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誌博一驚,老人家一切都清楚啊。急忙點點頭道:“既然您都知道了,我就跟您開門見山說說。”便把自己如此翻譯的理由說給老者,並說:“我來翻譯公司以前,曾經翻譯過《光學原理》一書,論難度,比翻譯公司的設備資料難得多,都是學術觀點和論述,說有多難就有多難,可以說比翻譯設備資料耗神一百倍還多。現在子頎說我抄襲了她翻譯設備的資料,真是從邏輯上都講不通,再說,我也從來沒看過她的作品。我確實看過類似的作品,但並不一定是子頎翻譯的,是誰翻譯的可以說誰都說不清,因為都是一個模式,說‘張三’一定是張在前,三在後,不可能倒過來翻成‘三張’,誰翻譯都會如此,您說是不是?怎麽非要說誰抄襲誰呢?”老者坐在太師椅上,認真聆聽,然後點點頭,說:“有道理。小女做事不周,還請你們同事多多原諒,她畢竟走上社會不久,還需曆練。”說著話就站起身來,似要送客,文辭講“逐客”,就是這個意思吧,聰明的岑誌博豈有不明白的,急忙說:“這件事還請老前輩過問一下,在下有禮了。”便對著老者深鞠一躬。然後撤步退出屋子。老者有何反應,他也懶得看了。他知道不會有什麽結果。

幾天後,岑誌博接到法院傳票,勒令他到法院繳上45萬。岑誌博看到傳票想了想,明白是甘子頎老爸確實使了勁,盡了力,但隻減下十分之一。正在看傳票,身邊門中活一步搶了過來,抓過傳票,睜大眼睛仔細看,看著看著,嘴裏發出:“岑誌博,你害死我們娘倆”的驚叫,話沒說完,就兩眼緊閉,身體往後倒下去。岑誌博手疾眼快,搊住了她,但因為她太沉,連同他一起堆乎在地上。他在門中活耳邊呼喚:“老婆,老婆,你醒醒,你醒醒!咋的啦?”沒有回應。他又按門中活的人中,仍然沒有反應。他把手按在門中活的鼻子上,完了,沒有呼吸了。岑誌博的大腦立即轟的一下子,好像爆炸一樣。他趕緊把門中活放在地上,抓起電話撥打120。很快,救護車來了,工作人員一邊把門中活搬上擔架一邊說:“人可夠嗆了,你要有思想準備!”因為家裏有孩子,不能把孩子一個人撂家裏,女孩子他不放心啊,就拉著小闊一起跟車走了。

現在小闊已經七八歲了,懂事了,人也出落得水水靈靈,像朵出水芙蓉。越是這樣,岑誌博越是“手把壺”一般不放手,生怕女兒受委屈。爺兒倆在醫院急診室待了一個多小時,醫生告知:心髒猝死,我們盡力了,但無濟於事,接受現實吧,料理後事吧。小闊一直不言不語,此時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媽媽——”岑誌博也滿臉是淚,對醫生說:“你們不是有一條龍服務嗎?就交給你們吧。”爺兒倆親自動手,用擔架車把門中活推到了太平間。深更半夜,太平間沒有人,值班的可能去廁所了,靜得瘮人。岑誌博最後撩起白色布單,親了一下門中活的胖臉,涼冰冰的像木頭。小闊已經哭腫了眼睛,此時她也湊過去親了媽媽臉頰一口,又低聲抽泣起來。岑誌博說:“孩子,人早晚都會有這一回,將來我也是,給我收屍的就隻有你了,你媽不在了。”小闊遂放聲大哭。

鄰省的老爸老媽和嶽父嶽母一起來幫著處理後事,然後老爸老媽就把小闊領走了。因為小闊學習成績一直在年級拔尖兒,是繼承了父母親優點的小學霸,雙方老人都立下誓言,要不惜代價把小闊培養成才,就是窮得“當了褲子”、“砸鍋賣鐵”也要把小闊供出來。因為門中活生前最愛小闊,每次回老家都會講小闊,像眼珠子那樣嗬護。現在對門中活最好的紀念就是把小闊培養出來。望子成龍也好,望女成鳳也罷,在中國,不論貧富貴賤,沒有一個家庭不企望孩子有出息的,任你挖空心思也絕對找不到這樣的家庭。這就是中國人在全世界值得說道的地方。有的國家,家長主張孩子開心就好,絕不做逼迫和督促的事,中國不是。

