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時,下起了傾盆大雨。
林沂如叫不到出租車,回到賓館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
吃過晚飯,便感覺身上一陣陣地發冷,腸胃也頗覺不適,鑽進被窩裏時,身子已經開始發燙。
何禮仁在等檢驗報告,可能要通宵。
期間,他們通過電話,他問及有沒有見到霍奇光,她回答得有點含糊,一來是她不知道霍奇光是否真的會幫她,二來也是熱度一直在體內彌漫的緣故。
“你的聲音聽上去不對,是不是不舒服?”
“回來的路上淋了雨,沒什麽大礙。”
“注意保暖,我會盡快趕回來。”
她想說不用,可是,他已經把電話掛了。
怎麽那麽快就入秋了呢?
如果不是在冷雨中感覺到那麽徹骨的涼意,林沂如還沒有發現從家裏帶出來的衣服已經不夠穿了。她走得時候連鑰匙都沒有帶,所以,也從未想過再回去。可是現在,她不舍得花錢,尤其是想到日後需要爭取小桔的撫養權,她得盡可能把錢留在自己身邊。
還得趕緊找份工作才行。
混沌的腦海裏流轉著一些與案件無關的事,那些事並不比案件輕鬆多少,但卻能讓她感到片刻的安寧。
酒店的樓道裏時不時地傳來一些聲響,沉睡間,她總會被這樣那樣的聲音弄醒,但是,沒有他的腳步,她不讓自己睡得太昏沉,怕聽不見他回來時的聲音。
何禮仁回到酒店已是淩晨三點。
那顆紐扣上有何浚甫的指紋,證據確鑿,卻也極易推翻,這讓他一籌莫展。
進門時,他聽見一陣輕微的咳嗽,感覺她似乎病得不輕。
林沂如燒得很厲害,全身無力,廁所裏蔓延著一股酸味,想必是吃過的東西都吐了出來。何禮仁下樓去附近的二十四小時超市買藥,添置一些急需的日用品,順便買了一點雞粥。在迷迷糊糊之間,他喂她吃完了藥,又勉強灌了一點粥,然後,便又昏昏睡去。
何禮仁用一塊冷毛巾敷在她的額頭上,再用另一塊溫熱的為她擦去臉上的汗。
她的臉紅彤彤的,好像一隻熟透了的蘋果。
他把毛巾耷拉在臉盆邊上,伸手輕撫了她滾燙的臉頰。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腦海裏也流轉起了一些和案件無關的事,比如,等到事情都結束了,他想要帶她離開這裏,離開那禁錮了她十二年的婚姻,離開這紛紛擾擾公正與不公正的一切,給她另一個世界。
她曾經說過,他們是兩個國度的人。
那時候,他很想說,有些人身在不同的國度,心卻始終在同一個地方。
為什麽會沒有說呢?
直到現在,他才有些後悔起來。
這些無關緊要的念想讓他感覺很平靜,於是,他決定就這麽撫摸著熟睡的她,再多想一會兒也好。
偏偏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何禮仁看也沒看就隨手關掉了。
過了一會兒,又震動了起來。
他不得不拿起來看一眼,上麵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這時,他才發現她的手機裏還有另外十五個未接來電,都是不同的陌生號碼。
何禮仁預感到這些電話都是同一個人打過來的,仿佛是刻意不想讓人發現,才不停地更換號碼。他握住手機,走進浴室裏,把門反鎖。
“喂?”
何禮仁按照最後那一通號碼打了回去,對方是個男人,嗓音壓得很低。
“喂?你找誰?”
他也不知不覺地降低了自己的音量。
“你是誰?”
對方聽出他也是一個男人。
“我姓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感覺,他隨時可能會把電話掛了。
“我找林沂如女士。”
“她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
“你是何家什麽人?”
