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布結婚不久,一家中國外事部門下屬的貿易公司派了一位衣冠楚楚的大員來大學找楊布,勸說她嫁給布朗。楊布問:“難道涉及你們的業務?”這位大員道:“涉及很大一筆業務,你若答應,我們保你一生無憂。”楊布說:“別的事尚可商量,婚姻大事豈有強買強賣的?況且我已經結了婚,成家立業了。”大員說:“你可以離婚,需要做工作的話由我們出麵。”楊布堅決地搖了搖頭:“這不符合我們楊家的處事邏輯。”大員開始苦口婆心:“小家庭終歸要服從大家庭,個人利益終歸要服從大局利益,是吧?”“這件事涉及的不是利益而是情感,情感能值多少錢,你怎麽衡量?”“你不要因為這件事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我們一句話,大學裏就有可能處分你。”“也許你會這麽做,但那也沒用,偉人告訴我們,凡事要說服不要壓服,壓服的結果是壓而不服。”“可是你這種人湯水不進,不壓服又怎麽辦?”“西紅柿、黃瓜、白糖,涼拌!”“你——太放肆了!我馬上找你們校長去!”“你請便!”

大員來到校長室,如此這般訴說了一遍。沒想到,校長反過來給他做起思想工作,校長說,楊布一家在我國光學界“有一號”,說白了,就是有潛力、有前景、有實力、對國家有貢獻的家族,婚姻問題必然看得很重,你們怎麽能因為經濟利益而拉郎配、亂點鴛鴦譜呢?大員說,非也,那楊布與布朗是初戀的關係。校長道,那也不行,現在人家楊布一家回國了,成家立業了,你布朗還抱著老黃曆打算重溫舊夢,豈不成了強買強賣了?現在改革開放了,誰敢這麽做,社會輿論的唾沫不是要淹死他嗎?我還告你,人家楊家的社會關係十分廣泛,並不是一般般的“海歸”,你們若是因此惹了麻煩,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大員十分氣餒,不得不打道回府。事情暫且擱置了。但校長又叮囑了楊布:你們楊家要有思想準備,防止布朗再出幺蛾子。

楊爵教授對發生在楊布身上的“逼婚”之事十分詫異,亦十分苦惱。布朗之所以這麽理直氣壯,就因為他吃透了中國的國情:中國人總是把涉外問題看得很重。楊爵對楊布說:“如若再有人找你,請他們和我談,你不要得罪他們。”老兩口承認了老大楊布的婚姻,並對穆漢鬆的項目予以投資,這件事也對兩個妹妹發生了輻射效應,老二開始重新打量她與竇金鵬的關係,希望加快步伐;而老三楊妍,也不能不對自己的婚戀問題做出最後的“決策”:岑誌博脫鉤了,馮亢龍不對胃口。咋辦?她辦離婚是需要在單位開介紹信的,這是當時的規定:結婚、離婚都必須出示單位介紹信。楊妍就因為開介紹信,使離婚一事在單位廣為傳播。她從小在國外生活,對國內的情況不甚了解,國外對這種事司空見慣,沒有議論,也談不到負麵影響。而在現在的楊妍身上,各種議論就如同滔滔然的渾濁的黃河之水,鋪天蓋地而來。加之她沒有像老大楊布那樣在講課之餘寫出很多研究光學的論文,除了日常工作,她在研究上沒有突破和建樹。內行人知道,不論什麽專業,若想有點突破和建樹,非常之難。合理的知識結構,深厚的專業修養,活躍的既富於邏輯性而又具發散性的大腦思維,缺一不可。中國俗語講“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楊教授家是“一胎生三女,三女見參差”。做父母的當然希望自己三個孩子全都成為“大才”,但是,做不到又怎麽辦?隻能順其自然。三個孩子都有一定的自立性,過分強求說不定會毀了孩子。再說,中國還有一句俗語“月子裏胖不算胖,還得往後瞧哩。”還有“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以及“試玉要燒三日滿,辯才須待十年期”之說辭,是吧。

