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圖書館的一瞬間,關朗無意識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有好幾個未接電話,顯示都是來自青海海西的,估計是此次采風活動的其他工作人員打來的,小柯之外的某個工作人員。才下午五點多,屋外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天空看起來很低,好多年沒看到過這樣的星空了,銀河上那一條玉帶上星星點點地散落著像丸子一樣的星星。因為小鎮道路兩旁的屋子都不高,和這樣壯闊的天空相比,眼睛很容易忽略了這些房子的存在,給人一種身處遼闊無人天地的錯覺。這就是暗夜星空保護區,關朗在資料上看到過。在圖書館門前站了一會兒,關朗覺得周身冰冷,他知道他應該打電話給工作人員,讓對方派一輛車接他回到火星旅店。但是關朗並沒有這麽做。他收好手機,信步往來的路走。冷風拂過耳邊,呼呼的聲音讓關朗覺得頭腦特別清醒,而他此時需要清醒。

下午在圖書館,關朗以平時快速跳讀的方式,將圖書館擁有的和冷湖的曆史以及火星相關的圖書介紹冊、複印資料,全部瀏覽了一遍。冥冥中,他感覺似乎能找到一根無形的線將這些有的像傳說一樣的資料串起來。當年科學家“為什麽我們看到的天空是黑暗的”這樣一句天問,導致狄拉克以天才的想象力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引入量子力學,建立了預言式的狄拉克方程式,無限擴充了人類認識宇宙的版圖和精確度。當然,也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多。因為一個大活人就這麽失蹤的事發生在現實,關朗心底裏確實有點兒無法接受。但是小柯的那一襲白衣,無法查到的學曆以及警察沒有找到的戶籍資料,就像黑洞一樣。特別是1954年,在冷湖發現第一座石油井之前,關於這塊地方地形地貌的曆史記載,實在與目前的樣貌相差太大,冷湖以及分布其上的雅丹幾乎是一塊憑空出現的飛來之地。還有2003年1月初,趕在當年“火星大衝”同時發射的“勇氣號”和“機遇號”,耗費如此巨大的“勇氣號”為什麽在著陸23天之後無故失蹤?而這種失蹤,跟小柯的密室消失又有什麽關聯?關朗的腦子越來越亂,不知不覺腳下失去了準星,走到了瀝青馬路的中間。

滴滴,身邊響起兩下喇叭聲,有輛車停在了關朗旁邊。

上來啊關老師。是那名胖警察。

關朗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還是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謝謝。

客氣啥?您在圖書館待了一下午?

是啊,隨便翻翻。

今天這事兒,真是奇了。胖警官明顯情緒高漲,有些興奮。

奇了?

是啊。今天上午不是在旅店找到了失蹤那女孩兒的手機嗎?哦對了,小柯是吧?我們下午解開了她的手機,在她的手機裏發現了一些東西。

關朗默不作聲。昨晚睡覺前,小柯說她發現了一些線索,準備今天告訴她,究竟是什麽線索再也無法得知了。上午在派出所的時候,關朗就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畢竟現在自己的身份是采風作者,而不是查案的警察。

什麽東西?不會是火星人的作戰計劃吧?關朗微微一笑,看著胖警察紅紅的耳朵,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熱的。

在她手機的記事本裏,小柯記錄了最近的異常光波輻射,冷湖最近的大新聞,關老師知道的吧?

嗯,聽說過。

她畫下了這些光波的波譜,竟然在記事本裏破譯出來了。這樣的案子您也知道,算是命案了,命案必破,省廳的人上午就來了。本來我們沒把她手機記事本裏寫的這事兒當一回事,但是省廳的那個高隊,是個實誠人,較勁,非要聯係上級,發給科學院的專家們看了。那些專家按照筆記本上記錄的方法研究,竟然覺得她寫的是真的。現在這案子鬧大了,聽說省廳已經報告了部裏,準備成立專案組,帶上科學院的專家和設備來冷湖調查這個案子。哎,到了。

關朗恍恍惚惚地下車。車子再次啟動的時候,關朗突然衝到車前麵攔住了車頭。

你好,能告訴我破譯出了什麽嗎?

胖警察敏捷地跳下了車。反正你也不是外人,我拍了照片。他掏出手機按開屏幕遞給關朗。手機上是一張白桌子上隨意擺著的四個詞語。

墜毀。火星。能源。救援。

隻破譯出來這四個詞,但是怎麽樣組合、表示什麽意思,還不知道。北京的語言專家正在連夜研究,看看能不能把這句話組合起來。

關朗把手機遞給胖警察,走進了旅店的大門。前台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看到關朗後站了起來。

是關老師吧?