長輩們都走了以後,岑誌博到法院把錢繳了。家裏的存款已經所剩無幾。回到家就關上門自己痛哭一場。他哭老婆,也哭自己。是自己毀了老婆啊。假如當初在商業廳工作時不跟廳領導置氣,不出來幹個體,哪有今天的事兒?門中活愛自己愛得太深了,看到自己受了莫大侮辱和委屈,她受不了了。哭夠了,他到洗手間洗臉,忽地看到毛巾從掛鉤上自己掉了下來,他的大腦又是轟的一下子:門中活的靈魂還沒走啊,就在這屋遊**呢。他兩手合十,閉上雙眼,默念:走吧,走吧,我的老婆,你現在不屬於我了,你屬於天庭了,你是神了。我們地上的凡人還沒受夠磨難。待我也功德圓滿,一定去找你,你可在天庭等我啊!老婆,你放心,我不會就此潦倒,不能這麽不爭氣。我會帶著很多成績、帶著楊教授的理想國去天庭會你。你放心地走吧!岑誌博洗完了臉,回到臥室,和衣而眠。做了很多夢,都是與門中活有關的。天快亮時,夢到門中活揪他的耳朵,於是孜棱一下子就驚醒了,原來是側臥時壓著耳朵了,時間長了硌疼了耳朵。

起床簡單洗了把臉,吃了早點,他就朝著省城大學走去。省城大學裏麵湖邊小樹林有個“英語角”,報紙上經常報道,說這裏外語人才很多,經常聚在一起切磋。他想,我也去摻和摻和,說不定找到就業機會呢。因為來得早,這裏還沒有人,他便點起一支煙,一邊抽著一邊瀏覽樹林邊的板報。見上麵確實張貼著哪裏需要外語人才的小廣告。他急忙拿出隨身的筆記本和鋼筆,把有關信息抄下來。這時,一位老師模樣的中年男子走過來,用英語問他:“你今年多大年紀?”他也用英語回答:“三十五。”對方用英語問:“家裏負擔重不重?”“不重,老婆剛剛去世,孩子跟著爺爺奶奶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正是我想找的人。”“啥意思?”“你跟我來一趟。”這位老師把岑誌博帶到一個掛著“服務公司”牌匾的屋子(這時候全國各地各單位都在興辦經濟實體,各式各樣的公司如雨後春筍,蓬蓬勃勃,趕浪頭的人也不計其數),老師拿出一遝英文資料,說:“我聽你英語口語十分流利,是個非常出色的外語人才。我有個親戚在瑞典,那是個山清水秀高度發達的國家,我這個親戚是幹物流的,身邊缺一個隨時隨地翻譯資料的人,你有沒有興趣?”岑誌博幾乎不假思索:“有。我正無所事事呢。”“好吧,你把這份資料拿回去好好看看,如果沒有問題,明天咱們簽合同。”“您,算,中介?”“算吧。”

給你家親戚介紹一個人還收費?嗨,甭找真兒了,是你需要的就行了。岑誌博這麽為自己開脫著,回家了。他把資料反複看了好幾遍,沒發現漏洞,感覺這件事是真的。於是,轉過天來就進行了一係列運作。時隔不久,他就踏上了歐洲小國瑞典的土地……臨走前,他到省城大學找謝安教授,打算求一幅鬥方字帶在身邊。但此時謝教授已經退休,他幾經打聽,找到謝教授的家裏,訴說了自己打算去國離鄉,要把中華文化的符號帶在身邊,那是冥冥之中的“護身符”。謝教授見他態度誠懇,況且尺幅不大(書法家一般對這一點都很在意)。便在書案上展紙運筆,揮毫寫了“天行健”三個字。如果裱糊後裝在鏡子裏,會很便於攜帶。但兩個人閑聊時,謝教授說了這麽一件事:能不能把他兒子帶走。他兒子叫謝林,比岑誌博小兩歲,剛剛離過婚,現在孩子歸了女方。岑誌博問:“謝林的外語水平咋樣?”謝教授道:“唉!鋼絲穿豆腐——提不起來!”

謝教授的意思,謝林本身才學一般,又不鑽研,原先開著一家小廣告公司,幹著打字、複印一類的簡單業務,在大學裏租了房子幹,起初還算紅火,學生、老師前來複印書籍、資料的很多,後來學校統一規劃,不允許個人租房幹了,謝林隻得到校外租房,可房租就高了。結果每月收益隻勉強夠開工資。連煙、茶都買不起。結婚後有了孩子,錢更不夠花,月月找老爸老媽要,讓慣於說說道道的謝教授在人前抬不起頭,便經常給予訓斥。現在離了婚,每個月還得給女方養孩子錢。謝教授說:“男人三十而立,你都三十多了,立了嗎?錢我給得起,可幾時是個頭?我們老兩口死了怎麽辦?”如果把謝林弄到國外去,不就免得在國內熟人麵前丟人現眼嗎?哪怕練幾年再回來,起碼讓翅膀再硬實一些,也免得如此讓父親對外人都羞於提起。其實,一個人成不了大才,成小才也並不矮人一頭,關鍵要自食其力,不啃老。謝林的情況讓人無奈。岑誌博答應了謝教授的請求。