但楊妍就此給大家的感覺,就是一個科研圈裏平凡的僅僅從事科研工作的資質一般的“工作者”和帶花瓶意味的“漂亮妞”,因離婚一事,似被掀起神秘的蓋頭,被尊重的程度大打折扣。於是,在一個月的時間裏,她就收到五十多封求愛信,其中最誇張的一天就收到了十來封。這些人裏,既有年輕的未婚教師,也有死了老婆的中年鰥夫,還有個別學生,甚至還有婚內的人——聲言隻要你同意,我就馬上離婚。人們似乎比原來小看她了,卻又似乎看到了得到她的可能性。這件事讓她看清了一點:年輕女子的外在價值超過了實際才學。“外貌協會”的人實在太多。為了尊重那些人,她逐一寫了回信,告知她已經有了對象,謝謝大家的看重。其實這是她身上獨有的悖論:正因為大家看輕了她,才敢寫求愛信,男人愛女人未必是愛她的才學。這與她的想往恰恰相反,她根本不會接納這種人。這時,係裏三十八九歲的係副主任王濟世找她談話,王濟世身材矮胖,麵色黧黑,雖是工農兵學員出身,已有多項發明專利,是全校有名的才子。他早已結婚生子,老婆也在本校供職,是圖書館資料員。王濟世來到楊妍的辦公室,坐在隋絡纓曾經坐過的沙發上,從隨身文件袋裏拿出兩份材料,一份是詩人徐遲發表在《人民文學》上的《哥德巴赫猜想》,一份是幾年前郭沫若在全國科技大會上的演講詞《科學的春天》。他把材料擺到茶幾上,說:“楊妍啊,最近關於你有很多反映,說緋聞不緋聞,說八卦不八卦,我是不信的,但我一直關注著你的進步和前途。年輕人要現實,一條路走不通,就選下一條,條條大路通羅馬。很多人反映你在科研上已見天花板(到頭了),短時間不可能出成績,甚至以後也不可能出成績;我雖不這麽看,也擋不住輿論和潮流,但我可以做一些變通工作。你先看看第二份材料,不長,然後我和你談想法。”

女人的心思都是細密的,尤其楊妍這樣經曆了婚變落差的知識女性,隻怕心思的細密超過了常人。那些雪片似地飛來的求愛信沒讓她感到自豪,而隻感到難堪。係領導找她談話,肯定與工作上可能發生突如其來的變動有關,而這一點又是婚變的結果,處理不好婚姻,至少是你智商不夠,這樣的人搞科研還能指望嗎?不由得讓她更加怨懟岑誌博,怨懟馮亢龍,不順利的婚姻簡直讓她痛徹心扉。而且似乎看清了婚姻很像是一個人的後院和隱私,連婚姻的“底褲”都亮相了,這個人仿佛**走在大街上——由此派生的人們對你看法的改變,哪怕些許的輕視、蔑視,更別說褻瀆,都顯而易見,而帶來工作的變動,更加順理成章了。國外的正常婚姻問題不會影響工作和職位,國內不行。楊妍深刻體會到了這一點。周圍輿情的溫度是那麽燙人,已經讓她感到了難忍的炙烤,不能不十分氣餒。現在領導來了,正兒八經談工作變動了,又不能不應酬,沒大沒小沒上沒下不是她的風格。心情澀澀的,勉為其難地看起材料:《科學的春天》:

親愛的同誌們!我們民族曆史上最燦爛的科學的春天到來了。我是上一個世紀出生的人,能參加這樣的盛會,百感交集,思緒萬千。在舊社會,多少從事科學文化事業的人們,向往著國家昌盛,民族複興,科學文化繁榮。但是,在那黑暗的歲月裏,哪裏有科學的地位,又哪裏有科學家的出路!科學和科學家,在舊社會所受到的,隻不過是摧殘和淩辱。封建王朝摧殘它,北洋軍閥摧殘它,國民黨反動派摧殘它。我們這些參加過“五四”運動的人,喊出過發展科學的口號,結果也不過是一場空。大批仁人誌士,滿腔悲憤,萬種辛酸,想有所為而不能為,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我們不少人就是在這種暗無天日的歲月中,顛沛流離,含辛茹苦地度過了大半生。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領導中國共產黨進行了艱苦卓絕的鬥爭,建立了新中國,人民得到了解放,科學得到了解放。毛主席和周總理又親自為我國規劃了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宏偉藍圖,對科學事業和科學工作者給予了無微不至的關懷。我國的科學事業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回憶起這些情景,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都湧上心頭,好像就在眼前一樣。飲水思源,我們怎能不萬分感激和無限緬懷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敬愛的周總理呢!萬惡的“四人幫”對科學工作百般摧殘,對科學工作者橫加迫害,妄圖重新把我們的祖國拉回到愚昧、落後、黑暗的舊社會去。但是,“蚍蜉撼樹談何易”。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一舉掃除了這夥禍國殃民的害人蟲,使我們得到了第二次解放。現在,我們可以揚眉吐氣地說,反動派摧殘科學事業的那種情景,確實是一去不複返了!科學的春天到來了!從我一生的經曆,我悟出了一條千真萬確的真理:隻有社會主義才能解放科學,也隻有在科學的基礎上才能建設社會主義。科學需要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更需要科學。看到今天這種喜人的情景,真是無比感慨和興奮。“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敬愛的葉副主席的光輝詩篇,完全表達出了我們這一代人的心情。我們中華民族在人類文明發展史上,曾經有過傑出的貢獻。現在,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我們民族正在經曆著一場偉大的複興。恩格斯在談到十六世紀歐洲文藝複興時曾經說過,那是一個需要巨人而且產生了巨人的時代。今天,我們社會主義祖國的偉大革命和建設,更加需要大批社會主義時代的巨人。我們不僅要有政治上、文化上的巨人,我們同樣需要有自然科學和其他方麵的巨人。我們相信一定會湧現出大批這樣的巨人。科學是講求實際的。科學是老老實實的學問,來不得半點虛假,需要付出艱巨的勞動。同時,科學也需要創造,需要幻想,有幻想才能打破傳統的束縛,才能發展科學。科學工作者同誌們,請你們不要把幻想讓詩人獨占了。嫦娥奔月,龍宮探寶,《封神演義》上的許多幻想,通過科學,今天大都變成了現實。偉大的天文學家哥白尼說:人的天職在勇於探索真理。我國人民曆來是勇於探索,勇於創造,勇於革命的。我們一定要打破陳規,披荊斬棘,開拓我國科學發展的道路。既異想天開,又實事求是,這是科學工作者特有的風格,讓我們在無窮的宇宙長河中去探索無窮的真理吧!我祝願我們老一代的科學工作者老當益壯,跟隨英明領袖華主席進行新的長征,為我國科學事業建立新功,為造就新的科學人才做出貢獻。我祝願中年一代的科學工作者奮發圖強,革命加拚命,勇攀世界科學高峰。你們是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的中堅,任重而道遠。古人尚能“頭懸梁,錐刺股”,孜孜不倦地學習,你們為了共產主義的偉大理想,一定會更加專心致誌,廢寢忘食,刻苦攻關。趕超,關鍵是時間。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速度,時間就是力量。趁你們年富力強的時候,為人民做出更多的貢獻吧!我祝願全國的青少年從小立誌獻身於雄偉的共產主義事業,努力培育革命理想,切實學好現代科學技術,以勤奮學習為光榮,以不求上進為可恥。你們是初升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革命加科學將使你們如虎添翼,把老一代革命家和科學家點燃的火炬接下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的這個發言,與其說是一個老科學工作者的心聲,無寧說是對一部巨著的期望。這部偉大的曆史巨著,正待我們全體科學工作者和全國各族人民來共同努力,繼續創造。它不是寫在有限的紙上,而是寫在無限的宇宙之間。春分剛剛過去,清明即將到來。“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這是革命的春天,這是人民的春天,這是科學的春天!讓我們張開雙臂,熱烈地擁抱這個春天吧!……

