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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朗在後座上蒙蒙矓矓地睜開眼睛,他看到綿長的柏油路麵突然截止在不遠的地方,車子即將駛進這灰褐色的巨大背景中。離開柏油路的一瞬間,他感覺到屁股底下顛了一下,像是進入另外一個世界的信號。柏油路所代表的,是文明世界的觸角到達的極限。關朗隱隱地有些激動,也可能是心底一種動物性的焦慮。車窗外麵的景色立馬換成了綿延到天邊的更徹底的褐色,姿態各異的風蝕殘丘在不遠處靜靜地肅立著,像一艘艘風帆鼓滿即將遠航的戰船。這就是國內少有的未經人工開發的雅丹。出發之前,關朗特地在青港市公安局旁邊的獨立書店翻過一點兒旅遊圖冊。圖冊裏有利用小型無人機對這片廣大土地近距離拍攝的照片,這些無邊無際的山丘就像千百萬頭浩浩****的“鯨魚軍”,麵向統一的方向,安詳地靜臥在沙海之上。
關朗伸手按下了越野車的自動車窗,淺灰色的細小粉塵順著打開的玻璃縫隙瞬間湧進了關朗的鼻腔、肺部,經過大腦中樞神經的處理,竟然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信號。那是一種土香味兒,他已經好多年沒聞到了。在老家那些高低起伏的丘陵田地之中,一場驟然而至的春雨剛剛落下來的時候,空氣中才會飄散著這樣迷人的土香味兒。他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貪婪地呼吸著。
一聲咳嗽將關朗驚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小柯,我關上。關朗慌慌張張地提了一下車窗玻璃的按鈕。耳邊一下子清靜了。
沒事的,關老師。
坐在駕駛座上的小柯回頭對著關朗笑了笑,這畫麵在關朗的視網膜上卡住了。關朗看著小柯的臉,臉微微發燙。剛剛光顧著用鼻子去體味那種香味兒,不自覺地將身體前傾,頭部湊近了前座。小柯這一回頭,距離關朗的臉過近,已經超過了讓人舒服的距離。
關朗有些尷尬地將屁股往後挪了挪,後背靠在了皮套子上。
哎,關老師,真沒想到您這麽年輕啊,這是您第一次來青海嗎?小柯似乎也覺察到了關朗臉上的異樣,坐正身子,雙手把住方向盤,看著前麵的路。
嗯,是第一次。你知道土族嗎?
幾年前關朗在青港市陪讀村破獲的一件案子裏有一個來自青海的十三歲男孩兒,土族人。男孩兒家養了幾十匹馬和三隻藏獒,馬平時就放養在山上,需要用的時候就去山上找。所以關朗腦海裏的青海是草原,跟內蒙古差不多。
聽說過,也是這邊的。小柯的坐姿讓人想起在教室上課的小學生。
那你是哪個族的?
我是漢族。
哦。
對話停止,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關朗看著前座上小柯白白淨淨的側臉和一身全白的打扮,感覺有些好笑。他以前想象過青海人的樣貌,穿著五顏六色的民族服裝,戴著叮叮當當的配飾,這都是被新聞媒體灌輸的。褲兜裏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是搭檔陳實發來的微信,問關朗著陸了沒有。關朗捧起手機回複了陳實。關朗又看了一眼窗外,不到下午三點,車窗外的天色開始發暗了,太陽已經變成了一個囫圇的暗紅色小球。他閉上眼睛,慢慢地感覺到這紅色在腦海裏暈開,意識逐漸逃離,沉了下來。多麽寧靜,好久沒有這樣靜下來了。
從2011年“借調”到青港市公安局算起,至今已經八個年頭。接警,出現場,分析整理各類線索,追蹤嫌疑人,挖出作案動機,寫案情陳述,轉給檢察機關,這一套流程不知道跑過多少遍了。接觸的案子和嫌疑人越多,關朗越對工作產生懷疑,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犯罪,哪怕是窮凶極惡的殺人狂魔,隻要你願意深入這些人的具體生活裏麵,你就會不自覺站在對方的立場上,發現一切都變得可以解釋。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想,連念頭都不應該有,壞人就是壞人,既然人類發展出了“法律”這樣一套規則,或者說是符號體係,隻要按照規則運轉,人類就能往前繼續發展。也許站在更高維度來思考這個問題,就像古代人並不知道地球是圓的,但是他們還是說出了“條條大路通羅馬”的科學常識。
