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
關於“何浚甫強奸未遂案”的跟蹤報道,《8周刊》以大篇幅刊登了何氏企業與家族的一些曆史內幕,其中包括何屹峰夫婦與他們的長子何浚甫之間的關係,而最引發爭議和轟動效應的,是文章裏第一次出現了何雨潔的名字。
雨潔的身份首度被曝光,這意味著,案件的真相一發不可收拾。
何氏企業開始瘋狂收購市麵上的《8周刊》。
鄧得年用了不少筆墨詳細描述了何屹峰夫婦和何浚甫是如何“寵愛與嗬護”何雨潔的,表麵上是讚美,實際上,字裏行間無處不隱藏著她其實是一個被豪門幽禁的特殊家庭成員,所謂的特殊即來自於她與生俱來的缺陷。
這一期的《8周刊》鋪貨不到四個小時,就被何氏企業的人全部回收,但是,網絡的散播速度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快。林沂如在新浪微博裏找到了那篇文章的鏈接,當時的轉貼已經不下百萬,文中唯一沒有提到的是何禮仁。鄧得年意在保護他們倆,卻不知,這一明顯的舉動,會引起何家上下所有人的猜疑,既然連何雨潔都有辦法挖出來,沒理由隻字不提何禮仁,這明擺著是在暗示他和林沂如的關係不一般。
既然豪門內幕已經被揭開,那麽,就算他不寫,也總有人會刨出來。
關於鄧得年的事,林沂如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何禮仁。
就在他們從老周那裏回來的當天夜裏。
何禮仁把她送到酒店,下車前,他忽然對她說,今晚不想回去了。
那一瞬,她的腦海裏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緒、思維都因此而停擺了。
這不對,時間、地點都不對。
你還是回去吧。
她隻能這麽說。
我沒有想要做什麽,隻是,不想回到那棟房子裏去。
今晚,他在請求她的陪伴,無論那是一種怎樣的陪伴,對彼此而言,都可能會成為一種新的負擔。
他站在門口遲遲無法挪動腳步,就好像被什麽人抽空了力氣,就好像那棟沉睡在他內心深處的城堡,在聽完那男孩的敘述之後,轟地一聲,坍成了一片廢墟,在廢墟麵前,他既無立身之處也無歇息之所,於是,隻好向別人求助。
林沂如從不懷疑他是一個冷靜的人,但是,她更了解,他不是一個無情的人。
何禮仁堅持要親自去證實,必然是心存那樁“性侵案”也許是一場誤會或者純屬訛詐這類的僥幸。那是他的親人,維護他,是他的本能,哪怕他再怎麽壓抑,終究還是會暗箭難防般地折磨著他心底最柔弱的底線,時不時地提醒他,不麵對,不等於不存在。
這一切,不用他說,她也都懂。
於是,她無法拒絕,尤其是今晚。
回到房間後,他就再也不說話了,顯得特別疲倦,洗完澡,獨自一人窩在沙發裏喝了點酒,看似為了催眠,神情卻多少泄漏了一點澆愁的意味。
林沂如把枕頭和毯子放在他身邊,便回房睡覺去了。
關門時,她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把門鎖上。
午夜時分,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到他進了房間,掀開被子躺在了她的身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她聽見他的呼吸聲,緩慢而又深沉地在無光的夜裏起伏。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他的光了。也許,他需要一根火柴,而不至於在黑夜裏迷了路。
事實上,他一直都醒著,卻以為她已經睡了,他不想打擾她,更不希望她為他做什麽,他隻想靠近她一點,隻要和她在一起,他就不會覺得那麽孤單。
而今,隻有他一個人站在真相的邊界,看著那座城堡和城堡裏的人。
他們在黑夜裏像幽靈一樣點著燈,從裏麵窺伺他,就像他站在外麵偷看他們一樣,又孤獨又戒備,他從未有過如此荒蕪的感覺,他清楚地知道身旁的女人對自己有多麽重要,可是,她不是那城堡裏的人,也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真相,讓他不斷地質疑自己的身份,他究竟從哪兒來?今後,又要往哪兒去。這些問題,沒有人可以回答,沒有人可以左右,就連他自己,也茫然了。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她輕輕地轉向了他,然後,從背後將他抱緊。
他的身體竟然因此而戰栗,那樣的親密是隻有在小的時候,母親哄他入睡時,才有過的安全,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和她纏繞在腰間的重疊在一起,就這樣,他終於感受到了她的光,那充滿了母性溫柔的,可以瞬間將熾熱融化成綿長與平淡的暖光。
那麽悄無聲息,又那樣純粹幹淨。
她什麽都不想說,隻想這麽抱著他,僅此而已。
對他而言,那是安慰,也是愛。
他始終渴望的,也隻有這樣的愛。
於是,他閉上眼,就這樣和她一起,相擁而睡,直到天亮。
次日醒來時,他已經不見了。
林沂如把手輕輕地放在他躺過的地方,床單上還留有他的體溫,枕頭上,還殘留著洗發水的味道。後來,到底是誰抱著誰?她已經不記得了,她隻知道,十二年來,她第一次睡得這麽深這麽香,甚至,連片刻的夢境都沒有。
下樓吃過早飯,林沂如回到房間給鄧得年發短信:
有新的線索。
我去找你,還是你來找我?
