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腿腸廠各崗位共招收、安置了150人,35歲以下,男女搭配,三班倒,每班50人。穆漢鬆就想連軸轉,盡快收回資金。初期買不起汽車,隻買了一輛三馬(燒汽油的三輪機動車),穆漢鬆和駕駛員兩個人一同去挨個供銷社、食品店送貨。員工們上崗前都經過了短暫培訓,發放了整齊的淺灰色工作服、工作帽、白手套、白口罩、黑色高腰膠靴。單從外觀上,就給人十分正規的感覺,不會認為是鬧著玩的,也不是淺嚐輒止的。因為產品價格比鄰省的稍稍便宜一點,便有了優勢,加之質量確保,所以,自打開工就銷路不錯。半年下來,員工們收入穩定,臉上都有了笑容,往供銷社、食品店就跑得比一般人要勤。這些人在村裏驀然間生出優越感,對人說話氣兒粗了,甚至帶搭不理。村民們開始羨慕他們。穆漢鬆此時就把魏家樹派出來了,每天下班前一個小時,集中在車間裏學文化。也就是說,大家隻工作七個小時,若想在最後一小時回家,則扣工資沒商量。魏家樹從鎮上借來國家的方針政策,就從這些內容學起,慢慢延及天上地下曆史地理的一般知識,和農諺、成語,中外名著、文學藝術等等。鎮長戴懷章還幫忙聯係上縣文化局,他們下屬的電影放映隊每周末來廠裏放一部電影,梆子劇團每月來廠裏唱一次戲。廠裏員工們更加趾高氣昂了。沒對象的立即有人踢破門檻子了。

想幹事的人,腦子裏全是“事”。火腿腸廠有了源源不斷的進項,穆漢鬆便和村書記協商,在挨近村舍的邊緣,辟出40畝地,改造成完全生態化的種植方式,采取不除草方式,任憑草長鶯飛;草多,蟲子就多,來的鳥就多;由此形成生物防治;然後挖魚塘,把挖出的土堆成小丘陵,丘陵上種果樹,魚塘裏養魚;魚塘的後麵蓋個大棚,裏麵三分之一麵積養豬,豬圈下挖了沼氣池,大棚的其他麵積種菜,冬季也可以為村民提供新鮮蔬菜,提供肉和沼氣(豬糞拉在大棚的下麵,不受冬季寒冷天氣的影響);繼而搞了人的生態化廁所,糞尿分離,因為北方缺水,這就是幹濕分離,尿直接收集起來以後,漚7天,再兌上水,按照3比7的比例,就可以做為葉麵肥來對作物進行噴濕,同時產生驅蟲效果。所以,人和豬的排泄物,都進了沼氣池來發酵,這樣,整個體係就變成一個全生態的體係。而沼渣可以拿出來肥田。最終,用三年左右的時間,實現了預想目標:即大田種的是主糧產品,還有了蔬菜,肉類,果樹,有了主糧產品,同時也把沼氣提供給農戶做飯。形成了一個生態的循環體係,基本完成了一個實驗條件下的生態化。這一切,源自穆漢鬆在大學做學報編輯時,編輯發表過一位農學教授關於新農村建設的論文,文中對上述一切講得一清二楚,在穆漢鬆腦子裏留下深刻印象。

這件事說明,農村能不能實現生態化,能。同時,穆漢鬆吸取另一位台灣建築師的創意,在這片田裏搞了完全生態化的“土建築”,不用任何鋼筋水泥,夯土牆,石塊砌的底座,可防潮濕,土牆裏加上鐵絲網,防治老鼠鑽洞,用木結構建房子,讓本村農戶投工投勞。形成一組生態建築(包括住宅和辦公室),為抵禦北方冬天的寒冷,房前用半鋼架做一個塑料棚,陽光能夠曬進來,土牆能夠吸陽光,晚上就能提高兩三度的溫度。還挖了半地下的生態禮堂,能容納四、五百人。冬天不用暖氣,夏天不用空調,冬暖夏涼。初見成效後,在全村逐步推廣。所有的費用,來自穆漢鬆的火腿腸廠。因為“生態村”問題,村書記和地區報社打了一架。縣裏住著地區報社的記者站,村書記找到他們,請求為魏村建成“生態村”報道一下,記者站的人說,你們不是第一家,不具備新聞價值,拒絕報道。村書記急了,和記者站的人杠了起來,差點動了手。但不行就是不行。不得已,村書記找到縣政府,和辦公室秘書訴說一通,這個秘書曾經跟著縣領導到魏村去過,兩個人相識。於是,秘書答應為魏村專門寫一份簡報發到全縣(事情還真兌現了)。

