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漢鬆不知道這一切,否則估計他會打消購買馮亢龍公司設備的念頭。他按照楊妍給的食品公司的電話,和馮亢龍通了話,繼而麵談,最終辦成了一套二手火腿腸設備。包括絞肉機,斬拌機,氣動定量灌腸機,半自動打卡機,高溫殺菌鍋,拌餡機,等。但蓋好車間,裝配好設備以後,前來負責安裝的工程師問:“你們是買全套的設備嗎?”穆漢鬆回答:“是啊。”“咋沒有汙水處理部分?”穆漢鬆頓時大腦“轟”地一下子,像被驢踢了,出現劇烈腦震**:你花的是整套的錢,買的卻不是整套的設備,對方使用了障眼法,談判中隻字不提這件事,合同裏也沒寫汙水處理設備事項,是故意漏掉了還是疏忽了,你也說不清,因為你不懂。他們的食品公司騙了我們?可是,主管領導馮亢龍是楊妍的“前夫”啊——你穆漢鬆為什麽不想想,馮占璽與楊妍離婚是不得已,心裏憋著氣呢,現在你卻舍著臉找上門來,不坑你坑誰!
穆漢鬆親自跑到鄰省,找到馮亢龍詰問,結果狠狠碰了一鼻子灰。馮亢龍虎著臉一推六二五:“咱事先怎麽談的,合同就怎麽簽的,誰都沒提汙水設備,咋現在捯後賬了?那個合同可是受到法律保護的!”穆漢鬆說:“如此一來給我們造成很大損失。過去你是學聯委員,是我們心目中的標杆,現在我們仍然尊重你,請你高抬貴手吧!”馮亢龍瞪大了兩眼:“你想讓國家遭受損失嗎?你損失點錢是自己的事,是個鳥屁;我這可是國家的事,損失了誰都承擔不起!”“咱們倘若公平交易,你咋會有損失?”“你別胡言亂語,啥時候出現不公平交易了?難道我們違反合同了?”“你設了陷阱,以國家的名義坑害我們個人,也是不應該的!”“請你把這話寫下來,簽上名字。”穆漢鬆的大腦再次“轟”了一下子:對方想以此狀告他的“誣陷罪”,你若寫了,就是自投羅網。但他嘴上是這麽說的:“拿紙筆來,老子給你寫!”
馮亢龍拿出了整治岑誌博的勁頭,立即拿來了紙筆,兩眼放光,虎視眈眈地同時也很興奮地看著穆漢鬆,看他怎麽往圈裏跳。隻見穆漢鬆寫道:“人可欺人不可欺天,人在幹天在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穆漢鬆X年X月X日。”然後往馮亢龍眼前一推。馮亢龍仔細看了,抓起來唰唰唰撕得粉碎,順手扔進桌子旁邊的廢紙簍:“滾吧,做你的春夢去吧!”“呸!你以為我願意往你屋裏跑?你這種人當初怎麽會當了學聯委員?哪個長了白內障的人選中了你?”“來人呐——”馮亢龍一聲斷喝,兩個高大魁梧的小夥子忽閃著膀扇子撞進屋,甕聲甕氣問:“咋回事?”馮亢龍惡狠狠道:“這個人無理取鬧,架出去!”兩個小夥子像老鷹抓小雞,一人縛住穆漢鬆一隻胳膊,摁著脖子將他押了出去。幸虧馮亢龍沒說“打出去”,否則穆漢鬆定受皮肉之苦了。
穆漢鬆回到村裏,給楊布打電話匯報情況,說馮亢龍這樣的人品,你妹楊妍既然與他離婚,咋還跟他藕斷絲連?楊布說,楊妍的事我也不了解,也管不了,我自從離家,與她們也聯係不多。不得已,穆漢鬆隻能繼續求助那位工程師,想辦法繼續淘換火腿腸加工專用的汙水處理設備。最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從鄰省買到一套二手的,穩在車間裏是大大小小、方方圓圓老大一堆。設備旁還挖了隔油池。工程師帶著幾個人負責安裝,一邊對穆漢鬆講解:“火腿腸加工汙水處理設備如何處理汙水呢?廠長你看,步驟是這樣的:首先是撇除法,處理豬肉的廢水中含有大量的油脂,這些油脂必須在進入生物處理工藝前清除幹淨,否則會造成管道、水泵和一些設備的堵塞,還會對生物處理工藝造成一定的影響。廢水中的油脂根據其物理狀態可分為遊離漂浮狀和乳化狀兩大類。通常以隔油池除去漂浮狀油脂。下麵進入第二個環節,篩濾法,它是預處理中使用更廣泛的一種方法。主要作用是從廢水中分離出較粗的分散性懸浮固體物。所用的設備有格柵和格篩。三是調節法,對於水質水量變化幅度大的食品工業廢水,常設置調節池對廢水的水質和水量進行調節。四是氣浮法,主要用於除去食品工業廢水中的乳化油、表麵活性物質和其他懸浮固體。有真空式氣浮、加壓溶氣氣浮和散氣管(板)式氣浮。五是沉澱法,是用來去除原廢水中無機固體物和有機固體物,以及分離生物處理工藝中的固相和液相。按池中的水流方向分為平流沉澱池、豎流沉澱池、輻流沉澱池。”繼而講解了工作原理和重要性。生產火腿腸和一個人的日常生活十分相似,既要有做飯的廚房,還有要排泄的廁所。否則,汙染土地和水源就等於幹了斷子絕孫的事。
