服,一身平常人裝束,然後在背上背著一隻鬥笠,用鬥笠蓋在駝背的位置上,不知道的人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不等張成說下去,劉安一拍大腿叫道:

“好主意!張成,真難為你替老爺想得如此周到,我錯怪你了,改日請你喝酒向你賠罪。”

劉墉哭笑不得:“難為你二人這麽孝敬我,處處為我著想,可我不會這樣做的,男子漢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怎能遮遮掩掩,掩飾自己的不足欺騙王爺呢?皇上知道也會怪罪的,做不好會弄巧成拙。”

劉安不以為然:“老爺,平時什麽事都是我倆聽你的,相親一事你就聽我二人的吧,惹出天大的事我和張成為你擔著,絕不連累老爺。”

張成點點頭:“老爺,主意是我出的,六王爺若是怪罪,要殺要剮讓我張成去,殺頭不過碗口大的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怕什麽!”

劉安拽拽張成:“張哥你放心,沒有那麽嚴重,大清律上也沒說相親不允許戴鬥笠,這不能叫欺騙,隻能稱為策略。我記得小時候聽我娘講過一個走馬觀花的故事:古時候,一個瘸子和一個豁子去相麵,各人為了掩飾自己的缺陷都挖空了心思。男方是瘸子,他騎馬去的,女方的嘴豁,便手持一束花放在嘴邊,見麵時雙方的印象都很好,很快便結了婚,洞房之夜彼此才發現對方的缺點,但生米做成熟飯,後悔也來不及了。”

劉安講到這裏,轉向劉墉說:

“我建議老爺效法走馬觀花的故事,給六王爺來個瞞天過海,等六王爺知道老爺是羅鍋時,兩家早已訂親,像六王府這樣的家庭,一旦訂了親是不會反悔的,何況皇上正逼他把女兒送進宮呢?”

劉墉連連擺手:“不行,絕對不行。京城有多大?六王爺稍一打聽,誰不知道我劉墉是個駝背,那樣做適得其反,常言說紙裏包不住火,瞞過初一瞞不過十五,終究要露餡的。”

“老爺,咱就讓它瞞過初一就行了,隻要明日相親時六王府的人不打聽,當時訂下婚,哪怕咱前腳離開王府他們隨後就知道也不怕他們反悔,六王爺是最講臉麵的人,他不會因為女兒的婚事讓人背後戳他脊梁骨。”

張成也說道:“我聽說六王爺嗜酒如命,而且一喝就醉,當他醉眼迷蒙時,保證想不到老爺是個羅鍋子。”

三人哈哈大笑。

劉墉還在猶豫,劉安站起來說道:

“老爺不要再猶豫了,這事就這樣定了,明日一切聽我和張成安排。”

劉墉想了想說:“好,就聽你二人一次,事成之後有賞,不成揍你二人兩耳光。”

張成、劉安一聽老爺同意了二人的要求,二人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地唱道:

“喳!”

六王爺像往常一樣又坐進他的小酒館裏,剛端起酒杯就接到家人報告,說劉府來人求見。六王爺猜中了七八分,戀戀不舍地放下酒杯,命人把客人帶到客廳等候。

六王爺重新整理裝束來到客廳,他愣住了,劉府就來仨人,劉墉帶著張成、劉安,三人全部是便裝打扮。更令六王爺感到不解的,三人背後各背著一個鬥笠。盡管現在是暮春天氣,陽光較強,從城東到此坐轎也走不多遠,並不算太熱,何必戴著鬥笠呢?好別扭。一詢問,三人既沒騎馬也沒坐轎,步行而來,六王爺翹起大拇指,真是人不同凡響,做事處處不同凡響。若是一般官宦人家子弟去相親,一定盡量講排場,或是高頭大馬,或是八抬大轎,侍從人員也是盡量多,前呼後擁,招搖過市,惟恐他人不知,而你瞧人劉府子弟修養多高,不露不顯,一身布衣打扮更能表明個人身價。

六王爺吩咐家人上茶,先把張成、劉安請到廂房用茶,單獨留下劉墉在客廳敘話。常言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六王爺和劉墉一見如故,從三皇五帝談到秦皇漢武,從唐宗宋祖又談到當今聖上。先談國事,後談文化,從《詩經》、諸子百家、漢賦,談到唐詩宋詞元戲明曲以及當朝文壇三友。談過文學論藝術,琴棋書畫無所不談。從甲骨文、大小篆、籀文、漢隸,到王羲之《蘭亭序》,從智永到諸遂良,從顏柳二人談到蘇黃米蔡,後來又論及江南四才子和揚州八怪。二人越談越投機,不知不覺天已過午,劉墉提請告辭,六王爺哪裏同意,堅持要劉墉陪他痛飲幾杯,劉墉隻好說恭敬不如從命。