魏村出名了。上大學的那個女生叫魏欣萍,給穆漢鬆寫信來了,說,家信講了村裏發生的新鮮事,讓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生翅膀飛回去看看。繼而詢問村裏工作進展和規劃。為鼓勵年輕人好好讀書,穆漢鬆講了當下火腿腸廠的運行情況,和礦泉水廠與白酒廠的計劃。魏欣萍十分興奮,原本學應用化學專業的,馬上“兼修”食品化工了。她憋著一股勁兒打算學成後歸來,和穆漢鬆一起發展家鄉經濟。當然,她還有其他念想,隻是在信裏沒說。但在信的結尾揶揄了一句:“你說有對象,一定是騙我吧?”似乎表明了心誌。穆漢鬆抽空給她寫了回信,鼓勵她好好讀書,把該拿來的知識一定拿來,結尾說,我和心上人已經締結了關係,也許你能趕上喝喜酒呢。魏欣萍又來信說:“不要危言聳聽,這種話我害怕聽到。”穆漢鬆幹脆不再回信了。隻覺得結識這樣的女孩很麻煩,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說深不是,說淺也不是。

又是半年下來,火腿腸廠舉行了“期末考試”——整整一個學期的時間了,按照學校的規矩,是該考試了。魏家樹采取了開卷考試的方式,出的都是活題,雖允許看輔導材料(魏家樹自己印的),但若想考高分,也是難上加難。穆漢鬆親臨考試現場,在員工中間走了一個來回,說成績好的有獎勵。大家悶頭答題,沒人搭腔。一個最先交卷的小夥子對魏家樹說:“平時你講課我記不住,可這次一答題,竟然死死記住了,你再讓我背一遍都行。”魏家樹不置可否,隻是微微哂笑。一看答題,竟然全對,還有發揮。魏家樹出了幾道必答題,後麵是選擇題題:咱村為什麽窮?咱村怎樣改變落後麵貌?鄉村經濟的出路是什麽?等。小夥子選了其中一題,寫成了順口溜:

“村長的嘴,

村民的腿;

你讓我去南,

我不去北;

問題是,事情一過全後悔。

馬馬虎虎過日子,

將就湊合糊弄鬼。

如今穆哥來創業,

大張旗鼓做火腿;

員工掙錢口袋鼓,

看得外人流口水;

全村窮人還很多,

要想掙錢沒崗位;

你們問我怎麽辦,

咱村地下有甜水;

幹嘛不去搞開發,

建起廠子大家美;

一人富有逑意思,

全村富才是正軌。

不知這話對不對,

總之感覺很冒昧。”

魏家樹看完十分欣喜,拿著試卷找穆漢鬆去了。臨走對考試的員工撂了一句話:“穆廠長有話在先,請大家互相監督,誰舉報了互相亂抄者,獎勵一個月工資。”雖是開卷,可以抄書,但不允許交頭接耳和互抄,若出現兩種完全一樣的答案,則兩個人全沒分。還鼓勵舉報者。於是,魏家樹離開了,也沒人違規。其實這種考試隻是一種督促學習強化記憶的方式,即使不及格也不會扣工資。