楊妍對這篇演講的背景不太了解,但仍然讀出了其中的博大和**,她兩眼放光,剛才的晦暗心情一掃而光,精神抖擻,問:“這麽精彩的報告,出自哪位大師之手?”“出自中宣部的一位普通幹部,厲害吧?”“確實很棒!”王濟世繼續道:“1978年3月18日至3月31日,那時你們還在美國,北京召開了眾人矚目的全國科學大會。這是‘文革’結束後,中國科學工作者的首次盛會,是撥亂反正的重要突破口,那時咱們係的一些人,包括我,都赴京參加了會議。中央領導在會上作了重要講話,指出中國科學事業的發展方向。大會閉幕時,86歲高齡的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發表了書麵講話《科學的春天》,就是你剛才看的這份材料,並由著名播音員虹雲當場做了抑揚頓挫有聲有色的朗讀。會場上不時響起一陣陣春潮般的掌聲。從此,這個書麵講話就成為中國科學發展史上的名篇力作。作者叫胡平,時年47歲。當我們做不了科學巨人的時候,就做科學巨人的催生者,同樣重要,同樣會載入史冊,這位胡平,雖是科學的外圍人員,可誰能小看他呢?”楊妍說:“我們一家回國後的這幾年,感受最深的,也是在國外感受不到的,是深深的民族自豪感、自尊感。中華民族是個偉大的民族,之所以偉大,關鍵就在於這種無所不在的民族意識。您推薦給我的材料我會認真學習,其中的內涵我也已經明了,我服從係領導的安排,做行政就做行政,因為我對國情還不是百分百吃透,還請係領導經常指點和引路。”

楊妍把話說得很謙虛,這樣的態度也正是係領導所需要的。係裏對楊妍的安排是一半時間延續她的科研,一半時間做行政,哪個緊要做哪個。言外之意,係裏對她是否能夠出成果,不指望了,再說難聽點,接近“邊緣化”了。雖然她的辦公室並未取消,她和其他行政人員不一樣,仍然一個人在屋裏辦公,但在很多人眼裏,那不過是“過渡”,終有一天,她會和其他行政人員一起坐到好幾個人一屋的大辦公室去。心思細密的楊妍豈能看不到這一點。但她已經無能為力。這時,物理係一把手主任交給她一項任務:配合學校“校史編寫組”起草物理係曆年來的發明、專利以及相關事跡,拿來一遝參考資料。她感到自己轉行的關節點大概就在於此了。頓生落寞。但又想起胡平《科學的春天》那份材料,又讓自己鼓起勇氣,埋頭工作起來。父親曾經說過:“命運不會辜負勤奮的人”。先幹好手裏的事,走一步說一步吧。正在構思和起草時,王濟世來了。他說,係裏剛剛研究了新的項目,由他主持建立激光光譜開放實驗室,這在全國雖不是第一家,可也是前幾家,將要開展超聲分子束激光光譜學實驗方法並與交叉分子束、半導體激光探測光譜技術結合,用於化學反應動力學和基礎物理的研究。意義十分重大。特打算吸引楊妍加入。楊妍頓時大腦如同開鍋,各種想法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首先想到的是前景:因為跟隨了名家而出成績,但隻能把自己的名字綴在後邊,叨陪末座,失去獨立研究的名分;但若一意孤行自己折騰,則有可能再有幾年也仍然兩手空空,又因為介入行政工作占去很多時間,出成績的難度更加大了。王濟世看出她在猶豫,加了一把火:“現在係裏好幾個人都想加入,我都沒同意。”“我若加入,會不會因為資曆淺讓人嚼舌頭?”

王濟世笑了:“不要想那麽多,我給你說說中國光學大家王大珩的事跡——1953年底,中國科學院儀器館成立不到兩年,在器材和設備十分簡陋的條件下,一位青年人和同事們煉出了新中國第一爐光學玻璃。隨後不到6年的時間,又相繼研製出第一台電子顯微鏡、高精度經緯儀、光電測距儀等一係列光學儀器,建立了從研究到設計,再到材料、加工生產、檢測的一整套科研體係,一舉填補了光學領域的多項空白。他就是‘中國光學之父’王大珩。他一手籌建的中國科學院儀器館是中科院長春光機所的前身。直到如今,王大珩的精神依然是所裏科研人員奮鬥的指路明燈。王大珩生於1915年。1932年,17歲的王大珩以優異的成績考入清華大學物理係。1938年,王大珩遠赴英國留學。1948年,王大珩放棄國外優越的研究與生活條件回國。1951年,他受中國科學院邀聘籌建儀器研製機構。在海外學習技術光學和玻璃製造技術的求學經曆,讓他擁有了紮實的專業基礎。除了研發各種光學儀器外,他還帶領近千人的隊伍,參與‘兩彈一星’項目所有光學研究任務,研製了我國第一台大型靶場觀測設備、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火球威力的高速攝影儀,都取得令人滿意的成果。1975年,中國第一顆返回式衛星成功發射。該項目對衛星上安裝的對地觀測相機提出極高要求,它既要達到較高分辨率,還要經得住自動拍攝的震動。在國外技術封鎖的背景下,王大珩和同事們沒日沒夜加班攻克難題,最後如期完成任務。當衛星帶著拍攝信息返回地麵時,中國人首次成功地看到了清晰的衛星圖像。王大珩傾盡一生發展祖國光學事業。臨終前他隻有三個心願:一是編寫‘中國光學的學科發展史’;二是建立中國光學科技館,讓更多人了解光學知識;三是進行光學名詞審定,出版一本光學名詞的官方版本……卻很少顯示自己,對別人稱他為‘著名科學家’,他還說:請把‘著名’二字拿掉!”