麵對他的回複,她猶豫不決。
我還在何雨潔的醫院裏蹲著,你來方便麽?
你見到雨潔了?
沒有。
那你怎麽知道那麽多有關她的事?
我自有我的辦法,你不需要知道。
這倒像是他的風格,林沂如心想。
還是外麵見吧。
鄧得年隨後發來一個陌生的地址,約她一個小時後見麵。
眼前,這個精瘦精瘦的男人,又回到了蓬頭垢麵,滿眼血絲的模樣。
是不是所有的狗仔都這麽邋遢?
林沂如對這樣的“職業裝備”感到不可理解。
“你和何雨潔最後一次見麵的時候,她到底對你說了什麽?”
鄧得年直言不諱的口吻讓林沂如大概可以猜到,他調查的速度已經納入了主線。
“我低估了你的本事。”
她沒想到他會從何雨潔這裏入手。
“這談不上什麽本事,我盯何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和何家的人也有過節麽?”
鄧得年樂了。
“我跟何家的人沒半點牽扯,不過是和幫他們幹活的人是死對頭。”
“不會是羅晉植吧?”
“你猜得一點不錯。”
說起那個胖男人,他樂得嘴都歪了,可見,和羅晉植鬥法對他而言是一種極為享受的人生樂趣。
“你們到底什麽關係?”
“他是我的大學同學。”
“你也是學法律的?”
“學了一陣子,實在沒意思,本來是要考中文係或者戲文係的,既然讀了,總得混到畢業不是?羅晉植是個高材生,有一陣子我們還挺要好的,他在功課上幫了我不少忙,但是,我始終都不太喜歡他,他其實也不樂意跟我在一起。”
“那為什麽還要在一起?”
“各得所需唄,我需要他幫我混個文憑,他需要通過我的關係進入何氏企業。”
林沂如一臉震驚地望著他的臉。
“我的父親是羅晉植的前任,因為輸了一場官司,就被何屹峰給踢出局了。”
“羅晉植真的就沒有輸過一場官司?”
“沒有。所以他才會成為何家任職最久的律師。他和我父親不同,我父親過不了自己這關,所以,沒辦法把事情做到最絕,但是,羅晉植可以,我想,何屹峰看中的就是他沒心沒肺的那股子狠勁。所幸,我和我父親也不同,如果今天是我坐在羅晉植的位置上,我是不會讓你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你是在暗示我,你會做得比他更絕麽?”
“幹嘛要暗示,我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要耍狠比壞,我能比他更狠更壞,但是,我骨子裏還流著我父親的血,那裏麵還有正義和良知。我曾經發過誓,一定要把我父親在何家受過的恥辱加倍地討回來,就算討不回來,我也要讓他們永遠都不得安寧。”
“他們對你父親做了什麽?”
林沂如有些按耐不住,她不是沒想過鄧得年堅持要做她幕後黑手的動機裏不排除有個人的成分,尤其是,見過馮毅之後。
鄧得年略微被撩起來的衝動,瞬間就偃旗息鼓了。
“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你不是專程來聽我說故事的吧。”
那口氣,明顯是覺得她有些越界了,於是,林沂如不再追問。
鄧得年見她又不開口了,心裏有些不爽快。
“如果,你的意思是彼此交換的話,我隻能告訴你,自從被何氏解雇,我父親這輩子都不能再做律師了,這樣,可以了麽?”