謝教授在生謝林的時候,寄予了無限的希望。取了謝林這個名字就是有力證明。謝教授對特別貼心的學生也這麽說過。謝林是誰?是德國早期著名哲學家,另一位世界級哲學大家黑格爾不太欣賞他,而世界級大詩人歌德卻對他評價甚高。謝教授也曾經研讀哲學,是他讀大學時的重要選修科目,他特別喜歡謝林的一些名言,譬如:“若是憂慮就應抱希望。人生最大的幸福經常是希望、希望。”“以有限的形式表現出來的無限就是美。”“一切東西都必須首先進入到一種現實的反思之內,然後才能夠達到最高程度的呈現。”他經常用這些名言警示課堂上的中文學子,特別是告誡喜歡寫作的學子們。及至生了兒子,便取了謝林的名字,祈求兒子沾一點德國哲學大家的“仙氣”。遺憾的是,兒子不太爭氣。總是與他的期望差那麽一步、兩步。岑誌博對謝林原本不太了解,一經接觸,方知謝林做事過於自我,一切按照自己的意願,想怎樣就怎樣,至於後果——發生了再說。

於是,甫一到瑞典,謝林就跟一個描眉畫眼兒的華人女導遊走了,他對岑誌博說:“我跟你這樣的人尖子在一起精神有壓力,我先去幹兩年導遊練練吧,幹啥不是幹。甭告我爸啊。”能不告訴嗎?岑誌博馬上給謝教授寫了信匯報情況。因為,謝林這一走很可能失去聯係。都是人生地不熟,是吧。果然,時隔不久,謝林就沒有信息了。因為瑞典社會治安不錯,發生意外的可能性不大。但岑誌博還是給謝教授寫信做了檢討,說自己對謝林關照不夠,能力也欠缺。謝教授回信說,謝林給家裏寫信了,說他和女導遊好上了,以後的事你就甭管了。岑誌博歎息,女導遊至少比謝林大十歲。唉。但願他們互相幫襯能夠生存吧。而岑誌博自己卻因為不遂心而轉到了法國,又因為不遂心,轉到了加拿大……“天行健”三個字也一直跟隨他,始終擺在他的書桌上。他一直沒和楊妍溝通信息,盡管楊妍希望他別斷了聯係,而他腦子裏始終縈回著門中活的話語:“你王八蛋早就惦著娶人家了!”他要讓天上的門中活看看,我岑誌博是不是非要娶楊妍!岑誌博初到加拿大,通過“華谘處”介紹,進了一家餐館刷盤子,因為工資太低,他轉而進了一家印度人開的食品廠打工。這家食品廠是專做麵食的,有各種麵點和油炸食品。他起初被安排在流水線接收食品箱,接下後碼成垛,然後逐一貼上標簽。可是,標簽是單麵膠粘在卷紙上的,需要揭下一個貼一個,如果手頭不利索,就揭得慢,跟不上流水線食品箱下來的節奏,於是會叮當五六堆在腳底下。既不雅觀也容易挨呲兒。於是,岑誌博很快就大汗淋漓了。

就在手忙腳亂之時,流水線停了,可能是暫告段落,他被差遣和兩個中國人(夫妻。這種打零工的經常是夫妻一起來的,能夠互相有個照應)和三四個印度人一起裝箱子,一個箱子裏裝200個半個手掌大的麵三角,這種麵三角裏麵包著菜,類似中國北方常吃的“春卷兒”。一五一十地數,然後往紙箱裏裝。一箱箱的麵三角被工人取走,很快就經過了油炸(看上去頂多八分熟),又返回到這個車間,他們的工作轉換成把油炸麵三角裝進透明的小塑料盒,一個盒裏裝10個。因為盒小,裝進去是可丁可卯的,所以活兒不太好幹,像玩七子板那樣巧妙安排。兩個拇指的指蓋兒摁盒蓋的克泵都摁得生疼。可是,身邊的人們全幹得勁兒勁兒的,他便隨大流不敢多言。除了上午休息了十分鍾,中午飯時間半小時以外,不再安排休息時間。一個姿勢幹得久了,渾身僵硬。身邊的中國人姓劉,五十來歲,他小聲提醒岑誌博:“適當動動腰,動動脖子。”岑誌博方才感到,腰和頸椎似乎板結了一樣,十分難受。他照辦了。手裏依舊忙著。好在身邊好幾個印度姑娘非常漂亮,雖然戴著口罩,可露出的眼睛全都大大的,嫵媚而靚麗,眉毛黑黑的彎彎的,雖看不見鼻嘴,眼見得也是美女無疑。隻是皮膚略黑。但因為“養眼”,讓他稍稍有些心安。他想到,可能是老板故意這麽安排的。中午吃飯使用微波爐熱飯還要排隊。岑誌博帶的是三明治(麵包切開夾火腿腸和黃瓜片),自己在家裏做的——他幹脆放棄了熱飯,免得吃飯時間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