楊妍說:“太讓人感動了。我們一家雖都身在光學界,卻都望塵莫及。”王濟世道:“你們一家也很不簡單。咱們學校重視你,就因為你家學淵源,基礎厚實,不要在乎一些閑言碎語和不中聽的話。做好手裏的事最重要。咱們這個實驗室現在缺一個綜合管理人員,其職責是在參與日常研究實驗的同時,隨時整理數據和文字資料,你是正合適的,誰不知道你現在科研和行政‘一馬雙跨’?所以,即使有多事的嚼舌頭也站不住腳。”楊妍終於同意了。王濟世高興地離去了。她抓緊時間整理和起草手裏的材料,用了兩周時間,順利交稿。因為讀過胡平的《科學的春天》和《哥德巴赫猜想》,她把閱讀其文的感覺帶入了材料中,讓校史編寫組十分滿意並且納罕:原本枯燥的事跡和數字羅列,竟然被她寫成了活靈活現的報告文學,充滿**和動感。編寫組向物理係領導打了報告:請支持編寫組工作,把楊妍借調給我們,時間三年。物理係一把手正要批示同意,王濟世前來找他,訴說了激光光譜開放實驗室人員已定的情況,特別提到了楊妍。一把手說:“現在校史編寫組看中了楊妍,想借調,還是讓她去吧。”“不行,我已經和楊妍談妥;再說,楊妍一去三年,科研就全撂了。”“撂就撂吧,我看她在文字方麵更有發展。”“我們不能這麽輕易毀掉一個科研工作者。會寫作的行政幹部多得是,為什麽偏找楊妍?”因為相持不下,楊妍便哪邊都沒去。校史編寫組見此又給校領導打報告,繼續力邀楊妍加盟。皮球踢回了物理係,王濟世急了:“如果楊妍不能到我們實驗室,那麽,我也退出實驗室。”

這個實驗室原本就是為王濟世而設立的,你退出?不就等於宣告實驗室解散嗎?成立實驗室的事,在報紙和電台、電視台都發了消息,兄弟院校和同行都發來了賀電,你退出,讓實驗室解散,全校的臉往哪擱?物理係一把手隻得勉強同意王濟世的主張,把楊妍調進了實驗室。說起來也是露臉的事,實驗室總共6人,剛成立一年,他們就出了多項成果,在光纖通信新技術、激光加工、納米材料等方麵均取得重要進展。由楊妍起草的好幾篇論文陸續發表在本校的學報上。雖然署名是6人,楊妍確實“叨陪末座”,但她的名字後麵有個括號,括號裏是“執筆”兩個字。這太重要了,有著畫龍點睛的意味,甚至搶了第一名後麵所有人的“戲”。而一年來的情況,是楊妍輔佐每一個人,始終傍在每一個人的身邊,隨叫隨到,她對每一個人的研究情況都了如指掌。後來研究室的人自己總結:沒有這位美女在身邊,隻怕出成果不會這麽快。楊妍當然也聽到了這種說辭,她笑了:“隻要你們喜歡我,需要我,我就知足;反過來你們哺育了我,讓我倏忽間壯大起來,你們都是我的導師啊。”