“我不是何家的人。”
他決定撒謊,也許,他早就該這麽做了。
“那麽,你是幫她一起查案的人。”
“是的。”
“你必須讓她接這個電話,我的時間不多。”
“最起碼,你得告訴我你的姓名。”
“我姓霍。”
“你稍等一下。”
何禮仁回到床邊,試圖把林沂如搖醒。
藥力讓她顯得有些神誌不清,但是,她還是睜開了眼睛。
“你回來了。”
“有人找你。”
他把手機遞給她。
林沂如懵懂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手機放到耳邊。
她喂了一聲,然後,立刻從**坐了起來。
“我是霍奇光。”
“我隻給你五分鍾的時間,記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說,我記得住。”
何禮仁把床頭的水杯遞給她,示意她先喝口水再說,她推開水杯,對他擺擺手,艱難地咽下酸澀的口水,凝神屏氣,繼續聆聽。
“我調出了何氏企業之前的家族病例檔案,有一個意外的發現。”
藥力驟然間被意誌驅散,她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五年前,在我沒有進入何氏企業之前,他們聘請過另外一位精神科醫生,但是,他隻做了幾個月。”
“你的意思是,雨潔確切的發病時間比現在預估的還要早?”
“我想,那位精神科醫生應該從未認識過何雨潔。”
“他治療不是雨潔麽?”
“不是。”
“不是雨潔,那還會是誰?”
“那位醫生離開何氏的時候,隻留了一份類似精神科鑒定報告的密封檔案,那上麵病患一欄上隻有三個英文字母的縮寫,H.J.F.。”
“HJF……?”
“何浚甫。”
“他是何浚甫的心理醫生。”
霍奇光留下了一個醫生的姓名和一個過期的電話號碼。
他終究還是沒有打開那份檔案,那是他唯一能夠自保的方法。
可是,林沂如覺得,霍奇光應該已經推斷出那個密封檔案的報告上會寫些什麽。
“記住,你我從未見過麵,我也從未打過電話給你。”
他最後是這樣警告她的,語氣還是那樣地不客氣。
“我明白,無論如何,還是要謝謝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整,電話那頭就隻剩下嘟嘟聲了。
她不知道他是在哪裏等著她的回電。十五個不同的電話號碼,這一夜,霍奇光像個遊魂般地行走在城市的各個角落,也許,他一直在醫院附近的咖啡館、茶座、和便利店裏來回轉悠,也可能開著車在城市裏亂跑,每看到一個電話亭就打一次。
總之,他一定要親自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事實上,她沒想到霍奇光會為她冒如此大的風險。她希望他真的沒有打開那個封存多年的文件夾。他辦公室前台照片上的製服領子裏有一條十字架項鏈,霍奇光是個基督徒,如果他忍不住看了那文件夾裏的秘密,就算林沂如守口如瓶,恐怕他也很難過自己那關。
霍奇光骨子裏和他們一樣,也是一個尋求正義和真相的人,必定也是有什麽理由讓他不得不屈服在何氏的掌控之下,也許是恩,也許是債,也許,是一個人。他甘願冒此風險做這一切,無非是期待她可以代替他走到最後,如果,能順利解開所有的謎團,哪怕證據不足,隻要得到了最終的答案,他便也得到了釋放與解脫。
林沂如放下電話的時候有些虛脫,但是,新的線索讓她沒法再這麽昏睡下去。
她沒有力氣把當日攔截霍奇光的情形再說一遍,隻能把眼下,最終的結果告訴何禮仁,說完這些,天色已經漸亮。
“要不,我來打這個電話。”
何禮仁對她說。
“我想洗個澡,身上黏黏的好難受。”
他摸摸她的額頭,發了一身汗,熱度好像是消退了一些。
“我幫你放水。”
何禮仁把手機放回到她的床頭,他知道,她還是想親自試一試。
林沂如按照霍奇光給她的號碼,撥了一次,電話響了幾聲,沒有人接。
她脫掉衣服,穿上浴袍,走進浴室裏,他在浴缸裏放了幾滴精油,蒸氣隔離了他的視線,讓他們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電話沒人接……”
她有氣無力地對他說。
“沒關係,你先洗澡,我會繼續打,直到打通為止。”
何禮仁從蒸氣的迷霧中走出來,那張徹夜未眠的臉顯得異常穩健、安定、清晰。
“喂?”
那聲音含糊不清,完全沒有睡醒的樣子。
“請問,是餘楚建先生麽?”
“你找楚建?他早就不住這裏了,你是誰啊?怎麽會有我們家的電話號碼?”
“我是……”
何禮仁深思片刻,再開口時,已經換了另一種語調。
“我是何氏企業的何屹峰,您是餘老先生麽?”