作家,是關朗作為刑警之外的副業,他覺得他可以進一步以此“故事眼”為核心,將故事繼續在頭腦裏發展下去,可以寫出一篇具有一定社會屬性的批判性科幻小說,按自己的直覺,這隻能是一個短篇小說的體量。除了科幻小說之外,關朗也寫推理小說,要是按照更詳細的分類,屬於社會派推理小說,區別於古典推理小說,在製造各種精巧的謎題、詭計之外,這種小說需要對當下的社**暗麵有所指涉,要讓讀者在得到推理小說能給予的思維樂趣之外,對當下的社會問題進行進一步的反思。這當然跟關朗從事刑警這一職業是有關的。關朗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作為作家,他一直都在自己的寫作題材範圍之內工作。也正因為這個原因,在關朗的小說裏麵,警察的個人形象要遠比一般的同類作品中鮮活。他的好幾本小說都登上過暢銷書的排行榜。但是這次他來青海,是被當作科幻作家邀請的。在科幻小說這個領域,關朗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新人,他總共就寫過兩部中篇小說、數部短篇小說,其中一部中篇小說獲得了某科幻文學比賽征文的二等獎。讓關朗在科幻小說界嶄露頭角的其實並不是他獲得的這個商業性文學獎,而是在這篇小說的情節中,主人公關於“人造肉”和“腦機接口”這兩個問題的討論,準確地預言了這兩項科技在短時間內將獲得質的飛躍。小說裏的主人公站在更宏觀的角度上,利用最新的科學研究進展詳盡地論證了這兩個領域之所以即將爆發的理由。小說獲獎不到一年的時間裏,艾隆·馬斯克即宣布“連接人類和計算機的超高帶寬腦機接口”技術取得重大突破,並且可以與iPhone連接互動。艾隆·馬斯克在發布會上向全人類演示了在高端光學設備的幫助下,在小白鼠頭骨上人為製造4個直徑為8毫米的微小孔洞,把電線“精準”植入其大腦,利用內置微小芯片,通過USB-C的有線連接方式能夠傳輸數據。馬斯克進一步透露,通過與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科學家合作,他們已經在猴子身上進行了此實驗,發現作為靈長類的猴子能夠通過大腦來控製計算機,隨心所欲地揮動由計算機程序控製的機械手臂。馬斯克用激動的語音現場宣布,該技術將在2020年開始進行人體測試。而在涉及當時人們還普遍不熟悉的“人造肉”概念時,關朗準確預言到了大豆根部所含有的亞鐵血紅素所具有的獨特性,能同時解決“素肉”該具備的味道和顏色這兩項阻擋“人造肉”好幾年的發展瓶頸。而如今,主打“人造肉”概念的公司,已經有好幾家在納斯達克成功敲鍾上市,所生產的產品已經出現在眾多國家的餐廳的菜單上。
車子猛地顛簸了一下。關朗睜開眼睛,伸手抓住了右手邊的抓手。窗外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到。
關老師,這段路不好走,你扶好,就快到了。小柯正襟危坐地直視前方,看得出來,她好像有些緊張。
好的。
關朗身上有些冷,把脫在座位旁邊的羽絨外套穿上。右手邊的車窗玻璃上蒙了一層水汽,透過水汽朦朦朧朧地看得到自己的身體。他下意識地伸手在玻璃上寫了兩個字——冷湖。這正是他即將到達的地方。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關朗就上網百度過。冷湖鎮,二十世紀新中國第一塊油井的發現地,石油被抽幹之後此地即沉寂,撤市為鎮。除了石油之外,唯一算得上特色的便是窗外這隱藏在無邊的黑暗之中的雅丹。因為冷湖這與世隔絕的荒涼,加上酷似火星地貌的雅丹,在政府大力扶持發展第三產業的前兩年,有一家北京的文化公司落地冷湖,與政府簽訂了開發“冷湖火星小鎮”的協議。目前項目一期已經驗收,已建成包括總部大樓、火星艙等各種體驗功能的“火星營地”。而關朗正是作為科幻作家代表,被該文化公司邀請體驗“火星營地”的。參觀完“火星營地”後,關朗需要寫一篇“遊記”作為參觀作業。