酒宴上,二人又借酒發揮,談到了中國的酒文化,從杜康釀酒談到李白鬥酒詩百篇,由曹操、劉備煮酒論英雄談到劉伶、嵇康、阮籍竹林七賢,從陶淵明的《飲酒》又談到蘇東坡《把酒問明月》。談完了酒又論茶,從茶聖陸羽的《茶經》論及盧仝的《茶歌》,半醉半酣之中,六王爺高興得手持筷子敲著桌上的盆碟悠悠唱起來:

一碗喉吻潤,

二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

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三千,

平生不平事,

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輕,

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

惟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劉墉幾次提及求婚之事,六王爺總是把手一揮,不忙不忙,小事一樁。現在,劉墉見六王爺高興,再次起身施禮說道:

“王爺,晚生此來……”

六王爺不等劉墉說下去,便舉起杯子打斷他的話:

“好說,好說,來,喝酒,這才是人生大事。”

劉墉滿腹心事欲言又止,六王爺看出劉墉的心思,把酒杯放在桌上,輕輕抹一把嘴邊的酒滴,哈哈一陣大笑,笑得劉墉不知所措。

六王爺眯縫著小眼,狡黠地望著劉墉說道:

“劉墉,這麽熱的天還背著鬥笠幹什麽,何不解下來陪我飲個痛快?”

劉墉估計六王爺看出自己的羅鍋。十分尷尬,正不知說什麽好,六王爺又嘿嘿笑道:

“劉墉,老夫對你還算滿意,你也不必遮掩,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一點小小生理缺陷算得了什麽,我看重的是人品才華。倘若老夫不滿意早把你轟出去了,怎麽還會留你在府中用餐呢?”

劉墉急忙離席,一揖到地:

“多謝王爺垂青,我,我……”

劉墉說著,伸手去解背上的鬥笠,六王爺擺擺手:

“不必啦,我這一關你算通過了,不過,小女那一關全靠你自己了,她要親自考考你的真才實學。”

六王爺提高了嗓門:“來人,把劉公子帶往西花廳棋房,小姐要和劉公子對弈一局,看看劉公子的棋藝。”

劉墉起身告辭,臨行前指指背後的鬥笠:

“王爺,這個要不要解下?”

六王爺又是嘿嘿一笑:“你還是背著吧,我暫時不告訴夏兒,幫你作弊一次,看看你的運氣。

小子,我要告訴你,事成之後可要好好謝我,買上等好酒兩大壇來孝敬我。”

“好嘍!”

劉墉內心一喜,匆匆走了出去。

西花廳棋房,夏兒已經等候多時。

劉墉走進棋房,抬眼一看,頓時兩眼放光。棋案前端坐一位貌若天仙一般的青春少女,烏黑發亮的秀發繡著一個八寶攢珠髻,一支五鳳朝陽掛珠釵橫挑其中,給人一種活潑大方之感。項上帶著赤金盤鳳瓔珞圈,胸前綴著一隻祖母綠的玉如意。上身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夾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身是一件翡翠撒花洋縐裙,裙邊係著一隻豆綠宮絛小荷包。左手一副亮閃閃的銀鐲子,右手持著一把綴滿細珠的檀香扇。

劉墉不敢正視,僅向夏兒臉上一瞟,就令他怦然心動。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眉,丹唇皓齒,粉麵含春。劉墉心中讚歎道,無怪乎皇上催逼要夏兒進宮,這副容貌的確能讓“六宮粉黛無顏色”。刹那間,劉墉頓生一股無名的自卑感,他看著自己的這副容貌、打扮,自慚形穢,一時間手足無措,平素伶牙俐齒的劉墉現在卻不知說什麽好。

夏兒見狀,抿嘴偷偷一笑,主動站起來大方地向對麵一指:

“這位是劉公子吧,請……”

劉墉這才乖乖地坐了下來。稍稍平定一下心情,劉墉恢複了常態,心裏道:金鑾殿上我都敢智鬥皇上,舌戰群臣,她一位弱不禁風的姑娘家我膽怯什麽,長得再漂亮也是女人,既然老王爺相中了我,她一位小女子我還應付不了。想至此,劉墉瀟灑地揮一揮衣袖說道:

“夏兒小姐,咱們是先對弈一局還是談論一些棋藝,或做些什麽?”