“啊,何董,怎麽會是您呢?您不是……楚建他…….他一直都在美國,沒有回來過,真的,從那以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老人驀地被他驚醒,一時間慌裏慌張,語無倫次起來。
“麻煩您轉告一下楚建,叫他馬上回國一趟,我有急事找他。”
“好的好的,就打這個電話麽?”
“麻煩記下另外一個號碼。”
“好,您稍等,我去拿紙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淩亂的雜音,還有低聲耳語的對話,貌似這通意外的電話已經把他們全家都吵醒了。
何禮仁留下的,是自己的手機號碼,現在,也該輪到他賭一把了。
“事關犬子何浚甫,請你們務必保密。”
“何董您放心,我們知道規矩,我一定盡快通知楚建,讓他馬上跟您聯絡。”
“越快越好。”
“明白!明白!”
餘楚建到底是何許人?
五年前,他在何家究竟扮演過怎樣的角色?
他們所說的規矩,指的是什麽?
又是一張支票和一份保密協議書麽?
這個叫餘楚建的心理醫生到底帶走了什麽樣的秘密?
盡頭……
何禮仁感覺自己已經走到了廢墟的最盡頭,那裏隻有一扇門,隻要打開那扇門,所有的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林沂如徹底從**清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三天的中午。
熱燒折騰了她整整兩天,若不是何禮仁的細心照顧,她必須得去醫院掛水才行。
這兩天,隻有他守著她,寸步不離。他們好像遠離了這座城市,躲在某個無名小鎮的汽車旅館裏,外麵的一切與他們都沒有任何關係,就這樣,與世隔絕地過了兩天。不知道他中間有沒有回過大房子,隻要睜開眼,他總在那裏,有時候張羅吃的,有時候在看電視,有時候坐在書桌前上網,有時候躺在沙發上睡覺。
現在,他正睡著,一隻手枕在脖子後麵,兩隻腳交疊著平躺在沙發上,腹部上的電腦還開著,她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個方枕坐在地上,托著下巴看著他的臉。
他睡得很安詳,似乎沒有夢。
她不打算吵醒他,就這麽靜靜地看一會兒也好。
或許,等到事情都過去了,她便再也沒有機會這樣看他了。
他微微動了動身子,手提電腦的屏幕亮了起來。
林沂如瞄了一眼,各種精神病院和療養院的官網,清一色,都是全英文的外國網站。她回到他打開的第一頁,搜索引擎上,隻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餘楚建。
她輕輕把電腦從他身上搬到了茶幾上,正打算仔細看,何禮仁醒了。
“你已經好了麽?”
他一下子從沙發上坐起來。
“燒退了。”
他抬手碰了她一下,體溫確實恢複了正常。
“為什麽莫名其妙去淋雨?”
“怎麽現在才想到問這個?”
她轉身匍匐在沙發上,下顎放在兩肘之間。
“你是不是燒糊塗了?”
她對他笑笑。
他有些訝異,她有多久沒這麽笑了,廚房裏的下午茶時光,轉眼就成了那麽遙遠的記憶,那不過是一個多月前的事。
“雨突然就這麽下了起來,我覺得很累,走不動了,就在雨裏站了一會兒。”
她回想起當日站在療養院的大門口,似乎就是那樣的感覺。
雨絲冰涼冰涼地打在她的身上,她閉上眼睛,想像著此時此刻,雨潔或許,也正坐在特護病房的窗前,看著外麵的傾盆大雨。
對不起,我告訴了他我們之間的秘密。
她默默地在心底裏對她訴說。
淋雨,算是對自己的懲罰。
雨越下越大,最終,變成了寒冷的幕布。
你,會像愛馬小桔那樣,來愛我麽?
她仿佛看見她的輪椅就在不遠處的地方,一樣淋著雨,默念著,那句話。
是的,我會,我會那樣去愛你。
她默默地回答,並為此下了最後的賭注。
“你在查餘楚建。”
林沂如回過神來,將電腦屏幕轉向何禮仁。
“餘楚建的資料很少,五年前,他隻是國內一家精神病院的科室主任,背景和學曆都非常簡單,也沒有什麽驚人的成就,和霍奇光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人。”
“我越看越覺得,這個叫餘楚建的,像是一個偶然入局的小人物。”
偶然入局?