林沂如立刻搖頭:“你完全誤會了我,雨潔和我最後的談話,我連何禮仁都沒有說,更別說是你,你知道雨潔的狀況,那些話是我無意中讓她說出來的,她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這些話將對她和她的家人造成什麽樣的影響,不到萬不得已,我不能利用她的無知來為自己謀清白。”
“關於雨潔的狀況,依我看,你知道的還不夠多。”
“你在醫院裏蹲了那麽久,用了各種辦法,我相信,現在你已經比我更了解她了,所以,請不要逼我。”
“你放心,我不是這樣的人,既然如此,就先說說你的線索好了。”
林沂如這才發現自己的麵前隻有一杯喝幹了的白開水,她點了一壺龍井,將何禮仁如何追蹤到何浚甫的案底,他們又一起到了老周的家,並意外地邂逅了當年目擊證人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訴了鄧得年。
聽完林沂如的敘述,鄧得年半天沒有說話,他一直坐在那裏苦思冥想,試圖將自己的線索和林沂如他們的連成一線,可是,從他一籌莫展的表情來看,還尚不能理出一個清晰的頭緒來。
“動機,一切都在於他的動機,為什麽會是雨潔,為什麽一定要是她?就因為他喜歡雛女麽?可是,那是他的親妹妹啊,在我的調查裏,沒有任何線索證明何浚甫曾經虐待他的妹妹,他對雨潔無可挑剔,何家隨便誰都能證明何浚甫這十幾年來是如何照顧他妹妹的,他幾乎是代替了他父母的責任,就憑這些,我們就必輸無疑。”
“最關鍵是,雨潔是自願的麽?如果是自願的,就不足以構成強奸罪。”
說到這裏,鄧得年發現林沂如的臉色突然變了。
她變得不再像剛才那麽自信了。
難道說,雨潔和她最後的談話中,她已經發現了這個最關鍵也最根本問題的真相,而那真相又恰恰是他們無法逾越的麽?
不可能,他不相信會沒有其他證據可以證明。
“現在,該輪到我說了。”
鄧得年穩健的語氣立刻就把林沂如飄忽不定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你知道何雨潔當日病發的真正病因是什麽麽?”
“他們說是受到了驚嚇,但是,何家的女管家說,雨潔患有歇斯底裏症。”
“她罹患的不是普通的歇斯底裏症,而是‘解離性歇斯底裏精神官能症’。”
“那是什麽病?和普通的歇斯底裏有什麽不一樣?”
“我問過精神科醫生,事實上,解離性歇斯底裏官能症有很多類型,多半是因為在某種意外事件的刺激下,讓一個人的意識、記憶、情感、智能,甚至運動行為等原本可以正常整合的功能發生突然或者暫時性的改變,也可能導致這些功能的部分喪失。例如,心因性失憶、突然失去聽覺、視覺、突然間的肢體癱瘓等等,其中,也包括儀式化行為。”
“例如,雨潔對藍絲帶的奇特反應。”
“沒錯。”
“而解讀儀式化行為,恰恰就是解開病源的密碼。”
“那病源是……”
“事件。”
“某種導致患者受到強烈刺激的意外事件。”
“那儀式化行為又是怎麽形成的呢?”
“這個有點複雜,通常的歇斯底裏症都是某種刺激源被深層壓抑之後而導致生理機能的變異或者紊亂,但是解離性的歇斯底裏症,有其特殊的解離狀態。患者之所以會形成這樣的狀態,是因為她被壓抑或者被剝奪的常常是她無法接受的精神內涵,她借由一種特殊的精神力量,將自己無法接受的那部分驅趕到潛意識裏去,而再也無法為意識心靈所回憶起來,換句話說,這純粹是一種主動的防禦機製。”
“壓抑,剝奪……無法接受的精神內涵……”
這些名詞讓林沂如覺得很混亂。
“我再說得簡單一點好了,這種病人無法接受的精神內涵無非隻有兩種,一種是外在的惱人事件,另一種是內在的心理衝突,而我覺得,何雨潔很可能兩者都有,前者是因,後者是果。”
直到這裏,林沂如才略有頓悟,現在,她必須撇開何浚甫,仔細地想一想何雨潔。
“雨潔除了那條藍絲帶,一切行為看上去都很正常,所以,這條藍絲帶裏一定隱藏著她被壓抑或被剝奪的某種精神內涵,而她的歇斯底裏突然爆發,恰恰就是那天,我在小黑屋裏差點被侵犯的時候,這裏麵到底有什麽樣的關聯?”