夏兒應道:“咱們邊下棋邊談天說地。”

劉墉見夏持白讓自己持黑,按照圍棋規則,黑先白後,顯然夏兒自恃棋藝高超讓他一著,劉墉心裏道:我還是執白,讓你先走,否則,贏了你也不服氣。

夏兒見劉墉愣神,催他走棋,劉墉忙說道:

“夏兒小姐,還是我執白你執黑,由你先走吧,我是男子漢大丈夫,理應讓你先走。”

“那好吧。”

夏兒也不客氣,便與劉墉交換位置對下起來。起初二人走棋很快,隻顧下棋很少說話,漸漸慢了下來,這才一答一問地聊起家常。

夏兒從劉墉剛走進這西花廳棋房,就對劉墉的這身裝束感到好笑,堂堂東閣大學士之子,翰林院編修,朝廷五品命官,禦點的狀元,來親王府相親不穿官服也應該穿著入時,打扮得儀表堂堂。穿著樸素不說,還有些土氣,特別是背上那頂鬥笠,乍看上去簡直就是一介平民百姓。也許看慣了穿綾羅綢緞的公子哥,夏兒對劉墉這身裝束既感到好笑,又覺得可親可愛。

幾次想出言詢問為何這般打扮,夏兒都忍住了。

一局結束,劉墉以四分之一子小勝夏兒,夏兒放下手中的子兒說道:

“劉公子棋藝果然高妙,小女認輸了。”

劉墉忙還禮道:“夏兒小姐看在我是客人的份上承讓罷了。”

夏兒見劉墉背個鬥笠講話,下棋終究不便,終於忍俊不住說道:

“劉公子,這麽熱的天你背個鬥笠多不方便。”

劉墉一驚,以為夏兒看出了破綻,忙嘻嘻一笑掩飾道:

“小姐有所不知,鬥笠下邊有玄機,我之所以能小勝姑娘一局,全靠這鬥笠下的玄機相助。”

夏兒心裏道:這位劉公子不僅多才多藝,人也挺幽默。夏兒雖然輸了一盤,但她並不服輸,哼,你不是靠鬥笠下的玄機贏了一局嗎,我倒看看你這玄機有多厲害,我不信本姑娘贏不了你!

夏兒與劉墉又擺開第二局,仍然劉墉執白,讓夏兒先走,二人下得正酣,一名侍女匆匆跑來說道:

“小姐,大事不妙,皇上來啦。”

夏兒花容頓失,舉棋的手都有些顫抖,她不安地望著劉墉說道:

“劉公子,你我暫時躲避一會兒吧?皇上雖然貴為天子,但卻與街頭無賴一般無二,每次到此,總是糾纏不休,我隻好一走了之,推說不在讓他無聊而知趣而回。”

劉墉一邊走棋,一邊說:

“繼續走棋,躲有何益!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早晚總是要同皇上會麵的。我每天都與皇上相見,皇上有什麽可怕的,一頭七個窟窿,每天吃喝拉撒尿,和一般人並無特別之處,隻不過地位擺在那裏罷了。哼,我倒要瞧瞧皇上是怎麽個無賴!”

劉墉話音未落,乾隆就在和珅陪同下走進西花廳棋房。乾隆尚未開口,和珅就上前嚷嚷道:“劉墉,你剛才罵何人無賴,我怎麽聽著好像在罵……”

“哎喲,和大人,好像在罵什麽呀?”劉墉故意拖長音問道。

和珅當著乾隆的麵當然不敢說“好像在罵皇上”,但和珅並不罷休,緊走幾步來到劉墉旁邊,對劉墉耳語道:

“劉墉,你剛才敢罵皇上是無賴,該當何罪?”

待乾隆走近,劉墉才不慌不忙地放下棋子,跪下說道:

“臣劉墉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請皇上恕罪!”

夏兒也跟著劉墉下拜施禮。

乾隆看看劉墉又看看夏兒,心中明白幾分,裝作不知情地說:

“不知者不怪,但朕有一件事不明,劉墉你必須如實回答,否則朕治你欺君之罪!”

“皇上請問,臣一定如實回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朕從來沒聽說你劉家與莊親王府有何親戚關係,你怎麽和夏兒小姐如此熟悉?”

“回皇上,我劉家以前與莊親王府確實沒有任何親戚關係,但從今天開始有啦。”

“劉墉,這話從何說起?”

“愚臣與夏兒小姐今日訂親,從此以後我劉家和莊親王不就是兒女姻親了麽。”

“你,你,大膽!”乾隆霍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怒氣衝衝地質問道:“你知不知道朕早已看上夏兒,並決定納她為妃!”

和珅也在旁邊火上澆油地吼道:“大膽劉墉,你敢和皇上爭女人,該當何罪!”

劉墉瞟一眼乾隆,不卑不亢地說:

“臣隻知奉六王爺之命來王府訂親,其餘一概不知。如果真像皇上所說,皇上要納夏兒小姐為妃,六王爺怎會讓愚臣來訂親呢?”

乾隆氣得嘴唇發抖,把手中的折扇往桌上一拍,罵道:

“這個老不死的混賬東西就會裝醉愚弄朕,該殺!”

乾隆又向和珅喝道:“你去把允祿這個老東西叫來,朕要當麵教訓教訓他。”

“喳!”

和珅轉身就要走,乾隆又喊住了他:

“不必了,你一去,那個老東西又醉倒了,一問搖頭三不知跟死豬一樣,問了也白問。還是朕當麵詢問夏兒姑娘吧,隻要夏兒同意,那老不死的不同意也不行!”