穆漢鬆看完小夥子的順口溜,也很欣喜,問:“這個人叫什麽?多大歲數?”魏家樹說:“魏小麥,今年25,比你小兩歲。高中畢業,幾年前高考落榜者。”“他與鎮長‘英雄所見略同’,下一步我打算開發地下水,對他委以重任可行嗎?”“試試吧,別把話說死了,否則不頂嗆的話給你耽誤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拿不準就寧可不用。”“你可以先交他辦件事,看看他的能力和人品。很多事,不嚐試就永遠是霧裏看花。”“好吧。我把他抽出來,為我工作一個月試試。”穆漢鬆找到鎮長戴懷章,“捏咕”了一個開發魏村地下水的方案,初期的資金籌集,交給了魏小麥。其實,所謂資金籌集,就是到楊布跟前遊說,爭取楊教授和夫人奧菲婭的支持。魏小麥穿了一身洗幹淨的工作服——看外表也是挺像樣的,來到大學找楊布。他已把事情了解得八九不離十,所以,見了楊布,完全是臨場發揮,脫離了穆漢鬆的設計。他是這麽說的:“嫂子,現在這麽叫你好像有點為時過早,但我實在控製不住,因為你太出色了。希望你盡快變成我們的嫂子。你才貌雙全,身份這麽高,卻與我們鄉鎮企業的小老板建立了戀愛關係,簡直是人間神話,讓我們永遠的、永遠的望塵莫及,請接受小弟虔誠一拜!”說著話,就單腿下跪,對楊布抱拳作揖。楊布是在美國長大的,雖然也看華語電視劇,但畢竟看得很少,對這個禮節也知之甚少,隻覺得一定極其鄭重其事,便急忙上前一步,將魏小麥扶起來,說:“不要這樣,有話說話就行。”

兩個人坐定了,魏小麥說:“我是村裏火腿腸廠的員工,因為文化考試答題被穆廠長看中了,派我出來做事。做什麽事呢?一是攛掇你和穆廠長及早結婚,快些成為我們真正的嫂子,因為你這麽漂亮,這麽有才,大學裏追你的人一定少不了,幾時你變卦了,不要我們廠長了,不得讓他哭死?”楊布聽得哈哈大笑:“沒這麽誇張吧?”“這二,是希望你們結婚後,請嶽母奧菲婭出點血,幫我們把地下水開發出來,我們聘請嶽母做股東,參與項目的策劃和開發、經營。但沒有第一步就沒有第二步。”楊布這次沒笑,卻滿臉通紅,嘴裏呐呐地半天沒說出話來。魏小麥繼續說:“嫂子,你先答應第一件事吧,隻要過了這一關,我負責打通第二關。”楊布想了半天,終於說:“咱先研究第一件事吧,確實不走第一步就談不到第二步,因為父母親現在不讓我回家了。”魏小麥一個激靈,立即計上心來,道:“那你們馬上進行第一步吧,我想辦法把老兩口拉進來。”商量了一個上午,最後決定,由魏小麥出麵找嶽母談話,時機選在楊布和穆漢鬆婚禮的當天。進行了第一步就一定有第二步嗎?怎麽見得?魏小麥說,保證有第二步,不信咱走著瞧。

回到村裏,魏小麥對穆漢鬆說:“你不要再等那個理想國完全建立起來了,現在已有雛形就行了,嶽父完全能夠理解你,哪個年輕人能在短短幾年時間就打造一個龐大的理想群體?那不是天方夜譚?”“可是,我終歸感覺心裏虛得慌。”“你是大實在人,這一點是你事業成功的基礎,但你有點迂,讀書多的人可能都這樣,像我這樣高不成低不就的‘二不當子’的人,考慮問題可能更實際一點。”“你確定能成功?”“咱走著瞧嘛!”“若失敗呢?”“我就在你麵前永遠消失。”穆漢鬆一聲長歎。他離開魏村已經大幾年了,雖說以往和村裏的年輕人也有交往,但一般都是沒什麽主見,拿知青大哥當老師,事事詢問,事事羨慕,現在冷不丁冒出一個魏小麥,竟然這麽有主見,做事大包大攬,敢於負責,莫不是打算從中謀什麽利益?可是,自己並沒有給他許什麽願呀。但穆漢鬆也一時不知哪塊雲彩有雨,一咬牙,下了狠心,辦,“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是老黃曆了,現在都什麽年月了?他親自到大學,和楊布商定了婚事。選擇六一兒童節,就在村裏辦了喜事。他們是這麽想的:六一時節天已經熱了,兩個人在屋裏“折騰”不會著涼,很方便;轉年四月孩子出生,春天裏不冷不熱,洗褯子、崴屎崴尿都不受罪。當然,大家都從兒童時過過,在兒童節辦喜事心情最純淨。