她想起了她們最後一次見麵時,她對她做的那個動作,就因為那個動作,讓她斷定何浚甫要強奸的人不是她而是何雨潔。
如果,她真的是自願的,那麽,那個動作背後,被深深埋葬在她潛意識記憶深處的,究竟又是一樁怎樣令她不堪回首的意外呢?
那場意外剝奪了雨潔什麽?又讓她被迫壓抑了什麽?
“這就是你必須親自去調查的事,我的資源有限,就連她真正的病因,也是從醫院那些不知情的護士口中套出來的,我沒有辦法接觸到她的主治醫生,這件事,也隻有何禮仁能幫你辦到。”
也許,是時候去會一會那個年輕有為的霍醫生了。
每天中午十一點到一點,是霍奇光休診的時間。
妻子剛轉來這裏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去陪,連續好幾個月,寸步不離,漸漸地就養成了習慣,再也改不了了。
她最喜歡他握著她的手,和她一起禱告。
隻有和上帝在一起時,她才顯得特別安詳寧靜。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總有幾個月,她要在這裏度過,而情況較好的日子,她都能和他生活在一起,並且把他照顧得很好,所以,這幾個月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他們將近十年的的婚姻就是這樣在“正常”與“非正常”之間平衡度過的,至今仍然相親相愛,也正因為這是一種特殊的愛情,彼此也就特別珍惜。
近幾年,妻子正常的日子越來越少,這是意料中的結果。
霍奇光也開始為自己日後的生活做打算,他相信,隻要何雨潔還是他的專屬病人,那麽,他日後的生活必然是高枕無憂的,這其中,也包括他的妻子。
最近,他經常會夢見和妻子初相識的情景。
對他這樣出身低微的孤兒來說,一見鍾情是最要不得的,可是,她偏偏就是那樣嫻靜美麗,而且和他一樣,從小就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們甚至沒有說過一句話,她便住進了他的心裏,一住,就是一輩子。
那女孩有家族遺傳的精神病史,所以,才立誌要當精神科醫生。
同學、室友、甚至老師,都這麽勸過他,尤其,他那時才剛剛拿到獎學金。
所幸,他沒有父母,不需要征求他們的同意才跟她結婚。
既然愛了,就要從一而終。
霍奇光不會去做他父母那樣不負責任的人,他的信仰不允許他做任何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就算他們不能有孩子,就算她有朝一日會成為他終身的負擔,他也願意隻守護她一個,就像他們終身侍奉上帝那樣。
妻子畢業後堅持呆在國內,她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給了霍奇光,讓他去德國留學。頭一回發病那年,妻子是有預感的,她告訴他最近開始有了幻聽,那時候,霍奇光在美國攻讀博士學位。匆匆回國時,再見妻子,她已經入院。若不是何氏夫婦的幫助,他根本沒有辦法再回去完成他的學業。
那日,在精神病院的樓道裏,第一次遇見何雨潔的情形至今仍曆曆在目。
一個年僅十二歲,美若天使般的小女孩。在學校上課時,突然發作,發瘋般地撕碎了同桌女孩的衣服。霍奇光眼看著她在樓道裏哭喊囂叫,讓所有的醫生都束手無策。他建議先打鎮靜劑讓她安靜下來再說,但是,沒有人敢這麽做,因為,她是何屹峰的女兒。就在那孩子奪過醫生口袋裏的圓珠筆想要戳破自己腕動脈的時候,霍奇光一把抓住了她,把她按在**,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發現了她的秘密。
那個孩子的左手腕部位,有一圈如緞帶般大小寬度的皮膚,呈現出明顯未經夏日暴曬的純白色澤,顯然,那裏一直有什麽東西阻擋著太陽。
趕到醫院接手的是一個矮矮胖胖的男人。
那個胖男人自稱是何氏企業的專屬律師,名叫羅晉植。
羅晉植詢問事發原因的時候,霍奇光也在場,當時他是唯一和那女孩有過接觸的,於是,他提到了雨潔手腕上的特殊痕跡,這才找到了病發的症結——那位同桌的女孩,趁雨潔午睡的時候,偷走了她手腕上的藍絲帶。
藍絲帶重新回到何雨潔的手上,她便恢複了正常。
霍奇光也因此而成為了她的專屬心理醫生。
這一切多半和那個羅晉植有點關係,在陪伴妻子順便治療那個小女孩的過程中,他從未見過何氏夫婦。