乾隆稍稍平定一下心情,平聲問道:

“夏兒,你是答應嫁給朕還是嫁給劉墉?”

夏兒囁嚅地偷看乾隆一眼,咬緊嘴唇,一聲不響。

乾隆又催逼說:“你不必害怕,大膽地講,朕給你做主。”

乾隆以為自己身為一國之君,人又長得風流倜儻,相比之下,劉墉不過一五品小官,人又長得貌不出眾,夏兒一定會選擇他而不會選擇劉墉。

夏兒看看桌上剛才沒來得及下完的棋,靈機一動,她曾和乾隆對弈過幾局,論棋藝乾隆還不如她,而她又比劉墉差上一籌,她估計乾隆一定贏不了劉墉,便說道:

“你二人對弈三局,誰勝我就嫁給誰,這叫公平競爭,不偏不向。”

乾隆雖然惱火,卻又不便發作,他知道自己棋藝不如劉墉,真的較量起來,劉墉決不會手下留情,自己敗定了。但乾隆不服輸,更不願把夏兒拱手讓給劉墉。他看著桌上的殘局,黑棋明顯占據優勢,而劉墉所執的白棋已經呈現敗象,便往夏兒剛才坐的位置上一坐,說道:“何須三局定輸贏,朕就用這局殘棋和劉墉一決雄雌。劉墉,你仍執白棋,夏兒的黑棋由朕代她下。”

乾隆說著,率先走出一子。

乾隆哪裏知道剛才的對弈中,這第二局是劉墉為了給夏兒麵子故意讓她的。

劉墉當然知道乾隆的心思,他見皇上率先走出一子,也不再客氣,緊跟著逼上一子。君臣二人你來我往,不出半個時辰,劉墉的白棋已經走出劣勢,並且占據了優勢,而乾隆所執的黑棋卻由盛而衰已呈現敗局。乾隆額頭沁出點點汗滴,和珅叭哧叭哧地給他扇,乾隆仍不住擦汗,還不停地埋怨室內太熱。劉墉鎮定自若,不慌不忙地一棋緊逼一棋。和珅看著皇上心急火燎的樣子比乾隆還著急,不停地向夏兒使眼色。夏兒見乾隆敗局已定,心花怒放,比吃了涼西瓜還舒服。

忽然,劉墉緊逼一子,然後雙手一攤說道:

“皇上,我已經贏了。皇上金口玉言,一諾千金,請履行諾言成全我和夏兒姑娘吧。”

乾隆還沒開口,和珅就衝著劉墉叫道:

“劉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贏皇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難道不怕殺頭嗎?得啦,剛才我和皇上來的時候你說什麽來著,說皇上是無賴是不是,說,你說!”

乾隆惱羞成怒,啪地一聲把桌上的棋子全部打落地上,向劉墉吼道:

“朕就是輸了一百盤,也要把夏兒接進宮中。劉,劉羅鍋子,你膽敢碰夏兒一個指頭,朕抄你全家!”

乾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和珅猛跺一腳,衝著劉墉“呸”一聲,匆匆忙忙地去追趕皇上。

劉墉輕輕擦一擦和珅吐在臉上的唾液,自嘲地說道:

“狐假虎威,卑鄙小人!”

夏兒看看劉墉,忽然想起乾隆罵劉墉的話“劉羅鍋子”,她忽然意識到什麽,指著劉墉背後的鬥笠:

“你,你那下麵……你原來是個羅鍋子?”

劉墉一時十分尷尬,微紅著臉解釋說:

“我,我不是有意欺騙你,是,是六王爺讓我這樣做的。”

劉墉話音剛落,六王爺和夫人就忽匆匆地趕來了。六王爺一看西花廳內就劉墉和夏兒兩人,忙問道:

“皇,皇上哪去了?”

劉墉忙施禮說道:“皇上回宮去了。”

“皇上怎麽這麽快就走了。來此說了些什麽?”

劉墉還沒來得及回答,六王福晉就吃驚地指著劉墉說:

“你,你不是那天來府上測字算命的先生麽?”

劉墉知道不能再隱瞞了,急忙跪下,一揖到地,肯求說:

“請王爺和夫人恕罪!”

