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胖胖的男警察走進審訊室,他的手裏拿著幾頁紙,臉有些黑,兩頰暗紅,像是喝了酒。關朗知道那是高原紅,是長期待在戶外或者高海拔地區的典型標誌。他坐了下來,將手裏的幾頁紙放在身前的白鐵皮方桌上,關朗的身份證壓在那張紙上麵。他看到關朗走近,朝關朗爽朗地笑了笑。

關隊。您的同事是這麽稱呼您的嗎?

客氣了,叫我關朗就好。

這是流程,希望您理解哈。

明白。

在這裏簽字就行。

關朗欠身簽好了字。

您說這一個大活人怎麽就不見了?

我也沒碰到過這樣的案子。

從早上搞清楚狀況之後,關朗的腦子就一直在轉。到底是怎麽回事?這樣的事,他在青港市刑偵科這幾年是沒有遇到的。但是類似的情節,在各種偵探推理小說裏可太常見了。幾乎是所有優秀推理小說家一定會觸碰的母題。故事歸故事,關朗卻從來沒有期待自己能在現實生活中一展自己的聰明頭腦,像夏洛克·福爾摩斯或者赫爾克裏·波洛那樣,成為一步步抽絲剝繭、使案件水落石出的那個主角。

我這兒就完事兒了,關隊要是想起什麽隨時跟我聯係。胖警察從褲兜裏拿出鑰匙,走,我送您回去。

那麻煩你了。

關朗跟著胖警察走出派出所,習慣性地坐在了警車的副駕駛座上,拉上安全帶後才覺得似乎有些不妥。

是回旅店吧,關隊?

嗯。

屋外風沙正緊,能見度很低。據胖警察講,派出所位於冷湖鎮街道的中心位置,這個街道算是方圓上百公裏最繁華的地方。看著瀝青小路旁邊低矮的兩層小樓房被漫天的風沙裹挾著,關朗的心裏有些壓抑。在這樣荒涼的地方,又碰上這樣的事,任誰的心情都好不起來。

哎,關隊,昨晚您和小柯見麵的時候,有沒有覺得她有些怪?胖警察在道路拐彎的地方玩了一個漂移。

怪?沒有啊。

其他人也覺得她有些怪。

哪裏怪了?關朗的好奇心被調起來了。

她對火星好像極其感興趣。

嗯。

就拿不久前冷湖出現的異常光波輻射的事兒來說吧,聽說就是她第一個發現並通知專家的。

這個我倒不知道。

她還老想著去火星。

去火星?不會吧?

真的。美國不是有一個什麽公司弄了一個火星移民計劃嗎?說是在全球征集5個男人5個女人永久移民火星。這種事當新聞看看就行了,但是這個小柯,真的報名了,還通過了第一輪千人篩選。你說她這不是閑得慌嗎?她移民了,她父母家人怎麽辦?現在的孩子啊,一點兒也不為父母著想,要我說,都是讀書給害的,讀傻了。

哎,她家人調查過了嗎?關朗回頭嚴肅地看著胖警察。

胖警察看著關朗,愣了一下,臉上馬上又擠出了大朵的笑容。關隊,反正您在冷湖這兒的活動是參加不了啦,要不您跟我們一起調查?

關朗收回腦袋。不好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哈。

明白明白,職業習慣,哈哈。關隊,要說這小柯的家庭,還真是個問題,二代身份證上都錄了指紋存了電子照片的,這您知道,可我們竟然沒有在數據庫裏麵找到她的任何身份信息。

全國的庫裏也查了嗎?

都查了。這個人就像是從土裏蹦出來的。肯定是超生的黑戶。

我記得她說她是去年從北京××大學外語學院畢業的。

查了,沒有這個人。

關朗看著不遠處的雅丹,想著小柯昨晚最後發給自己的那條微信。這個像謎一樣的女孩兒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回頭對胖警察說,能送我去圖書館嗎?

鎮圖書館嗎?哦,我忘了關隊還是一名作家,是該去我們鎮圖書館轉轉,圖書館的設計者可是著名建築設計專家貝小毛先生。胖警察沒有減速便將車平穩地掉了頭,看得出來是一名老司機。路上一輛車也沒有,風沙好像變得更大了,馬路兩邊的房屋已經漸漸隱去了身影。