你好,關朗。

你好你好,我是火星小鎮的領隊。下午到處找你呢,真是不好意思,出了這樣的事。男人伸出手來和關朗握手。

走走走,其他人已經在大廳裏吃晚飯了。

男人在前麵引路。不一會兒,關朗就進入了大廳。此次活動的組織方和同行科幻作家,以及一些天文學家、理論物理學家,都是國內本領域的大咖,這裏麵的好多人的研究和作品關朗都讀過。關朗看著不遠處滿桌的飯菜,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早上出事之後關朗就一口飯也沒有吃,真的有些餓了。關朗一進入大廳就被西裝男拉著介紹給大家,喧鬧著敬酒,交換微信,鬧騰騰一直搞到關朗暈乎乎地坐在椅子上。等關朗醒來,整個大廳就隻剩下西裝男人和自己,那人坐在關朗旁邊抽煙。

關老師醒了。

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沒睡一會兒,大家也都是剛撤的。哦,剛剛晚餐前你不在,采風活動全部取消了,警察讓所有人都待在冷湖等通知,可能得耽誤你幾天。畢竟是人命案子。旅店房間我們已經續了一周。

好的。關朗站起來,感覺桌麵有些晃,但是回房間的路他還記得。他回房的第一件事就是衝澡,這是關朗自己的習慣,酒後衝涼,一下子就能清醒。他坐在**,打電話給陳實。出來已經兩天了,這小子不知道在幹啥。這些年來,他分析案情,陳實搞數據監控,兩人配合得很不錯,是亦師亦友的關係。關朗說了小柯離奇消失和警察沒找到任何個人資料的事。

頭兒,要不你發張照片給我,我利用“天眼”看看。

陳實這小子,連最絕密的數據庫都能黑進去,全世界的攝像頭都能為他所用。

第二天一早,關朗吃過早飯就拿出電腦,讓昨晚認識的那個領隊發來了一張小柯的照片,那是她去年辦理入職資料上麵的證件照,一臉嚴肅,跟他見過的那個小柯有些不一樣。他立即傳給了陳實。隨後,按照以往的破案習慣,建立了文件夾,開始在電腦上整理各類線索。

1.公元260年,《搜神記》記載白衣女孩飛上天空,預言了天下大勢——小柯隻穿白衣服?

2.1954年冷湖油田被發現,之前完全無雅丹記載——為什麽憑空出現了冷湖地區?

3.2003年火星大衝之前,火星探測器“機遇號”降落23天後神秘消失。

4.2018年7月27號,時隔15年再次出現火星大衝。冷湖火星小鎮項目於當年5月份啟動。

5.2019年10月14日,小柯在火星旅店102房消失,遺留的手機記事本裏記下了四個關鍵詞。

關朗直直地盯著電腦屏幕上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一直盯到旅館窗外的天色變暗了,才等到陳實的電話。陳實在電話裏報告了天眼係統第一次拍到小柯的時間。當陳實說出這個日子的時候,關朗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是這個日期沒錯兒吧?

肯定沒錯,頭兒。

行。

關朗掛上電話。盯著眼前的屏幕,2018年7月27日,正是它。這個小柯,難道跟去年的火星大衝有什麽關聯?關朗站起來在房間裏四處亂轉,胖警察手機裏那四個關鍵詞不停地在關朗的腦海裏閃動。他將見到小柯第一麵之後所有的行為都仔細地思考了一遍,有可能有用的線索好像都已經找到了。不對,多年刑事案件的經驗告訴關朗,破案的節點往往在一些所有人都會忽略的、無意義的點上。從這個角度分析,小柯做的最無意義的事是什麽?關朗繼續在屏幕上寫著,將小柯的所有行為都列在了文檔裏。他看到了它,數獨。小柯說過,她喜歡玩各種智力遊戲,數獨、接龍、魔方。難道這四個關鍵詞就是某種遊戲?關朗將四個詞按照不同的次序排列。因為這四個詞的指向過於明確,似乎怎麽樣排列意思都是一樣的。不可能這麽簡單的,她可是能在3分鍾內完成標準數獨的人。關朗就這樣,從不同的方向和側麵去破解這個謎一樣的遊戲,卻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突破口。他看著屏幕上的這張證件照,突然看到證件上麵有一個鋼印,北京××大學外語學院。既然她的身份是冒充的,為什麽還要做得這麽真,要弄一個鋼印?難道這也是線索?她說過她是英文專業畢業。

關朗利用搜索工具翻譯了這四個關鍵詞。

crash

Mars

energy

rescue

關朗看著這四個單詞,首字母,cmer? CMER?關朗將這四個字母輸入翻譯軟件——環境資源管理中心。關朗在圖書館瀏覽過冷湖開發的曆史,這個中心,他覺得有點兒眼熟,在圖書館的資料裏肯定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