林沂如的眼前又閃過了那個叫馮毅的男孩的臉。
“你聯係上他了麽?”
“算是吧。”
“他現在人在哪兒?”
“大約五年前,餘楚建移民去了美國,在一間很普通的福利療養院裏工作,一直到現在。”
“他願意回國見我們麽?”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自從他移民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一次也沒有?”
“我托人查了一下,確實沒有他的入境記錄。”
“那他真的是何浚甫的心理醫生麽?”
“這個,隻有親自問他才知道了。”
“或許可以通個電話。”
何禮仁搖搖頭,林沂如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是說已經聯係上他了麽?最起碼我們可以和他通個電話,發電子郵件也行啊。”
“這個人,我必須要親自見一見。”
何禮仁堅定不移的語氣讓她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你把我弄糊塗了,這兩天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別擔心,你遲早也會見到他,我敢保證,不出三天,他就會跟我聯絡。”
三天?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林沂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何禮仁的手機上。
他的手機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絲毫沒有**的跡象。
國慶節的上午,十點二十分左右,何禮仁的名字終於出現在了新浪微博上。
早在幾天前,就有人在天涯上以“何浚甫案件”為藍本,連續寫了好幾天題為“豪門臉譜解謎”的係列文章,通篇解析何氏家族內的每位家庭成員的私人背景,以及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姻親關係。作者的想象力很豐富,外表是紀實,其實是小說,那些所謂的化名,隻要是讀過《8周刊》的都能一一對號入座。文中特別提及,何浚甫案件事發至今,那位女家庭教師在隻握有薄弱證據的情況下還能繼續追蹤調查,是因為得到了何家某位重量級人物的暗中協助。至於後來,是誰從這幾段胡編亂造的故事裏看出了些許可信度,抽絲剝繭地去刨根問底,不得而知,但最終的結果是,故事裏映射的那個豪門叛徒確有其人,那個人就是何屹峰的親弟弟何禮仁。
到了國慶那日,“何浚甫案件”正式從“豪門醜聞”升級為“豪門內鬥”,全城各大媒體又有了可炒作的新噱頭,立即奔走相告,宛如開了鍋的螞蟻。
對此,何禮仁和林沂如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他們一直小心謹慎地呆在酒店裏,盡可能不外出,繼續等待餘楚建的消息。
原本,何禮仁想寫幾封郵件給美國的幾個朋友,幫忙找一找,但是,因為身份的突然曝光而不得不放棄。
他不能在媒體和何家同時開始地毯式搜索的時候,再通過網絡和外界聯係,換言之,大房子也暫時回不去了。
“我們總得出去買點東西。”
林沂如提醒他,這意味著他們真的要開始所謂的“同居生活”了。
別人會怎麽想呢?
“這不是私奔,你放心。”
那是他最初收留她時說過的話,那時候,他還能自信滿滿地對她笑。
而今,如果他們蝸居在這裏的事也被曝露,那所有的解釋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
他看上去倒是很坦然。
“我把你安排在這兒,自然是因為這家酒店的老板也是我最可靠的朋友,尤其,我還是這家酒店的股東之一,所以,你不需要有什麽顧慮。”
何禮仁不是不知道何氏企業危機公關的那些手段,事實上,自從案件內幕被《8周刊》披露,引發出的一連串連帶效應都讓何氏企業有些應付不過來,那些網民和輿論就夠他們忙的了,根本還顧不上對付林沂如,更不用說是她幕後的人。
當然,最重要的一個原因,還是羅晉植有百分百的把握打贏這場官司,因此,他根本不屑於在林沂如的身上浪費時間,相比之下,保護何氏企業的家族名譽和形象才是首要任務。但是,網絡散播的速度顯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讓何氏的人一刻都不得閑,他們一邊在主流媒體上反擊《8周刊》,一邊在各大網絡上安插辟謠專家,其應對策略和手法,顯非個人所為,而是有專業團隊在幕後操縱。
何禮仁的曝光,讓整個事件變得更加複雜化,羅晉植開始麵臨內憂外患的雙重焦灼,到了這個時候,何屹峰也不會再袖手旁觀了。
他們究竟會先動林沂如還是先動鄧得年?