本來,夫人奧菲婭和楊爵教授是寸步不離的,他們天天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除去上廁所,幾乎形影不離。怎麽能單獨把奧菲婭約出來呢?奧菲婭突然接到大學傳達室電話,說有一封愛爾蘭來的電報(那時通訊不方便,時興拍電報)需要你本人前來簽收。楊爵對奧菲婭說:“你親自去吧。”奧菲婭皺著眉頭出了小樓,來到傳達室,卻見是個穿工作服的小夥子笑眯眯地攔住她說話:“伯母您好!我是楊布和穆漢鬆的朋友,來為他們送一封口頭電報。”“我不認識你,無理取鬧!”奧菲婭駁頭便走。魏小麥一把拉住了她:“伯母,這件事可不小,您必須知道!”“我暫且聽聽,什麽事?”“您的大女兒楊布六一兒童節結婚,喜事在我們村裏辦,您和楊教授可來可不來,但這件事您二老必須知道。”“楊布違犯家規,我們不管她的事了。”奧菲婭又要走,魏小麥攔住她,說:“伯母,‘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是吧,您總得聽我說完是不是?”“我不認識你,怎麽能相信你?”“當初楊教授讓三個未來的女婿建立‘理想國’,說是有雛形就認賬,現在楊布的夫君穆漢鬆已經建起鄉鎮企業火腿腸廠,我就是其中的員工,事業風生水起,市場廣闊,利潤可觀。全廠員工一邊從事生產,一邊由文化人補習文化,我就因為考試比較出色——請允許我自誇一句,他們就選中我出來做信使了。而他們的婚禮是在兌現了楊教授的設想之後舉行的,您二老怎麽能失信不承認呢?”“照你這麽說,他們真的兌現了?”“我建議您二老明天來參觀一下我們的企業。”“我若不去呢?楊爵的彎子不是那麽好轉的。”“您失約,我就自殺。”“瞎說,這麽點小事值得自殺?”“咱走著瞧!”

奧菲婭眉頭緊鎖,半天沒說話,繼而搖搖腦袋,和魏小麥握了下手,走了。魏小麥看著她的背影,十分失望。知道,楊教授那關不好過,而奧菲婭僅僅是個應聲蟲,是一切聽楊教授指揮的。楊布受到魏小麥感染,決定結婚。穆漢鬆也就不能不辦,他是從來不拂逆楊布的。婚禮十分簡單,就在五保戶劉大爺的院子裏擺了幾桌,六一那天,天氣似熱不熱,按照村裏的慣例,兩個人都穿了新衣服,胸前戴了大紅花,從外村請來“響器班”吹起笙簫嗩呐,鎮長戴懷章做主婚人,村裏老書記做證婚人,在很小的範圍裏熱鬧了一下。家長隻是穆漢鬆的母親單方麵在座,楊布那邊沒有人來。穆漢鬆有些惱火,把魏小麥叫來問:“你是怎麽談的?嶽母或嶽父咋不來?”魏小麥漲紅了臉,說:“我左右不了他們。”“你的諾言怎麽兌現?”魏小麥抬起頭看天,眼睛裏有了淚水,而這個細節穆漢鬆沒在意。不等他逐客,魏小麥落寞地走了,一路上撒狠似地不停地踢著土坷垃。黃昏時分,新人剛要入洞房,村裏老書記一身泥水,跌跌撞撞跑來告知:“魏小麥跳河了,他根本不會鳧水!”穆漢鬆一驚:“人呢?救上來了嗎?”“幸虧我回家路過河邊,把他拉上來了。他是他家四輩單傳的獨苗,從小嬌生慣養不允許練鳧水,至今還是旱鴨子。”楊布對魏小麥已有一定了解,印象不錯,急忙問:“因為啥呀,這麽想不開?”老書記說:“他垂頭喪氣,啥都不說。”穆漢鬆半是明白,對楊布說:“可能因為辦事不力,丟了麵子,可我並沒說開除他呀,咱倆到他家看看去吧。”加上老書記,三個人急忙趕往魏小麥家,但他們撲了個空,魏小麥的老爸說:“他說不小心滑到河裏了,剛才換了一身幹淨衣服,說出趟遠門。我感覺是廠裏派他做事,也沒多問,還給了他二百塊錢,怕他路上不夠花,窮家富路,是吧?”穆漢鬆聞聽撓起頭皮了。