關朗走進圖書館,偌大的閱覽室裏麵隻有不到十個人。他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了下來,閉上眼睛,好好在腦子裏整理一下上午發生的事。從早上被旅店工作人員和警察叫醒開始,關朗就覺得有些不真實,像是做了一場似真似幻的夢,又仿佛是在腦海裏盤旋著的某一篇沒有寫出來的小說。甚至在出發之前,關朗都有點兒不敢相信,為什麽邀請自己來這個小鎮采風,自己有什麽資格?難道這一切都是某人預設好的劇情,或者是一個圈套?他努力去回想在西寧機場見小柯第一麵的場景,那張臉模模糊糊的,像是被PS軟件高度磨皮一樣,五官已經有些不真切了,能夠確定的似乎隻剩下她那一身和這赤色的天地形成截然對比的白衣,還有她坐在副駕駛上的那張側臉。但是僅看側臉,什麽也不能說明。那有可能是小柯,也有可能不是。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記憶了。他拿出手機翻到昨晚小柯最後發來的那條微信:“關警官好,異常光波的‘案子’我其實之前在圖書館裏發現了一些線索,明天見。”她究竟發現了什麽線索?剛剛和胖警官在車上聊天的過程中,關朗的思緒一直在跳躍:一個神秘的不知來路的黑戶女孩兒,加上一件密室消失案子,再加上異常光波的輻射和火星移民的篩選。在這之前,作為刑警的關朗一直試圖避免將作為推理小說作家的關朗代入工作之中,警方破案當然要依靠警察個人的頭腦,有時候還需要想象力,但是說到底,這是一個團隊配合的活兒,有物證痕檢的同事,有微生物法醫的同事,有群訪監控摸排的同事,最後將所有資料匯總到關朗這兒,進行合理的想象和推理,抵達事件的“某一麵真相”,然後試圖還原真正的案情,移交司法機關。而寫作,是單打獨鬥的活兒,作家既是世界的創造者,又是事件的製造者。作為以情節吸引讀者的類型小說,關朗的寫作從來都是心裏有底兒的,即情節大致的走向和方向性的把握是手指在鍵盤上落下之前就在腦海裏基本成型的,所以對主事件和情節的架構方式是從外到裏的反向結構,作家是故事的上帝。作為職業的警察和作為作家的關朗之前幾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是此刻,關朗明顯感覺到這兩者在融合交匯。

你好先生,可以抬一下腳嗎?

關朗目光直直地看著打掃的阿姨,機械地抬起了腳。

既然她說過在圖書館發現過某些線索,那就從這裏開始吧。關朗在閱覽室裏轉了一圈,取了幾本關於冷湖鎮曆史的圖冊,認真地研讀起來。

據史料記載,在我國晉朝時,幹寶所撰的《搜神記》第八卷中,有一段關於火星人的記載,這位火星人曾預言了當時的中國大勢。事情發生在公元260年,當時是史上著名的三國時代,東吳、蜀漢、曹魏各據一方,逐鹿中原,都想完成統一霸業。東吳是草創之國,一切未上軌道,守衛邊境是國防大事,東吳景帝(孫休)在位時,將邊屯守將的妻子兒女齊聚一處,美名曰“保質童子”,其實是將這些守將的家屬當作人質,以防變節。這些孩子平日嬉戲娛遊都在一起。二月某一天,出現了一位六七歲、身高4尺的奇異童子,穿著青色衣服,來到遊戲的孩童中,所有孩童都不認識他,問他:你是誰家小兒,今日忽來?這位怪童回答:看見你們一大群在嬉戲玩樂,就來到這裏。

孩童們仔細端詳著這位怪童,見他眼有光芒射出,心生畏懼,又問一遍他來此的原因。怪童回答:你們怕我嗎?我不是這裏的人,我來自熒惑星(火星古名),我有話告訴你們:三公歸於司馬。

眾孩童大驚,有的跑去告訴大人,大人趕忙跑來看他,怪童說:我要走了!於是聳身而躍,飛上天去,大家仰著頭看他,隻見他宛如拖曳一條白練飛上天空,愈飄愈高,過沒多久就看不見了。

當時吳國政治峻急,大家都不敢散播怪童的話。4年之後,蜀漢亡國,6年後曹魏廢帝,21年後東吳被平定。時值公元280年,三國時代終了,統一中國的就是西晉武帝司馬炎。怪童的話應驗了。

《搜神記》原文全文如下:

吳以草創之國,信不堅固,邊屯守將,皆質其妻子,名曰保質童子。少年以類相與娛遊者,日有十數。孫休永安三年二月,有一異兒,長四尺餘,年可六七歲,衣青衣,忽來從群兒戲。諸兒莫之識也,皆問曰:爾誰家小兒,今日忽來?答曰:見爾群戲樂,故來耳。詳而視之,眼有光芒,爚爚外射。諸兒畏之,重問其故,兒乃答曰:爾恐我乎?我非人也,乃熒惑星也。將有以告爾:三公歸於司馬。諸兒大驚。或走告大人。大人馳往觀之。兒曰:舍爾去乎!聳身而躍,即以化矣。仰而視之,若曳一疋練以登天。大人來者,猶及見焉。飄飄漸高,有頃而沒。時吳政峻急,莫敢宣也。後四年而蜀亡,六年而魏廢,二十一年而吳平:是歸於司馬也。

在20世紀50年代之前,冷湖地區在中國的所有史籍中均找不到任何記載,也從來沒有過建製。現在的冷湖地處柴達木盆地西北部,麵積17460平方公裏,海拔2800米,境內地形複雜,東北高,西南低,形成山地、丘陵、戈壁、沙漠、鹽澤、湖泊兼有的特征,因而氣候寒冷幹燥,多風少雨,晝夜溫差大。就是這片幹涸得如同月球般的不毛之地,地下卻蘊藏著豐富的石油資源。