何禮仁難以預測,從現在起,他們才算是真正地開始並肩作戰,隻要他還和林沂如在一起,那麽,何屹峰就沒有辦法動她。
何禮仁一個人在腦海裏整理這諸多問題,他必須在事情進一步惡化之前想清楚接下來的對策。
在林沂如眼裏,這件事或多或少是影響了他的心情,他一整天都沒碰電腦,一個上午要喝五杯速溶咖啡,每杯隻喝兩口就放在那兒,冷了就倒掉再衝一杯。
林沂如勸他不妨看一眼,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大不了。
何禮仁不予理會,他隻想專心等餘楚建的電話。
在解開最後一個謎底之前,他不想被任何人提醒,他也是何家的一份子。
這一天,過得極其漫長又百無聊賴,林沂如趁何禮仁不注意的時候,把剩餘的幾包速溶咖啡統統丟進了垃圾桶,這麽喝法,實在太傷胃。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何禮仁在沙發上打盹的時候,耳畔一直聽見窗外有隆隆聲,那不是假日裏出行的車水馬龍,而是,無數被他的意誌阻擋在外的口舌之聲,呢呢喃喃,嚶嚶竊竊,一波去了一波又來,反複衝撞、疊加而成的巨大噪音。
就在何禮仁覺得自己快要被一屋子無聲的靜謐和滿腦子瘋狂的噪音撕裂的時候,手機終於驟然囂叫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電話,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
“喂?喂?聽得見麽?”
林沂如也從臥室裏跑了出來。
何禮仁望著她的眼裏,頓時充滿了電光火石。
餘楚建一接到家人的電話就連夜訂購了回國的機票。
他怎麽也沒想到,時隔多年,何屹峰還會找到他。
那件事,早在好幾年前就已經解決了不是麽?
他隻做了他能做的,然後,就按照彼此的約定永遠地離開這裏,而今,他又把他召回來,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餘楚建很了解自己是個怎麽樣的人,論醫術醫德,他都不是那種肯鑽研又經得起**的,他隻想安安穩穩地過他的下半輩子,別無所求。
當年的那份鑒定報告,就像是天上掉下的一塊大餅,讓他一口吃成了今天這副模樣,那種果腹的滿足感至今都意猶未盡。在美國這些年,他當真是實現了自己的夢想,有了一份安定養老的工作,足以養活同樣和他一般渴望平淡人生的妻兒,而今,孩子都已經成家了,再過幾個月,他就可以抱著孫子頤養天年了,為什麽偏偏在這節骨眼,被他召回來了呢?
問題是,當年的診斷不過隻是一個假設,連他自己都不曉得走的是什麽狗屎運,而現在的他,已經是半個糟老頭兒,又能幫得上他什麽忙呢?
這些難以揣度的疑問實在讓餘楚建惶恐。直到他坐在候機室裏,接到了電話,看見那個極像了何屹峰但又明顯不是何屹峰的男人疾步向他走來時,他才恍惚意識到事情不是他一路上想像的那樣。
“你……不是何屹峰先生。”
等到何禮仁走到他跟前時,他更加確定了這點。
人隻可能越長越老,不可能越長越年輕。
“我何屹峰先生的弟弟。”
“抱歉,何董從未跟我提起過您。”
“我知道。”
這個自稱是何屹峰弟弟的男人,嗓音比他兄弟要淩厲一些,說話也很幹脆利落。從他的長相和身材看起來,的確很像何家的人,但是,他眉宇之間的霸氣和何屹峰完全不同。到底有什麽特別?餘楚建也說不出一二,更何況,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再見過何屹峰本人了,但是,對眼前這張臉,他似乎也並不是那麽陌生。
餘楚建想了好一會兒,記憶這才有了一些眉目。
“我好像在何董的辦公室裏見過你的照片。”
“是一張合家照吧。”
“對,之所以記得這張照片,是因為我看到照片上的何老先生摟著你的肩膀,於是便好奇問何董你是誰,他沒有回答我,我就不便再多問了。後來,何董的秘書告訴我,照片上的男人是何董的弟弟,最好不要隨便在何董的麵前提起……”
後麵的話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何家兩兄弟之間的感情,當年對很多人來說是個謎,也沒有人能夠當著何屹峰的麵去解開這個謎,那是一個既定的存在,也是他唯一絕口不提的話題。
餘楚建和何禮仁默默對峙的時候,林沂如一直站在他的身後。
前麵的背影讓她略微有些陌生。
他是故意在那醫生麵前假裝,以免讓對方發現自己是被他忽悠到這兒來的,還是,他骨子裏何家的血脈已經膨脹到無法再克製,而必須以他自己的方式爆發出來了麽?
