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何研說,我要去陳秀嫻家裏吃飯。何研愣愣地看著我,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有好幾次,在民宿的小院兒裏吃完午飯後,何研找我一起出去散散步,或者邀我在小院兒二樓的陽光房裏喝茶,就我和她兩個人,幾次下來,我感覺這似乎是一個訊號,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不懂畫畫,但是通過何研微信朋友圈發出來的信息,她的好多水彩畫和丙烯畫都掛在一個藝術品交易APP上,賣得似乎挺不錯的,從幾千到幾萬塊一幅都有。跟何研經常外出畫風景畫不一樣,掛在網站上麵的畫大多是藍色、紅色、黑色的,都是一些克蘇魯、殉難、神秘主義、宗教這樣的題材,還有一些明顯受到日本藝術家的影響,像寺山修司之類。總之,我個人覺得她在這些畫裏麵還是表現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的。我們天天見麵,但還是陌生人,這種感覺有點兒奇怪,既跟我在北京時一起合租的那些上班的人不一樣,又跟純粹出去旅遊時有一麵之緣的遊客不一樣。剛來的時候,我有意跟這裏所有的人都保持一定的距離,哪怕是何研,她是完全跟張展無關的人。我從未問過她是哪裏人,年紀輕輕怎麽就可以用這樣一種“雲遊”的方式生活著。“雲遊”是她自己在一次飯桌上提到的,不知道是誰先引起了關於她的話題,她似乎並不抗拒講自己的事情。她從國內一所排得上號的藝術學院輟學後,便一直四處“雲遊”,畫不同地方的風景。對於何研來說,相對於我們目前這個年齡段,無論是讀過的書還是行過的路,何研都算是閱曆豐富,但是在跟她接觸的過程中,我又能明顯感覺得到她那種無法掩飾的天真。

跟陳秀嫻在縣城的那次晚餐後,我和何研在之前的咖啡館又一起見過一次陳秀嫻,不是提前約好,而是偶然碰上的。在這之前,因為何研對張展的事情好奇,我把張展日記裏麵記載的“陳秀嫻”和不符合事實的“陳秀嫻”都告訴了她。我們在咖啡館待了一整個下午,陳秀嫻捧著她的kindle(一種電子書閱讀器),我和何研讀各自帶來的紙質書,要不是再次遇到,大概我跟陳秀嫻不會再聯係了吧。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去縣城是陳秀嫻帶領的,我在網吧通宵,然後去實驗高中拜訪姚老師,似乎也隻能是我和陳秀嫻才能知道的,不足以告訴何研。從咖啡館回去的當晚,我在微信裏跟陳秀嫻聊天,說了上次跟她分開後我去過實驗高中的事。冥冥之中,我就是覺得陳秀嫻具有知情權。我還把張展那個在浙江修車的高中同學張寧,也就是“星空的仰望者”的兩篇哲學散文轉給了陳秀嫻。那一晚,我和陳秀嫻在微信上一直聊到了淩晨兩三點,直到我的眼皮完全撐不住自然閉合,除了小學的時候剛在網吧裏申請了QQ號碼,偷偷用爸爸的手機跟人聊天之外,我再也沒有跟任何人一次說過這麽多話。第二天快到中午我才醒來,我在**翻看手機,要不是有那些聊天記錄,真像是一場夢。微信上的陳秀嫻跟我真實接觸的陳秀嫻“性格”有一定的差異,現實中她並不是特別喜歡講話的人,而在微信裏她的滔滔不絕和幽默風趣是我認識的人裏麵少有的。我們仿佛形成了默契,每天一到晚上的那個點兒就開始聊天,一直聊到某一方不再回複。

陳秀嫻說她周末回來的時候,我隨口說請她吃飯,她回複去她家吃吧,請我做客,正好他爸喜歡喝酒,家裏沒人陪。他爸我見過一次,有一次他來咖啡館兒喊陳秀嫻回家,一個普通的老頭兒,有點齙牙。

我究竟懷著一種怎樣的心情去吃這頓飯,僅僅是無法拒絕陳秀嫻的提議,還是我也想跟她有真實的進一步的發展?直到坐到陳秀嫻家堂屋的飯桌上,我都還沒想清楚。

最初陳秀嫻向她爸介紹我是張展在北京的朋友時,他爸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興趣,隨著酒越喝越多,以及對我來竹山的目的搞得越清楚,他爸的語言也越聚焦。看得出來,他對酒是真的熱愛,就像陳秀嫻說的那樣。據他說,平時中午和晚餐他一個人都至少要喝三兩。我看著他的齙牙,似乎他的臉色也變得更加柔和,也許是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紅潤了一些。我提到張展的媽媽是他的心結,在日記本裏他很少提到媽媽,而且提到他媽媽的時候用詞也冷淡。在張展看來,他爸媽的婚姻完全就是一個錯誤的結合,而錯誤的產物就是他自己。在這場錯誤裏,要負主要責任的是他媽。陳秀嫻她爸則表示事情似乎沒有這麽簡單,按照他聽來的消息,張展爸媽離婚的直接原因是張展他爸出軌,而且還跟小三生了一個兒子,但是在這之前,傳言張展他媽還跟張展他爸的金主,也就是承包商“玩兒過”,甚至還有說是張展他爸送過去的等亂七八糟的傳言。

吃完飯我準備回民宿,陳秀嫻也跟著我出門,說一起走走。陳秀嫻說,也許我應該跟張展他媽媽聊聊,對我的寫作也許有幫助,她明天問問她爸,看看有沒有熟人能聯係上。我點點頭,跟陳秀嫻一起往前走,似有若無的,我感覺我垂下來的右手似乎擦到身邊陳秀嫻的手。她的手沒有動,兩隻手就保持著這段若即若離的距離。

我倆一路往前走,小心翼翼的。