霍奇光的責任是治療何雨潔,找出她手腕上的那條藍絲帶所隱藏的心理問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隻要藍絲帶在她手上,她就一切正常。三個月之後,他決定讓何雨潔出院,但是,不建議馬上回學校去,卻沒想到,最終還是退了學。把雨潔關在家裏並不利於治療她的歇斯底裏症,但是,為了避免再發生同樣的狀況,何家堅持要這麽做。這裏頭,必然有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嫌疑,對於豪門家族來說,名譽是至關重要的,這點,他能夠理解,關鍵在於,退學後的何雨潔的確再也沒有發病,於是,有醫生提出那或許隻是一個偶然的假設,隻有霍奇光一直堅持,藍絲帶是那女孩必須解決的症結,否則,她隨時可能還會發作。
當何屹峰夫婦決定聘請他作為雨潔的主治醫生時,妻子的病情已經逐漸穩定,他也要回美國繼續求學,於是,便一口回絕了。事實上,他是想要回去辦理退學手續的,妻子的情況已經沒有辦法再支撐他昂貴的學費。可是,當他回到美國時,卻意外地發現,已經有人幫他支付了所有的費用,並且在學校附近為他安排了一間上等的公寓,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為了讓他安心,何氏夫婦還特地把他的妻子轉到了國內最好的療養院,委托最好的醫生無微不至地照顧她,直到他順利完成學業。
一年後,當他在畢業典禮上喜極而泣地和愛妻擁抱時,羅晉植才重又提起何氏夫婦有意聘請他回國的事。
那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這份信任的份量有多重。
為了那個女孩,他們付出的已經足夠多了,他無法再拒絕,也沒有理由拒絕。
於是,他便有了自己的醫院,也可以讓妻子的後半生有了依靠。
對霍奇光而言,何氏夫婦不僅僅是他的貴人,更是他的恩人。
除了忠心耿耿地報恩,他沒有任何其餘的雜念,更不用說是背叛了。
這家醫院,說到底也還是何氏的產業,但何氏夫婦從未幹涉過醫院的經營,他們培養了他這幾年,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能力,更何況,現在他也已經把當初的一家私人診所經營成了國內最好的精神療養院,實在沒有辜負他們的期待。
唯一讓霍奇光深感遺憾的是,何雨潔這些年的病情一直都很穩定,幾乎沒有再發作過,所以,治療始終都沒能有任何突破性的進展,直到最近,那位女家庭教師引發的那場意外。
也許,這是一個解開謎團的好機會,這個機會,他已經足足等了四年。
不幸的是,雨潔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封閉,為了能走進她的內心,霍奇光用盡了各種辦法,但是,毫無起色。
於是,他找到羅晉植,提出想要見一見那個家庭教師。
然而……
之後發生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自然不會相信《8周刊》的那些報道,他隻相信自己的專業判斷。
那個女教師的指控,明擺著是蓄意敲詐,但是,她既然能夠利用雨潔,並導致她病發,那麽,她手裏一定握有他所不知道的,有關雨潔病源的細節。
他隻想治好雨潔,所以,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然而,羅晉植卻告訴他,他是何家的人,所以,不能和那個人有任何接觸。
“你是何家的人。”
霍奇光第一次意識到那已經成為一個公認的事實。
隻要是何家的人,就必須首先明確自己的立場和位置,其次,才是治病。
這既是霍奇光身為雨潔主治醫生的責任,也是義務。
所以,他不能見那個女人。
霍奇光陪妻子吃過午餐,回到辦公室之前,給他的秘書打電話:
“她還在哪兒等著?”
“嗯,都快一個星期了,天天這樣,怎麽辦呀?”
“你到底說清楚沒有?”
“說過無數遍了,你不會見她,不管她等多久,你都不會見她。”
“這女人到底想幹什麽?”
“她說,要跟你談談藍絲帶的事。”
霍奇光本能地怔住了。
無論她想要用什麽樣的辦法來接近他,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拒之門外。
他再一次警告自己。
可是,那三個字,隻有他知道那裏麵有著不為人知秘密的三個字,她怎麽也會知道了呢?
林沂如沒有拜托何禮仁去找霍奇光,而是自己每天跑到他的辦公室去等。
何禮仁前天深夜裏接到調查局大人物的電話。
大人物告訴他,有人想買通他下麵的人,試圖通過他們的渠道來控製屏蔽網絡傳播。何禮仁問大人物會如何處理,大人物告訴他,這類新聞不涉及任何政治事件,頂多隻能算豪門醜聞,不歸他們管。
“這事兒沒完,這條路走不通,還有別的路,網絡曝光不是開玩笑的事,你自己要小心。”
大人物告誡何禮仁的時候,林沂如就在他身邊,雖然,聽不見他的話,但也可以從何禮仁和他說話的神色中揣測到一些。
“你支持我查下去?”