關老師,你看到冷湖的新聞了嗎?小柯突然回過頭問。
你說的是異常光波輻射的事兒嗎?上個月初,關朗確定行程之後,在朋友圈看到好幾個寫科幻小說的同行轉載了那條微博:冷湖地區出現了多次異常光波輻射,有關專家懷疑是長期生活在地表下的火星人麵對能源枯竭的窘境向地表發射求救信號,也有專家懷疑是有智能生命在有意暴露地球坐標。
嗯,是的。我看過您的資料,您是一名警察,這個案子就交給您啦。
哈哈,要是你失蹤了我準能把你找回來。破譯光波輻射的事兒還是交給霍金們吧。
哎,到了,關老師。小柯拉開車門快速跳了下去,幫關朗從外麵打開了車門。
寒氣瞬間侵入骨髓,雖然關朗還穿著羽絨服。眼前是一排集裝箱式樣的房子,像是美國西部公路片裏的箱式住宅。房屋頂上排列著“火星旅店”四個紅色的大字。
因為關朗達到的時間太晚,旅店值班的工作人員回家吃飯去了。小柯聯係了工作人員後,關朗和小柯就坐在前台旁的沙發上等。讓關朗吃驚的是,小柯居然是北京某重點大學外語學院的研究生,因為喜歡火星文化,所以應聘到了這家位於北京朝陽區專門開發“火星旅遊”的文化公司,之後公司在冷湖鎮設立辦事處,她便被派往此處,已經待了有半年了。除了總部一兩個月一次的進度檢查之外,小柯是辦事處的唯一的工作人員。
不會無聊嗎?關朗從前台的櫃子上拿了兩個紙杯,倒了兩杯熱水,遞給小柯一杯。
謝謝關老師。當然無聊了,不過我不怕,我有這個。說著小柯按開手機,手機顯示屏上是一個有很多小方塊的正方形。數獨遊戲。
你喜歡這個?
是啊,我從初中的時候就喜歡玩這個。不光是數獨,各種字謎、接龍,還有變形魔方之類的,我都喜歡。
旅店的工作人員終於來了。小柯幫關朗把小皮箱提到了101房。皮箱剛放下,砰的一聲,房門不知道什麽原因自己關上了。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房門,又不約而同地看著彼此的眼睛。因為這個房間很小,一張不大的單人床旁邊擺著一張小桌子,剩下的就是一個小小的洗手間。兩個人站在屋裏本來就覺得有些擠,而房門關上後,氣氛就變得有些不自然了。
小柯揚了揚手裏的房間鑰匙。關老師,我是102。明天上午是雅丹徒步的活動,別忘了哈。
房門被重新關上。關朗愣在那裏,突然一下子笑出了聲。
洗漱完畢之後,關朗將**的兩個枕頭疊在床頭,靠在了上麵。這是關朗多年來出差的習慣,每晚在床頭靠一會兒。除卻社會性的警察身份,在心底裏,關朗覺得自己是一個文人,雖然他知道自己創作的這些推理小說和科幻小說在真正的文學圈是層級“較低”的類型小說,但是關朗從來都覺得真正的文學應該是百花齊放的,阿加莎·克裏斯蒂和雷蒙德·錢德勒的讀者,未必比博爾赫斯或者米沃什的讀者低級。讀者在閱讀時獲得的不同樂趣和體驗,是閱讀不同類型的文學作品才能獲得的。
關朗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柯發來的微信。“關警官好,異常光波的‘案子’我其實之前在圖書館裏發現了一些線索,明天見。”
好。
這個小柯挺有意思的。關朗能感覺出來,小柯對自己好像有點兒感覺。難道這次參加采風,能解決自己母胎單身的問題?關朗攤開被子,把剛從雙肩包裏拿出來的《1367》放在了床頭,然後鑽進了被子。關朗準備美美地睡一覺,參加明天的雅丹穿越,順便還要見小柯。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這是他和小柯的第一次見麵,也是最後一次見麵。明天,一切都將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