老百姓常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其實科研部門莫不如此,尤其身邊傍著楊妍這個水平的美女,就不僅僅不累了,而是經常靈光閃現,火花頻頻,做為腦力勞動者,這一點最重要了。當然,倘若心術不正,身邊傍著美女會心旌搖**,胡思亂想。問題是這個研究室的6個人全都年富力強有著“攻城略地”的雄心,沒有斜的歪的。校領導為此專門召開全校教職員工大會,為物理係的這個實驗室頒發獎狀和破天荒的一筆可觀獎金。六個人上台領獎的時候,雖然楊妍站在最末,她的一襲白色連衣裙、白色涼鞋、腦後紮著的白色蝴蝶結,那美麗、飄逸以及彬彬有禮的風度把前麵五個須眉男子全照亮了——真正的知識分子和科技工作者一般都不追求外觀,還有不修邊幅邋裏邋遢的,這六個人裏就有挽著褲腿的;有提著菜籃子上台的,因為菜籃子寬敞,適宜放他的資料(那時還不太流行非常考究的羊皮或牛皮文件包),台下頓時“轟”的一聲開了鍋,百口唏噓,齊聲議論,嘩然一片。

議論邋裏邋遢的男人,還是議論風度翩翩的女子,不得而知,但又似乎非常明了。因為大學教授裏挽褲腿、提菜籃子的很多,人們司空見慣;而楊妍的美貌和風度卻十分稀少,甚至絕無僅有,所以,如果有非議,乃至惡意揣測和攻擊,必定是針對楊妍的。已經散會了,人們三三兩兩走開的時候,仍然在議論,在指指戳戳,還有義憤填膺的。“人怕出名豬怕壯”,沒出一周,事關楊妍、王濟世和這個實驗室的“緋聞”突然傳遍了全校。源頭是誰,不得而知。圖書館原本是相對封閉之處,來此借書讀書的人一般都默默而來,辦完事默默而去,圖書館大廳立著一個牌子,上麵白紙黑字寫著“靜淨競敬”,昭示著人們比賽安靜和幹淨,然後才會受到尊敬。前來讀書讀報讀雜誌、查閱資料的人們幾乎都不說話,連交頭接耳都很少,似乎人人都明白“不能幹擾別人”的道理。但學校表彰會以後,這裏突然成為信息匯集中心,很多人找到王濟世的老婆、資料員陳佩珠,先是祝賀她老公帶領實驗室獲獎,然後就訴說自己的揣測以及捕風捉影道聽途說之事,為楊妍輕而易舉領到獎金而慍怒,為王濟世身陷“桃花劫”而惋惜。最後結論:“你老公一個前途無量的中年學者毀在了一個狐狸精的石榴裙下!”

聽得多了,就會信以為真。無風不起浪,為什麽那麽多人都憤憤不平前來告狀?但王濟世天天回家睡覺,與陳佩珠親熱依舊,沒有“紅杏出牆”的痕跡,怎麽叫“毀”呢?這是陳佩珠的疑問,況且,王濟世沒調動楊妍以前曾經在家裏念叨過,說對楊妍這樣的年輕人應該拉一把。現在當務之急不是把丈夫推進是非漩渦,而應該擇出來,僅僅把“不勞而獲”的楊妍凸顯出來,讓她原形畢露聲名狼藉。怎麽辦,陳佩珠自有辦法,她到實驗室把楊妍單獨叫出來,說現在外麵議論紛紛,你雖來自國外,可也應該知道“人言可畏”的厲害,你若真有“金剛鑽”,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啥意思?”楊妍懵懵懂懂。陳佩珠惡狠狠道:“你自己單獨寫一篇論文發表出來,證明你有真才實學。否則,你就是個驢糞球外麵光的招搖撞騙‘蹭飯吃’的學術乞丐!”楊妍的大腦一時間出現空白。若是其他人這麽說,她可能不往心裏去,而恩人王濟世的老婆之言,就非同尋常了。一肚子委屈和不解,一直忍著,直到晚上回家,她撲到老爸懷裏失聲痛哭!