她聽見他直接問他。
“根據我的經驗,這件事應該是另有內情,至於要不要繼續查下去,得看你自己。”
何禮仁點點頭,沒有回答他的話,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我自己去找雨潔的心理醫生。”
“你確定他會見你麽?”
那位名叫霍奇光的心理醫生,連他都幾乎不認識,所以,有點擔心。
何雨潔被軟禁在那所醫院裏,自從上次幫過林沂如之後,雨潔的病房門口多了兩個保鏢,他再沒機會靠近半步,所以,雨潔那兒,他已經幫不上她的忙了,還不如抓緊時間找到可以幫他們檢驗取證那顆紐扣的人。
“我確定。”
她堅定不移地回答,於是,他們便開始分頭行動。
何禮仁絕對不會想到林沂如采取的辦法,就是每天從早到晚地坐在這裏等。如果他說自己是何屹峰的弟弟,那麽,霍奇光至少會出來跟他們打個照麵,抓住機會,多少還能問出一二來。事實上,林沂如就是不想讓他出現在這裏。她和何禮仁的關係,遲早是要暴露的,但是,隻要還有時間,她就必須保護他的身份,迄今為止,媒體還沒有拍到任何一張他們倆在一起的照片,既然如此,能拖一天就是一天。
秘書小姐和霍奇光通完電話,回到座位上,發現那女人已經不見了,心裏著實鬆了口氣。
林沂如並沒有離開醫院,而是站在從一區病房通向辦公樓的另一個內部通道的入口處等著。她第一次偷偷跟蹤霍奇光,純屬偶然。那日,她到醫院的小賣部買午餐,剛好看見他走過。她以為他會去加護病房看雨潔,卻沒想到在一區病房處拐了彎。她不知道那裏麵住著一位怎樣的病人,可以讓那位霍醫生每天中午騰出兩個小時來陪伴他。
那一定是一個對他來說,比何雨潔還要重要的人。
林沂如已經厭倦了和霍奇光的秘書糾纏,她必須用自己的方法。
在那位秘書和霍奇光通電話的時候,她已經提前站在了這裏,算算時間,頂多還有五分鍾,他就會經過,從她左邊的那個內部通道可以直接抵達他的辦公室而不必經過前台,這就是無論她怎麽等,都等不到與他碰麵機會的秘訣。
霍奇光的身影果然出現在通道的最前麵,正慢悠悠地向她迎麵走來。
他們隻有過一麵之緣,他幾乎不記得她的麵孔,但是,她卻每天看著他辦公室門口的照片,早已熟悉了那張臉。
“霍醫生!”
剛才還站在通道入口處的陌生女人,突然上前一步擋住了霍奇光的去路。
他打量眼前的女人,約莫感覺似曾相識。
她以為他會馬上認出她來,所以,沒敢再貿然開口,但是,他打量了很久,眉頭慢慢地糾成一團。
“你是……??”
“我們見過麵,在何家。”
是她!那個家庭教師!
秘書不是說她已經走了麽?
“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在你辦公室門口等了好幾天了,你的秘書實在很厲害,所以,我隻能出此下策。”
“你應該明白,是我不肯見你,更不可能和你單獨交談,所以,很抱歉,你還是白費了心機。”
他越過她的身體,繼續往前走。
林沂如一路尾隨,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麵。
“霍醫生,請留步,我必須跟你談一談!”
“你不知道什麽叫醫療私隱麽?請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他試圖說得客氣一點,但其實,聽上去一點兒都不客氣。
“何雨潔罹患的是‘解離性歇斯底裏精神官能症’,我知道這種病發的原因是某件意外事件所引發的,而那條藍絲帶就是她的症結所在。”
霍奇光忍不住停下腳步。
她立刻轉回到他的麵前。
“我見過雨潔,就在不久之前,就在這家醫院裏,我們有過一次私密的交談,否則我不會提出如此荒謬的告訴,你必須相信我!”
“這不可能,在我的醫院裏,你不可能進入她的病房,她更不可能對你說話。”
“我們的交談並沒有用語言來說。”
霍奇光驀地抬起頭來看她。
林沂如打開皮包掏出那些手繪卡片。
“你想做什麽?”