“她是誰?”
餘楚建指指他身後的女人。
那女人也不是何太太本人。
“餘醫生,我們家確實發生了一些狀況,需要你的幫助。”
“我不知道我能幫你什麽忙?”
“你的意思,是不是隻願意和何董單獨交涉?”
“原則上是這樣,因為找我回來的是何董而不是你。”
“如果我告訴你,你家的那通電話不是何董本人打的,而是他委托我打的,今天的會麵,也是他安排的,你能接受麽?”
“這個麽……”
他的眉頭果然皺了起來。
何禮仁知道他不可能會和何屹峰有聯係,更不可能通過任何途經得到何屹峰的聯係方式。
“能不能先告訴我,何浚甫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們能坐下來談麽?”
何禮仁從口袋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回程機票,遞給餘楚建。
餘楚建接過機票看了一眼,航班的時間是今晚八點。
“何董不希望你離開機場,你也知道你不能回家,我們有過約定。”
“這個我知道,既然拿了錢,簽了約,就是一輩子的事,當時,何董就是這麽說的,我很感激他這些年對我父母的照顧,所以,我是絕對不會違背我們的約定的。”
餘楚建發現自己說這些話的時候,何屹峰的弟弟和他身邊的那個女人不由自主地相互對看了一眼。
“很好,我隻需要占用你幾個小時的時間,證實當年的一些事情,得到了我們要的答案,你就可以連夜回美國去,再也不用擔心有誰會找到你,我們會妥善處理餘下的事情。”
聽上去,事情似乎很簡單。
餘楚建不再多慮,多慮無益,還不如盡快結束這場會麵,早點回家去。
“好吧,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談吧。”
“有人控告何浚甫強奸未遂?”
餘楚建臉上的表情絕非單純的受驚和意外,還夾雜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困惑。
“對方是什麽人?”
“是何家的一位女家庭教師。”
林沂如回答的時候難免有些心虛,嗓音微微輕顫。
“忘了告訴你,我的職業是律師,這次特地回來就是為了幫何董處理這起案件,這位林女士是我的助理。”
家醜不可外揚,這就是老規矩,難怪何屹峰要委托他弟弟跟他聯係了。
何禮仁這番話,著實定了餘楚建的心,說起話來也淡定多了。
“那位女教師有多年輕?”
“她不年輕,已經是一個十二歲女孩的母親了。”
餘楚建似乎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可以證明她在撒謊。”
“為什麽?”
“何浚甫不可能強奸她,因為她年紀太大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餘楚建看了看何禮仁,又看看林沂如,神色有些躊躇不解。
“何董沒有告訴你們有關何浚甫的事麽?”
“事發突然,我和你一樣,也是被何董突然召回來的,事情很棘手,因為那個家庭教師手裏掌握著一份重要的文件。”
“什麽文件?”