那邊設備正在安裝,這邊穆漢鬆便通過新鎮長戴懷章幫忙,找工商所起了營業執照。同時開始碼人:戴懷章是年長他十來歲的老大哥,與他說話十分“主觀”,一點也不藏著掖著,總是“要這麽著、這麽著、這麽著……”幾乎不容置疑。好在兩個人很投脾氣,戴懷章的每句話都能在他心中引起回響,他便在每個技術環節的用人上都聽從戴懷章的意見,於是,很快就“碼”出一支隊伍。那位負責安裝設備的工程師很是盡心盡責,每一個細節都照顧到了,包括每一個螺釘、螺母都親自檢查是否牢靠。越是這樣,越是不能虧待人家,是吧。穆漢鬆給了工程師雙倍的報酬。但這位工程師拒收,說:“我一分錢不要,我是因為看事不公,才來幫你,不是為錢。而且,你若不嫌棄,我願跳槽跟著你幹。”穆漢鬆喜出望外,當即答應。工程師道:“士為知己者用,我即使肝腦塗地也認了。食品市場是個廣闊天地,隻要得法,你會鵬程萬裏!但要防備馮亢龍那種人背後使壞。”“謝謝你的吉言,我一定注意!”
穆漢鬆晚上核賬時用計算器啪啪一按,X他媽的,多花出去兩倍的價錢,賬上存款沒多少了。下一步必須正兒八經地滾動起來,才能讓資金回籠,否則自己的幹法等於拿爺爺和父親的積蓄玩兒票。“崽賣爺田心不疼”,那是敗家子兒的做派,不是我穆漢鬆。從這夜開始,穆漢鬆睡不踏實了——這和割肉是差不多的。花別人的錢做事,等於扳著不疼的牙;花自己錢做事,你想睡踏實都不可能。穆漢鬆第一夜就做了噩夢:產品不合格,賣不出去,賠得底兒掉,傾家**產,楊布也跟他宣布拜拜了。深更半夜,他一個愣怔坐了起來,再也睡不著了。天不亮,他就坐長途汽車奔了省城大學,找到了楊布,訴說了投資以後的感受,說現在心事重重,夜裏做噩夢,你給我一點安撫吧。楊布把單人宿舍的門插了,摟住他接吻。
好一陣,兩個人才消停下來,楊布說:“準備工作要周全,我在走上講台之前,係主任送給我一段偉人的話: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杖,打則必勝。我就是牢記這幾句話,精心備課,第一課就旗開得勝,係主任坐在學生後麵,親自為我鼓掌。現在我把這幾句話轉給你。你有必要先做出樣品,請工商所、鎮領導、食品檢疫所等管理部門和人員前來品嚐,過關後,開業慶典也一定請他們悉數參加,水大漫不過橋,這一點務必注意。不要以為你是創業者,別人都必須配合你;人家有覺悟自動配合,是情分,也是緣分。人家不憚你,乃至不配合,卻是本分,你不能指望。而一切在於自己的主觀爭取。我把一句透底的話告訴你:創業者要做好當孫子的準備,這樣,你才會有朋友圈、生意圈。這些年來我爸就是這麽做的,所以他一帆風順。穆漢鬆抱住楊布親了又親,感覺楊教授是為他繪製藍圖的人,楊布就是為他夜裏掌燈的人。楊布還說:“馮亢龍表麵上與楊妍藕斷絲連,‘前妻’、‘前妻’親熱地叫著,另方麵卻在楊妍準姐夫身上揩油,在商業圈這叫‘殺熟’,你因為對他了解不深,缺乏防備,或‘不好意思’,所以他才坑你。”“這種人太可憎了。”“商業經濟能讓人快速成長。”“我寧可不要這種‘成長’。”“那是一廂情願。想做事就需要成長。一位知名作家說:小馬駒固然可愛,卻拉不了車;成年馬看似粗糙,卻堪當重任。”兩個人聚在一起就總有說不完的話。