魏小麥有言在先,隻要辦事不力就會在穆漢鬆麵前永遠消失。自殺未成,現在估計是遠走他鄉了。村口就有長途汽車站,他們急忙跑到車站去看,這裏早已空空如也,魏小麥肯定知道幾點有班車,早就搭車走了。穆漢鬆十分失落。感覺魏小麥雖然事情沒辦成,可人卻是講信用的,決不做食言的事。不覺一聲長歎,眼淚盈滿了眼眶。年輕,性子倔,說一不二。現在這樣的人太少了,雖然結果不理想,卻讓人肅然起敬啊。火腿腸廠的工作一如既往,沒有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受影響,再招一個就是了。現在村子裏很多年輕人摩拳擦掌,期待被招工,當然,也就希望還有其他員工“遠走他鄉”,給他們騰位子。但半個月以後,楊布在大學裏收到魏小麥從新疆烏魯木齊寄來的掛號信,信中說:“我對穆廠長必須兌現承諾,以後就在幾千裏之外的新疆謀生了,我家裏的父母二老煩請穆廠長和嫂子多多關照吧。”楊布是個愛動感情的女子,看著信,就眼淚嘩嘩的,感覺這個小夥子太可愛可敬了,問題是這麽做也忒讓人過意不去了。你穆漢鬆要建立理想國幹事業,魏小麥充其量就是個幫忙的說客,卻因為“辦事不力”而遠離家鄉,撂下父母二老不能照顧,身在遠方,人生地不熟,談何容易?

楊布當然也是聰明人。魏小麥“未竟”的事業她應該接過來,因為現在魏小麥的遠走他鄉正是個說服母親的契機。於是,晚上下班後楊布硬著頭皮回家了。二老自然是對她理都不理。希望通過冷淡讓她知趣走人。但楊布積了一肚子話不能不說。就自說自話地講起魏小麥這個人是怎麽幫穆漢鬆做事的,因為“辦事不力”(母親沒有赴約),而先是自殺,未遂,便遠走他鄉去了幾千公裏以外的新疆,拋下父母二老。人心都是肉長的,想想看,我們這些人都是“理想國”的設計者和實踐者,還是實現理想後的享有者,魏小麥呢,僅僅是個圈外幫忙的,卻做出這麽大犧牲,讓我們如何心安?奧菲婭被事情感動得熱淚盈眶。女人總是容易被感動的。她完全想象不到圍繞“理想國”竟然發生這種事。她不由得想到光學專業裏的“暈彩效應”,拉長石等寶石,轉動到一定角度時,見整塊樣品亮起,可呈現藍色、綠色及金色、黃色、橘色、紫色、紅色等各色暈彩,這就是暈彩效應;譬如珍珠的顏色是由體色、伴色、暈彩三者的中和而成。珍珠的暈彩指珍珠表麵或表麵下層形成的可飄移的彩虹色。是加在其體色紙上的,是從珍珠表麵反射的光中觀察到的,由珍珠次表麵的珠層對光的反射幹涉等綜合作用形成的特殊光彩。暈彩效應十分瑰麗而奇幻,為大多數人所喜愛。更別說“特殊光彩”了。而魏小麥的所作所為呈現的,正是炫人眼目的“暈彩效應”和“特殊光彩”。雖然,事情出在如此年輕的魏小麥身上又顯得那麽離奇和悲壯。你可以看做他“不成熟”、“氣性大”、“脾氣倔”,可這件事不能不讓人為之心動。