“就是當年何浚甫的那份文件。”
餘楚建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這不可能,何董說過,他會解決這件事,他從我這裏買下那份鑒定報告不就是為了銷毀它麽?為什麽還要留下來?而且,會落到那個家庭教師的手裏?這絕對不可能。”
“何董說,當年,他的確是銷毀了那份報告。”
何禮仁的臉色也變了,林沂如的心跳不知不覺地加快,她不是一個善於撒謊的人,此時此刻,何禮仁當著她的麵,處亂不驚,一層接一層地鋪設這個陷阱,讓她頓時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何禮仁的臉上,醞釀著必須和某人一決勝負的果決。
這股力量不單單來自她和雨潔,其背後,還有更加深不見底的懷疑。
這份懷疑,她從不知道,他也不想讓她知道。
餘楚建因為剛才的那句話而陷入了進退維穀的局麵,對方明顯是在懷疑他和泄漏文件有直接的關係,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除了他,沒人能背這樣的黑鍋。
“當年交給何董的那份報告,是唯一的一份,我發誓!我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出國後我一直信守承諾,絕不重踏國土半步,我也的確做到了不是麽?那個家庭教師在撒謊,她根本不可能拿到何浚甫當年的那份鑒定報告,如果真的有什麽所謂的鑒定報告,也一定是假的!或者,或者是她在何家做家教的時候,發現了何浚甫的異樣,知道他可能有病,所以就利用這點來敲詐何董,如果……如果她真的發現了何浚甫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就會去找別的心理醫生,對,就是這麽回事,她去找了別的心理醫生,告訴他何浚甫的症狀,那個醫生就能再偽造一份當年的鑒定報告,這件事任何一個普通的心理醫生都能幫她做到,然後他們再一起勾結以此來勒索何家,就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
餘楚建頃刻間亂了陣腳,陷入了一種夾雜著巨大恐懼、不安和負疚感的語無倫次之中。何禮仁始終保持著最初的姿態,嚴肅地看著他驚慌失措緊張到近乎扭曲的臉,全然不動聲色。
直覺告訴林沂如,他們終於走到了事件的盡頭。
“當年,你的報告上到底寫了什麽,現在,你必須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是的,他必須告訴他。
餘楚建握著紙杯的手指抖成一團,他不能保證自己能準確地回想起那上麵的每一個字,時間隔得太久了,他早就把那件事剔除在他的人生之外了。
林沂如暗示何禮仁不要逼得太緊,得讓他有思考和回憶的時間。
於是,何禮仁故意給了她一個眼神,林沂如心領神會地從皮包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記事本。
“別著急,慢慢想,我們也認為那個家庭教師手裏的報告多半是假的,所以才必須找到你,隻有你能幫我們辨別那份報告的真假。”
“是的,我知道,隻有我,隻有我……”
餘楚建顫顫微微地喝水,從未感覺一口白開水會這麽難以下咽:
“當年,我隻是一家軍區精神病院的副主任,工資不高,福利也不好,每年還要定期為公安執法機關提供疑犯的精神鑒定報告。那一年,何浚甫十三歲,因為涉嫌一起幼童性侵案而被告。這件事,一開始我並不清楚,相關人員給我的案情陳述中也看不出什麽特別,疑犯最初的姓名是偽造的,目的隻是需要一個專業人士的評估而已。這些應該都是何董刻意安排的。我交完報告後,就把這件事給忘了,沒想到,沒過幾天,就被人請到了何董的辦公室。”
“是誰請你去的?”
“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說是何家的律師,具體名字不記得了。”
“那是我和何董的第一次密會。”
“去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要找我做什麽,為什麽要找我來。”
“結果呢?”
“結果,他的要求很簡單。”
“他要求我花一個星期的時間在他安排的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單獨和他的兒子相處一段時間,然後,再另外寫一份精神鑒定報告。”
“他憑什麽認為你可以做到?”
“因為他知道我是國內第一批接受催眠治療培訓的精神分析師。”
“那時候,國內的精神醫療技術還是以相對保守的藥物控製為主,輔助心理治療不是主流,也沒有專業的催眠治療師,就在我接手何浚甫案例的前一年,剛好有一個德國催眠治療基金會訪華的機會,隻有國家控製的幾家大型醫療機構才有內部受訓的名額,主任分身乏術,自然由我這個副主任頂替了這個名額。其實,那是一個非專業性質的培訓項目,並不具備國際資質,所以,對何董來說未嚐不是一種冒險。”
“他之所以願意在你身上冒險,是因為你剛好是這起案件的官方鑒定者,這種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你是莫名其妙被卷進去的。”
“我一直都是被動的,事實就是這樣,而且我當時就說過,我隻能盡力而為,並不能保證這份鑒定報告的專業性,但是,何董卻說,如果他需要真正專業的報告就不會找我來做這件事了。”
“他要的隻是一個應證。”
“我也這麽認為,說到底,也就是用自己淺薄的學識試著去幫他一個忙,就這麽簡單。”
“但是,何家卻為此付出了不少代價。”
何禮仁這句話的本意指的不是金錢,但是,在餘楚建聽來,無非就是那個意思。
“何董最終開出的條件的確讓我很吃驚,我早就想離開那個破醫院了,可是,就算離開那裏又能怎麽樣呢?但是,出國就不一樣了,我的人生會因此而徹底改變。”
“於是,你接受了何董的條件。”
“是的。機會隻有一次,我不相信我這輩子還會有這樣的運氣。”
“所以,你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來單獨治療何浚甫。”
何禮仁的話沒有錯,如果何屹峰要的隻是一個應證,那麽他已經很清楚自己的兒子身體裏潛伏著巨大的問題。
“一個星期當然不夠,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年,剛開始,隻是談話和觀察,有了足夠的信任才能進行催眠,其實,那也算不上是標準的催眠治療,頂多隻是用催眠的方法來評估他的精神問題,僅此而已。”
“那麽說,你前期花的時間多半是在和他培養信任度。”
“的確如此。何浚甫的防禦機製很強,要進入他的內心世界除了技巧還得有點運氣,我隻是那時候剛好運氣好一點罷了,而且當時他年紀也小,換作現在,我估計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那麽,何浚甫的問題到底是什麽?”