六王爺上前拉起劉墉:“老夫這裏一切都好說,隻怕皇上不會恕你的罪,快說說你剛才是如何將皇上氣走的,讓老夫幫你想想辦法度過這場劫難。”

劉墉這才把喬裝成算卦先生來王府的原因告訴六王爺,夏兒簡單講一下皇上的無賴行為。最後,嬌嗔地瞪一下劉墉,向父親撒嬌道:

“走了一個無賴皇上,這裏還有一位騙子大臣,朝廷上下都是一丘之貉。哼,包括阿瑪也不是位好阿瑪,竟吃裏扒外,幫助他人欺騙女兒。”

六王福晉也半真半假地幫助女兒說道:

“你以為你阿瑪是什麽好人,告訴你,他壞得很,當年就是用欺騙的手段才把我騙進這府中。”

六王爺嘿嘿一笑,衝著福晉與女兒說:

“隻要是真心喜歡,就是欺騙也是美麗的。”

六王爺看出女兒對劉墉的相貌雖然不甚滿意,但對劉墉還是十分欣賞的,也有以身相許之心,於是對女兒說道:

“夏兒,劉公子鍾情於你,敢於不畏皇權,勇鬥皇上,這份智謀膽略足以令人敬佩,你平日裏不是時常向阿瑪提起,要嫁給一位智勇雙全人品俱佳的郎君嗎!阿瑪如今給你找到了,該知足了,看人不能以貌取人。晏嬰雖矮卻名震列國,孫臏雖然腿殘卻能兵敗魏國,韓非雖然口吃卻……”

“阿瑪,你今天怎麽沒醉……”

夏兒不等父親說下去就羞得滿臉緋紅,掩麵而退。

乾隆回到宮中,先是把身邊的太監痛斥一頓,接下來是摔瓶砸罐,把劉墉大罵不止。

和珅看在眼裏,心生一計,上前說道:

“皇上要想懲治劉墉重新奪回夏兒格格也不難,奴才有個辦法,隻要略施小計就可除去劉羅鍋子。”

“不用賣關子,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乾隆不耐煩地說道。

“喳!”和珅一鞠躬,然後陪著笑臉說道:“皇上不是下令讓劉墉追查失竊的《永樂大典》嗎,如今期限快要到了,劉墉卻一無所獲,皇上可以以劉墉隻顧個人尋歡作樂不為朝廷賣命,治他個辦案不力罪。”

“對呀!”乾隆一拍大腿,轉回頭又對和珅斥道:“你就會馬後放炮,早幹什麽來,剛才在六王府為何不提醒朕!”

和珅撓一下頭,怯怯地答道:

“奴才也是剛剛才想起來。”

“這事就交給你辦了,你立即把劉墉叫來,朕要當麵責問他,治他罪,還要讓他口服心服,不認為朕是為報私仇有意找他的不是。”

和珅小眼珠一轉,又有一個壞主意,便慫恿說:

“皇上如果覺得臣剛才那計不能將劉墉置於死地,奴才還有更妙的辦法。”

“唔,什麽辦法?隻要能治死劉墉奪回夏兒,什麽辦法都行。”

和珅嘿嘿一笑,說道:“陷害劉墉,讓他滿身是口卻無法說出口。”

“如何陷害?”

和珅詭密一笑:“隻要皇上信得過奴才,這事盡管讓奴才去做好了。”

劉墉剛回到府中,傳事太監就來傳喚劉墉。劉墉早已估計乾隆不會善甘罷休,但沒想到會這麽快。劉墉簡單交代一下張成、劉安好好照料老太爺,自己便隨太監入宮。

劉墉剛走進養心殿,乾隆就迫不及待地喝問道:

“劉墉,你可知罪?”

劉墉跪在地上:“臣不知罪,愚臣敢問聖上愚臣身犯何律何條,請皇上明示!”

乾隆冷笑道:“朕讓你負責追查丟失的《永樂大典》一案,眼看期限已到,你追查得怎樣?凶犯何人,贓物何在?”

劉墉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皇上,臣正在緊張的搜捕之中,眼下已有眉目,隻要將罪犯捉來審問一下便可知曉。據臣的內線透露,因為貨物珍貴,罪犯在短時間內尚不敢明目張膽地出售,因此,那八卷《永樂大典》放在罪犯手中。”

乾隆一拍禦案:“劉墉,你既然知道罪犯並未逃脫,何不早早人贓俱獲報與刑部大堂審理。”

劉墉瞥一眼興災樂禍站在一旁的和珅,鎮定地說:

“愚臣想放長線釣大魚,挖出幾個小毛賊背後的大人物,因此,遲遲沒有動手捉人。”

和珅內心格登一下,莫非羅鍋子知道是我指使幹的,他在伺機整治我。和珅這麽一想,額上沁出汗來,不行,我必須先下手為強,來個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置劉墉於死地。

“皇上,劉墉是在胡說八道,他滿口胡言亂語,欺上瞞下,推脫罪責。皇上請想,劉墉若真的知道何人所偷,為何至今還沒動手抓人,除非他和竊賊串通一氣。假如皇上追逼得緊,劉墉就隨便抓一個替死鬼搪塞責任。假如皇上追逼不緊,他借口無處可查,一了百了。《永樂大典》存放宮中禁地,又有重兵把守,能夠到武英殿行竊之人一定熟悉武英殿內的擺設布局和防守情況。否則,真有竊賊入宮而不被大內侍衛發現呢?劉墉嗜書如命,負責保管《永樂大典》,最有作案的動機和條件,奴才以為劉墉是監守自盜,這才是遲遲沒有破案的根本原因。皇上,奴才以為應將劉墉押進刑部大牢,嚴刑拷打。”

乾隆一拍禦案,冷笑道:

“劉墉,朕早就懷疑這《永樂大典》失竊案與你有關,還不從實招來,難道真要讓朕把你送往刑部大堂嗎?”