老爸聽完訴說,拍拍她後背,說:“閨女,陳佩珠說得對呀,咱們搞科研的,還怕‘拉出來遛遛’嗎?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既然咱們走上了這條路,就會披荊斬棘一門心思走下去。王濟世不是給你講過一代光學大家王大珩的事跡嗎?踏踏實實做好每一件事,就是學習王大珩的具體行動。寫,今晚就寫,老爸幫你構思提綱。”“不!”楊妍柳眉倒豎,嘴唇顫抖著,“一切我自己來!”類似的論文已經寫了好幾篇,現在另起爐灶難免有雷同和相近之處,冥冥之中,一個念頭猛地從大腦閃過:《階段綜述與前景展望》。綜述部分可以稍稍回顧以往,但也要有創意有新意,而展望部分完全是自己的學術發揮與創見,要見王濟世等人之未見,言王濟世等人之未言,並且邏輯上要硬得杠杠的!一夜加上一個上午,一萬二千字的論文脫稿。家裏有打字機,老媽奧菲婭幫忙打字,她幾乎是寫一段老媽打一段,全部寫完,由老爸把關看一遍,糾正幾個錯別字,老媽已經完整打印出來了。一式三份,老爸這裏存一份,自己留一份,剩下一份將要交給學報編輯部。而老爸對楊妍目前的科研水平,已經刮目相看:她現在等於站在王濟世等人的肩膀上,眼界和實力與一年前大不相同,已經展露了大家的氣象。老爸感慨,說:“後生可畏。依靠你的聰明,會把實驗室幾位教授、學者的智慧全拿過來,那時,你老爸都望而生畏了!”

下午,楊妍躊躇滿誌來到學報編輯部,笑盈盈遞上稿件。曾經接待她好幾次的年近六十的老編輯照例接待了她,老編輯的花鏡褪到了鼻梁上,在眼鏡上方翻著眼球看著她,道:“不是我們推拒你的論文,是有人反映,你屬於‘蹭飯吃’的科研乞丐,你的所有論文沒有獨立見解。以前的算是你們實驗室的集體成果,你現在這篇獨立寫作的,已經沒有可信度,抱歉了,請再斟酌吧。”“啊?你們至少應該看看吧?”“不必啦。”楊妍幾乎一個趔趄,手裏的稿件落到了地上,飄得四處都是。有人從身邊走過,順便就踩了上去。一年加一夜一上午,還有以往的多年努力,最終結晶了這篇論文,但在學報編輯部這些同仁眼裏,看都不想看。老爸是資深光學教授、學者,對這篇論文褒獎有加,如果說他的話裏包含親情,僅僅是外人的推測,其實楊爵教授是一種既“學術麵前舉賢不避親”而又“學術麵前六親不認”的人,應該說是非常理性和冷靜的,他的拋棄一切舉家回國就是明證。但眼下即使是他所肯定的學術成果,被一些人誤解乃至歪曲的時候,做為楊妍本人,亦是百口難辯的!

楊妍從地上撿起帶著腳印的稿件——她不想讓一些人拿走繼而剽竊她的成果。回到家以後把論文摔在老爸的寫字台上,痛哭一場。然後在自己的臥室蒙上毛巾被睡起覺來。她一夜沒睡,現在睡意來襲,難以抗拒;更如同泄氣的皮球,萬念俱灰。她不明白這一切是為什麽,是帶著極大疑問入睡的。老爸當然也十分納罕,不明白楊妍的學校怎麽會如此處理問題,女兒究竟錯在哪裏?他拿來橡皮,把楊妍稿件上有腳印的部分,一一塗擦幹淨,當然,有的痕跡已經沒法擦幹淨了,也罷,就這樣吧,插進自己的書架,而把自己手裏那份幹淨的,讓夫人奧菲婭重新打印了封麵和第一頁,題目加了幾個字:《幾個實驗成果的綜述和前景展望》。其餘一字未動。找出信封裝進去,寫上收信人和地址:給鄰省一所大學的學報編輯部寄了過去。那是經常在一起開會的老朋友,一定會“識貨”的。果然,一個月後,該省大學學報發表了這篇論文,引起行內廣泛關注。此為後話。但楊妍一覺睡起來再也沒醒。鼻息也有,卻怎麽都弄不醒她了。送到醫院就診,大夫說楊妍處在植物人狀態,可以飼喂流食和水,但前景怎樣不好說。這種情況全省也沒幾例,因此大夫們也缺乏應對經驗,隻能摸索著治療,把一些健腦的藥物摻進水裏給楊妍服下,慢慢捱日月,以觀後效。楊妍被拉回家裏,大夫在她家建了家庭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