一切按照楊布的叮囑行事。品嚐樣品時大家都很放得開,人人都知道廠家絕不敢在試吃時出幺蛾子。食品檢疫部門還帶走一部分,說是回去化驗。整個生產過程他們都看了,其中沒有任何摻雜使假,化驗也差不多是走形式。及至開業那天,穆漢鬆請鎮長戴懷章剪的彩。戴懷章很作勁,請來了本鎮和兄弟鎮上百家供銷社和食品店的領導——你不能隻加工不銷售吧?誰是下家?就是這些人!按照戴懷章的安排,穆漢鬆出錢在鎮上請這些人吃飯喝酒,占滿了好幾家餐館,因為鎮上沒有規模太大的飯店,席間戴懷章對穆漢鬆說:“期待你在咱鎮蓋起第一家夠規模的飯店來!”穆漢鬆信誓旦旦:“一定!”戴懷章又說:“其實我也想和你一樣有所作為,但我的身份不適合站前台,而適合做幕後工作,所以,隻要我在這個鎮當頭兒,你就遵循國家的方針政策大膽想大膽幹,我是你堅強後盾。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咱起一個——”他把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穆漢鬆聽從楊布的叮囑,不敢多喝,隻是呡了一小口。戴懷章十分理解地拍拍穆漢鬆後背:“不強求,不強求,看得出你背後有人管著。”將要宴畢散場的時候,戴懷章領著穆漢鬆挨個餐館走了一遭,和那些領導們口頭約定:銷售問題可看你們表現了!對方剛剛喝完酒,必然滿口應承。全部散席以後,戴懷章找店主要了一壺茶,要留穆漢鬆坐一會兒。
兩個人喝茶、抽煙,聊起來。戴懷章問:“你們村一千來戶人家,第一批收上來多少頭豬?”“300頭。每家按三頭算,第一批是10%。”“你要和各家各戶簽收購合同,把價格弄合理了,免得貨源外流,否則到時候得急死你。”“謝謝你老兄提醒,回去就辦。”“你現在手裏還有多少錢?”穆漢鬆有些喪氣,說:“原本投資火腿腸廠以後能剩一半的,讓鄰省某食品公司坑了一下子,所剩無幾了。”“遺憾!”“咋講?”“我是個愛喝酒的人,我也觀察過各供銷社白酒的走貨情況,那真是‘常勝將軍’。多窮的家庭,有個節假日或紅白喜事,沒有不買酒的。就是村裏不務正業的二流子,偷,勺(偷),也要想辦法弄瓶酒喝。而經濟條件好一點的家庭,幾乎天天喝酒。比吃火腿腸普遍得多!”“您的意思——”“你沒下鄉以前,我在你們村插隊,那時來了一個石油勘探隊,在村裏安營紮寨,豎起井架勘探石油,但鑽了一個溜夠也沒找到石油,卻在八百米深處采集的水樣特別清冽,一嚐還是甜頭兒的,回去一化驗,嘿,含有多種對人體有益的礦物質。”“怎麽,與您喝酒有關係?”“你腦筋有點滯,讀書讀呆了,這個樣子幹企業可不行。釀酒沒有好水是瞎鬧,咱有好水就有辦酒廠的條件。此其一。二呢,建礦泉水廠。”“我知道現在碳酸飲料特別多,可口可樂呀,雪碧,芬達呀,等等。白水也能賣錢?”
“孤陋寡聞了老弟——當然我也是從資料上看來的——19世紀,一些歐洲貴族在一次偶然的機會,飲用了一處礦泉水,發現其對泌尿係統疾病有療效,便開始灌裝生產,這種瓶裝天然礦泉水一經問世,便立刻成為皇室貴族、商業巨子和政客們炫耀身份的奢侈品。現如今,天然礦泉水在西方國家依然是身份的象征。一瓶天然礦泉水的價格比碳酸飲料和牛奶都貴得多。而中國的第一瓶礦泉水產自青島嶗山。20世紀初德國商人在嶗山投資建廠,最早的名字叫‘ALCA健康水’,用玻璃瓶裝。當時的青島,大部分都是洋人和外地人,本地人口隻占三分之一。當時礦泉水價格昂貴,青島人將飲用這種水看成貴族化的生活方式,難以承受。後來,這種水在國內也開始賣,但很少,主要供出口,在東南亞地區很受歡迎。近年這個話題被重新提起,國內消費者開始普遍接受礦泉水。原因是上海的黃浦江水遭到嚴重汙染,水中散發惡臭,同時,長江和淮河流域的水體也出現問題,人們對生活飲用水的擔憂成為一種集體情緒。但此次水汙染卻給礦泉水企業帶來機遇,原來價格昂貴的礦泉水開始被消費者接受,人們認為裝在瓶子裏的水才是安全的。正是人們對礦泉水的信任,一些企業在高利潤的驅使下,也把自來水進行再加工生產純淨水,進行大批量生產。這個情況啟示我們,開采地下的優質水源,製成瓶裝水出售,一定很有市場。”“遺憾的是我已經沒有這麽多資金了。”“你抓緊火腿腸生產,資金回籠後攥住別撒手,咱想辦法啟動地下水的開采。”戴懷章還說,現在是產業領域“資本為王”的時代,不存在“躲進小樓成一統”,你現在隻能進攻,抓緊生產,在滾動中收回資本開辟新業,“守攤子”不如“蹚路子”,“保家底”不如“闖市場”。成大事者,首重格局。企業家格局的高低,胸襟的大小,決定了企業的成長上限。穆漢鬆深以為然,回答:“謹遵教誨,一言為定。”兩個人就此握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