劉墉知道乾隆是在故意找借口治自己的罪,高呼:

“皇上明鑒,臣冤枉,臣對皇上忠心一片,不敢有半點私心雜念,怎麽會監守自盜呢?《永樂大典》失盜之日,臣正在府中服侍父親治病……”

乾隆不容劉墉辯解:“這更說明你做賊心虛,你是借著父親有病製造一個不在現場的假象,以此轉移偵破視線,這種做法更加卑鄙!”

和珅也添油加醋說道:“劉羅鍋子,事到如今,你還敢抵賴?別自作聰明。想憑三寸不爛之舌混淆是非,狡辯抵賴,開脫罪責?做夢!”

“來人!”乾隆向殿喝道:“把劉墉押進刑部大牢嚴加審訊,不準有一絲一毫馬虎,待人贓俱獲,押菜市口問斬。”

劉墉知道喊冤也沒有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嶽飛當年都能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殺害,何況自己當眾給皇上難看,又不識趣與皇上爭女人。

劉墉脖子一挺,似乎比往常走出養心殿把背挺得更直。

劉墉被押走後,和珅與乾隆嘀咕幾句,立即從皇上那裏討來一封詔書,帶著一隊人馬直撲莊親王府。

六王爺正和福晉和女兒商討如何搪塞皇上硬來府中要人的事。忽然聽家人來報說和珅領兵把府上給圍住了,全家人都大吃一驚,以為皇上硬來府上搶人。

六王爺裝著醉醺醺的樣子趕到府門口,一看和珅趾高氣昂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心裏罵道:龜孫王八羔子,一肚子壞水,就會為皇上出些餿主意。

和珅一見六王爺出來,上前拱拱手,假惺惺地說道:

“六王爺,多有得罪,下官也不願這樣做,但皇命難違啊,我隻是奉命行事。”

和珅說著,立即露出一副猙獰麵孔:

“來人,給我搜!”

一隊大內侍衛正要闖進府內,莊親王大喝一聲:

“慢!”

莊親王一改往日的醉容,指著府門樓上“敕造莊親王府”幾個字說:

“這可是聖祖皇帝禦筆,沒有聖旨就是私闖王府,要滿門抄斬!”

和珅也不示弱,從懷中掏出聖旨,往六王爺麵前一抖,奸笑道:

“我早就料到你會有這一招的,我是有備而來,六王爺,請吧!”

六王爺並不示弱,朗聲說道:

“就是皇上親自到此,本王也要知道兵圍我府的原因。”

和珅知道莊親王雖然整日醉醺醺的,外表嘻嘻哈哈,但心裏明淨得很,在眾王親王中是骨子最硬的,也最難侍候。盡管自己是奉皇命,但他畢竟是皇上的親叔,皇上都拿他沒辦法,這樣的人也不能輕易得罪,萬一哪天落到他手中準沒有自己的好日子過,官場上的事難以預料。和珅退一步說道:“皇上已經查明,《永樂大典》失竊案為劉墉個人監守自盜,他勾結外人到宮中行竊,贓物就藏在王府之中。”

六王爺知道這是皇上找借口治劉墉的罪,更是和珅倒打一耙為自己開脫責任。六王爺想起劉墉說起入府私訪的事,隻可惜當時忘了詢問劉墉是否知道《永樂大典》為誰所盜,莫非這被盜的《永樂大典》真的藏在我府,我怎麽絲毫都不知曉呢?

不容六王爺細想,和珅已經帶兵衝進府中。和珅根據和富的描述,直撲六王府管家五寶住處,五寶還沒弄清是怎麽一回事就人贓俱獲,一起押赴刑部大堂。

刑部尚書於文倫與和珅本來就是一丘之貉,和珅打著皇上的名義稍加賄賂,於文倫審也沒審就把劉墉定為死罪,打進刑部死牢,然後上奏皇上。乾隆知道劉墉一死,夏兒就會乖乖地同意入宮,便在於文倫的折子上批道:

人贓俱在,從速處死。

六王爺得知劉墉被判了死刑,即日問斬,心急如焚,忽匆匆來到東四牌樓禮士胡同西口兒劉墉家中。整個劉府哭嚎一片,劉統勳還躺在病**,劉夫人嚴氏哭哭啼啼陪坐一旁。

六王爺見嚴氏哭得傷心,也很難過,安慰說:

“嫂夫人,事到如今哭已經沒有用了,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打救墉兒。”

嚴氏哭得更傷心了:“仨兒是妾身心頭掉下的一塊肉,我能不想救他嘛,可這是皇上要殺他,如今老爺又臥病在床不能行走,我一個女人家又能做什麽。”

嚴氏說著,撲通跪在六王爺麵前:

“王爺,求你救救仨兒吧,你的大恩大德我今世還不了,來世做牛做馬也會償還的。”

六王爺拉起嚴氏:“嫂夫人見外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如果老夫不想救墉兒就不會到此了。”

“那王爺就快給想想辦法吧。”

六王爺為難地說:“如今皇上已經批下詔書,要想讓皇上收回成命十分困難,隻有一人出麵也許還有希望。”

“誰……”嚴氏絕望中仿佛看到一線希望。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劉統勳睜開凹陷的雙眼:

“太……後……”

六王爺點點頭:“我聽說墉兒是太後的幹兒子,何不把皇上問斬墉兒的事奏報太後,求太後向皇上求駕?”

嚴氏看看病入膏肓的丈夫,難過地說:

“老爺無法起床,何人能替老爺入宮求見太後?”

“那就讓老夫入宮試試看吧。”六王爺說道。

嚴氏一聽六王爺主動要求進宮,感激不盡,再次跪下了。張成、劉安聽說六王爺要進宮救劉墉,也一起趕來下跪拜謝。

救人如救火,六王爺安慰劉統勳和嚴氏幾句,直奔皇宮大內。

慈寧宮。

太後正由一群宮女後妃陪著試穿新衣,聽說莊親王來了,忙放下新衣召莊親王進來。禮畢,莊親王笑道:

“太後六十大壽慶典就要到了,老臣在府中苦想多日也不知置辦些什麽壽禮才能討得太後的歡心,請太後明示,老臣好吩咐府上的人操辦。”

太後哈哈笑道:“六王太客氣了,本宮不想要什麽壽禮,你到時帶著福晉和夏兒來參加慶典就行了。”

太後忽然又想到什麽,忙說道:

“夏兒這孩子真是越長越好看,十八的姑娘一朵花,人見人誇喲。六王,夏兒今年是十八還是十七?”

“回太後,今年已經十九了。”

“這麽快喲,都十九了,該嫁人啦,不知六王可有什麽合適的人選,不然,本宮遇到才貌俱佳的男兒,給咱夏兒物色一個。”

六王正中下懷,立即顯出滿臉慮色的樣子,微微歎息說:

“女孩兒家長得出眾一些,是福也是禍,眼下就遇到一件十分麻煩的事,全家寢食不寧,夏兒幾次尋死覓活,幸虧老夫多個心眼,多派幾人日夜守著,才沒有能夠尋短見。”

六王說著,立即眼淚啪嗒的,裝出極為傷心的樣子。

太後十分吃驚地看著六王爺,關心地問道:

“竟有這檔子事?什麽人這麽大膽敢擾得親王府邸寢食不寧,是否奏知皇上?皇上若也過問不了,本宮為你作主,快把事情原委講給本宮聽聽。”

六王爺急忙下跪:“請太後恕罪,愚臣來此的真正目的就是懇請太後給夏兒作主,拯救東閣大學士劉統勳之子劉墉,成就一對男女之好。”

太後命人攙扶起六王爺,她現在也明白是何人為難六王爺和夏兒了,太後沉下臉來:

“六王,從實告訴本宮,弘曆這個昏君是如何欺負夏兒的,如有過分之處,本宮決不輕饒他,用大清律侍候!”

六王爺把乾隆威逼夏兒進宮和即將問斬劉墉的事簡單說一遍。太後越聽越氣,霍地站了起來:“走,隨本宮去找那個小昏君去,即使沒有夏兒的事牽連著,我也會過問的,劉墉是本宮的幹兒子,這孩子聰明好學,人品又好,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和夏兒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地配的一雙,本宮為他們作主,看那個小昏君還敢從中阻撓不成!”

太後聽說劉統勳身染重病臥床不起,不久將離開人世。劉墉如今又打入死牢行將斬首,心中很不是滋味。當年先皇雍正爺在世時,太後僅是皇妃,正因為生下四皇子弘曆受到雍正爺寵愛,也因此遭到皇後鈕鈷祿氏的嫉妒。在皇位競爭中,三皇子弘時為了能夠承襲大統,重金收買刺客對弘曆圖謀不軌,結果被領侍衛內大臣劉統勳及時發覺,弘時的陰謀才沒有能夠得逞。從此,弘時對劉統勳懷恨在心,伺機報複。弘時雖然內心對劉統勳恨之入骨,表麵上卻對劉統勳畢恭畢敬,與劉統勳的兩個兒子相處友好。一天,弘時把劉統勳的兩個兒子騙到宮中禁地玩耍,待二人走後,弘時從宮中禁地偷出幾樣宮藏珍寶,偷偷放到劉統勳府中。