霍奇光眉頭深鎖,無動於衷地看著那女人心急如焚手忙腳亂的狼狽樣。
“等一下,一下就好。”
林沂如再也顧不得其他,直接跪在地上,把卡片散開,迅速地把當日,她和雨潔對話的英文詞語排列出來。霍奇光被動地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這時候,通道裏沒有人走過,除了看她,他沒有別的選擇。
這女人當真瘋狂了麽?
他無法確定,因為此時此刻,她身體裏正燃燒著一團火苗,那火苗很快就要燒到他的身上來了。
別理她,跨過地上的紙片,頭也不回地直行而去。
他暗暗對自己說。
可是,那雙腿,竟如掛了千斤頂般地難以挪動。
“這是什麽東西?”
他的喉結幹澀無比地吐出幾個字來。
“我和雨潔的遊戲,是我教她玩的拚詞遊戲。”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詞語。
“不明白,我看不懂。”
“PRENSENT!MYPRENSENT!那天她之所以會突然發病,是因為我偷了她的東西!”
她看見他眼底掠過一絲奇光,帶著很久很久以前就有過的那種驚奇的、突然間的發現。
難道,這女人也偷走了她的藍絲帶麽?
霍奇光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再一次,近距離地查看地上的單詞。
那裏麵,既沒有藍色,也沒有絲帶。
他再度抬起頭來看她,那抹奇光已經不知不覺暈染出他其實也在尋找同一個答案的渴望。
抓住他,一定要抓住他。
她不容置疑地對自己說。
“我知道你有難處,我也知道你必須保護患者的隱私,我不會勉強你回答我的問題,隻求你聽我說完,聽我說完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幫我,可以麽?”
於是,她開始重新敘述那天她是怎麽向雨潔提問的,每說完一個問題,她就用手指一下地上的拚詞。
林沂如反複做了幾次,霍奇光赫然領悟,地上的那些單詞,正是何雨潔當時的回答。他竭盡全力都無法做到的事,這個女人,居然輕而易舉就做到了,這簡直叫人無法相信。
“她說你偷了她的禮物。”
林沂如點點頭。
“到底是什麽禮物?”
“我不能說。”
說到最關鍵處,她果然又糾結了起來,這讓他的信任再度一落千丈,覺得眼前的這一切又變得匪夷叵測了。
“如果你不說,我就肯定不會幫你,如果你說了,也許還有一絲機會。”
要賭麽?眼前的這個男人值得她賭一把麽?
他也是何家的人麽?是麽?
就在林沂如猶豫不決的當口,霍奇光站起身,一個箭步跨過了地上的卡片。
“等一等!”
他停頓了一下,心想,她或許還需要片刻的掙紮,然後,才慢慢轉過身去。
“我真的不能說,但是,我可以做給你看。”
於是,她對他做了一個動作。
那個動作,讓霍奇光身體裏所有的血液在霎那間凝固,整個人如化石般封固在了樓道的中央。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一定要找出這件事的真相。”
她苦苦死守在他辦公室門前,不惜冒險賭上這一把,不是為了她自己。
那是為了誰?為了那個和她無親無故的小女孩麽?
霍奇光不相信。
他不想讓自己相信,剛才,那女人所說的一切,很可能是他同樣努力尋找了四年都未能找出的真相。
女家庭教師的意外和他一直無法突破的治療瓶頸,竟會在那幾張小小的卡片上殊途同歸?這可能麽?
可是,那女人,還是在他心頭鎖上了一枚十字架。
他的手腳就這樣被她牢牢地捆綁在了十字架上,完全動彈不得。
她的話到底有幾成的可信度?他全無把握,也不能去問任何人。
可是,她今天的行為風險實在很大,她明知道,他隨時可以撥通羅晉植的電話,而且絲毫算不上是出賣,保護患者的隱私完全在他的職業道德範圍內,臨危不懼的那個人是她。
臨危不懼。
她當真是這樣臨危不懼。媒體已經把情況逼到了這番田地,她為什麽還要那麽執著?這不得不迫使霍奇光必須重新來衡量這件事的輕重。
敲詐,要的是錢。
可是這個女人,要的是真相。
也許是羅晉植開出的加碼不夠滿足她。
霍奇光和羅晉植從來都是各司其職,避免私交過甚以免影響到彼此在何家的地位,但是,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他辦事的手法,尤其是在處理類似的事情上,何家從來不會吝嗇多加幾個零,所以,這種可能性很小。難道,真的是因為她拒絕了,才會讓自己陷入此種境地?如果她竭盡全力真的隻是為了保護何雨潔,那麽,藍絲帶背後的症結,就一定和何浚甫的強奸未遂案有關。
那個動作,那個動作分明就是…………
霍奇光握著茶杯的手又一次顫抖了起來,寒氣一陣陣地從後背的脊梁骨裏冒出來,他不得不放下杯子,閉上眼睛,冷靜一下。
妻子空洞茫然的眼神浮現在他眼前。
不能再往前走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停留在這裏。
要幫她麽?