這片殘垣斷壁,曾經見證了**燃燒的石油會戰歲月。冷湖最輝煌的時候生活著五六萬人。20世紀60年代冷湖人還奔赴大慶、勝利等地支援建設,一度有“哪裏有石油,哪裏就有冷湖人”的說法。

1954年,柴達木盆地迎來了第一批石油墾荒者,在這裏他們憑著“一卷行李一口鍋,牽著駱駝戰沙漠,渴了抓把昆侖雪,餓了啃口青稞饃”的革命幹勁,經過4年的辛勤工作,發現了第一口標誌性油井“地中四井”。由此,冷湖油田成為我國當時四大油田(玉門油田、克拉瑪依油田、四川油田、冷湖油田)之一,中國的地圖上也從此有了冷湖鎮。冷湖油田生產的原油被源源不斷地運到玉門、蘭州進行煉製,為青海、西藏的發展和西南地區的國防安全做出了重要貢獻。

1958年8月21日,1219鑽井隊開始在冷湖鑽井。9月13日,當鑽頭鑽至650米深時,“地中四井”發生井湧,繼而出現井噴,原油**澎湃地從地心射向高空,噴勢如脫韁的野馬,在原野連續暢噴3天3夜,初步估算日噴原油800噸左右。由於沒有儲油設備,出井的原油一時運不出去,探區指揮部隻好組織人員築堤儲油,將噴出的原油圍堵成了一片“油海”。據說,當時,有一群野鴨從高遠的藍天飛來,誤把“油海”當成湖泊,結果被原油粘住了翅膀。

“地中四井”為當時步履艱難的祖國帶來了希望,也使冷湖迅速崛起為一個初具規模的石油城鎮,在浩瀚的戈壁沙漠上展露出一個親切而迷人的笑容。由於成為聞名全國的石油基地,也為了方便指揮作戰,1959年青海石油勘探局從大柴旦遷至冷湖,相繼在冷湖成立了鑽井處、采油處,建設了煉油廠、水電廠、局地質處、器材處、運輸處、職工醫院、社會服務處等,科研後勤單位也從茫崖、大柴旦遷至冷湖。那時,冷湖地區石油職工迅猛增加到2萬多人,占到全局職工總數的84.4%。1959年9月,國務院批準冷湖地區建市,直到1964年才改設冷湖鎮,1992年改為冷湖行委。1992年,由於沒有新增儲量等原因,大部分油田停產,隻有三號油田產油,日產量僅為4至5噸。同年,青海石油管理局機關及後勤服務部門遷至甘肅敦煌。據說在奔赴新的驛站的長旅中,許多石油人的胸前都包裹著一捧冷湖的沉砂。那是他們不能忘卻的記憶,也是他們發自心底的留戀。

地球在火星和太陽之間時就發生火星衝日。當火星與太陽視黃經相差180度時,稱為火星衝日。這時,火星和太陽分別位於地球的兩邊,太陽剛一落山,火星就從東方升起,而等到太陽從東方升起時,火星才在西方落下,因此整夜都可觀測火星。一般來說,衝日時,火星離地球較近,它的亮度也是一年當中最亮的。

當地球在遠日點附近而火星在近日點前後發生大衝時,就是所謂火星大衝。衝日時的火星距離地球最近大約6000萬千米以內,最遠可達1億千米以上。由於火星軌道的偏心率近1/10,近日點時距離太陽有20670萬千米,遠日點時距離太陽24920萬千米,二者之間相差4250萬千米。

2003年8月27日,火星與地球的距離為6萬年來的最短值,約5575.8萬千米。當時火星的視直徑達到了25″,亮度為-2.9等。在火星衝日的時候發射探測器能大幅度減少登陸火星需要的燃料,美國航空航天NASA於2003年7月7日在火星衝日之前發射了“機遇號”和“勇氣號”火星探測器,並於2004年1月25日成功登陸火星,它們的大小與一輛高爾夫球車相當,主要任務是搜尋火星上水的痕跡,並研究其地質結構和天氣環境。

兩艘探測器最初的設計目標是在火星表麵“生存”90天,行駛640米。因為按照計劃,該設備無法熬過火星冬季。2004年2月17號,即兩輛探測器登陸火星23天後,一場巨大的沙塵暴襲來。沙塵暴過後,科學家發現“勇氣號”不知所蹤,其身上攜帶的所有傳感器和信號源均消失,NASA嚐試各種方式呼喚尋找信號均宣告失敗,這成為當年科學界的未解之謎。而“機遇號”探測器的使用壽命則遠超設計,在火星上行駛了28英裏,並在此工作了14年多。在耐力、科學價值和長壽方麵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它傳輸了217594張圖片,包括它的自拍照。“機遇號”的研究結果表明,火星表麵確實曾流淌過水,這顛覆了先前科學家對火星的認識。為了表彰“機遇號”做出的突出貢獻,小行星39382被以“機遇號”命名。據報道,新一代探測器將在2020年登陸火星,繼續NASA的火星情緣。NASA的“火星2020號探測車”(Mars 2020 rover)和歐洲航天局的Exo Mars探測車都將於2020年7月發射,將成為首個旨在尋找火星上曾經存在微生物跡象的探測任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