宮中失盜,稀世珍品不翼而飛,一時間朝野嘩然。雍正皇帝大怒之下立即派人偵破,結果發現珍寶為劉統勳的兩個兒子所盜。雍正大怒之下,不問青紅皂白把劉統勳大罵一頓,以教子不嚴之罪貶官三級,趕出宮廷。劉統勳一向正直,哪裏容得下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三道四,盛怒之下把兩個兒子活活打死。事隔不久,弘時又因謀害弘曆的行為被發現,弘時的陰謀敗露,供出陷害劉統勳兩個兒子的經過,雍正皇帝後悔自己做事太武斷,但為時已晚。雖然將劉統勳官複原職,但劉統勳卻失去了兩個兒子。那時,劉墉剛滿十一歲,雍正為了彌補過失,把劉墉接入宮中由弘曆之母撫養。太後見劉墉聰明過人,反應靈敏,十分討人喜愛,便認做幹兒子。

太後在六王爺的陪同下來到養心殿,乾隆正與和珅一起飲酒。乾隆一見母後突然到來,急忙起身相迎。太後正在氣頭上,也不顧皇上的恩威,上前就是一巴掌,打得乾隆兩眼冒火,罵道:

“昏君,夏兒是你堂妹,你竟敢違背人倫強逼她進宮,是何道理?”

乾隆急忙申辯道:“聽說先祖還有納……”

“住嘴!”太後不容乾隆說下去,立即喝斥道:“本宮不管先祖皇上是如何做的,決不允許你冒犯人倫,胡作非為!何況夏兒格格已經同劉墉訂下婚約,你怎能無端拆毀他人美滿婚姻?”

乾隆環視一下侍立旁邊的六王爺,不服氣地說:

“劉墉犯下死罪,行將問斬,訂下的婚約也是有其名無其實。”

太後剛坐下,一聽乾隆這話,又氣得站了起來,指著乾隆說道:

“你,你,你這個逆子,真想把額娘活活氣死不成!你口口聲聲是額娘至誠至孝的兒子,還說什麽要把額娘的六十大壽慶典辦得隆重一些。劉墉是額娘的幹兒子你不會不知道,卻在額娘壽辰即將到來之時斬殺我的幹兒子來給額娘慶壽,真是古今少有的孝順兒子啊……”

太後說著,兩行熱淚潸潸而下。

乾隆看看和珅:“這,這……,請母後息怒,兒臣立即下令等到母後壽辰之後再將劉墉處死。”

“什麽,你還要處死額娘的幹兒子?”

乾隆急忙解釋說:“請母後明鑒,兒臣並不想處死劉墉,隻是他身為朝廷命官,監守自盜,法律不容……”

太後不容乾隆說下去,便手指著乾隆與和珅罵道:

“昏君、佞臣,我與六王已經查明,《永樂大典》被盜根本與劉墉無關,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劉墉。”

“請問母後,是何人栽贓陷害劉墉?”

太後一指和珅:“就是他和他的管家和富勾結他人入宮行竊。栽贓陷害劉墉。”

和珅嚇得麵色發白,急忙跑在地上申辯道:

“請皇上明鑒,奴才冤枉,奴才對皇上一片忠心,怎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一定是劉墉對奴才懷恨在心,倒打一耙,臨死也要找個墊背的。”

六王爺冷笑道:“和珅,你冤枉不冤枉,將你的管家和富抓來審問一下不就清楚了,何必在此叫冤呢?”

乾隆當然也知道劉墉決不會偷盜幾卷《永樂大典》,他不過是想借故除去情敵罷了。如今太後出麵作梗,乾隆隻好說道:

“既然事出有因,另有蹊蹺,暫時免去劉墉一死,押入監牢,待查明事實真相再作處理。”

太後緊逼一句:“不行,現在必須把劉墉放了,我要在六十慶典前把墉兒和夏兒的婚事辦了才過壽,不然,額娘的六十大壽慶典就取消吧。”

乾隆一向孝誠,對母後百依百順,在母後六十大壽之際怎敢再惹母後生氣,隻好忍痛割愛,恭敬地說道:

“兒臣遵命,一切聽母後安排。”

劉墉從死牢裏放出後,太後估計皇上對夏兒仍不會死心,惟恐夜長夢多,太後同六王爺商量,盡快擇定吉日為夏兒和劉墉完婚。六王爺自然同意,劉墉更是求之不得。因為劉統勳病情加重,由太後主婚,劉墉和夏兒舉辦一個簡樸的婚禮結為百年之好。

太後六十慶典之後不久,劉統勳的病情進一步惡化,不久溘然而死。劉墉便向朝廷提請奏折,攜父親靈柩回山東諸城老家守靈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