楊教授把掛號信拿過來細看,見郵戳上明明白白是發自新疆烏魯木齊的,便也動了心思,或者就是同情弱者的惻隱之心。專家學者的做事特點是凡事要找理論依據,一旦找到理論依據,就會通過邏輯推理建立新的理念,並依此決定自己的行為軌跡。奧菲婭做出了新的決定:做穆漢鬆的股東,向他投資,並說服楊爵教授一起做這件事。家裏的資產畢竟是奧菲婭繼承祖上的遺產,而不是楊爵的,所以,楊爵同意了奧菲婭的意見。兩個人在楊布帶領下,坐長途汽車到魏村去了一趟,考察了火腿腸廠的運行情況,翻閱了員工們的考試試卷,感到穆漢鬆所言不虛,確實已經建立了“理想國”的雛形,後麵的項目應該不會“打水漂”。特別是鎮長戴懷章麵見了楊爵兩口子,講清了魏村地下水資源對這片地區將會產生的經濟效益的輻射作用。他不懂光學理論,否則也會說這可是“暈彩效應”。於是,由穆漢鬆、奧菲婭和戴懷章三方簽署了合作協議。楊布及時給魏小麥寫了回信,告知你的設想已經實現,合作協議已簽,項目已經成立,現在村裏需要組班子做這件事,後續工作非常多,你趕快回來吧。魏小麥接到信後,自然也是熱淚盈眶。他感謝上蒼憐惜苦命人,既撿回一條命,又實現了願望。他想為自己小小總結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算什麽呢?苦肉計?可是自己根本沒有“計”,隻是兌現了諾言。可見,人活著就該實誠,裝腔作勢或虛頭巴腦,隻要被人識破,就會信譽掃地,結果就是難以成事。天底下想做事的人多得是,為什麽有人成功有人失敗?老祖宗的話是一語中的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精與誠缺一不可!

穆漢鬆想起因為“6”和“9”鬧紛爭的兩家,遂打上門去。“6”家當家的叫魏老三,“9”家當家的叫魏有萬。穆漢鬆對魏老三說:“您家三個兒子,麵試都沒通過,我特許您家老大來廠子裏幹雜活,工資與其他員工一視同仁,但需要參加文化學習,您同意嗎?”“同意同意,這種事還有不同意的?今晚在我家喝一口吧,我日子過得不好,可還存著一瓶薯幹酒哩。”穆漢鬆婉謝了。又來到魏有萬家,問:“有萬叔,您家四個閨女麵試都不合格,但我特許您家大閨女來廠子裏幹活,做清潔工,工資不低於一線員工,您同意嗎?”魏有萬道:“不同意!寧可不掙那工資,也不幹低三下四的活!”“您家老大已經快四十歲了還沒出嫁,您不著急?以後我會陸續把您家幾個閨女全安排了,讓她們都能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不好嗎?”“不好!寧當雞頭不當鳳尾!”“有萬叔,您的思想太老舊了,清潔工咋了?我也照樣給她評先進拿獎金,學習跟得上的話,還另有獎勵。”“那也不幹。”“我拿您沒辦法。也罷,我安排她到我辦公室做秘書,可以吧?”“這還差不多。”

魏有萬的老大叫魏金枝,年齡偏大嫁不出去十分悲觀,整天低頭耷腦,像個活死人。穆漢鬆把魏金枝安排到廠長辦公室,讓她負責收發文件,同時兼顧車間、辦公室、廁所衛生打掃。魏金枝自然是願意的。換上新的工作服以後,她哭了。對穆漢鬆說:“漢鬆小弟,姐這輩子報答不了你,下輩子也要報答!”她工作非常努力,勤勤懇懇,是一把好手。當月不光領到工資,還額外拿到獎金,沒出半年就嫁出去了。夫君是鎮上的一個死了老婆的鰥夫。魏金枝買了自行車,天天騎著自行車上下班,不久趕了末班車還生了兒子。市場出現電動車以後又買了電動車上下班。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多次邀請穆漢鬆去家裏喝酒,都被穆漢鬆婉謝。而魏有萬家裏的另外三個閨女,隨著村裏事業擴大,也逐步安排了進來。魏有萬服了。但他樂極生悲,因為高興而喝大酒造成腦溢血,早早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