“事實上,剛開始的時候,我對那孩子的印象非常好,甚至對何董的判斷有所懷疑。那孩子溫文爾雅、品學兼優、是個智商極高的天才少年,和我之間的溝通也沒有任何障礙,我根本不覺得他有病。直到後來,我開始使用催眠,讓他回到性侵案的那個午後,重新還原一遍案發時所有的細節,才終於找到了隱藏在他人格深處,足以讓何董為之擔心和恐懼的原因。”
“何浚甫罹患的是一種原發性的性心理認知障礙,正因為是原發性的,所以他自己並不知道,也無法控製。那起意外性侵案從表麵上看,因為沒有造成實質的性行為而被定性為敲詐勒索,但卻也意外地激活了何浚甫的病灶。那起案件,嚴格來說,正是他身體裏隱蔽的性障礙的本能表現,患者自己是全然無知的。經過幾次催眠,我對何浚甫最終的判斷是,他很可能無法與正常成熟的女性發生性關係,而隻有幼童與少女才能滿足他的性欲,這種病在國外司空見慣,在國內卻鮮為人知,其實,也就是我們俗稱的虐童癖。”
“可那時候,何浚甫還尚未成年,你很難說那不是一種青春期的性衝動。”
“你說得不錯,所以,我在報告裏用了‘疑似’這個詞,‘疑似虐童癖’,而不是確診。何浚甫的情況很特殊,他隻有十三歲,剛剛進入青春期,性意識還處於萌芽階段,又沒有任何家族遺傳的病史,所以,我不能判斷他將來一定就會發展成虐童癖。所以,在我看來,當時的情況,多半是何董在了解了一些相關資料之後,自己所產生的一種擔憂和懷疑,找我來,也不過是為了驗證一下自己的想法,如果,真的不能排除這種可能,那麽,他就必須提前防範,難道不是麽?”
“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你指的是何浚甫的病麽?”
何禮仁點點頭。
“如果真的是原發性的,那麽,基本是終身帶病,很難治愈,病發時,患者本身也很痛苦,會麵對欲望難以自控和負罪感的雙重折磨,而一旦潛在的性衝動被激起,他就必須被滿足,如果沒有人能讓他滿足,那麽,他就會自己尋找對象來滿足自己,所謂的性犯罪往往都是起因於此。”
“而何浚甫的性衝動在他十三歲那年就被意外地激活了……”
“其實也未必真的就會演變成那樣,所以,倘若那個家庭教師手裏的鑒定報告,明明白白地寫著,確診何浚甫就是虐童癖,那就肯定是假的,我當時根本就沒有那麽寫……”
餘楚建的聲音漸漸地脫離了他的視線,隻剩下兩片交疊蠕動的嘴唇。
何禮仁感到後腦勺一陣劇烈的地震般的暈眩,他閉上雙眼。
藍絲帶,黑房間,秘密的逃生通道,何浚甫、何雨潔、林沂如……他難以抵擋這猛烈的衝擊力。
“你有沒有問過何董,如果以後何浚甫真的變成那樣,他該怎麽辦?”
他試圖讓自己冷靜,身上卻被汗水浸透了,意誌也逼近崩潰的邊緣。
就在這時,林沂如突然緊緊捏住了他桌底下,早已瑟瑟發抖的手。
“何董說,他會幫他解決。”
“他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他說,真到了那個時候,他會想辦法幫何浚甫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