為什麽一定要幫她,她到底是哪裏打動了他?
是那雙眼睛麽?
那女人有一雙很會蠱惑人的眼睛,不知不覺就會陷進去。
不行,他一定是被她蠱惑了,這絕對是一個陷阱。
他甩甩腦袋,感覺一片混亂。
可是……
靈光乍現的霎那間,霍奇光放下了手上的病例。
事實上,他一整個下午都沒有辦法專心工作,腦海裏始終纏繞著那女人的眼神、地上的卡片、斷了線的英語單詞、還有她最後的動作。
他一把推開桌上的文件,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白紙,擰開鋼筆蓋子。
一滴濃黑的墨汁不小心落到紙上,立刻化成了一團難看的汙漬。
霍奇光握住鋼筆,沉下心來,從頭開始整理:
12歲第一次發病原因:被偷竊的藍絲帶。
16歲第二次發病原因:被偷竊的禮物
解離性歇斯底裏症
解離症狀——藍絲帶——不能被剝奪——剝奪——導致病發——症狀——狂暴、有強烈攻擊性和自殘行為——被壓抑的是——憤怒!!
儀式化行為——那個動作——允許被剝奪——但必須是特殊的人才可以??——形成意識層麵的被動接受模式——被深層壓抑的是?
思路在這裏有了斷層。
憑借他專業的知識,隻能到這裏。
但是,假如……假如一切是從這裏開始的:
意外事件——強奸——被壓抑的是——羞恥——被剝奪的是——純潔——封鎖在潛意識裏——意識層麵表現為——失憶轉化——解離性歇斯底裏症——解離症狀——藍絲帶的儀式化行為——封鎖記憶——直到被外界某種相關聯或類似的事件再度喚醒——強奸未遂案……
霍奇光的筆跡在此處暫停了下來。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迷霧繚繞的密林裏探險,清晰又模糊,即近又似遠……
他繼續往下寫:
疑問——
這樣的模式是如何植入並催化到何雨潔的潛意識裏的?
意外?還是人為?
那個人,對她做了什麽?
那個人,能否隨時喚醒她解離症狀背後的記憶??
那個人,是誰????????????????
他無法停止那些問號,幾乎由不得自己的控製一路畫了下去。
直到,填滿了那張白紙。
鋼筆如燒紅的烙鐵般被他扔到了一邊。
我到底在做什麽?
霍奇光不禁喃喃自語。
可是,那股力量來勢洶洶,讓他耳鳴盜汗,坐立不安,他知道自己必須做些什麽才能平複這股力量,否則,也許,他會做出更超乎自己想像的事情來,而那樣的衝動,會讓他陷入史無前例的困境。
要怎樣幫她才能不傷及自己,又可以得到他也想了解的答案呢?
霍奇光進退兩難,前麵根本就沒有路。
但如果,僅僅隻是回個頭呢?
就停在這裏,不往前走,但是,回頭看一眼,看看四年前,他還沒進入何家之前,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也許,還能幫那女人找到一些線索。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
“把何氏企業所有人的健康檔案送到我這兒來。”
“那些檔案,都在,都在您的電腦裏啊。”
女秘書有點被他急躁的語氣給嚇著了,說起話來吞吞吐吐的。
“我要的是四年的檔案。”
“四年前的?我這裏沒有啊。”
“沒有就想辦法去找啊!”
“您……您馬上就要麽?”
“對,馬上,最好現在就給我拿來。”
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沒有事情可以難倒那個鬼靈精怪的小姑娘,她總有辦法搞到他想要的資料,從來沒讓他失望過,希望這次,也不會。
霍奇光一邊禱告一邊把桌上的白紙揉成一團,丟進煙灰缸裏,然後,用打火機點燃,直到,它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